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鸿运楼张灯结彩。

郭德明六十大寿,摆了四十桌,大堂里人声鼎沸。

沈茵端着酒壶给主桌添酒,瞥见郭德明端杯的手微微打颤。

他笑着跟客人碰杯,额角的冷汗一路淌到衣领里。

她正要上前,唐煜城已经抢了半步,一手扶住郭德明的胳膊,嘴里的话又热络又响亮。

筷子落在地上,没有人听见。

沈茵站在人群边上,看见张秋菊扭头看了这边一眼,那眼神让她心里一沉。

寿宴散场,郭德明被连夜送进医院。

他住院第三天,集团里有些人悄悄走动起来,而一切的起点,还要从一桩对不上的账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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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郭德明倒下的那一刻,谁也没想到会这么严重。医生说心梗,幸亏送得及时,再晚个把小时,神仙也难救。

张秋菊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盯着抢救室的门,手死死攥着包带。

沈茵是在凌晨两点接到电话的。

她赶过来,接她的是张秋菊一句话:“今天在场的人,你是第一个发现的。”沈茵没接话。

她想起寿宴上郭德明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的时候,唐煜城正忙着跟客人推杯换盏。

他嘴里的漂亮话一句接一句,笑声响亮,全场都被他逗得前仰后合。

“我看到了,但没来得及。”沈茵说。张秋菊没再多说,只拍了拍她的手背。

第二天,郭德明缓过来了。

唐煜城那是第一个到的,手里拎着保温桶,嘴里叫着“郭总”,嗓子都带颤抖,倒真像哭了半天似的。

这几天他天天泡在医院,替郭德明接电话、回消息、传话,跑前跑后比护工还勤快。

郭德明半靠在床头,看着唐煜城忙进忙出,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第三天,郭雪莲回来了。

从美国飞回来,拎着行李箱直接到医院门口。

她推开病房门的那一下,唐煜城正给郭德明削苹果。

她连看都没看唐煜城一眼,开口就问她爸:“到底是怎么回事?检查做了没有?医生说能出院吗?”

郭德明闭着眼,过了一阵子,慢慢说:“我没事。”

郭雪莲不依不饶:“你这个年纪,还是这苦行当的性子,能不心梗吗?我早说了,你的管理方式过时了,一套人马几十个人全指望你一个人盯着,迟早要出事。”

唐煜城适时插了一句:“郭小姐,您放心,郭总吉人自有天相,这几天公司里的事我替郭总盯着呢,一切正常。”郭雪莲这才正眼看了他一下,像是看个物件。

唐煜城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

“爸,既然你生病了,我帮你管一阵子吧。”郭雪莲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郭德明睁开眼,看着她,好半天不说话。

窗外街道上传来一阵车喇叭声,长长短短。

他最后只说了一个字:“行。”

沈茵听到这个消息是在翠华楼的后厨。

洗碗的阿姨们在那儿闲唠,说郭小姐要回来了,要接手鸿运楼,怕是要大换血云云。

沈茵默默地整理着手中的点菜单,没搭腔。

那天晚上,罗慧敏来找她。

财务主管站在翠华楼门口的台阶上,穿着灰色的羊绒大衣,手里拎着一只深色公文包。

她看看沈茵,说:“那天寿宴的账,我还没清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有一笔三万的公关费,唐煜城经手的,账上没有任何凭证。

沈茵心里咯噔一下。

三万块,在九九年不算小数目。

“那郭总知道吗?”她问。

罗慧敏没答话,目光移向街对面新开的那家酒楼。

霓虹灯晃得人眼花。

罗慧敏轻轻说了一句:“郭总这病,来得不是时候。”说完便钻进出租车走了。

门前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气。

沈茵把账本收进抽屉,发了很久的呆。

郭德明那天晚上的手抖,是真的。

唐煜城那天的忙前忙后,也是真的。

但殷勤跟忠心,实在不是一回事。

沈茵心里隐约觉得,有些事就要变了。

半夜被一阵电话铃吵醒。是张秋菊。电话里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小沈,你明天来一趟医院。老郭说,有件事要交给你办。”

