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体运输户董春华出车归来,在家中自斟自饮,好不快活。
这是一个小康之家。父亲承包了一座小煤窑,财源滚滚,他搞运输专业,进城下乡,南来北往,也很来财,这几年可是大发了。
俗话说,一家饱暖千家怨。他家的富裕,免不了要引起村里一些人的眼红,村上收费、摊派、集资什么的,自然不会少收他父子的。村干部一来要钱,董春华气就不顺,他心想,咱爷们做牛做马挣来的钱,凭什么就该“孝敬”这帮吃巧食的。满心的不高兴,到时候钱还得给,可那股子气窝在心里实在憋得难受。
今天,董春华一时兴起,越喝越痛快,不知不觉就喝下去七、八两,他的话渐渐多起来。妻子过来阻止他,叫他不要喝了,他手一拨拉,把她挡在一边,说:“没事,咱正喝得高兴呢。”
这时,他见父亲往外走,就问爹:“你干么去?”
“村里通知开会。”父亲说。
“又开什么会。你不要去了,等会我替你去。”董春华一只手在空中划拉着。
父亲说:“那也好,我正好还有事要办,你就去吧。快别喝了,免得误了时辰。”
董春华说:“误不了,我这就去。”嘴里咕哝道:“一天到晚就晓得开会,不是要钱,就是要粮,烦死人!”
父亲走后,董春华又喝了几盅,这才放下酒。他顺手从墙角摸过那支双筒猎枪,摆弄一会装上了满满一膛火药。
妻子看见他在玩枪,就说:“你摆弄那东西干么?当心走火!”
他笑笑,说:“俺去打只兔子带你吃。”
妻子说:“你要是能打到兔子,俺就生吃了。”
“好,说话算数,晚上回来我非叫你生吃不可。”
夫妻俩你一言我一语,逗得很开心。妻子忽然想起来了,催他去开会。他一听去开会,脸上的笑容马上就没有了,懒洋洋地站起来,咦,头咋昏沉沉的?眼也晕糊糊的。他走了几步,脚下轻飘飘的。背上猎枪就出门了。
妻子在背后喊:“你把猎枪放下!”
董春华摆着手:“放下干么,俺去打兔子给你吃哩。”一路歪歪斜斜地走远了。
绕了几个弯,董春华来到老大队部,原先村里都在这儿开会。他走进去一瞧,一个人也没有,气不打一处来,他娘的,这开会的人呢?害得老子空跑一场。回家睡觉,开他娘的脚丫子。他往回走了几步,又站住了,不行,俺得找村支书问个明白,开他娘的啥会,连个地点也不讲清楚。他调转身子,朝村委会的新址小学三楼会场走去,八成在那儿开会,俺今儿个去找村支书那兔儿子算账,看他还敢不敢再捉弄人!
此时,他身上的酒劲直往脑门上冲,嘴里骂骂咧咧,一摇三晃,目不旁视,直奔小学。
小学三楼会场,村支书正在主持全村党员大会。董春华突然闯了进来。村支书一见他那副醉态,就不大高兴,厉声问:“董春华,通知你爹来开会,到现在没来,你来干什么?”
“俺替俺爹来开会呀!”董春华斜眼瞪着村支书。
“春华,别胡闹!这是党员会。”董春华的堂兄董春兵从村支书的身边站起来,叫他回家去。
村支书连喝一声:“董春华,马上回去叫你爹来开会。”
“老子就是不去,你能咋样?”董春华把双筒猎枪一顺,端在手上,枪口指向了村支书。
“春华,你给我把枪放下!”堂兄用手把枪筒往下压。
董春华使劲一挑,差点儿把董春兵挑翻,他怒视着堂兄:“你老实呆着,没你的事。”
董春兵只得坐下来,说:“春华,别在这儿胡闹了,快点回家去歇着吧。”
董春华没理他的茬,又把枪口对准了村支书。
村支书这时有点慌了,他害怕董真的会干出蠢事来,他放软了口气,连连摆手,说:“春华,别,别胡闹!”
