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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纳德把信封折好,放进夹克口袋。
“我会记住。”
“还有一件事。”
“什么?”
“帕森斯提到的那件事,1950年代的司法部指控。你想知道真相吗?”
唐纳德一震。“你知道?”
“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弗雷德的声音很平静,“那是1954年。你八岁。几个民权组织的测试者去我们在布鲁克林的公寓楼申请租房,其中几个白人通过,所有黑人都被拒绝。司法部根据《公平住房法案》提起了诉讼。他们指控我们系统性歧视非白人租户。”
“结果呢?”
“我们和解了。没有承认违法,但同意修改租赁政策,并且补偿原告。最关键的那一条是保密条款,双方不得披露和解内容。这是我们的律师提出的,对方接受了。所以这件事没有进报纸的房地产版面。但司法部的卷宗里留着。银行的信贷委员会能调出来。任何做过尽职调查的金融机构都能看到。”
“为什么你以前从来不提?”
弗雷德叹了口气。“因为那不是一段我愿意讲给儿子听的记忆。不是因为违法,我们没有在纸面上违法,这是和解而不是败诉的技术性区别。而是因为那个年代,布鲁克林几乎所有中低端住宅的房东都在做同样的事情。‘我们只是在顺应市场’,这是当时所有人的借口。我没有比你认识的任何一个开发商更坏,但也没有更好。多年以后,我告诉自己,我建的房子质量好、价格合理,比大多数房东都负责任。但我回避了一个问题:我在一个不公平的系统里获利了。”
壁炉里的火开始暗下去,变成暗红色的炭床。弗雷德往里面添了一根新木柴,用拨火棍把炭块拨开。火光重新亮起来。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因为你今晚走进这个门的时候,我在你脸上看见了1954年的自己。”弗雷德把拨火棍放回架子上,“那年我刚刚四十九岁,我的建筑生意干得不错,我觉得自己已经搞懂了世界上所有的事情,觉得自己比其他开发商聪明。然后一纸诉状让我明白,我以为的那些聪明,在历史的法庭上什么都不是。它只是让我在正确的时间站在了错误的走廊里。”
唐纳德沉默了很长时间。壁炉里新添的木柴开始燃烧,橙色的火焰舔着砖壁。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做我不会做的事情。”弗雷德坐回椅子上,灯光在他脸上投射出深沉的阴影,“你在谈判时说过雇用少数族裔,说过学徒培训基金,说过本地就业。让我问你一个严肃的问题:那些话你真心想做到,还是只是策略?”
“我…”
“不要马上回答。想清楚。因为一旦你开始执行这个项目,每次你在报纸上承诺了什么,就会有人在记住。三年后,会有人站在社区听证会的麦克风前面,举着那份旧报纸,问你还记不记得你的承诺。如果那个时候你的答案是‘那只是策略’,一切就会崩塌,不只是这个项目,还有你的名字。”
唐纳德看着父亲。五十年的建筑生涯在这个老人的面孔上刻下了什么?不是财富的痕迹,而是一种深刻的审慎。那种审慎来自无数次被人质疑、被人起诉、被人遗忘、然后又被人记起的轮回。
“罗斯福有句名言,唯一值得我们恐惧的就是恐惧本身。”弗雷德忽然说道,眼睛盯着火光,“那是他1933年就职演说里说的。大萧条最严重的时候,全美国的银行都在倒闭。他在台上说这句话的时候,其实自己也在发抖。他儿子后来写回忆录说过,那天晚上罗斯福一个人坐在椭圆形办公室里,什么也没干,就是坐着。你猜他在干什么?”
“他在祈祷?”
“他在算账。算他能调动的所有资源够不够撑过第一周。”弗雷德收回目光,看着儿子,“所以那一句最勇敢的话,是一个正在害怕的人说的。不要相信从不害怕的领袖,但也不要追随让恐惧替他做决定的领袖。他们之间的区别,只有事后才知道。”
唐纳德站起来。“谢谢您,父亲。不只为了这张本票,也为了您说的那些事。”
“走吧,”弗雷德挥了挥手,“你母亲该等急了。火鸡已经多烤了四十分钟,再不去就要变成炭了。”
那天晚上的圣诞家宴,特朗普家的餐厅里灯火通明。
玛丽·安妮做了一整只火鸡,配了蔓越莓酱、土豆泥和布鲁塞尔芽甘蓝。餐桌中央是一套圣诞瓷器,边上是银质的烛台。唐纳德的姐妹们的孩子们在客厅和餐厅之间追逐嬉闹,笑声传遍整个房间。
唐纳德坐在父亲左手边的位置。那是他成年以后固定的座位,在弗雷德之后端杯,在所有人之前发言,像一个不成文的长子权利。罗伯特坐在对面,时不时拿眼睛瞄一眼他哥,大概已经从母亲那里听说了曼哈顿的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