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北风刮得呜呜响。
我拎着两个蛇皮袋站在女儿家门口,里面装着换洗衣裳和一本存折,存折上还剩三千二百块,是我身上全部的家当。
外孙女开的门,看见我,愣了愣,回头喊了一声:“妈,姥爷来了。”
女儿系着围裙走出来,手上还在擦水。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脚边那两个破袋子,靠在门框上,半天没说话。
“爸,”她声音很轻,“当初分家产的时候,你把四套房子都写成弟弟的名字,存款也全给了他。那时候你没想起我这个闺女,怎么现在养老倒想起我来了?”
北风灌进楼道,我一个哆嗦。门在面前关上了,很轻。我摸了摸额头上的纱布,觉得伤口比缝针那会儿还疼。
01
那年冬天,家里的气氛跟外头一样冷。
沈志强带着媳妇回来那天,提了两瓶好酒,一进门就喊:“爸!我给您带了茅台!”我嘴上骂他乱花钱,心里其实挺热乎。
儿子在县城开了个小门面,平时忙,能回家一趟不容易。
饭桌上他给我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举起来说:“爸,我有个事跟您商量。”
我就知道,没事他不会回来这么勤。
“爸,我盘算着把那几套房子归拢归拢,过户到我名下。您年纪大了,那些手续跑上跑下的,也麻烦。我去办,省您事。”
我夹菜的手顿了顿。
四套房子,一套自住,三套出租,都是我和老伴几十年一砖一瓦攒下来的。
县城地方小,建材生意挣的是辛苦钱,一年到头起早贪黑,能攒出这些家当不容易。
“爸,您放心,”沈志强给我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我还能亏待您不成?以后您就跟着我住,吃香的喝辣的,我给您养老送终。”
媳妇在旁边帮腔:“就是,爸,都是一家人,写谁的名字不一样。”
我老婆谢金兰坐在里屋,一直没作声。
她身体不好,前阵子刚住院回来,人瘦了一大圈,颧骨都突出来了。
我放下筷子,冲里屋喊了一声:“他娘,你出来一起吃。”
谢金兰慢吞吞走出来,坐在桌子边上,看了沈志强一眼,又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爸,”沈志强急了,“您就说行不行吧。”
我没答话,低头扒了一口饭。
那顿饭吃得没滋没味,沈志强和媳妇走了以后,谢金兰坐在床沿,忽然没头没脑说了一句:“玉蓉那边,你打算咋说?”
沈玉蓉是我闺女,比志强大四岁。
说起她,我这心里老觉得有道坎,过不太去。
她小时候学习好,老师来家访,说这闺女能考上大学。
那时候志强还在上小学,我贩木材挣的钱刚够一家人嚼用,加上谢金兰的意思是“闺女总要嫁人的,花那个钱干啥”。
后来玉蓉的录取通知书到了,谢金兰把它收了起来,没告诉她。
她问过几天,后来就不问了。
她收拾了几件衣服,跟老乡去广州的电子厂打工。
我记得她走那天,站在院子门口,背着个蛇皮袋,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什么也没说,就那么看了一眼。
我那时候站在门框边,手里夹着烟,烟灰烧了老长一截都没觉出来。
谢金兰咳嗽了两声,又开口了:“老沈,我想了想,要是真过户,还是给玉蓉留一套吧。哪怕是个小套的。”
我皱起眉头:“志强说了,他以后给咱养老。房子给他,他心里有数。”
“你有几个儿子?”谢金兰声音有点高,又咳嗽起来,咳得脸通红,“你闺女也是人。”
我没接话。
那时候我心里想的是,儿子才是自家根,闺女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
这套老思想在我脑子里根深蒂固,我那时候没觉得自己错。
过完年,正月底,沈志强开着车来接我,去政务大厅办过户。
谢金兰坐在堂屋里,没有跟来。
我在门口换鞋,她忽然说:“老沈,你再想想。”
“想什么想,”我摆了摆手,“志强还能不孝顺我?”
我走出大门,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叹息。那声叹息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办手续那天,沈志强高兴得不行,一直在跟窗口的工作人员说话。
我在一张张文件上签字、按手印,四套房子,连带一张三十万的存折,全都写上了沈志强的名字。
办到一半,我手机响了。是闺女沈玉蓉打来的。我接起来,她说:“爸,你们今天办手续吧?”
“嗯。”我应了一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随便你们怎么分。”
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握着电话,想说点什么,电话已经挂断了。
嘟嘟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像一根针扎进耳朵里。
沈志强凑过来:“爸,谁的电话?”
