老李坐在沙发上,整个人缩成一团。茶几上摆着半碗凉白粥,表面结了一层米皮。他手揣在袖筒里,抬头看我,眼珠子浑浊得像泡过夜的茶。

“老董,你说,我把钱给了儿子,有错吗?”

我没法回答。脚底下踩着几张碎纸片,存折封皮的角上还印着“工商银行”的字样。

老李咧嘴笑了笑,声音干得像砂纸:“我那两百多万,连张响儿都没听着,就没了。”

窗外风声呜鸣作响,我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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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公园那盘棋,我等了三个礼拜。

平时我和老李约好了,每星期二四六下午在公园东门那棵老槐树底下摆棋。

他总比我先到,把棋盘铺开,保温杯往石桌上一搁,然后点一根烟,眯着眼睛等我。

十年来,这个规矩雷打不动。

可最近连着三个礼拜,老李都没露面。

头一回我没当回事,以为他感冒了或者家里有事。

第二回还是没来,我打他手机,关机。

第三回,我心里有点发毛了。

老李这人,一辈子就两个爱好,一个是下棋,一个是吹牛。

棋场上没人爱听他吹儿子多孝顺、存款翻了多少番,但他还是逢人就说。

用他的话说,人活着不就是一口气嘛,这口气得提住了。

我去他家那天下着小雨。

老李住在城东老纺织厂家属院,六楼,没电梯。

爬到三楼我已经有点喘,扶着栏杆歇了几口气。

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潮味,墙壁上贴满了开锁广告和疏通下水道的小传单。

到了六楼,我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应。我掏出手机拨他的号码,屋里隐隐约约响起铃声,响了一阵又被掐断了。

我贴着门板听了听,里面断断续续传来脚步声,很慢,像拖着腿在走。

“老李!是我,老董!”

又过了半分钟,门锁咔嗒一声拧开了。门缝里露出一张脸,我愣了下,差一点没认出来。

老李瘦了,瘦得脱了相。

颧骨高耸着,两颊凹下去,皮肤蜡黄蜡黄的,像是被颜料刷过一层。

头发白了一大半,以前他总染,说是怕显老。

现在那些白碴子像杂草一样从头顶冒出来,一根根支棱着。

他穿着一件旧棉袄,肩头磨得发亮,扣子还扣错了一颗,下摆一长一短地耷拉着。

“老董……你怎么来了?”

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开过口。

“你还问我怎么来了?”我拎了拎手里的苹果,“你三个礼拜连个人影都没有,我能不来看看?”

老李低头看了看我手里的袋子,嘴唇动了动,没说话。他侧过身,把我让进屋。

一进屋,那股味道更浓了。

中药味混着霉味,还有一股子说不清的酸气。

客厅不大,沙发上堆着衣服,茶几上放着半碗白粥和一双筷子。

粥早就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米皮。

厨房的水池里泡着两口锅,旁边垃圾桶里扔着几个方便面袋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以前我来过老李家好几回,虽然不算多干净,但至少整整齐齐的。

他是个利索人,衣服叠得板板正正,地板拖得能照出人影。

现在这屋子,像是好久没有人正经过日子了。

“你家里人呢?”我放下苹果,随口问了一句。

老李的身子顿了一下,背对着我,弯腰去够热水瓶:“建国忙,他媳妇也忙,没空过来。”

“那你自己也得吃饭啊,光喝粥哪行?”

