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完最后一门,走廊上全是人。

曹英光搂着丁孝琳的腰,笑得眼角都飞起来,冲我喊了一句:“我全写了!你傻乎乎交白卷,真够蠢的!”周围一阵哄笑。

我站在墙根,手心里的准考证揉得皱巴巴的。

我没说话。

三天前的省联考,我写得认真。

二十天后,红榜上“萧诗涵”三个字挂在前头。

他挤过来,脸白得像纸:“你不是交白卷吗?”我慢慢看了他一眼:“我点头同意的,是你交白卷。我自己那门,一个字没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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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段日子,曹英光对我好得不太正常。

每天中午帮我打饭,变着法儿换食堂的菜色,我随口说了一句酸辣土豆丝不错,他能连着三天都打那份。

晚自习后必定送我回家,那条从学校到我家的小巷子,路灯坏了两盏,他每次走到那段黑路就主动走在外侧,像一堵墙挡着我。

陈贝拉说,他大概是认定我了。

我没反驳。那时候心里也真的觉得,他大概是认真的。

我们在一起一年多了。

高二上学期,运动会他跑四百米接力,最后一棒冲线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上的皮蹭掉一大块,他爬起来第一件事不是看伤口,而是冲看台上我坐的方向咧嘴笑。

那天放学,他瘸着腿在校门口等我,手里捏着一支冰棍,化了一半,汤水滴了他一手。

“给你的。”他笑着说,“再不回去就全化了。”

那支冰棍的味道我现在还记得,草莓味的,甜得发腻。

所以当他把我拉到操场,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他在开玩笑。

“诗涵,咱们交白卷吧。”

他说这话时,月光刚好照在他脸上。

他眸子里映着远处教学楼的灯光,看上去像是发着亮。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那种眼神,像是要把我拽进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世界里去。

我问:“你认真的?”

他点头,说:“刺激吧?你敢不敢?”

我张了张嘴,没接话。

他继续说下去,说青春就应该做点疯狂的事,说等将来老了想起来,也能笑着说一句当年我也年少轻狂过。

他说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好像这事已经成了定局。

我那时候心里其实犯嘀咕。马上就要保送评定阶段了,这时候交白卷,跟自毁前程有什么区别?

可我没说出口。

那个念头在我心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却只变成一句:“我回去想想。”

他笑了笑,凑过来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那个吻很轻,像蜻蜓点水。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骑着自行车远去的背影,心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感又涌了上来。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宿舍的窗户没关严,风钻进来,窗帘鼓成一个圆弧。我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看了大概一个多小时。

凌晨快要一点的时候,我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给外婆拨了过去。

铃声响了好久她才接,声音沙哑:“喂?谁呀?”

“外婆,是我。”我压低声音,“你睡了吗?”

她立刻清醒了许多:“诗涵?咋啦?这个点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我说没事,就是想跟她说会话。然后我把曹英光提出交白卷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阵,长到我以为她睡着了。

然后她说:“他怎么不自己交白卷?

我握着手机,愣在那里。

对啊。他想交白卷,他自己交。为什么非要拉上我?如果真是为了浪漫,为了青春,那他自己一个人做不就行了?非要拉着我,图什么?

外婆又说:“诗涵,你听我说。书是给自己念的,不是给别人看的。他要是真有心思,你拦都拦不住。他要是没心思,你就得多留一个心眼。

我嗯了一声。

天不早了,睡吧。”外婆打了个哈欠,“有啥事再打电话。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暗里。

手机屏幕的光慢慢暗下去,屋子里重新变成漆黑一片。

我把被子拉到头顶,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乱七八糟的,像一团解不开的线。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上课,黑眼圈重得吓人。

曹英光在教室门口等着,手里拿着一个茶叶蛋和一杯豆浆,笑呵呵地递过来:“晚上没睡好?吃点热乎的。”

我接过来,看着他:“我想好了。”

他眼睛一亮。

“我答应了。”我说。

他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整个人都松弛下来,一把勾住我的肩:“太好了!我跟你说,这事肯定特别有意义。将来咱俩老了,还能跟孙子孙女吹牛呢。”

我笑了笑,没说话。

那个茶叶蛋剥开以后,蛋黄是凝固的,我一口一口咽下去,味同嚼蜡。

02

我答应曹英光交白卷的事,陈贝拉是第二个知道的。

课间,她把我拽到楼梯间,表情像吞了一只苍蝇:“萧诗涵你疯了吧?你真要跟他一起交白卷?