“没谁。”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在最后的文件上按了手印。
回到家,谢金兰坐在床头,手里拿着个旧铁盒,一句话也没问。
我走近了才看见,铁盒里放着玉蓉小时候的照片,还有几张旧作业本。
她拿着一张照片看,看了很久,忽然开口:“这个闺女,我对不住她。”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
那时候的我怎么也没想到,几个月后,谢金兰就走了。她走之前的三天,一直没跟志强说过话。我这个做老公的,只当她是病糊涂了。
02
谢金兰走后第三年,也就是他们把四套房子和所有存款拿走的那年秋,我已经住回了老房子。
沈志强隔三差五来看我一趟。
后来渐渐少了,电话也少了。
他媳妇去了她妹妹家,就他一个人。
有天傍晚,我去菜市场买菜,碰到老伙计张春来。他一把拉住我说:“老沈,你家志强把那套沿街的房子卖了,你知道不?”
我手里的菜篮子差点掉地上:“你说啥?”
“那套沿街的门面房,上个月挂的中介,前几天就卖出去了。你不是不知晓吧?”张春来看我的表情,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我没买完菜,拎着篮子往回走,越想心里越没底。
那套沿街的是我早先买的,位置好,一年租金两万多。
我给他打电话,通了没人接。
又打了三个,还是没人接。
晚上他又打回来了,说:“爸,我那个铺子我盘出去了,转手挣了一笔差价。过阵子给你买套更大的,你放心。”
我信了他的话。
那个时候沈志强的生意确实做得风生水起,换了一辆新车,隔三差五在朋友圈发吃饭喝酒的照片。
我虽然心疼房子,但转念一想,儿子有出息也是好事。
我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越想越觉得算不上什么大事。
大不了等他们生意好了,再让他们买一套还给我?
三个月后,表妹刘桂芳从县城过来看我。她是个爱打听的人,端着一碗茶,坐了半天,终于没憋住:“哥,你知道你儿子又卖了一套房子不?”
我又是一愣。
“卖了多少钱我没打听清楚,但听人说,他把钱投进了一个什么项目,”刘桂芳压低声音,“那个项目,好像不太靠谱。”
我的心里咯噔了一下。那次我给沈志强打电话,语气重了不少:“你是不是又卖了一套?”
“爸,你说什么呢?”沈志强的声音很轻松,“人家说那项目稳赚不赔,我已经投进去了,等回本了我给你买大房子。”
“我不需要什么大房子,”我说,“你手里留个底,别把钱全折腾出去。”
“知道了知道了,”他不耐烦起来,“爸,你年纪大了,好好享福就行,别操那些闲心事。”
挂了电话,我坐在客厅里,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而那个下午,我鬼使神差地拨了女儿的电话。
响了两声,通了。那头有菜市场的嘈杂声。我说:“玉蓉,那个……你还好吧?”
沉默了一下,她说:“还行。爸你有事吗?”
“没事,就是问问。”我说。电话那头又停顿了几秒,像在等我说下文,我什么都没说,她说:“那行,我这边忙着。”就挂了。
我拿着手机发呆,屋子里空空荡荡,烟灰缸里堆满了我几天攒下的烟蒂。
那时我住的是剩下的最后一套房子,也是老伴住了大半辈子的老房子。
墙上的照片还挂着,谢金兰笑着,站在县城公园的樱花树下。
那是十几年前拍的照片了,那时候志强还没结婚,玉蓉也还没去广州。
一家人整整齐齐的。
我看了照片很久,视线模糊了,也说不清是被烟熏的,还是别的什么。
03
那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我从菜市场回来,远远看见家门口围了一堆人,墙壁上泼了一片红漆,满地都是刺鼻的气味。
有人用红色喷漆在墙上写了几个大字,大意是欠债还钱。
我站在门口,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邻居老魏跑过来扶我:“老沈,你儿子呢?他惹了高利贷,人家都追到家门口来了!”
我这才知道,沈志强不仅卖了两套房,还把第三套也抵押了出去,借了高利贷。项目跑路了,钱打了水漂,他欠了一屁股债。
那天他躲在家里,门都没敢开。我站在楼道里拍了一分钟门,他才战战兢兢开了个缝,露出一只眼睛:“爸,他们走了没?”
我那一刻真想抽他一巴掌。
但看了看他的脸色,蜡黄蜡黄的,眼窝深陷,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我又把手放下了。
他让我进去,屋里乱成一团,沙发上堆着外卖盒子,茶几上落了一层灰。
他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声音带着哭腔:“爸,我走投无路了。投资那大哥说好的保本,利息给得很高,我把钱都投进去了,结果他跑了。”
“你卖房子的时候怎么不跟我说一声?”我气得手都在抖。
“我不是想,挣了钱给你个惊喜吗?爸,我一心想着让你过上好日子,谁知道会变成这样?”