老李没接话,转身给我倒了杯热水。

他端杯子的手一直抖,水洒了几滴在裤腿上,他也没反应过来。

我伸手去接杯子,碰到他手指的时候,心里又沉了一下。

凉,透心凉。

屋子里明明开着暖气,他的手指却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

“老李,你跟我说实话。”我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看着他,“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老李坐回沙发上,两手搭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地面。沉默了大概有半支烟的工夫,他才开口:“没什么事,就是年纪大了,身体不行了。

他不说实话,但我心里能猜到八九分。

老李是个藏不住事的人,哪怕天塌下来,他也要站在房顶上叫两声。

如今这个阴沉沉的样子,肯定是遇上大事了。

我在他旁边坐下,没再追问。来日方长,等他愿意说了再说。我剥了个橘子递过去,他接过去攥在手里,也不吃,就这么握着。

屋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雨声滴滴答答打在玻璃上。

“老董,”他突然开口,声音闷闷的,“你存折里还有多少钱?”

我被他问得一愣,没反应过来。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神色,像是羡慕,又像是怜悯:“你有没有跟你儿子说起过,你存了多少钱?”

我摇了摇头。他盯了我半天,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那好,那好。别跟孩子讲,一句都别提。”

他说完这句话,又低下了头。我盯着他花白的头发,心里咯噔了一下。

02

那天下午,我没走成。

老李留我吃晚饭,说冰箱里有菜。

可拉开冰箱门,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半棵大葱和一块结着冰渣的豆腐。

他站在冰箱前面愣了半天,像是才想起来家里已经没什么吃的了。

最后我把带来的苹果切了一个,又煮了点挂面,两人一人一碗,就着咸菜吃了。

老李吃得很少,筷子在碗里拨拉了半天,也就只下去了小半碗。他放下碗,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抖着手送到嘴边。

烟雾升起来,他眯着眼睛看着窗外,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天晚上我没走,就在他家的沙发上睡了一宿。半夜里醒来上厕所,听见卧室里传来一阵低低的咳嗽声,咳得厉害,像要把肺都咳出来。

第二天一早,老李主动开口了。他坐在那把旧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凉掉的茶,慢慢讲起了这半年的事。

“老董,我这一辈子,就存了这些钱。”

他声音不大,像在跟谁商量似的。

他说他从小到大没过过几天好日子,十几岁进工厂当学徒,手上磨得全是茧。

后来结了婚,生了建国,日子紧巴巴的,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老伴身体不好,常年吃药,那些年攒不下几个钱。

老伴走了以后,他一个人拉扯建国长大,一边上班一边做饭洗衣。

为了多攒点钱,他下了班还去帮人看仓库,过年过节都舍不得放假。

那些年苦是苦点,可看着建国一天天长起来,他心里有盼头。

后来建国结婚买房,他把攒了大半辈子的积蓄凑了个首付。

再后来他退休了,每个月有退休金,加上把老伴留下的一套小房子出租出去,一个月能攒下来两三千。

他不舍得吃不舍得穿,衣服穿了几年都舍不得换新的。

就这么一分一厘地攒着,加上以前的积蓄,总算攒下了两百多万。

“两百多万呐。”老李的声音低下去,像是自己在跟自己说,“我这一辈子,就攒了这么点东西。”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凉茶,眉头皱了一下,像是被苦味刺激到了。但他没放下杯子,依旧握在手心里,像是想借那一点温热攥住点什么。

他继续往下讲。

今年春节,建国带着周媛和小宇回家吃年夜饭。

这是老李一年到头最高兴的时候,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准备,蒸了一屉年糕,炸了丸子,炖了一大锅红烧肉。

儿子一家到的时候,老李已经忙活了一下午,围裙都没解就迎到门口。

小宇跑进来,嘴里叫着“爷爷抱”。

老李蹲下来把孙子搂在怀里,心里那个热乎劲儿,就别提了。

他心想,我这一辈子苦是苦了点,可看着孙子一张小脸,什么都值了。

吃完饭,周媛帮着收拾桌子。

她一边擦桌子一边随口提了一句:“爸,小宇那所学校的招生办说了,明年开春有名额,就是择校费不便宜,要二十万。”