我说:“我没想好。”

她翻了个白眼:“没想好你就答应他?你脑子里装的是啥?”

我没吱声。

她叹了口气,压低声音:“我昨天路过教务处,门口有两个老师在说话。我听到一句,说什么保送名额今年就一个,不看校内模拟考成绩。”

我心头一跳:“你说什么?”

“我没听全。反正大概意思是,保送评定另有依据。”她看着我,“所以我说你傻呀,就算他让你交白卷,你也得掂量掂量,这个白卷值不值得交。”

我没接话。

她不知道那张纸条的事,我也没打算这会儿告诉她。

但她的消息让我心里那个模模糊糊的念头变得清晰了一些:曹英光知道些我不知道的东西。

第二天下午,我去教务处交英语作业。

走廊里很安静,没几个人。

我刚走到门口,看见曹英光从里面出来。

他穿着校服,白衬衫的领子没翻好,手里抱着一叠卷子,看到我时明显愣了一下,表情僵硬。

他说:“你来交作业啊?”声音有点紧。

我点点头:“你怎么也在这?”

帮老师搬卷子。”他很快恢复了笑脸,“这不是马上模拟考了嘛。

我哦了一声,侧身让他过去。他经过我身边时,我闻到他身上有一股烟味,很淡,不仔细闻闻不出来。

我回头看他走远,推开教务处的门,把作业放在办公桌上。

办公室没人,窗台上摆着一排绿萝。我把作业放好,转身要走,忽然瞥见最里面那张办公桌上放着一张纸。

纸上印着一行字:2024年省重点中学保送推荐工作实施方案。

我心跳猛地加速。

我走过去,飞快瞄了一眼那张纸。

中间有一段被红笔划了出来:保送资格评定以全省统一联考成绩为依据,校内模拟考成绩仅作参考,不计入推荐排序。

我把这段话默读了两遍,愣在原地。

原来如此。原来他的交白卷请求这么处心积虑。

我飞快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纸放回原位,退出教务处。走廊里还是一样安静,只有我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敲着地面。

那天下午的课,我一句都没听进去。笔记本上画满了圆圈和线条。心里翻江倒海,脸上却只能强撑着一副平静的样子。我从未如此佩服过自己。

放学的时候,曹英光来找我,手里拿着两瓶水:“请你喝。

我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凉的,从嗓子眼一直冰到胃里。

他看着我:“你今天下午好像有点心不在焉。

我笑了笑:“有点困,昨晚没睡好。”

他点点头,知趣地没有多问。我们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谁都没说话。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桂花香,甜丝丝的。

我忽然问他:“曹英光,你真的想交白卷吗?”

他一愣,然后笑起来:“怎么又问这个?不是都说好了嘛。”

我说:“我就是觉得有点可惜。你成绩又不差,如果好好考,说不定能上不错的学校。”

他沉默了一瞬,说:“可是那样多没意思啊。人生总要有点不一样的回忆。”

我看着他的侧脸。他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可笑意没有真正到达眼底。

我心里什么都有了答案。但我轻轻地应了一声:“嗯。”

那段路我们走得很慢。到我家楼下时,他习惯性地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说:“明天见。”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骑上自行车走远。转角处他回了一下头,朝我摆了摆手。

我也摆了摆手,然后转身走进楼道。

在黑暗的楼梯间里,我靠着墙壁,攥紧了手里的书包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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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丁孝琳来找我那天,是个阴天。

课间操刚结束,我正往教室走,她踩着一双白色帆布鞋过来,手里端着一杯奶茶,笑盈盈地拦住我的路:“诗涵姐,喝奶茶吗?”

我看着那杯奶茶。茉莉奶绿,标签跟我昨天桌上那杯一模一样。她的指甲涂着浅粉色的指甲油,捏着吸管,看上去悠闲极了。

我认出了她圆圆的字体。

那张纸条上的字迹,和她指尖下的奶茶标签,来自同一个人。

我稳住呼吸:“谢谢,我不渴。”

丁孝琳歪着头:“别这么见外嘛。光光特意让我给你带来的,说你好几天没喝奶茶了。”

她眼里带着笑,但那种笑分明带着打量的意味。不远处几个同学停住脚步,往这边看过来。

我看着她,心底涌起一股滚烫的情绪,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心寒。但我还是保持着平静的神色:“那就放我桌上吧,我一会儿喝。”

她没有让开,反而压低声音:“诗涵姐,你知不知道,光光最近心情很好,说他马上就能做成一件大事了。”

我心头一紧:“什么大事?”