我见过他从小到大的各种表情,知道他说的是心里的实在话,但也是实在到了让人没法原谅的话。
我张了张嘴,骂他的话堆在嗓子眼里,看着他那副落魄的样子,又一个字都没能吐出来。
“你媳妇呢?”我问。
“回娘家了,说要看情况再决定回不回来。”他抬起头,“爸,你那本存折……还剩多少?”
我警惕地看着他。
“我这有个路子,能翻本,”他眼睛亮了一下,“二十万,只要二十万,肯定能挣回来。”
我往后退了一步,心里那根绳子一下子断了。
那个存折上还有三十万,是我老伴走后,我给自己留的最后一点棺材本。
我看了他很久,那个从小被我捧在手心里的儿子,那个嘴巴比蜜还甜的儿子,那个让我把四套房全部过户到名下的儿子,此刻正蹲在我面前,像个乞讨的人。
我那天什么话也没说,转身走了。
从那天起,沈志强的电话打过来我也不接了,他来过几次,我没开门。
隔着门板听见他说:“爸,爸你开门,我这真的就是周转一下……”我坐在屋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缸满了又倒,倒了又满。
那三十万存款我没给他,但房子已经被他抵押出去了。
我守着最后这套老房子,提心吊胆地过了个把月。
高利贷的人又来过两回,在楼下转了几圈,被我叫来的警察喝退了。
但第四套房子最终还是没能保住。
法院的封条贴在了家门口。
那天我站在楼底下看着自己住了一辈子的房子被贴上封条,腿抖得站不住,蹲在花坛边上歇了好半天。
几个邻居指指点点,我假装没看见。
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一声,是刘桂芳发来的语音:哥,听说志强欠了不少钱,你家房子都被查封了?我看了半天手机屏幕,没有回她。
那天下着小雨,我坐在花坛边上,浑身湿透了,也不知道该去哪里。
忽然想起我闺女玉蓉家,在城郊有一栋自建房。
她刚嫁过去那年,我还去喝过喜酒。
那地方不大,但一家人住着应该还算宽敞。
我想了整整一宿,第二天一早,翻出一条蛇皮袋,把衣裳塞进去几件,又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存折,揣进怀里。
然后坐上开往城郊的大巴,去找我闺女了。
04
车窗外头是灰蒙蒙的天,路边的杨树都光秃秃的,几只乌鸦站在电线杆上。
我坐在大巴最后一排,手攥着那个蛇皮袋口子,心里乱七八糟的。
这些年跟女儿处得不咸不淡,她结婚那天我给了两万嫁妆,她没说嫌少,也没说谢谢,就那么收下了。
后来她生小雨,我去了趟医院,放下两千块钱,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再后来她换工作、摆摊、家里装修,这些事我都是听别人说的,她从不主动跟我说。
车晃了一个多小时,在城郊的站牌前停稳了。
我拎着蛇皮袋下了车,照着记忆中的路往前走。
那片自建房在一条巷子深处,外墙刷了白漆,院门口种了一棵石榴树。
我站在门口,看了看门牌号,没记错,就是这儿。
我抬手敲了敲门。里头传来一阵脚步声,门开了个小缝,露出一张年轻的脸,是外孙女沈小雨,她看见我,愣了一下:“姥爷?您怎么来了?”
“小雨啊,”我努力挤出一个笑,“你妈在家不?”
小雨回头喊了一声:“妈,姥爷来了。”我听见里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沈玉蓉系着围裙从厨房里出来,手上还在擦水。
她看见我,又看了看我脚边那个蛇皮袋,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她就那么站在门口,没有让开,也没有说话。
“玉蓉,”我开口,声音有些发干,“我来……那个……”
话到嘴边,怎么也说不完整。
我说不出口,说我被儿子赶出来了,说我房子被查封了,说我身上只剩下三千二百块钱了。
那些话像鱼骨头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沈玉蓉看了我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说不上是嘲笑还是什么,总之不好看。
“爸,你是来找我养老的吧?”她的声音很轻。
我没接话,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那双鞋已经磨破了边,沾着泥。
“四套房子,存款,都给了志强吧?”她靠在门框上,语气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当初分家产的时候,没我的份。现在你想起你还有个闺女了。”
我张了张嘴:“玉蓉啊……”
“爸,”她打断了我,“我不是跟你翻旧账。我就是想问问你,你有没有哪怕一天,把我当过沈家的人?”
