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身边的被窝还有余温,人已经不在了。
光着脚走到窗边,看见罗慧推着电动车出了院门。
她回头望了一眼,没有停。
手机亮了一下,是她的消息:“豆豆的校服在洗衣机里,周末我再来。”我盯着那行字,半天没动。
三年了。我们离婚三年。她每个星期都来,来了就不大舍得走。邻居常问我:“你们到底算复婚了没有?”我说不上来。
可我昨天在她的包里,看见一张医院的复查单。甲状腺科,下周三。
她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件事。
01
离婚那年,豆豆刚上小学。
罗慧提的,没吵没闹,就说日子过不下去了。
我那时候开汽修厂,账上亏着钱,脾气也躁。
她这么说,我也懒得求她。
领完证那天,她收拾了几件衣服,搬去了她妹妹罗娟那边。
豆豆归我。
头一年,罗慧一个月来看豆豆一回,每回都拎一堆零食,带他去吃肯德基。
她从来不进家门。
豆豆回来就蔫蔫的,趴在床上不说话。
有一回我跟他说:“要不跟你妈说说,以后周六来咱家吃饭?”豆豆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后来她就改了。
周六来,陪孩子吃顿饭,辅导他写写作业。
到了五六点钟,豆豆拽着她袖子说:“妈,你再待会儿嘛。”罗慧就看我。
我就说:“吃完饭再走呗。”就这样,留宿的次数慢慢多了起来。
她刚留宿那阵,睡豆豆的次卧。
一米六的身高蜷在那张小床上,早上比谁都起得早,做好了早饭,收拾利索才走。
有一回半夜,我起来上厕所,路过次卧,门缝里透出光。
我站了一会儿。
从门缝望进去,她坐在床沿上,背对着门,手里抱着豆豆一件旧校服。
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没敲门,转身回了屋。
躺到天亮。
第二天她跟没事人一样,眼睛肿着,脸上带着笑。
她那些年就是这么个人。心里有事,嘴上不说。你不问,她就让它烂在肚子里。
我真正开始注意到她变了,是那个冬天。
那天我心情不好,跟几个朋友喝多了。
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把豆豆哄睡了,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等我。
看见我喝成那样,她皱了皱眉,没多说话,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又拿了条热毛巾给我擦脸。
我迷迷糊糊抓住她的手,说:“罗慧,你说咱俩当初要是没离婚……”她把手抽回去,说:“你喝多了。”过了一会儿,她又说:“睡吧。”
第二天我头疼欲裂,醒来的时候,胸口盖着一条毛毯。
茶几上放着一碗白粥,两个鸡蛋,还有一碟咸菜。
那天下着小雨,我坐在饭桌前,看着那碗粥,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我端着碗走到客厅,她正蹲在地上擦地板。我站在她身后,说:“罗慧,我……”她头也没回:“行了,吃你的粥。”
我没再说。
但那天下晌,我送豆豆去上兴趣班回来,看见她歪在沙发上睡着了。
电视开着,声音沙沙的响。
我走过去,给她盖了条毯子,站在那儿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鬼使神差地弯下腰,拨开她额前的头发。
她睁开眼,看见我。
四目相对。
我赶紧直起身:“豆豆我接了。”
她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伸出手,轻轻拉了一下我的衣角。
就那一下,我什么都懂了。
我蹲下来,她的手搭在我肩上。
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就那么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失而复得又不敢认的故人。
那天之后,我们之间的关系就不一样了。
02
迈出那一步,没有小说里写的那么复杂。
冬天夜长,屋里暖气烧得热。
豆豆睡得早,我们两个坐在客厅看电视,谁都没心思看屏幕。
罗慧裹着一件旧棉袄,脚缩在沙发里,像只猫。
我不记得是谁先起身的,反正最后,两个人都站在走廊里,隔着一步远的距离。
