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三婚那晚,我被人拽进了厕所。
是一只很年轻的手,力道大得吓人。
我还没来得及看清是谁,那只手已经捂住了我的半张脸。
我刚要喊救命,耳边响起一个压到极低的声音:“别叫!你妈活不过今晚!”
我认出了那个人,宋星睿,我继父名义上的儿子。
他往我手心里塞了一张皱巴巴的旧身份证,照片上的女人脸被划花了,不知道是谁。我脑子里嗡的一响,耳边全是外头敬酒碰杯的声音。
“他明天要带她去房管局。”宋星睿盯着我,嘴唇发白,“上一个签过字的,再没出来过。”
我冲出厕所,看见我继父正把那杯酒递到我妈嘴边。他笑得很温和,像一个好男人该有的样子。那一刻,只觉得浑身的血都是凉的。
01
我跟我妈丁玉璇,住在一套九几年的老房子里。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墙上还挂着我爸的遗照。我爸是五年前走的,肺上的毛病,拖了两年,家里花光了积蓄,人也没留住。
我爸走后的头一年,我妈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天天坐在阳台上发呆。
那段时间我很少回家,不敢看她那双眼睛,总觉得里面装的东西太重,我接不住。
后来她开始出门,跟老姐妹跳广场舞,逛超市,慢慢地脸上有了笑模样。
我以为她缓过来了,直到她有一天晚上吃饭,忽然跟我说:“小语,妈想找个人搭伙过日子。”
我当时愣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
“我不是不孝顺。”她飞快地接了一句,像是怕我说出什么话来。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白了大半的头发。
她五十二了,大半辈子都在照顾别人,现在想被人照顾一下,有什么不行的。
我说行。
她说“那你帮妈看看”。
我笑了笑,没说话,心里其实有些说不出来的酸。
宋永强是隔壁刘婶介绍的,说是做建材生意的,老婆去世得早,一个人拉扯儿子长大,人品端正方正。
第一次见面是在我家楼下的小馆子。
宋永强穿一件干净的深蓝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进门先冲我妈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不急不慢,看着特别踏实。
他给我妈拉椅子,倒茶水,菜点了一桌子,说“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各样都点了些”。
我妈坐在那儿,耳根有点红,像个小姑娘。
那顿饭吃到后半段,我才注意到角落里还坐着一个人。是个男孩,穿着灰白卫衣,低头扒饭,一句话也不说,仿佛周围的热闹跟他没关系。
“那是星睿,我儿子,今年高三。”宋永强笑着介绍了一句。
男孩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就那一眼,我心里咯噔一下。他的眼神太平了,不像十八岁的人看人该有的样子,像是在看一场跟自己毫无关系的戏。
“快叫姐姐。”宋永强说了一句。
宋星睿放下筷子:“恭喜阿姨。”说完又低下头,继续吃他那碗白饭。
当时我没多想,只是觉得这男孩性格怪。我妈倒是不介意,笑着问他高三累不累,要不要添菜。他摇了摇头,没再接话。
那顿饭吃完,我妈对宋永强满意得不得了。
回家路上她跟我说:“你看老宋,多会照顾人。”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说不上哪里不对劲,但总觉得宋永强那身得体里头,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交往到第三个月,宋永强提出领证。
我妈当场就红了眼眶,从兜里掏出一张存折塞给他:“这钱你拿着,把新房的家具添补添补。”宋永强推辞了一下,最后还是揣进兜里。
我站在一旁,张了张嘴,看见我妈那张高兴的脸,硬是把话咽了回去。
婚期定在一个月后。
我妈天天忙里忙外,买红被子,买新床单,买一对鸳鸯枕。
她把家里的旧沙发也换了,说是“嫁人要有个嫁人的样子”。
我看着她忙前忙后,心里酸一阵甜一阵,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只有一个事,让我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宋永强家我去过两回。
新房在城东一个还不错的楼盘里,装修齐全,家具电器都有。
但客厅里的照片墙一直是空的,电视柜上摆着一个缺了角的玻璃烟灰缸,看上去跟整间屋子格格不入。
我问我妈,她说老宋说那些东西都是前妻以前买的,看着伤心,全收起来了。
我说那烟灰缸呢。
我妈说那是他儿子用习惯的,不让扔。
我没再问,但心里总觉得那间房子里少了一点活人的气息,冷飕飕的。
婚礼前三天,我妈叫我去新房帮忙收拾。
她蹲在卧室里叠衣服,我在客厅擦柜子,擦到最下面一格时,我的手碰到一个铁盒子。盒子上了一层锁扣,没有锁,我随手就打开了。
里面只有一样东西,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旧得发了黄,像是被水泡过,皱巴巴的。
上头的影像模糊不清,能看出来是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
孩子的脸已经看不清了,女人的脸被人拿刀片狠狠划过几道,嘴唇和鼻子的位置只剩下白痕。
我盯着那张照片,心里突然一阵发紧。
“小语,你过来帮我看看这件衣服搭不搭。”我妈的声音从卧室传出来,我慌慌张张把照片塞回铁盒里,扣好盒盖,原样放了回去。
我站起身,刚回过头,差点撞上一堵墙。
宋星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一言不发地看着我。我被他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你怎么走路没声的。”
他没回答,目光落在我身后那个铁盒的位置,声音很淡:“你动了里面的东西。”
“我没有。”我下意识地否认。
他又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跟我说:“别让他知道你碰过那盒子。”
“为什么?”我追出来两步,他已经进了自己房间,门轻轻合上,再没声响。
那顿饭吃得格外安静。
宋永强在饭桌上不停地给我妈夹菜,跟我聊了两句工作上的事。
宋星睿坐在桌子对面,一整餐饭没有抬头。
我妈偷偷拽了一下我的袖子,小声说:“你别老盯着人家看。”我这才发现自己确实一直盯着他,盯得他碗里的米饭都快见了底。
回到酒店房间,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那照片里的女人到底是谁,跟宋永强什么关系?