我愣了,那时候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想说我当然把你当闺女,但这句话卡在嗓子眼里,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
因为我想到小时候送她去学校,想到她生日我给买过一个书包,但这些记忆跟我亏欠她的一比,太轻了,轻得我不好意思拿出来说。
沉默了好一阵子,她垂下眼睛,说了一句:“你先回去吧。”
然后伸出手,把门带上了。那声关门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可我觉得那声响比任何东西都重,砸在我心口上,一下一下的。
我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蛇皮袋,站了很久。
天已经快黑了,北风一阵紧似一阵,吹得我身上的旧棉袄透心凉。
我抬头看了看那扇关上的门,院墙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还有炒菜的香味。
我闻着那个香味,肚子里咕噜叫了一声,忽然觉得特别特别饿。
然后我转身,慢慢朝巷子外头走去。
05
那晚我在附近一个街心公园的长椅上坐了一整夜。
长椅是铁皮的,冷风从底下往上钻,冻得我牙齿打颤。
我把蛇皮袋垫在身下,又把自己缩成一团,把棉袄裹紧,还是冻得睡不着。
半夜里起了霜,头发上都结了一层白毛。
我仰头看着天,乌漆嘛黑一片,连颗星星都没有。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时是谢金兰躺在病床上的样子,一时是沈志强蹲在满地烟头里哭的样子,一时又是沈玉蓉靠在门框上的样子。
翻来覆去,最后定格的,是她小时候的样子。
扎着两根小辫子,背着书包,站在院子门口,怯怯地喊了一声:“爸,我上学去了。”
那年她才七岁,我刚从工地上回来,浑身是灰。我摆了摆手,说:“去吧去吧。”
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爸,老师说我这学期考了第一名。”我那会儿累得实在不想说话,嗯了一声,就进屋了。
现在回想起来,她那句话说完以后,眼睛里那点亮晶晶的光,在我转过身的那一瞬间,就像被吹灭的蜡烛。
我那时候没看见,也没在意。
冻到后半夜,我实在扛不住了,从长椅上爬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脚。
街对面有个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亮着惨白的灯。
我进去买了一包最便宜的烟和一瓶热水,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一口一口地抽烟。
抽着抽着,眼泪不知道怎么的就下来了,一把年纪的人,大半夜蹲在便利店门口哭,实在太丢人。
我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擦了也没用,又流下来了。
我蹲在那儿,不知道蹲了多久,烟抽完了,水也喝凉了。
天边慢慢泛起鱼肚白,路灯一盏一盏地灭掉。
我站起,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腿,沿着马路慢慢地走。
走了几步,不知道往哪儿去。
县城回不去了,老房子被查封了,儿子联系不上。
我站在路口,左看右看,感觉哪儿都不是家。
正站着,一辆电动车从我身边擦过去,又刹住了,退回来。
骑车的姑娘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我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才认出来,是外孙女沈小雨。
“姥爷,”她看着我,眼眶红了,“我找您一早晨了。我妈说,您要是没走远,就……就让我接您回去。”
我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小雨已经把车停好,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蛇皮袋:“走吧姥爷,我妈在家等您。”
“你妈……”我嗓子发干,“你妈她没生气?”
小雨没回答,只说:“您先跟我回家。”
我坐上了小雨的电动车后座。风吹过来,我缩了缩脖子,忽然觉得,今年冬天的风,好像没有之前那么冷了。
06
到了门口,小雨推开门,让到一边。
我站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脚上沾着泥,有些犹豫。
堂屋里传来碗筷的声音,沈玉蓉在摆桌子。
她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进来吧,把门带上。”
我低着头走进去,在门口换了拖鞋,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堂屋中间。
屋里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
墙上挂着一家人的合影,周国平、沈玉蓉、小雨,三个人站在海边,笑得很开心。
我站在那张照片面前,看了好一会儿。
沈玉蓉端了一碗粥出来,放在桌上:“坐下吃饭吧。”
我坐下了。
粥是白米粥,熬得浓稠,上头卧着一颗荷包蛋,还有几粒葱花。
我看着那颗荷包蛋,喉头发紧。
小时候玉蓉最喜欢吃荷包蛋,家里煎蛋的时候,我总让志强先夹,说他是小子,得吃个子。
玉蓉每次都不争,等弟弟夹完了,自己夹一块鸡蛋边边,蘸点酱油就着饭吃。
那时候我还觉得这闺女真懂事。