她低着头,说:“我该去睡了。”我说:“嗯。”
她没动。我也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来,像是费了很大劲,说:“唐涛,你那个屋的暖气片,是不是有点漏水?”我说:“没有啊。”她看着我,那眼神里有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
我忽然回过味来。
但我们都把自己的话咽了回去。
那晚她回了次卧。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窸窸窣窣的动静,盯着天花板看了大半夜。
又过了半个月,豆豆去外婆家过周末。
家里就剩我们两个。
那晚她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穿着一件旧棉毛衫,站在客厅里擦头发。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什么都没看进去。
她擦完头发,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离我不远不近。
电视里放着什么节目,谁也没认真看。
过了很久,我说:“要不……今晚别去那边了。”她没应声。
然后她慢慢站起来,关了电视,走进主卧。
灯灭了。
我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跟着走了进去。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看见她枕在我胳膊上,头发散了我一肩。
她没睁眼,但我知道她醒了。
我在她头顶轻声说:“罗慧……”她嘟囔了一句:“别说话,再睡十分钟。”
日子就这么变了样。
我们没提复婚的事,谁也没提。
罗慧依旧每个星期来看豆豆,但走的时候,不像从前那样干脆利落了。
有时候她收拾好包,站在门口换鞋,换一半又停下来。
过一会儿说:“算了,太晚了,明天再走。”
再后来,她的牙刷出现在我漱口杯旁边。
她的洗面奶、面霜,一管一管挤在洗脸台上。
她的睡衣叠好了放在枕头底下。
衣柜里多了她的几件衣服。
她的拖鞋在鞋柜里,跟我和豆豆的摆成一排。
邻居看见了问:“唐师傅,你们是不是又重新领证了?”我笑笑没有说话。
说实话,那种日子确实舒适。
她做饭,我洗碗。
她辅导豆豆功课,我修好家里所有坏了的东西。
我们之间没有夫妻间的理所当然,反而多了一分客气,一分小心翼翼。
她不会问我工资怎么花,我不过问她店里生意如何。
不吵架,不冷战。
有不满也憋着,因为谁都没有立场去管对方了。
有一回,半夜,她忽然翻了个身,贴着我的背,轻声说:“唐涛,你有没有想过,咱们还能不能……?”她没说完整。
我假装睡着了。
她等了等,没有等到回答,翻回身去了。
第二天早上她什么都没说,该做饭做饭,该拖地拖地。
我那时候想,这样的日子能过就过着吧。别弄得那么复杂。可我没想过,女人心里的话,不接住,是会自己消化成失望的。
03
冯晨曦来的时候是春天。
老厂里来了辆白色的小轿车,刹车有点软。
我从车底下滑出来,看见她站在门口,红大衣,手插兜,歪着头看我。
“师傅,刹车片帮我看看。”我应了一声。
她付钱的时候爽快,问:“师傅贵姓?”我说姓唐。
她说:“唐师傅,你干活挺仔细。我那儿不少同事,回头让他们都来找你。”
我没当回事,以为她说说而已。
结果她真介绍了几个客户来。
有一回老客户来换轮胎,说“是小冯介绍的”。
我心里还挺高兴。
后来她又来过几次,有时候是修车,有时候只是路过,进来打个招呼。
她说话嗓门大,笑得也响,往店里一站,整个铺子都亮堂。
学徒们喜欢她,喊她晨曦姐。
她跟我说话时,总爱凑近些,我一个大老爷们儿,多少能感觉到一点东西,但没往深处想。
那天罗慧送豆豆过来。
她骑电动车到店门口,豆豆从后座跳下来,喊了声“爸”。
我正蹲在冯晨曦车前检查底盘。
抬起头来,罗慧看见了冯晨曦,冯晨曦也看到了罗慧。
罗慧没进店。
她摸了摸豆豆的头说:“进去找你爸。”豆豆跑了进来。
她转身骑车走了。
我追了两步,没追。冯晨曦站在我身后,说:“你前妻?”
我说:“嗯。”
她说:“挺好看的。”
我没接这茬。
那瓶她递来的水一直放在工作台上,没喝。
晚上收工回家,罗慧已经做好了饭。
她在灯下看豆豆写作业。
我没提下午的事,她也没问。
吃完饭,豆豆睡了。
她洗完碗,站在厨房门口擦手,说:“唐涛,那个女的,是谁?”