沈茵握着电话没说话。窗外黑漆漆的,路灯底下,不知道谁家的猫在叫春,一声比一声凄厉。

02

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

沈茵推开病房门时,唐煜城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剥橘子。

看她进来,他眼皮都没抬,嘴上倒是客气:“哟,沈领班来了,郭总今儿个精神不错。”郭德明摆了摆手,让唐煜城先出去。

唐煜城把橘子放下,笑着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沈茵眼角的余光瞥见他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听墙角,但终究还是走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郭德明示意沈茵坐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

信封里装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翠华楼明日起由沈茵代管日常事务。

“你这阵子不用做领班的事了。”郭德明的声音沙哑,但语气稳当,“翠华楼那边,大小事情你替我看着点,尤其那些客户往来、员工情绪,有什么动静,直接告诉我。”沈茵看那纸条,心里起了一丝波动。

代管翠华楼,名义上是升了半个职务,但实际上是把她从明处挪到了暗处。

“郭总,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她的话很小心,但目光却看向他。

郭德明盯着天花板,沉默了一阵:“我倒了这几天,外面肯定有人动了心思。你帮我看看,谁在搭谁的车,谁在推谁的墙。”他的语气满含疲惫,像吹尽了风箱里最后一口气。

沈茵点头。没有再多问。这一点她明白:说不该说的,问不该问的,都犯忌。

郭德明住院的第二周,唐煜城开始四处活跃起来。

他不再仅仅坐在病房里端水递药。

他今天约这个中层吃饭,明天拜访那个供货商,嘴上永远挂着:“郭总身体恢复得快,公司的事嘛,一切照旧,一切照旧。”但沈茵的好朋友在鸿运楼前台工作,私下告诉她,唐煜城已经找过三家中层干部谈话。

“都是私下聊的,”前台压低声音,“还特意嘱咐人家不要声张。”

沈茵这阵子把翠华楼里里外外摸了一遍。

她发现两件事:一,翠华楼这几年客户流失不少,有一半是因为大环境不好被外资酒店抢了去,另有一半却是被唐煜城签单签掉的,那些签了单的客户大多没有后续合作。

二,徐永刚的后厨这几年一直被唐煜城想办法缩减采购预算。

采购预算压下来,菜的品质就降了。

老客不傻,一来二去就不来了。

徐永刚好几次想去找郭德明反映,却都被唐煜城拿各种理由挡了回去。

如今郭德明病了,徐永刚憋了一肚子火却无处可说。

沈茵去后厨找徐永刚,老人正蹲在地上择菜,手上的刀纹和掌纹一样深。“徐师傅,”她蹲下来,“最近翠华楼生意不太平,您有没有什么想法。”

徐永刚抬眼看看她,半晌,闷闷地说了一句:“我只会炒菜。谁让我好好炒菜,我就跟谁好好干。”这话听着敦厚,但话里藏着的意思很明确:他不站队,但也憋着一口气。

沈茵点了点头,没再继续深聊,只告诉他有空多盯着点采购的账。

徐永刚没答话,但择菜的手明显顿了一下。

那天傍晚,沈茵回到翠华楼打算盘点库存。走到走廊拐弯,听见有人在拐角低声打电话。她站住脚。那声音她认得,是唐煜城的。

“……嗯,郭总这边还没定。……对,姓郭的那丫头回来了,急着要权。”

那人家的底细摸不摸得清?……

“放心,财务那边的人我看着呢,跑不了。”

沈茵心里一激灵。

“财务那边的人我看着呢”,这句话在他嘴里说出来,像是一种掌握,又像是一种暗示。

她放轻脚步,回到自己办公室,从抽屉里翻出翠华楼这一年来的签单记录。

越看越心凉:至少八笔,合计近十万,全是唐煜城一个人的签名。

她拿起电话想打给罗慧敏,又放下了。不行。还不到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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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郭雪莲接手集团事务的第一周,就碰了颗硬钉子。

她提出要重新梳理翠华楼的经营模式,把原来几十年的“人情菜单”改成标准化套餐。

后厨徐永刚第一个不干了。

他说自己炒了三十年的菜,从来没听过什么叫“标准化”。

“红烧肉就是要慢火炖两个钟头,你让我四十分钟出货,那是糟蹋东西。”徐永刚难得这么硬气,声音从灶间传出来,门口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郭雪莲也毫不退让:“四十分钟出货,翻台率才能上去。你那种老做法,一晚上做五桌都吃力,怎么跟金鼎会这样的大集团竞争?