老李当时没接话。

他不是没听见,是不知道怎么接。

二十万不是小数目,他第一反应是舍不得。

可看着周媛忙前忙后的身影,又想起小宇聪明乖巧的样子,他心里那杆秤就开始晃了。

后来建国进厨房帮他刷碗,爷俩一个洗一个涮。厨房里的灯有些暗,水哗哗地流着,谁也看不清谁的表情。老李低头搓着碗沿,半天没吭声。

“爸。”建国开口叫了他一声。

老李抬起头,看见儿子正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

“爸,我这辈子没求过您什么。”建国的声音哑了哑,“可小宇的事,我不能耽误了他。他要是上不了那所学校,这辈子……”他没说完,低下头去,飞快地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老李看着儿子低着头的侧影,鼻子一酸,赶紧扭过头去。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一宿没合眼。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最后跟自己说了一句话:“我这辈子不就为儿为女吗?钱留着干啥?带进棺材里不成?”

大年初三,他去了银行,转了二十万。

讲到这里,老李停了停,把手里的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

那烟灰缸堆满了烟头,像是攒了很长时间了。

他盯着那些烟头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苦笑了一下:“老董,你说,我当时是不是傻?”

我没说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李接着往下讲。

转完钱后的头一个月,建国几乎天天打电话。

有时候早上打,有时候晚上打,问吃饭了没,天冷了记得加衣服。

有一回他晚上有点低烧,没接电话,第二天一早建国就赶过来了,拎着一袋子药和水果,进门就摸他的额头。

那时候他心里暖洋洋的,觉得这钱花得值了,比存在银行里吃利息强。他想,养儿防老,不就是这么个道理么?

可慢慢地,电话越来越稀了。

从一天一个变成两三天一个,又从两三天一个变成一个礼拜一个。

他打电话过去,建国总是忙,声音匆匆忙忙的,说不上两句就挂了。

老李心里不是滋味,但转念一想,儿子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忙是应该的。再说了,人家一家人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直到有天半夜,建国突然打来电话。

那晚老李睡得迷迷糊糊,听到手机响,一看是儿子,心头先是一紧。

接起来,那头的建国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喝多了酒,又像是哭过。

他说他的生意合伙人卷钱跑了,账上空了四十多万,银行催着还款,再不还房就得抵押。

他断断续续地说:“爸……我要是不还,小宇他妈就得带着孩子回娘家……我这个家就散了……”

老李攥着电话,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爸,我知道您的钱也不容易……可我真的是没办法了,才跟您开口……”

建国的声音低下去,尾音像是带着一丝哭腔。

老李的眼眶一下子热了,他没多想,顺着那句“爸”就开了口:“别慌,爸这边还有点钱,明儿个取给你。”

说出去的那一瞬间,他其实有些犹豫。可话已经说出口了,再收回就显得当爹的不仗义了。

第二天,他去了银行,转了三十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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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老李讲到这儿,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凉茶入喉,他打了个激灵,像是从回忆里被拽回来。

“那段时间,我心里挺不是滋味。”他说,“三十万,不是三百块三千块。可再心疼,想想那是我儿子,心里也就舒坦了。”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起身走进里屋,翻半天,拿出一本旧账本。那账本厚厚的,封皮都磨得发白了,边角卷起来,里面夹着不少收据和小纸条。

他翻到其中一页,递到我面前。

账本的页面上密密麻麻写着日期、数额、转账方式。

一笔笔记得清清楚楚,字迹工整,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最上面几笔的旁边,他画了几个圆圈,笔迹很重,像是反复描过好几遍。

第一笔,大年初三,转出二十万。

第二笔,二月十七,转出三十万。

第三笔,四月二号,转出五万。

第四笔……第六笔……最后一笔,十一月八号,转出五十万。

下方写着一行字:“余额:8236.47元。”

