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离世的那一天,村子里并没有什么人哭泣。有人骂了一句那样的话语:“活该。”我叔和他同住在一个院子里面,晚上听到了“咚”的一声响动,到了第二天早上才发现出来人已经僵硬了,额头撞在了墙角上面,血顺着墙根流淌到了门槛底下。我叔说了,老张离世的时候眼睛是没有闭上的。

去年秋天的时候,老张在村口蹲在那里,看着别人收玉米,我递了一根烟给他,他接过去之后并没有点上,就那么一直捏在手里。我问他说怎么不抽,他回答说省着。后来我才明白了过来,他所省下来的并不是烟。

老张当时五十三岁,并没有结过婚。村子里的人都把他叫作“老光棍”。他的爹妈离世得比较早,留下了三间瓦房,他自己住了一间,另外的两间则坍塌掉了。他并不是没有想过娶媳妇的事情。二十多岁的时候有人介绍过这样的对象,女方嫌弃他贫穷;三十多岁的时候又有人介绍,寡妇嫌弃他“不会说话”;四十多岁以后就没有人再介绍了。这能怪谁呢?怪贫穷,同时也怪姑娘们都走了。

我在小时候曾经见过老张,那个时候他三十岁出头,在镇上做修自行车的工作,手上全都是黑油。他见到我之后,从兜里掏出了一块糖出来,糖纸是粘在糖上面的,我嫌弃它脏就没有接过来。他笑了笑,把糖塞回到了兜里面。那个笑容当中带有一点不好意思的意味,有一点讨好的意味,同时又有一种“算了”那样的意思。后来我外出打工,十几年都没有回来过。再一次见到老张的时候,他变得瘦了,背也驼了,腿则是前年摔伤的,发生在工地上,包工头给了两千块钱,他并没有去医院,而是自己熬好了。

老张出了事情之后,村子里的人议论了几天就不怎么说了。他的邻居刘翠有好几天都没有出门。刘翠是村子里为数不多的年轻媳妇,三十岁出头,她的老公在外面打工,一年回来一次,有时候一次都不回来。刘翠和老张之间的事情,村子里早有人嚼舌头,说看见过老张帮助她搬东西、在她家的院子里面喝水、半夜从她家出来,但是谁也没有亲眼见到过。

叔说了,老张这一辈子当中都没有触碰过女人这样的经历。三十四岁那一年,他的妈妈托人介绍对象,女方来到家里看了一眼,连坐都没有坐就离开了。从那以后,老张就再也没有提起过结婚的事情。村子里的老光棍逢人就说自己看破红尘,眼睛却盯着人家媳妇的背影。老张不是那种人,他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看,像影子一样生活着。但是影子的心也是肉长的。

刘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老张走动的,谁也说不清楚。可能是去年夏天她家的水管坏了,老张帮助着修理;可能是去年秋天她家收玉米,老张主动帮忙;也可能是她抱着孩子站在门口,老张路过问了一句“孩子是不是发烧了”,她回答说是,老张就去了镇上买了药。这些都是后来我叔拼凑出来的。

老张离世前一天,到镇上买了件新衣服,是灰色夹克,花了八十块钱。他穿了一整辈子的破旧衣服,在临死之前穿了一次新的。那天晚上,刘翠的老公回来了。他回来的时候,刘翠正在做饭,老张坐在她家的院子里面帮助孩子修理玩具。老张看见刘翠老公进来,脸色一下子变得白了,手里的玩具掉落在了地上。刘翠老公没有说什么话,就那么看着他。刘翠也没有说什么话,锅铲掉在了灶台上面。老张走了,腿比以前更加拖沓了。刘翠老公没有打也没有骂,坐在院子里面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刘翠站在厨房里面一动不动。后来有人说,老张在刘翠家里面待了三个小时的时间。

第二天早上的时候,老张离世了。他的脑袋撞在了墙上,血顺着墙根流淌到了门槛底下。他穿着那件新夹克,左边口袋鼓鼓的,里面装着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同时还装着一块糖——就是那种糖纸粘在糖上面的糖,跟我小时候他给我的一模一样。我叔说了,老张这一辈子当中可能就只给他的妈妈买过东西,再就是给刘翠的孩子买过药,他自己连一块糖都舍不得吃。

刘翠的老公离开了,把孩子也带走了。刘翠一个人坐在空屋子里面,谁也不见。我叔送饭给她,她不开门,饭放在门口原封不动。后来刘翠也离开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她离开之前,把老张那件新夹克洗干净了晾在院子里面,后来被风吹到了地上,被雨淋湿了,落在了泥里面,没有人捡起来。

村子里的人议论纷纷,有人骂老张不要脸,有人骂刘翠不守妇道,有人骂刘翠老公心太狠。我叔说了一句:“老张这一辈子,就做了一回人。”我想也是。三十四年没有触碰过女人,不是不想,是没有机会;不是没有机会,是没有那样的勇气;不是没有勇气,是害怕——害怕人家嫌弃他贫穷、嫌弃他老、嫌弃他不会说话,害怕自己配不上,害怕连试一下的资格都没有。最后他试了一次,付出的代价就是自己的性命。

村子里的人收拾老张的屋子,从床底下翻出了一个铁盒子,里面叠着几张纸:一张是二十年前镇上修自行车的营业执照,早就过期了;一张是十年前的体检报告,上面写着“建议复查”,他没有去复查;还有一张照片,磨损得看不清楚了,勉强可以看出是一个女人穿着碎花裙子站在树下。背面写着“1998年4月”。那一年老张二十七岁,他可能爱过一个姑娘,可能觉得这辈子还有希望,距离他离世还有二十六年。我叔把照片放回了盒子,把盒子放回了床底下,锁了门,把钥匙扔进了枯井。老张的屋子就这么空着了。

过年的时候我路过那个院子,看见门框上面贴着一副对联,被雨淋得模糊了,勉强可以看出“人丁兴旺,五谷丰登”这样的字样。我站了一会儿,点了一根烟,没有抽,就那么一直捏着。我叔走过来说:“走了。”我说:“走了。”我们都没有回头。

后来我给我妈打电话,她说老张是个好人,就是命不好。我说:“命不好是他自己的事情吗?”我妈没有说什么话,过了一会儿说:“你爸有个同事,五十多岁没有结婚,去年找了一个离了婚带着孩子的,不过人家有房有车,日子过得还行。”我说:“那老张呢?”我妈说:“老张没有。”是啊,老张什么都没有,连一块糖都舍不得吃。他这一辈子可能就做了一回人,做了一回人就离世了。

我挂了电话,给我爸发了一条消息:“爸,过年我回去,给你带两条好烟。”我爸回了一个“好”。就一个字,但能感觉到他挺高兴的。老张这一辈子,可能连一个给他发消息的人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