“吃吧,”沈玉蓉在我对面坐下了,声音没什么起伏,“吃完了,我有话跟你说。”
我端起那碗粥。
烫的,碗沿从手心里腾起一股热乎劲儿,我的眼眶也跟着热了起来。
我埋下头,一口,两口,三口,几乎没嚼,就那么把一碗粥喝完了。
连碗沿上沾的米粒都舔干净了。
沈玉蓉看着我,眼神里说不清是什么。她开口了:“爸,我让你进这个门,不是说我原谅你了。你别误会。”
我手里的碗顿住了。
她又说:“我妈走之前,托人带过一句话给我。她说她这辈子欠我的,还不上了,让我看在她的面子上,等你真到了走投无路的那天,好歹给你一口饭。”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原来谢金兰早就知道了,她知道儿子靠不住,知道女儿才是最后的那条路。
她之前那封没写完的信,不是唯一的交代。
她还背着我,给女儿捎过话。
“我答应了我妈,”沈玉蓉站起来,背对着我,声音有些发涩,“但这是我的底线。你想住下,有几条规矩,你听好了。”
她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看着我。“第一条,你这本存折里剩的钱,交我保管,算你的伙食费。你不吃白食。”
“第二条,每天早上你负责送小雨去学校,晚上去接她下晚自习。”
“第三条,家里的事你不要多嘴。我跟你的事,我不问你,你也不要提。”
我坐在那儿,看着女儿的脸。
她脸色蜡黄,眼角已经有了皱纹,头发里头夹着几根白丝。
她今年才四十二岁,我看着她的白头发,忽然想起来,她已经好多年没有叫过我一声“爸”了。
她说完了三条规矩,转身进厨房,继续忙去了。
我坐在堂屋里,手里攥着那个空碗,觉得自己活了快七十年,从来没这么渺小过。
小雨在门口探了个脑袋进来,朝我笑了笑,悄悄比了个大拇指。我扯了扯嘴角,想笑,笑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睡在阳台隔出来的小屋里,床是旧的折叠床,被子洗得干干净净,有太阳晒过的味道。
我躺在被窝里,望着天花板,听着外头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呜呜作响,压得人有点透不过气。
但比起前一天晚上躺在长椅上冻得意识模糊,这个夜晚,好歹有了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我在心里小声说了一句:“金兰,你看到了吗,我住进闺女家了。”说完,鼻子一酸,赶紧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07
住了大约半个月,我才真正看清女儿家的日子有多紧。
周国平在工地上做瓦工,腰上有旧伤,阴雨天就疼得直不起身,但他每天天不亮还是走了。
沈玉蓉在菜市场租了个摊位卖菜,凌晨四点多就出门,晚上七点多才回来。
回了家还要做饭、洗衣、收拾。
我的伙食费她收下了,但买菜做饭花的钱,肯定超出了那点钱。
我偷偷把存折里剩下的另外几百块钱,趁她不注意塞在柜子里的袜子堆里,也没跟她讲。
她发现以后,没问我,也没有拿出来,但第二天买菜,多买了半斤排骨。
我有点想替这个家做点什么。
早上送小雨上学,晚上接她下晚自习,这些事我做了。
剩下的时候,我帮不上忙,就在院子里坐坐。
院子角落堆了一些废纸箱和空瓶罐,我慢慢把它们理整齐了,攒够一捆,用三轮车拉到废品站去卖。
攒的钱虽然不多,但好歹能买几把青菜。
有一天下午,天阴沉沉的,菜市场没有开张。
沈玉蓉在家歇半天,在阳台上晾衣服。
我坐在堂屋里,把电视声音调小了,忽然想找点事做,想起那天她晾衣服忘了收,昨晚下过雨,衣服肯定淋湿了。
我就去她屋里拿干的衣服递给她。
她出去买东西了,房门没锁。
我推开房门,本想拿了干的衣服就走,视线扫过衣柜顶端,看到一个旧铁盒。
铁盒很眼熟,是以前家里的那个,装照片装旧物件的。
她什么时候拿过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忍得住。
我踮起脚,把铁盒拿了下来。
打开盖子,里面是几张照片,几个旧作业本,还有一本薄薄的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皮已经磨得发白了,边角卷起了毛边。
我翻开第一页,是玉蓉的字迹,青涩的、圆圆的字体,写着:“2002年9月1日,我要上高三了。老师说,我好好学习,能考个好大学。”
我一页一页往下翻。
2003年,她高考,考完那天她在日记里写了长长一篇,写着“发挥得不错,应该能上师范大学”。
2003年夏,她在日记本的空白处,用红笔写了一行字,很小,笔画却很用力:“通知书到了。妈说没钱。可是,可是……”
“可是”后面是什么,她没有写下来。
那一页的纸上有一些干涸的、卷皱的痕迹。
我认得那种痕迹,是水滴在纸上又干了留下的。
我翻到后页,还有一些零散的记录:去广州的厂里,一个月挣八百,寄回来五百;过年回家,妈说志强要交补习班费用;嫁人的时候,我给了两万嫁妆,她在日记里写:“爸给的钱,我留着。他可能以为我不知道,妈把户口本藏起来的那年,少算了我的名额。”
我的视线模糊了。
铁盒从我手里滑落,重重地砸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
照片和作业本散了一地。
我蹲在地上,一张一张拾起来,手抖得厉害。
十几年的亏欠,那些我从来不知道的细节,像一根根针扎在心上。
我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半晌没有动。
这时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
沈玉蓉站在门口,手里提着菜篮子。
她看着地上的铁盒,看着散落的日记本,又看了看我。
我喉咙干得厉害。
她弯腰放下菜篮子,说:“你动我东西了?”