她眨了眨眼睛:“他没告诉你呀?那我可不能说。”她笑着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那杯奶茶你趁热喝啊。

我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走到走廊尽头,转进隔壁教室。手里的指尖发凉,心里涌起一股不安,却不打算在人前流露分毫。

傍晚,我提前了十分钟离开教室。

我在校门口拐角处的旧书摊旁边站住,背靠着一棵梧桐树,将书包抱在怀里。

晚风带着桂花的味道,混合着街边烤红薯的香味,但我什么也闻不进去。

等了几分钟,曹英光推着自行车从校门出来了。

他一边走一边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随后,丁孝琳小跑着跟了上来,直接跳上他的后座,双手环住他的腰。

他们说说笑笑,从我面前经过,没有注意到我。

风把他们的话吹进我耳朵里。

“你那个计划到底行不行呀?”丁孝琳的声音。

“你放心吧。”曹英光的声音带着一种轻飘飘的自信,“她那个人特别轴。答应了的事,肯定不会反悔。我太了解她了。”

“可是万一她反悔了呢?省联考她也去参加了怎么办?”

“她到现在连省联考要报名都不知道,怎么参加?再说了,她相信我交白卷是真心的话,就更不会去查这些东西了。”

他笑了一声。

丁孝琳也笑了,笑得和那杯奶茶一样甜。

我站在梧桐树后面,指甲掐进树皮里,深深的。手背上爆出青筋。

我咬了咬牙,告诉自己不要出声。现在还不是时候。

等到他们走远了,我才从树后面走出来。地面上落了几片梧桐叶,枯黄的,踩上去发出碎裂一样的响声。

我回到外婆家,进门的时候,外婆正坐在堂屋的藤椅上择豆角,地上一层绿色的碎茬。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脸色咋这么难看?出啥事了?”

我摇了摇头,说:“没事,外婆。”

她放下手里的豆角,拍拍身边的板凳:“坐下。”

我乖乖坐下。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外婆的眼睛不大,但特别亮,像是能照见人心里最深处的东西。小时候我撒没撒谎,她一眼就看得出。

我低下头,说:“外婆,我发现曹英光一直在骗我。”

她问:“怎么骗的?”

我把那段时间的事全说了一遍。

从交白卷的提议,到那张纸条,到办公室里看到的实施方案,再到放学路上听到的对话。

说这些时,我的声音始终在发抖,像是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强撑着不让情绪崩溃。

外婆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拿起豆角,掐掉两头,慢慢撕掉筋络:“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你要跟他去闹吗?去揭穿他?”

我摇摇头:“没用。他肯定会说自己一时糊涂,然后求我原谅。”

外婆笑了一声:“是啊,这种人就会这样。出了事只会装可怜,但下一次还照样犯。不值得。”

她看着我:“诗涵,你听外婆说。你能交白卷,但不能真的交白卷。该是你的东西,不要让。”

我看着她,她用粗糙的手拍了拍我的手背,“明天该干嘛就干嘛。他不会想看到你比他强的样子。可你得让他看看。”

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坐在外婆房间的小桌前,翻开一本崭新的省联考真题集。我拿出笔,在扉页上写下一行字:“书是给自己念的。”

04

从那天起,我开始了一明一暗的“双面生活”。

白天,我照常去学校,照常坐在曹英光边上吃午饭。

有时他问起交白卷的事,我就装出紧张又稚气的样子:“你说,我不会被处分吧?”他就会揉揉我的头发,笑着说:“放心,有我呢。

我低下头扒饭,嘴角的弧度,他永远没看懂过。

陈贝拉知道我晚上在刷省联考的题,白天却要在教室里演戏,心疼得不行。

有天中午我趴在桌上假寐,她坐到我旁边,把自己的外套搭在我背上,压低声音说:“你撑得住不?要是太难了,我帮你去跟他撕。”

我说:“不用。我自己来。

到了晚上,我就回到外婆家,在老旧的木桌子前坐到深夜。

外婆给我做了夜宵,有时是一碗蒸蛋,有时是两个包子。

她从不问我在做什么,只是把吃的放在桌角,然后默默关上门出去。

每回她转身的时候,我心里都酸酸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

那段时间,我的成绩单并没有因为白天“摆烂”而下滑,省联考真题我刷完了一套,又买第二套。

错题本用了大半本,上面的字迹越来越密。

有些题第一次见了不会做,我就把解题步骤抄下来,一遍一遍地看,直到完全弄懂。

有天夜里,我实在做得累了,趴在桌上差点睡着。外婆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说:“暖一暖再睡。

我接过碗,喝了一口,辣味从嗓子里一路烧到胃里。我抬起头看着外婆,她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老,皱纹像沟壑一样蔓延。

我说:“外婆,我要是考不上怎么办?”