宋星睿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别让他知道。”哪个他?
宋永强吗?
我越想越清醒,索性坐起来,打开手机,搜了一下“宋永强建材”。
搜出来的结果很干净,一条负面信息都没有。
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一个做了十几年生意的人。我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想,可能是我想多了。我妈好不容易找个人,别自己吓自己了。
可我脑子里,始终转着那张被划烂的脸。
02
第二天一早,我妈让我去酒店取她落下的一条丝巾。
我开车过去,刚停好车,就看宋星睿蹲在酒店侧门的花坛边上。
他没穿昨天那件卫衣,换了件黑色外套,拉链拉到脖子根,低着头,手指在地上漫无目的地画圈。
听见我的脚步声,他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你没去学校?”
“请假了。”他没看我。
“高三了,请假不好吧。”
他没接话,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突然说了一句话:“你妈人挺好的。不该这么搭进去。”
我心里一震,刚想问他这话什么意思,他已经站起来,拍了裤腿上的灰,转身往酒店里走。我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反复嚼他那句话。
回到房间,我妈正在化妆,宋永强坐在旁边看她。
我一进门,他站起来,笑呵呵地问我吃早饭了没有,又问我妈中午想吃什么。
我妈说他太惯了,他连连摆手说应该的。
我坐在这间屋子里,看这两个人,一个笑得温柔,一个笑得满足,怎么看都是一幅好光景。
可我总觉得那幅画底下的颜色不对。
当天晚上,酒店承办了一场小型宴席,是宋永强请他的朋友吃便饭。
我坐在包间角落里,看着那些过来跟宋永强敬酒的人,一个个满脸堆笑,嘴里说着客套话。
有个穿黑皮夹克的男人,敬完酒不走,凑近宋永强耳边说了句什么。
宋永强摆摆手:“明天的事明天说,慌什么。”那人便退开了,腰微微弯着,像是怕人看见。
我假装低头夹菜,余光却一直追着那个男人。他退到门口,跟另一个瘦高个儿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一起走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我回酒店拿车钥匙,路过酒店后院的时候,远远地看见了那个黑皮夹克。
他站在一棵槐树底下打电话,声音不高不低,顺着风飘过来几句:“放心,他妈那边的字已经签得差不多了,就差那套老房子……”我脚步一滞,还想再听,那头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突然住了嘴,转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赶紧低下头,装作系鞋带。
等再抬头时,他已经走远了。
那天下午,我陪我妈妈在酒店旁边的商场买鞋。
她挑了一双红色的坡跟皮鞋,穿着在镜子前转了一圈,问我好不好看。
我说好看。
她弯下腰,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又问我:“你觉得老宋这个人,怎么样?”
我张了张嘴,半天才说了一句:“你开心就好。”
妈从镜子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晚上回了酒店,我脑子乱成了一团麻。
我告诉自己可能是误会,宋永强做的建材生意,认识的人杂,说话糙点很正常。
可“字签得差不多了”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怎么也拔不掉。
我打开手机,翻到周春芳的号码,拨了过去。
空号。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又给刘婶打了个电话,问她认不认识周春芳。
刘婶说:“周春芳啊,以前跟你妈一个厂子的,后来听说嫁给一个做生意的,搬外地去了,好多年没联系了。”我追问她嫁的那个人姓什么,刘婶想了想:“好像是姓宋吧?记不太清了。”
我握着手机,愣了好一阵,才听见电话那头刘婶在喊:“小语?小语你还在听吗?”