我张了张嘴,半天,只说出两个字:“玉蓉……”她没有歇斯底里地冲我发火。
她走进来,蹲下来,把那些照片和本子一样样收进铁盒里,动作很慢。
她收完了那些东西,抱着铁盒站起来,站在我面前,问了我一句:“爸,你这辈子,有没有哪怕一天,把我当成过沈家的人?”
这已经是她第二次问我这句话了。这一次,我看着她的眼睛,心里那些东西再也压不住了。我张了几次嘴,说出了一句:“玉蓉啊,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她看着我,“你是不是想说,要是当初你知道了,你会不一样?”
我沉默了很久,没能答上来。
她把铁盒放到衣柜顶上,头也没回地走出去了。
过了一小会儿,厨房里传来一声响,是搪瓷碗摔在地上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压抑的、压到几乎听不见的哭声。
那声音一下一下地抽着,闷在嗓子里,像是怕被人听见。
我站在房门口,两只手攥着衣角,像一个站在教室门口被罚站的孩子。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像是故意要把那个哭声盖住。
我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直到水声停了很久很久以后才回了自己屋子。
08
那晚之后,沈玉蓉跟我之间的相处,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不提那天的事,我也不提。
但第二天早上,她做饭的时候,多煮了一个鸡蛋,剥好了壳放在我碗边上,没说别的。
我吃掉那只鸡蛋,觉得自己这辈子活得太浑了。
日子还是照常过。
早上送小雨,晚上接小雨,白天帮她看看摊、理理菜。
菜市场的活儿不轻省,冬天水冷刺骨,她戴着一副破手套,把泡在水里的菜一把一把地捞上来,捆好,码齐。
手背冻得通红,裂了几道口子。
有一天,她蹲在摊位后面整理箱子,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台子,顿了顿才站稳。
我看到了,走过去想说点什么,她已经没事人一样去招呼客人了。
回到家,我看到她夜里坐在床沿上,用一条热毛巾捂着膝盖,皱着眉,咬紧了嘴唇不让自己出声。
她这个毛病,应该是多年卖菜站立泡水落下的。
本来也不是特别严重,她一直拖着,舍不得去医院。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
有天下午,趁她不在家,我去菜市场找了她的好朋友张姐。
张姐说:“大叔,玉蓉这腿拖不得嘞,再不治,以后怕走不动路。上个月我带她去医院检查了一下,医生说要动个小手术,两三万块钱。”张姐叹了口气,“她那个人,犟得很,说手头紧,先缓缓。”
我听了,心事重重。
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存折上的钱都被她收去了,伙食费八成去抵了家里的开销,剩不下多少。
我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算来算去,都凑不出一个零头。
那个晚上我翻下床,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天。要去找份工作才行。
我年纪是大,但身子骨还硬朗,重活干不动,轻省活总能挣几个钱。
别的不说,晚饭后我还听说附近有个小区招夜班保安,一个月给一千八。
一千八虽然不多,攒三个月,也够凑出一笔数了。
第二天吃过早饭,等沈玉蓉出了门,我换了双旧鞋,去了那个小区。
物业的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说:“大爷,夜班保安要凌晨才能换班,您这年纪……”我说:“我身体没事,能干,你让我试试,不行你随时叫我走。”他犹豫了一下,让我先试两晚。
那天晚上我等到沈玉蓉睡下了,悄悄穿上外头干活穿的旧棉袄,摸出门。
第一晚,我从晚上十点站到第二天凌晨五点,没敢合眼。
第二天腿肿了一圈,我咬着牙没吭声。
第二晚、第三晚,渐渐习惯了,也不觉得有多难熬。
只是有时候凌晨两三点,四周静悄悄的,路灯把人影子拉得老长。
我站在那里,觉得自己这把年纪了,还能替女儿出点力,心里踏实。
只是这事没瞒住。
第四天清早我下班回来,推开门,看到沈玉蓉站在堂屋里,手里端着一碗热汤,眼睛红红的。
她没有问我去了哪,但张姐告诉她了。
她把汤放在桌上,背过身去,说了四个字:“你这又是何苦……”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肩膀,想说几句话,嘴唇动了动,什么也说不出来。
“爸,”她忽然开口,声音哑着,“你回来吧,那个活别干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我开口说:“你那膝盖,我想给你攒点钱,去看看。”她终于转过身来了,眼睛里水光闪了闪,抿着嘴看了我好一会儿,说:“我不要你的钱。”