她笑了笑:“考不上就考不上,日子又不是不过了。你读书不是为了考试,是为了让自己有选择的权利。”

她把姜汤碗从我手里接过去,放在桌上:“你只要不骗自己,就不会输。”

我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做题。窗外的月亮照着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叶子沙沙作响。

转眼到了校模拟考前一天。

中午,曹英光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杯奶茶,兴冲冲地放在我桌上:“给你买的,你最喝的茉莉奶绿。明天考试了,补充点糖分,好好发挥。”

我看着那杯奶茶。和丁孝琳那天拿来“送”我的那杯一模一样。标签同款,甚至连冰量都一样。

我道了声谢,把奶茶放进书包里。

晚上回家,我犹豫了很长时间,最终拆开它。

吸管底部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对着光看了一下:管口内侧封着一层薄薄的透明胶水,如果不细看,察觉不到异样。

我愣了一下,然后心里感到了一片寒意。

他怕我反悔。

他怕我考场上状态太好,临时改主意不交白卷,于是连一杯奶茶都动了手脚。

他不知道,他的小聪明,逼着我提前识破了他所有的算盘。

我坐在床边,看着那杯奶茶,忽然很想笑。

我把奶茶原封不动地放进冰箱,第二天早上上学的时候,拎起来扔进了小区的垃圾桶。

盖子上的水珠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然后“咚”的一声,沉入桶底。

那天上午的课,我听得格外认真。下午,监考老师走进教室,发下试卷。曹英光坐在我斜前方,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带着一点微妙的笑意。

他在笑。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也笑了,低头看着桌上空白的答题卡,安安静静地等着铃声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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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模拟考那天,气温骤降。

早上出门时,外婆往我手里塞了一件薄外套:“穿上,别看太阳大,风凉。”

我套上衣服出门。操场上的国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教学楼前的桂花树在地上投下落寞的影子。

考场里,我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曹英光坐在我斜前方,转头冲我比了个加油的手势,嘴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白卷。”

我没有回应他,低头看着桌面。桌面很旧了,被历届学生刻过字,模模糊糊能认出一句“青春无悔”。

铃声响起,教室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低下头,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声响像蚕吃桑叶的声音。

我扫了一遍试卷,翻到最后一页,然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大块洗旧了的布。我想起昨天晚上外婆跟我说的话:“你交白卷可以,但别真把路堵死了。”

我没有堵死自己的路。我只是在这个路口,等一个正确的方向。

考试结束,铃声再响。

监考老师收走卷子时,我看到曹英光转头冲我笑,那笑容里有掩饰不住的得意。

他也在交卷纸上胡乱画了几笔,空了大半页,填了些无关的字。

走出考场,走廊上人声嘈杂。曹英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故作自然地搂了一下我的肩膀:“走吧,我请你吃烤肠去。”

我摇了摇头:“你先去吧,我去趟厕所。”

他没多想,跟着一帮男生走了。

我看着他走远,转身走进教学楼后面。

那里的洗手间旁边有一个小小的隔间,是保洁阿姨放工具的地方。

我进去,锁上门,从书包底下抽出一本干净的本子,上面抄满了各科重点笔记。

我看了一页,又合上。其实不用看。这些内容早就刻在我脑子里,反反复复背过,滚瓜烂熟。

在这个空无一人的角落里,我无声地笑了。他以为他赢了,其实没有。他只是刚刚让我看清楚了整张棋盘的模样。

当天下午的晚自习,我没有去。我跟班主任请了假,说家里有事。李民生没有多问,只是看了我一眼,说:“注意身体,别太拼。”

我点头应了一声,走出教室的时候,他来了一句:“你那个省联考的报名表,我帮你交上去了。”

我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教务处那边我打过招呼。你只管安心准备。”