我说在听,挂了电话,坐了很久。
宋永强。周春芳。也是姓宋的。
一个荒唐的念头从我心里冒出来,我怎么压都压不下去。我在房里来回走了几圈,最终还是没能把它变成一个问号说给我妈听。
第二天就是婚礼了。
当天晚上我睡不着,拿了一瓶矿泉水,坐在走廊尽头的窗台上发呆。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尽头安全出口的绿牌子发着一团幽幽的光。
不知道过了多久,安全出口那扇门被人推开了一条缝。
我下意识看过去,一个黑色的人影闪进来,贴着墙站着。
我看着那人影,低声说了一句:“宋星睿?”他没有回答我,走到我面前,看了看我的脸,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塞到我手里。
纸很旧,边角磨得起了毛,上面压着汗渍和黄褐色的印子。
我借着走廊的灯光把它展开,看到几行歪歪扭扭的字,字迹已经微微褪色,像是写了很久很久:“救命。我姓周。他让我签了房子转让书。如果他再婚,我一定没命了。求求看到这张纸的人帮帮我,我叫周春芳,我娘家在……”
字迹到这里就断了,像是写的人被什么事情打断了。落款处是一个日期,五年前的八月。
我攥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抬起头想问宋星睿,他已经退到了安全出口的门口。
他的脸一半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声音很轻:“明天婚礼,别让你妈喝那杯敬酒。别让她签任何字。”
“到底怎么回事?”我压着嗓子问他。
他没有回答,安全出口的门关上了,只留我一个人站在走廊里。
03
我捏着那张纸站了很久,久到手指头都僵硬了,才把它叠好,塞进外套内袋里。
那晚没有人睡着。
我妈在房间里翻来覆去地练婚礼上要说的敬酒词,我坐在外面的阳台上,盯着那张纸看了又看。
周春芳三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夜。
我记得这个名字。
我妈年轻时候在厂里干活,有一个关系很好的姐姐,就叫周春芳。
我妈后来跟我提过几次,说她那个人心善,就是命不好,嫁了个不靠谱的男人,后来就没联系了。
刘婶说周春芳嫁的人姓宋,现在又冒出这张求救纸条,宋永强,宋星睿。
这些事就像一条线串起来的珠子,每一颗都对得上,可线头在哪里,我还没找着。
第二天一早的婚礼,热闹得有些刺眼。
酒店大厅布置着红色的纱幔和花柱,背景板上印着我妈和宋永强的合照。
我妈穿了一条红色的旗袍,头发盘得很高,镶着珍珠的耳坠在灯光下晃来晃去。
她站在那里笑着迎客,跟过来道喜的亲戚朋友一一握手。
我站在她身旁,脸上挂着笑容,心里却一直在发紧。
宋永强穿了一身藏蓝色西装,精神矍铄地站在我妈旁边。
他见谁都是一张笑脸,时不时地伸手替我妈妈拢一下耳边碎发,动作体贴得像电视剧里演的那般自然。
有好几个亲戚都凑过来说:“玉璇,你这老公找得好啊,你看人老宋多贴心。”我妈笑容满面地应着。
我站在一边,嘴角扯了一下,眼睛始终盯着宋永强那只搭在我妈肩头的手,怎么看,怎么不舒服。
酒宴开到一半,我妈上台讲话,说到动情处掉了眼泪。
宋永强走到她身边,单手搂住她的肩,另一只手拿起话筒,声音温和又诚恳:“玉璇跟我,是半路夫妻。我宋永强没多大本事,但往后的日子,我会把她放在第一位。”台下掌声一片。
有人起哄说亲一个。
我妈红着脸低下头,宋永强笑着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掌声更热烈了。
我坐在主桌边上,手心里全是汗,心里头那个不安的念头像开锅的水一样翻滚着,搅得我坐立难安。
我偷偷把那张纸条掏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手心都湿透了。
“你怎么了?”坐我旁边的刘婶凑过来问了一句,“脸色这么难看。”
我擦了擦汗:“没事,可能空调开得有点大。”
刘婶哦了一声,又回头去跟旁边的人聊天了。
我抬眼的瞬间,正看到宋星睿站在大厅侧面的柱子后面。
他没有穿正装,还是那件黑色外套,拉链拉到最高,双手插在口袋里。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直直地落在台上那对新人身上。
说不上来在哪求了什么,那目光里的东西,像是恨,又像是怕。
这时,一个服务生端着一盘酒水从我身边经过。
他停下脚步,低声跟我说:“于小姐,麻烦借一步说话。”我心里咯噔一下,看了一眼台上的妈和宋永强。
宋永强正举着酒杯招呼几个宾客,没注意到这边。
我放下筷子,起身跟着服务生往后面走。
他把我领到洗手间门口就转身离开了。
我正在疑惑,门背后忽然伸出一只手,攥住我的手腕,把我整个人拽了进去。
我还没来得及尖叫,“砰”的一声门被关上,一只手已经捂住了我半张脸。
宋星睿的脸近在咫尺。
他的手指冰凉,力度大得惊人,牢牢锁住我的嘴唇。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装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慌张和决绝搅在一起。
“听我说,”他压低声音,嘴唇几乎贴着我的耳廓,“别叫,别让任何人听见。”
我猛地挣扎了一下,他的手指反而收得更紧,几乎掰不开。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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