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庐烧起来的时候,傅五老爷整个人裹在火里往外爬,喉咙里嘶吼着“赵凌我哪怕十恶不赦,也是傅庭芸的生父”。 赵凌就站在几步开外,手里端着一碗自己配的安神汤,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火光照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陷在暗处。 傅五老爷喊完那句,赵凌开口了,声音不大:“我,就是你的报应。 ”
就这一句,比那把火烧得还狠。
傅五老爷到死都没弄明白一件事。 他以为“岳父”这两个字能保命,以为血缘是最后一道护身符。 可他忘了一件事——他亲手端给发妻解氏的那碗药,碗里装的是砒霜-。 俞阁老一句“吏部给事中的官职,下半年可就空出来了”,他眼里那点犹豫立刻被贪欲冲没了。 解氏咽气的时候指甲缝里渗出一缕黑血,他就站在床边,手都不带抖的-。
一个为了官位能毒死发妻的男人,临死前居然拿“生父”的身份当挡箭牌。
赵凌不是没给过他机会。 傅五老爷拿着和俞阁老的往来信件来找赵凌,说“这些往来信件,加上我的证词,足以扳倒俞阁老”-。 他想用这个换一条活路。 可赵凌没接。 赵凌查案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傅五老爷当时没听进去:“世人攀阶登高,有的踩着血泪,有的踏过尸骨。 而你,是至亲血肉铺路。 ”一个人如果连给自己生儿育女的枕边人都能当梯子踩,他手里攥着的那些信,随时也能变成另一把刀。
傅庭芸听到父亲死讯的时候没哭-。 她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说起来,我虽没在他膝下长大,可毕竟……叫过他父亲。 ”这句话比嚎啕大哭还让人难受。 血缘这东西,你不想认它也在那儿。 可紧接着她问了一句:“昨日大雨冲了草庐,那这场火是从何而起?
早膳时她盯着赵凌,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她问赵凌昨晚去了哪儿,在不在衙门。 赵凌沉默。 傅庭芸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
就这两步。
赵凌的手悬在半空,微微发抖,问:“你怕我? ”-傅庭芸说:“我只是想不通,你到底有什么样的理由,破人伦大关。 ”-她退的那两步,不是恨,是恐惧。 一个能对岳父下死手的男人,哪怕他有一万个理由,那股子狠劲儿也足以让枕边人脊背发凉。
后来傅庭芸从范氏嘴里知道了全部真相——她那个窝囊了一辈子的爹,为了一个官,亲手毒死了她娘-。 风雪夜的马车里,两个人依偎着,傅庭芸说:“他们迫害我母亲,又逼迫你到如今地步。 我如果一走了之,留你一人面对,枉为人女,也愧为人妻。 ”-赵凌说:“我有时会做噩梦。 ”傅庭芸说:“我也很想念母亲。 ”-
她没有说“我原谅你”。 因为那件事根本不需要她的原谅。
她只是懂了。 懂了赵凌替她报了杀母之仇,也替她背上了弑父的罪孽。 这个男人把所有脏水都揽到自己身上,就为了让她能清清白白地活下去。
赵凌杀傅五老爷那天,彪子在门外说过一句话:“不杀他的理由有一万个,可九爷杀他的理由,偏偏是那第一万零一个。 ”-那第一万零一个理由是什么? 赵凌自己说过:“我不想千日防贼。 ”-傅五老爷就是个没脑子的枪,只要他还活着,俞家随时能拿这把枪来捅赵凌和傅庭芸的心窝子。 赵凌怕的不是自己仕途受损,他怕的是这把刀下次举起来,伤的是傅庭芸。
所以赵凌选了最笨、最险、也最决绝的方式——灌药,烧屋,毁尸灭迹。
有人说他该用官场手段扳倒傅五老爷,光明正大。 可赵凌查案的时候拿话点过傅五老爷,那个人根本不吃这套。 傅五老爷脑子里只有官位和牌坊,你跟这种人讲道理,他转头就能把你卖给俞阁老。 赵凌太清楚这一点了——一个八岁被逐出家门、靠贩私盐活下来、从总旗一路杀到四品大员的男人,他见过的背叛比谁都多。 他知道有些账,良心过不去,哪怕手脏了,也得算。
傅庭芸最后那个眼神,不是恐惧,是心疼。
只有心疼,才是这烂透了的人世间,唯一能取暖的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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