我没说话,站在那里,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我原以为这所学校里,我是在孤军奋战。可原来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还有人悄悄地为我留了一条路。

我低声说了一句:“谢谢老师。”

他摆了摆手,低头批改作业。

夜色四合,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稳稳地托住,变得更踏实了。

06

省联考那天,凌晨四点半,天还没亮透。

我背着书包,轻手轻脚地出门。外婆却已经醒了,站在灶台前,往锅里下了两个荷包蛋:“吃了再走,肚子饱了,才有力气写字。”

我坐在门槛上,端着碗,一口一口吃完了那两个蛋。汤很烫,一直热到胃里。

外婆送我到大路口,没有说太多话,只说:“路上小心,考完给我打个电话。”

我点点头,抱了她一下。她的身板瘦瘦小小的,衣服上带着一股柴火味,小时候就是这个味道,如今还是。

长途大巴在镇口停下来。

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车发动时,我回头望了一眼,外婆还站在路口,风吹得她花白的头发有点乱。

她朝我挥了挥手。

我没忍住,眼睛有点湿。我转回脸,看着窗外的稻田一片一片地往后退。

到了省城,去考场的路堵得厉害,我跳下公交车跑了一段路。书包在背上一下一下地颠,风从耳边刮过去,像是要把我整个人扯散。

跑到考点门口的时候,离进场还有二十分钟。

我扶着校门口的栏杆喘了好一会儿气,嗓子眼里有血腥味。

校门口的学生乌泱泱挤成一片。

有些家长还在给孩子做最后的叮嘱,有的手里拿着保温杯递来递去,有的蹲在地上帮孩子系鞋带。

我找了一棵大树底下坐着,从包里摸出水壶喝了一口,把文具再清点一遍:2B铅笔两支,0.5黑色签字笔两支,橡皮,尺子,准考证,身份证。

一样不少。我心里安定下来。

进场铃响了。我随着人流走进教学楼,走廊里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带着一股青草的味道。我在考场门前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坐下后,我把笔摆在桌角,等着铃声。手心微微出汗,我在膝盖上擦了两次。

试卷发下来,我快速浏览一遍。题型和真题集相似,难度略高。我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心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部清空了,只剩下眼前的题目。

第一题,填空。落笔,写答案。

第二题,选择。看一眼,排除两个错误选项,又比较了一下剩下两个,选出了正确的那个。

第三题,大题。列已知条件,画辅助线,一步一步推下去,推到第五步的时候,我看到答案隐约出现了。我没有急,确认步骤没有跳漏,再往下写。

我的笔一直没有停过。

整个考场安安静静的,只有此起彼伏的笔尖划过纸面的声响,以及偶尔翻动试卷的哗啦声。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映在答题卡上的一角。

我的手没有再抖过,呼吸平稳得像湖面。

考完最后一科,我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监考老师收走卷子的时候,我看到窗外那棵树上,有一只麻雀扑棱棱地飞起来,越飞越高。

我走出教室,站在走廊上,阳光正好打在我的脸上,暖气融融的。我还站在省城这座陌生的校园里,但我知道,接下来的路,我走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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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放榜那天,阳光刺眼。

学校门口贴了一张大红榜,边上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有人挤进去看了名字,又挤出来报信,人堆里发出一阵一阵的惊呼声。

我站在人群外面,背靠着校门一侧的墙壁,没有急着往里挤。

心里不是不紧张,只是已经做好了准备。

不管结果如何,我尽力了,也没什么好后悔的。

陈贝拉从人群里挤出来,一张脸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

她跑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尖声叫起来:“诗涵!第一名!全省第三名!保送复交大学!”

周围几个人转过头来看我。我站在原地,心跳一下一下地重重落下来,像是过了很久,才慢慢回过神来。

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人群那边已经挤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曹英光。

他头发乱糟糟的,校服拉链只拉了一半,像是从教室里仓惶跑出来的。

他的眼睛死盯着红榜最上面那行字,嘴唇微微颤抖。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像是被人从背后狠狠敲了一棍。

“萧诗涵……保送复交大学……”

他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然后他猛地转过头来看我,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一样:“你不是交白卷了吗?”

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有人回头看我们,有人窃窃私语。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脸。

在那一个瞬间,我心里涌上来的东西很复杂。

有痛快,也有一点说不清的酸涩。

但更多的是平静,像一场大雾终于散尽了。

我说:“我是交白卷了。”

他张了张嘴,想接话。我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