我看完了那行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两百多万,就变成了一行数字。

老李把账本拿回去,在手上翻过来翻过去,像是在看一件什么物件。过了好一阵子,才继续说下去。

转完那三十万之后,儿子又恢复了一段时间的热情。

隔三差五给他带点熟食,周媛也会叫小宇打视频电话,在镜头里喊“爷爷我想你了”。

老李说,那段时间他心里踏实得很,觉得还是自家人靠得住。

第三次给钱,是四月。

那天他正在家里看电视,突然接到周媛的电话。

电话里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又急又碎:“爸,小宇在操场上晕倒了,检查说是心脏有毛病,医生让住院观察,押金要五万块。建国出差了没回来,我手上没那么多现金,您先垫上,回头我们把钱还您……

老李事后跟我说,他听到那句“小宇晕倒了”,手机差点从手里掉下去。

脑子和腿一样,像踩在棉花上,站都站不稳,扶着墙壁才没倒下。

他连外套都没穿,他抓起外套就出了门,一路小跑到银行,取了五万,又打了车往医院赶。

到了医院,小宇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跟纸一样,手背上挂着点滴。

周媛站在床边,眼睛红红的,看见他就叫了声“爸”。

建国也从单位赶过来了,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攥着一摞单子。

老李把那五万块钱交到窗口,办完手续,回头看了一眼孙子。

小宇躺在被子里睡着了,呼吸细细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老李心里一阵酸一阵紧,恨不得替他躺在那张床上。

建国的眼圈也红着,拉着老李的手攥了又攥:“爸,这钱我记着,等缓过劲了,一定还给您。

老李摇了摇头:“说什么还不还的,我是孩子的爷爷,这钱我该掏。”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老李心里虽然揪着,但总觉得,这钱花得值。为了孙子,他舍得出这条老命。

后来小宇出院了。

他特意去看了孙子一回,小宇活蹦乱跳的,跟没事人一样。

老李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又去银行取了两千块钱,给小宇买了身新衣服和一个遥控汽车。

谁知道呢。

他后来才从邻居嘴里听说,小宇那回住院根本没那么严重,就是普通的低血糖,留院观察一晚上就回家了。

那套“心脏有问题”的说辞,那沓看起来吓人的“化验单”,是周媛从网上找模板打印出来的。

他说这件事的时候,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可我注意到,他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发白了。

他停了停,又接着说。

这些钱一笔一笔出去之后,他账本上的数字越来越少,心里也越来越空。

他常常半夜醒来,坐在床上发呆,数着自己还剩下多少钱。

越想越慌,可第二天早上醒来,又想着算了,孩子好就行,钱没了能再攒。

可他已经退休了,一个月就那么点退休金和房租,再攒又能攒出个什么名堂来?

04

老李讲到这儿,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敲在玻璃上,滴滴答答的,像是谁在轻轻敲门。

他去窗边把窗帘拉严,又回到椅子上坐下。这一回,他的声音更低了,像是有一部分力气跟着刚才那些话一起被吐了出去。

最后的五十万,是十一月转出去的。

那天他咳嗽得厉害,已经两天没怎么合眼了。

周媛主动来照顾他,带了梨汤和药,替他端水递药。

他迷迷糊糊躺在床上,看见周媛忙前忙后的身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愧疚。

这儿子儿媳平时忙,现在他有病在身,人家放下家里的事来伺候他,他不能白白受这份情分。

周媛帮他捶背的时候,忽然就开了口:“爸,我弟弟那边进货压了资金,货款被拖了,实在周转不开。他跟我说了,要是能借五十万,三个月内一准还。他就差这最后一口气了。”

老李当时正咳得厉害,没力气细想。眼前晃过周媛端了一夜的梨汤和递过来的药片,他心一软,就点了头。

“行吧,也是正事。你让他给我打个借条,名字写清楚。”

其实他也没真想让人家打借条。

这是亲戚间周转,哪能较这个真?

周媛说打个借条,他就应了一声。

第二天他撑着去了银行,把存折里最后一笔定期取了出来,转了过去。

五十万,一分不少。

他说到这里,我插了一句话:“借条呢?”