矛盾越闹越大。唐煜城站在郭雪莲那边,明里暗里推波助澜。沈茵没有表态,她知道这件事只是表象,真正的角力已经开始了。

第三天,郭雪莲把一份名单拍在桌上。那是一份裁人名单,上面列着七个名字,其中五个是后厨的人。徐永刚的人。

“这些人要么年纪大了,要么没跟上新菜品研发方向。留着也是冗员。”郭雪莲的理由简明而理直气壮。

唐煜城在旁边适时补充:“郭小姐这么做是为了集团长远考虑,大家要理解。”

沈茵在翠华楼加班,把五个老厨师的档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这些人里有三个在这行干了几十年。

其中有一个叫何德旺的师傅,在徐永刚手底下干了十年。

他老伴儿腿脚不好,常年吃药,女儿还在念大学。

如果被裁了,他没有去处。

沈茵有些犹豫。

她想起郭德明说过的话:“谁在搭谁的车,谁在推谁的墙。”她最终做出了决定,当天傍晚,骑自行车去了徐永刚家。

敲开门之后,她只说了一句话:“徐师傅,郭小姐的名单上有您的人。后天开会宣布,您看着办。”

徐永刚听完,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愣了一会儿,说了句:“知道了。”沈茵没有久留。

推着车走出老弄堂时,她心里其实很清楚,这一步棋,等于把自己从暗处暴露到了明处。

但她也明白郭德明的心思:他让她看的是人心,不是报表。

第二天,郭雪莲办公室的电话几乎被打爆。

几个老厨师的徒弟们陆续听说了裁人名单的事,一个个炸了锅。

唐煜城又急忙出来安抚:“大家别激动,郭小姐正在开会研究,话还没有定下来。”可话已经传出去了,收不回来的。

同一天下午,沈茵在翠华楼门口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了一会儿。

车牌她不认识。

车里有个人隔着车窗,和唐煜城说了大概十几分钟的话。

后来车开走了,唐煜城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手机,才转身进楼。

沈茵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晚上回去,她没有打电话给郭德明。

她等。

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等水落石出。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04

郭雪莲的裁人大会如期举行。

会议室不大,坐满了人。

郭雪莲坐在长桌正中间,跟前摊着一叠文件,唐煜城站在她身后,随时准备递资料。

徐永刚站在门口,他穿着那件穿了不知多少年的旧白褂子,袖口洗得发白。

郭雪莲宣读完名单,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徐永刚开口了。

郭小姐,这几个老师傅,跟了我少说也有七八年,最多的跟了十五年。你要裁他们,总得给个让人信服的说法。”老郭的声调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忽略的力度。

郭雪莲皱眉:“徐师傅,我说过了,他们的技术路线跟不上当前的需求。转型就得有牺牲。

“他们跟不跟得上,你让他们炒一盘菜试试就知道了。”徐永刚说着,把手里的围裙叠了叠,往桌上一放,“如果他们不行,我徐永刚跟着他们一起走。如果行,这份名单您收回去。”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唐煜城想打圆场:“徐师傅,郭小姐也是为公司好……”

“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徐永刚的嗓门突然大了,声音把唐煜城噎得脸色铁青。

郭雪莲倒是沉住了气。

她看着徐永刚,看了好一阵子:“好。那就用菜说话。明天晚上,做一桌测试宴,我请三个人来把关。”

这场“岗位比武”的消息,当天就传遍了集团上下。

沈茵知道后,心里并没有松劲,她明白,真到了考手艺的地步,徐永刚的人不见得会输。

但有没有机会公平地考,又是另一回事。

当天晚上她给徐永刚打了个电话,提醒他:“徐师傅,明天您的食材,最好自己去买。”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了句“明白”。

第二天下午,徐永刚果然提前三个小时去市场买了菜。

沈茵在翠华楼门口看到他的时候,他正骑着一辆破旧的三轮车,后斗里放着两筐新鲜菜,洒了不少水。

“徐师傅,我来帮您卸。”沈茵说着,上前搭了把手。

她把一筐菜从三轮车上搬下来时,余光瞥见有人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那人她不认识,但看他西装革履的样子,不太像楼里的客人。