我低头看着自己粗糙裂口的手,轻声说:“我知道,你不稀罕我这个爸的。”她说:“不是不稀罕钱。是那个活太苦了,你老了。”我看着她的眼睛,第一次看到她眼眶里有泪光,那泪光不住地打转,却没有流下来。
她端起那碗汤塞到我手里:“喝汤。今天别去了,小雨说,学校门口贴了个招看门大爷的启事,你去那儿试试,上白班,不熬夜。”我愣住了。
她是在乎我的。
她没有说出来,但我知道。
屋檐下挂着的腊肉滴着油,日子还长得很。
09
我这辈子没想过,还能收到儿子的信。
信是周国平递给我的。他下班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早上在门口看到的,压在一块石头下面,信封上写着你的名字。”
我接过信,看了看封皮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已经有些陌生了。我拆开信封,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
纸上写着一行字:“爸,妈的信,我看到了一半。那半张纸上写着‘志强是靠不住的’。我看了很久,没看完,等我哪天有勇气看完了,我再去看姐。”下面还画了一个很小的“对不起”写的地方。
我看完信之后,把那字条折好,放进贴身的衣兜里,跟谢金兰那封没写完的信放在一起。
我没回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周国平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没多问。只是说:“天冷,进去吧。”
晚上吃饭的时候,沈玉蓉也看到了那封信,她没有问,但是我看到她的目光,在那张字条上停了片刻。她说:“他来看小雨了。”
我放下筷子:“什么时候?”
“前天下午,在巷子口……”她顿了顿,“他看到我,没走过来,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他比以前瘦了。”
“知道。”她应了一句,没说别的。
吃完饭,她洗了碗,擦干手,坐到堂屋里,拿了手机,翻来覆去一阵子,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我以为她是要打电话,后来听到她嘀咕了一声:“算了。”她把手机搁在桌上,起身回房。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第二天早上,我还在被窝里,听见外头有动静。
起身一看,沈玉蓉在厨房忙活,灶台上搁着一个保温饭盒。
她把饭盒装进袋子,递到我手里:“你拿给他。”我愣了一下:“给谁的?”
“还能给谁?”她没有抬头,“都到这个地步了,还能饿死他不成……”她顿了顿,“你就说,菜市场的叶师傅给我捎的,多了吃不完,拿去喂猫。”我看着手里的袋子,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她这个人就是这样,嘴上嫌着,手里从来不缺那一口饭。
我把饭盒揣好,换了鞋出门。城东那片出租屋很好找,沈志强之前跟我要过地址,我只去过一回,记得那栋灰楼。
我爬上五楼,敲了敲门。
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瘦削的脸。
沈志强眼窝深陷,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全是青色的胡茬。
他看见是我,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爸……”
我把袋子递过去:“你姐让我带来的。”他愣在那儿,眼睛定定地看着那个袋子,半天没接。
我递着,也没收回来。
楼道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一点光。
沈志强接过那个袋子,低头看了看,饭盒是旧的,但擦得干干净净。
他的嘴唇抖了几下,眼泪顺着颧骨滑下来,落进饭盒的缝里。
“她……她没说别的?”他问。
“该说的,你自己找她说。”我转身下楼,走了几步,又停下。背对着他,我说:“她膝盖不好,最近要去医院做个小手术。”
身后没有声音。
我下了楼,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在门口站着,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饭盒。
我转过身,继续往回走。
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巷子里的石板路上,暖洋洋的。
10
春天来的时候,阳台上那棵石榴树冒出了新芽。
沈玉蓉的膝盖手术做完了,在县医院住了一个星期。
手术费是我攒的两个月工资加上周国平东拼西凑的钱。
她没有再拒绝。
周国平在医院陪床,小雨每天放学去送饭,我负责在家看摊子,顺便看家。
那几天沈玉蓉不在家,我每天把屋里屋外收拾一遍,又把她摆在菜市场的摊位跟前收拾好,替她照看着。
忙是真忙,但是忙得踏实。
出院那天,我早早去菜市场杀了一只老母鸡,炖了汤,端到桌上。
沈玉蓉进门的时候,看到一桌子的菜,愣了愣,又看到我系着围裙从厨房里出来,眼角有些发红。