老李低下头,从棉袄内兜里摸出一个东西,摊开在膝盖上。

一张纸,被折了又折,已经皱得不成样子。

打开来,上面写着一行字:“今借到李德全人民币五十万元整,三个月内归还。”落款处签了一个名字,笔迹是周媛弟弟的。

“钱打了。”老李的声音像从水底浮上来的,“那张借条,到现在还在这儿。三个月到期了,我一个电话都没接着。打过去,那边直接把我拉黑了。”

我想说点什么安慰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老李摆了摆手,像是猜到了我想说什么:“不用劝我。我当时就明白了,人家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还我的钱。”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空洞得像一扇没有窗户的墙壁。我看着他,心里堵得慌,却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

“你知道最让我寒心的是什么吗?”老李忽然抬头看着我,声音有点发抖,“不是那五十万,不是那两百多万。是我躺在医院的时候,连个送饭的人都没有。我养了三十几年的儿子,我拿命换来的儿子,连一碗粥都没给我端过。”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开口。屋子里安静下来,窗外雨声一阵紧似一阵,像是天空裂开了一道口子。

我坐了很久,起身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水开了,他端着一杯热茶回到桌边,也没有喝,只是紧紧地攥着杯子。

暖意在杯壁外渗出来,沾满了他粗糙的掌心。

那天我离开的时候,老李送我下楼。

楼道里黑黢黢的,他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往下挪。

走到一楼门口,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老董,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同情我。就一条,你记着就行。”

“什么?”

“钱,只有攥在自己手里,才是自己的。”他说,“孩子是孩子,你是你。别把钱都给了他们,到头来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他这句话说得平静,可我听得后背发凉。

我走出楼道,回头看了他一眼。

老李站在门口,瘦削的身影被楼道里的灯光拉得又细又长。

他想挤出一个笑容,可嘴角只扯出了一个古怪的弧度,像是脸上哪根筋被抽走了。

我低头往前走了几步,再回头,门已经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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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从老李家回来的那个晚上,我整宿没合眼。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老李坐在沙发上、攥着那张借条的画面。

他讲那些事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可越平静,我越觉得心里渗得慌。

老李是什么人?

一块钱能掰成两半花的主儿。

以前一起下棋,他连输三局都舍不得掏一块钱买瓶汽水,说“就当看棋了”。

夏天热得满头大汗,也舍不得买根冰棍,顶着太阳往家走。

省了半辈子,攒了两百多万,最后一分不剩。

我也存了钱。

没他多,也有几十万。

我老伴走得早,这些年我一个人过日子,退休金加上原来的积蓄,攒下来一些。

我儿子董志远在快递站工作,儿媳妇在超市上班,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从来没跟我开口要过钱。

老李的故事让我害怕,我害怕的不是老李的遭遇,而是我那颗当爹的心。

我和老李一样,把儿子看得比命都重。

他从小到大,我没让他受过委屈。

他要什么,只要我能办到的,从来不打磕绊。

志远小的时候,有一年冬天他看上了一个遥控汽车,大商场里卖八十多块。

我那时候工资一个月才一百二,还是咬咬牙给他买了。

他抱着那辆车笑了一整天,我在旁边看着,也跟着傻乐。

那时候我就想,当爹的,不就是把最好的东西都给孩子吗?

后来他结了婚,生了小宇,日子过得不算宽裕。

好几次我想开口帮他们一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怕他们嫌我多事,更怕那点钱给出去,自己就成了儿子的累赘。

可老李的事,让我看明白了。钱给了孩子,就再也收不回来了。自己手里攥着的,才是后半辈子的依靠。

连着好几天,我都在想这些事。

白天不想出门,就坐在家里发呆。

中午煮了碗面条,吃了一半就搁下了。

晚上躺在床上,关了灯,眼睛睁着,看着黑乎乎的房顶。

我心里冒出一个念头:我存的那些钱,要不要跟志远说?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自己掐灭了。不能说,打死也不能说。