我说:“一个客户。”
她没再追问,回屋去了。
那晚上,我们之间像是隔了一层什么。
我睡到半夜,听见次卧有翻身的声音。
推门看她,她没锁门。
人靠着床头坐着,手机亮着却什么也没看。
我说:“睡不着?”她说:“嗯。你回吧。”我站了一会儿,还是回了主卧。
第二天早上她送豆豆上学,回来跟我一起吃了早饭。
收拾碗筷的时候,她说:“唐涛,要是哪天我不过来了,你会想我吗?”我说:“你瞎说什么,豆豆不得想死你。”她笑了笑,没接话。
那顿饭后来吃了很久,她擦了三遍桌子。我假装没看见。
04
罗娟堵门那天,厂里正在给一辆货车补胎。
她从铺子门口直接冲进来,穿件旧夹克,脸涨得通红。当着两个学徒和货车司机的面,她指着我的鼻子骂:“唐涛,你到底还要不要脸?”
我放下手里的工具,站起来:“罗娟,有话好好说。”
她根本不给我开口的机会:“我姐每个星期往这儿跑,给你做饭洗衣服暖被窝,你倒好,外头又勾搭一个年轻的。你告诉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货车司机看架势不对,躲到一边抽烟去了。两个学徒低着头,大气不敢出。我压着火气说:“你姐的事,我们自己解决。你先回去。”
罗娟冷笑:“你自己解决?你解决三年了!你知不知道我姐为啥搬出来一个人住?她怕你嫌她烦!你倒好,心安理得地受着她伺候,转头又跟别的女人不清不楚!”
她说完这些话,摔门走了。车间里安静得只剩扳手从工作台上滑落的声音。
晚上罗慧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眼睛红着,显然跟罗娟通过气了。
她站在门口,没换鞋,说:“娟子今天中午来找你了?”我说:“来了。”她沉默了一会儿:“她就是那个脾气……”
我说:“我知道。”
她站在那儿,手攥着包带子,半天没吭声。然后她说:“要不……以后我还是少来吧。”这句话她之前也说过,语气不一样。这次她像是认真的。
我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豆豆不想你了,还是你不想来了?”
她愣住了,看着我,眼睛里有种我说不出来的东西:“唐涛,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那你是什么意思?”
她没有回答。她在门口的凳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说:“走了。”
我说:“豆豆还没放学。”
她说:“我知道,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她走了,门轻轻带上。我站在原地,一下午都没干活。
晚上豆豆回来,进门就问:“妈呢?”我说:“来了一下,又走了。”他拿起电话手表。
我听见他在屋里说:“妈,你明天来吗?……嗯,我等你。你带上次那个草莓蛋糕嘛……好,明天见。”
他高高兴兴挂了电话。我在客厅里,心里像扎了根刺。
05
豆豆发烧那晚,是周四。
学校下午来电话说他拉肚子,烧到三十八度多。
我放下手里的活去接他。
回家喂了退烧药,守着。
到了半夜,烧到三十九度五。
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嘴唇发白。
我抱上他就往医院跑。
急诊室里,护士扎了两针才扎上。
豆豆缩在我怀里哭,哭得我心都乱了。
他说:“我爸……我要我妈……”我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罗慧的电话。
响了两声她就接了。声音很轻:“喂?”
我说:“豆豆发烧了,在急诊。”没有多余的对话。不到二十分钟,她到了。
她头发乱蓬蓬的,穿着棉睡衣,外套都没来得及穿,一双拖鞋踩在医院大厅的地砖上。
她看见豆豆躺在那儿挂水,快步走过去,蹲在床边握住他的手:“妈在呢,妈在呢。”
豆豆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她,嘴一撇,眼泪滚下来。
我那会儿站在旁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她来了,我心里踏实了。
这是实话。
以前有什么事情,都是她打点,我只需要站在这儿。
豆豆睡着后,我们坐在走廊的塑料长椅上。消毒水的味道很冲,白炽灯照得人头晕。她坐那头,我坐这头,中间隔着一个空位。
过了很久,她说:“唐涛,你有没有想过复婚?”我没想到她在这个地方问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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