“谁让你下厨的?”她说着,声音有些发紧,“你那身子骨比我还老。”我笑了笑,把汤放到她面前:“尝尝,多少年没做过了,手艺生疏了。”
她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没有说话,放下碗,站起来,转过身,肩膀微微耸动着。
我没有走过去,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
厨房里飘着鸡汤的香气,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面上,暖洋洋的。
那天傍晚,小雨放学回来说:“妈,舅舅刚才在校门口等我,给我一个信封,说让我带给你。”沈玉蓉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有一张卡,还有一张纸条:“姐,我找了份活儿干,在北边工地上。这卡里是我先支的一个月工钱,你拿去先把剩下的医药费交了。密码是你生日。我欠你的,这辈子还不清,但我会一分一分地挣回来。”
沈玉蓉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没有作声。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衣服口袋,攥着那张卡,坐了一下午。
晚饭的时候,她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对周国平说:“下个礼拜天,你让他带着孩子来家里吃顿饭吧。”
周国平看了她一眼,点头,“行。”
第七天上午,沈志强站在院门口,牵着儿子小浩,穿着一身干净但是有些旧的衣裳。
他身后背着一个袋子,里面塞了些水果和一箱牛奶。
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没有进来。
沈小雨在屋里看见了,喊了一声:“妈,舅舅来了。”
沈玉蓉在厨房里,头也没回:“来了就进来,杵门口当门神呢?”沈志强听见了,低着头抬脚跨进门来,喊了一声:“姐。”沈玉蓉端着菜走出来,站在桌前,看了他好一会儿。
她放下菜,说:“洗手,吃饭。”
沈志强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低着头,走进厨房,洗了手,回来坐在桌子边上,规规矩矩地坐着。
那顿饭吃得格外安静。
我坐在桌子旁边,看着儿子和女儿,一个低头扒饭,一个一筷子一筷子地夹菜,都没怎么说。
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谢金兰。
想起她走之前那三天,一直不肯跟儿子说话。
她大概是替女儿心寒,替自己心寒,也替儿子心寒。
如果她能看到今天这一桌饭,不知道会不会高兴。
我的鼻子有些酸。
吃完饭,沈志强没有急着走。
他在院子里蹲着,抽了一根烟,然后站起来,走到我身边:“爸,我那天看了妈的遗书,没看完,哭了一下午。”我说:“你妈要是还在,看到你这样,也该含笑九泉了。”
他没说话,沉默了一会儿,忽地开口:“爸,我想着,以后每个月给姐转点钱。不多,但多少是个心意。”我看了他一眼,看到他比自己想象中老了许多,鬓角都有几根白发了。
“你自己留着用吧,你还要养孩子。”我顿了顿,又说,“你要是有空,多来看看小雨,她会高兴的。”他嗯了一声,掐灭了烟头。
那天傍晚,沈志强带着小浩走了。沈小雨站在门口挥手:“舅舅再见!”小浩也回头挥了挥手。
我从衣兜里掏出那封谢金兰没写完的信,信封已经磨得泛白了。
我没有再打开。
只是把它放在枕头底下压实了,又放回去,像藏着一个不敢再碰的念想。
入秋以后,我的日子渐渐有了规律。
白天看学校大门,傍晚接小雨下学,回来帮她妈择菜。
沈玉蓉的腿好了不少,走起路来利索多了,也不见她夜里再捂膝盖了。
她又去摆摊了,每天早出晚归,但脸上的颜色比从前好了许多,话也比从前多了些。
有天傍晚,我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看着窗外的石榴树,等饭。沈小雨在屋里弹琴,断断续续的,不成调子,但听着不讨厌。
沈玉蓉端着一盘切好的橙子走出来,放在我手边,“爸,吃饭了。”她没有多说一个字,但我从她的声音里听出了些东西。
那声“爸”里,没有了从前的冷和硬,也没有了那句“爸”之后的停顿。
我拿起一片橙子,放进嘴里,很甜,甜得我有那么一瞬间几乎想哭。
我嚼着橙子,看向窗外,目光越过院墙,看到远处县城的轮廓。
那里有我的老房子,有我一辈子攒下的家业,有那些我做过的事。
但走到这步,回头看,那些东西其实都不重要了。
我在这把藤椅上坐着,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石榴树在风里摇着叶子,屋里有饭菜的香味飘出来。
我伸手又拿了一片橙子,慢慢放进嘴里,嘴里甜甜的,眼眶热热的,却没有流下来。这样的日子,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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