“胡闹?老子今天要你好看!”董春华把枪慢慢地举起,拉出瞄准的架势。“对不起,明年的今天是你的周年,也是我的周年。”
此刻,会场上的气氛异常紧张,大伙都在为村支书悬着一颗心,可是,没人敢声张,他们似乎不晓得眼前将要发生什么事。他们都知道,董春华喝醉了;也知道,喝醉了的人大脑就不听使唤;更知道,那杆双筒猎枪一响,会场上刹那间就会出现一场惨祸。也许,他们都以为,董春华是真的闹着玩,他只想吓唬村支书。总之,董春华身前身后的人都无动于衷,若无其事地观望着他的举动。
董春华的一个手指压住了扳机,村支书的心快提到嗓子眼了,他的堂兄在跟前看得很清楚,董春华抠住板机的手指在渐渐用力。他的堂兄是民兵连长,他晓得,董春华的大脑控制自己走向深渊,无人出面制止,一场惨案将不可避免。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他没来得及细细考虑,再一次站起来,阻止弟弟的愚蠢行为。
可是,晚了!当他的身体横在村支书和枪口中间的时候,董春华手中的猎枪响了。他的堂兄只喊出两个字:“春华……”便饮弹倒下了。
一起凶杀终于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生了。
董春华一看把堂兄打死了,吓得脸色惨白,说:“我把堂兄打死了,没有杀了支书,真不解恨!”他扔下猎枪,朝门口跑去,准备跳楼。
“快把他抓住!”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大伙如从梦中醒来,扑上去就把董春华抱住了。
他挣扎道:“快放了我,不跳楼也得枪决。”
这次,大伙再也不依他了,死死地扭住他不放。如果早这样做,至少挽救了两条生命。他们把董春华押往派出所。
“董春华打死人了!”这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全村,男女老少争相来看。
董春华一时酒兴,锒铛入狱。
董春华的父亲办完事回到家里,也傻了眼,他做梦也想到儿子会闯下这么大祸。
“是我该死!昨叫他去开会!”他痛不欲生。儿媳妇强忍悲痛来劝他,问:“爹,他真的没有救了?”
一句话提醒了他,对呀,咋不想想法子去救儿子呢!他安慰儿媳妇,说,儿啊,别急,让爹好生琢磨琢磨。他想,家中有的是钱,此时不用等待何时?他对儿媳妇说,那怕把14万全掼出去,也要保住春华的人头。
“有钱能使鬼推磨。”董春华父亲重赏之下,召来许多勇夫。这些“高参”在一块密谋策划一致意见,要救董春华,只有在醉酒上做文章。杀人现场众人有目共睹,董春华是喝醉了。
于是,“高参”们紧锣密鼓地行动起来。
董家以雄厚的经济实力,弄来一份关于董春华醉酒杀人的精神病法学鉴定结论,临床诊断为“复杂性醉酒”,“评定为限定责任能力”,“目前处于监禁反应的意识障碍”。
看到这份鉴定书,两位应聘为董春华打官司的律师如释重负,高兴地说,董春华可望大难不死。
案子大有转机,董春华父亲喜出望外。花再多的钱,他也不心疼,只要能保住儿子的命,还能挣不来钱?
写到此处,有必要对董春华的案情作个理论上的交代。
当时,依据精神病司法鉴定学区分,醉酒分为普通醉酒和复杂醉酒。普通醉酒者的症状是兴奋、躁动、伤人、毁物。鲁智深大闹五台山便是一种典型的普通醉酒。普通醉酒者不会产生精神障碍,不丧失辨认能力和控制能力。所以《刑法》规定普通醉酒者肇事应负刑事责任。
复杂性醉酒,则是精神病的临床表现,醉酒者因酒精中毒引起精神障碍,严重地丧失定向能力、辨认能力和行为控制能力,事后对其所作所为一无所知或大部分遗忘。因而,复杂性醉酒者肇事行为法律上不负刑事责任,或者只承担一部分刑事责任。
董家花重金弄来的精神病法学鉴定书,为保住董春华的人头提供了有力的法律证据,以伪装精神病来逃避刑事责任,实在是高明。
伪装精神病确实可以躲过杀身之祸。箕子为逃避纣王迫害“佯狂为奴”,孙膑、伍子胥也曾利用统治者对精神病人不加理睬的态度而装疯卖傻,宋江酒后题反诗,事发后甚至忍辱吃屎。董春华杀人后装疯也能逃避法律的惩罚吗?
且慢!
县公安局根据他们所掌握的证据,对关于董春华的精神病法学鉴定结论提出了三点质疑:
1、被鉴定人董春华日常精神活动基本正常;
2、董春华作案期间具备辨认能力;
3、被鉴定人的“监禁反应”实存有伪装。
报告送到公安部,要求对董春华重新进行易地鉴定。公安部很快将该案批转到天津精神疾病司法鉴定委员会,以避免外部因素对诉讼过程的干扰。
董春华被秘密押解到天津。此时,距案发之日已达半年之久。
天津精神疾病司法鉴定委员会出动了6名专家,先后对董春华的精神状态进行了5次检验。他们发现,董春华未见幻觉,亦无妄想,脑电图检查未见异常。从而得出结论:凶杀案发生之前,董春华虽处酩酊状态,但仍具有对环境的定向能力;董春华在堂兄的阻止下,仍把枪口对准村支书,其辨认能力准确无误;案发后,董春华畏罪欲跳楼,与妻子哭别等举动,说明他意识清醒。
董家的努力徒劳无益,“高参”们的计谋枉费心机。
法律是严肃的,也是公正的。董春华一案令人深长思之:董春华醉酒误杀堂兄,愚蠢至极;“高参”们为罪犯制造伪证,拿法律当儿戏,同样愚蠢。所不同的是,前者的愚蠢是在精神失常后所为,后者的愚蠢则是在神志清醒时而犯,相比之下,后者不仅可笑,而且可耻。
1991年3月,董春华依法被判处死刑;其他“高参”和同谋5人也受到了法律的严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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