第三天下午,我去银行查了一下余额。

站在ATM机前,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数字,手心里全是汗。

我数了三遍,确认没数错,才退出系统。

机器吐出来的回执单,我攥在手里,又揉成一团塞进了口袋。

回到家,我从衣柜最下面翻出一个铁盒子。

那里面装着我所有的存折和定期单子,用橡皮筋捆得整整齐齐。

我把它们拿出来,一张一张地翻开看。

那些数字,每一笔都能说出一段来历。

有些是我加班费攒下来的,有些是退休金省下来的,还有一些是我老伴走后留下的。

我把那些存折握在手里,握了很久,手心都焐出了汗。

然后我站起身,走进卧室。

床是张老式木板床,床板底下垫着一层旧报纸。

我掀开褥子,把床板一块一块地挪开。

最里面的那块床板底下,有个巴掌大的凹槽,是我前几年自己凿的,用水泥抹平了边。

当时凿这个槽的时候,没想到真的会用到它。

我回客厅拿了存折,用塑料袋裹了三层,又用透明胶带缠了几圈,塞进那个凹槽里,把床板压回去,铺好褥子。

干完这一切,我坐在床边,长长地喘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我给志远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爸?”志远的声音带着点意外,“怎么了?”

没事。”我说,“这周末带小宇回来吃饭吧,爸给你们炖排骨。

电话那头的志远笑了一声:“行啊爸,那正好,小宇一直念叨想你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黑下来的天色。

灯没开。暗光里,我攥着手机,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老李,这存折的窝,我找好了。可我这心里头,怎么这么不是滋味呢?

06

又过了几天,我去公园下棋,碰到老李了。

他还是那副瘦脱了相的样子,坐在老槐树底下,棋盘摆开了,对面空着。看见我过来,他招了招手:“来,杀一盘。”

我坐下,摆棋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老李的精神比上次好了些,可眼底那层灰色没退。

他动作慢了不少,落子的时候手指有些抖,棋盘上那些子力也没有以前厉害了。

头一盘我赢了。第二盘他扳回来一局,嘴角露出一点笑意,像是终于找到了点以前的感觉。

下完第三盘,他把棋收拾了,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才说:“老董,前几天我听居委会的人说,城东那边有一个什么律师,专门帮着老人打官司。”

我愣了一下:“你想打官司?跟你儿子打官司?”

老李没接话,默默地抽着烟。

烟雾遮着他的脸,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过了好久,他才开口:“我不是要跟他打官司。我就是想问问,那些钱能不能要回来。”

“咋要?钱是你自愿给的,又没有借条。就算有,人家一句没钱,你能怎么办?”

老李转过头来看着我,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给出去的,我不要了。我就想问一句,我住的那套房子,是不是最后还是我的。”

他说完这句话,又低下头去,把还没抽完的烟摁灭了。

我心里一阵酸涩。老李住的那套房子是单位分的老房,房本上写着他的名字。但现在儿子一家搬过去住了,也不知道还愿不愿意搬出来。

我又想起那天在他家看到的景象。沙发上堆着衣服,茶几上泡着一碗结皮的粥。账本上的数字,从两百万变成八十几块。

我陪他坐了一会儿,起身要走。老李叫住我:“老董,你等一下。”

他弯腰从脚边的布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我面前。是那本账本。

“这个你拿着。”他说,“我也用不上了。”

我接过来,翻开看了看。最后那一页还是写着那行字:“余额:8236.47元。”

我合上账本,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它贴着我的胸口,带着一股旧纸和烟味的味道,让我有点透不过气来。

回到家,我把那本账本锁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坐在床边,我发了好一会儿呆。

窗外街灯刚刚亮起来,昏黄的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床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影子。

我伸手摸了摸床板下面那个藏存折的暗格,手底下的触感硬邦邦的,什么都没有。我收回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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