那天晚上,郭雪莲请的三个人到了。

两个是鸿运楼的老熟客,做进出口生意的老板,还有一个是市餐饮协会的副会长。

徐永刚带着五个老厨师,一人一个灶头。

何德旺是大锅菜,做了盘红烧狮子头。

刚出锅,一股肉香裹着酱香弥漫开来。

三位试试人落座,夹起一块放嘴里,一人先是不经意,然后齐齐微微点了点头。沈茵站在边上看得真切,何德旺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他是紧张的。

不出所料,吃完了菜,三人给出的结论出奇一致:徐永刚这一组的人,非但没有不过关,反而比他们印象中翠华楼的旧水准还要高出一截。

郭雪莲听完结果,脸色微变。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沉默了几秒,抬起头:“既然三位都这么说,那这次名单先放一放。”

唐煜城本来要说什么,被郭雪莲一个眼神挡了回去。

沈茵离开会议室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唐煜城。

“沈姐,今晚上辛苦了啊。”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拐角,双手插在裤兜里,语气客气得让人不舒服,“听说你这两天跟徐师傅走得挺近的。”

“翠华楼的事,我代管着,走动走访很正常。”沈茵语气平淡。

唐煜城笑了笑,笑意却没到眼底。

“沈姐,别怪我没提醒你,郭小姐的座次坐定了,下面的人,早点选边站对谁都好。”他说完便转身走了。

沈茵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支笔,掌心有些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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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沈茵知道,唐煜城的警告是她越界后必然的结果,但她没打算退缩。

那天深夜,她给郭德明打了一个电话,把最近翠华楼内部、人员变动、裁人风波、徐永刚的测试、唐煜城背后的话,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郭德明听完,说了五个字:“你去查金鼎会。”

她之后打探了一番,终于查清了底细:金鼎会餐饮集团,外资背景,这半年在浦东浦西接连开了六家店,挖角的手法是一套一套的,先是高薪撬人,再是低价抢客。

光她知道被他们撬走的鸿运楼老员工,就有七八个。

她原本以为金鼎会的胃口只是几家店。

直到有一天,何德旺偷偷来找她:“小沈,有个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前些天有人来我家找我,说让我去金鼎会干,工钱翻倍,还能安排我女儿实习。我没有答应。”沈茵问:“谁来找你的?”

何德旺摇摇头:“不认得。但跟我说话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下,我瞥见来电显示的名字是‘唐秘书’。”沈茵握着茶杯的手停了一瞬。

她没有去找唐煜城对质,而是顺藤摸瓜,摸到了关于金鼎会的最新动态。

随后她就发现更严峻的事实:鸿运楼最大的年会客户,做纺织出口的恒达集团,正跟金鼎会接触。

这单业务要是丢了,明年鸿运楼的流水至少少掉两成。

吕慧君这几天嘴上起了泡,天天约恒达的行政总监吃饭。

然而,越谈她越觉得不对:对方报给她的预算数字,总比鸿运楼的报价低那么一点点,就像是手里握着鸿运楼的底牌一样。

吕慧君找到沈茵,把这事说了:“这几天客户那边的口风不对劲,像是有人在里面搅混水。”沈茵没有沉默,她知道该把线索串起来了。

唐煜城跟金鼎会的人见过面。

唐煜城经手的公关费没有任何凭证。

唐煜城对郭雪莲的改革态度,像是站在她那边,实际上却在推着集团往乱里走。

徐永刚的刀工再利落,也切不开这些盘根错节的人心。

沈茵决定冒一次险。

她通过何德旺的女儿,拿到了一个手机号码。

那个号码的主人,就是当初来何德旺家递名片的人。

她没打那个电话,而是把号码抄在了纸条上,交给了吕慧君。

“你找人查查这个号。别用你自己的手机。”

吕慧君看着号码,愣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怀疑……”沈茵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两天后,消息传了回来。

号码的主人是金鼎会的区域拓展经理。

这个号码,有记录显示与唐煜城的私人号码存在通话记录。

而且,通话时间几乎都分布在郭德明住院后的这些日子。

沈茵捏着那张纸,坐在翠华楼的办公室,窗外下起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雨,雨点砸在玻璃上,急促密集。

一墙之隔的后厨,徐永刚正在灶台上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哐当响。他浑然不知,那些他养了十多年的灶头,已经被外面的人惦记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