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男子和妻子冷战半月,赌气去沙特打工两年,如今准备回家
楔子
那天的晚饭桌上,空气像是冻住了一样。
我端着碗,筷子夹起一根青菜,嚼了两下就咽不下去。对面坐着的是我媳妇,她低着头扒饭,眼睛盯着碗里的米粒,好像那碗饭能看出花来。儿子坐在我们中间,五岁多的孩子不懂大人之间的事,嘴里含着勺子,看看我又看看他妈,小声说了句爸爸我要吃鸡蛋。
我伸手去拿盘子里的炒鸡蛋,媳妇的动作比我快,她已经把鸡蛋夹到了儿子碗里。整个过程她没有抬头看我一眼,也没有说话。我的手悬在半空,愣了两秒,缩回来继续吃我的白米饭。
这样的日子已经过了十五天。
十五天前到底是因为什么吵起来的,说实话我现在都有点记不清了。好像是儿子在幼儿园跟小朋友打架,老师打电话让家长去一趟。我说让她去,她说她那天要加班走不开,让我请假去。我说你一个月挣那两千块钱加什么班,孩子的事你不管谁管。这话一说出来她就炸了,说我瞧不起她的工作,说她每天起早贪黑为了这个家我还不满意。
我也没忍住,说你那点工资够干什么的,要不是我在外面跑货车,这个家早就喝西北风了。她摔了一个碗,我踢了一脚凳子,儿子吓得哇哇哭。后来她抱着儿子回了卧室,门砰的一声关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抽了一整包烟。
从那天开始,我们就再也没有说过话。
其实这样的事在我们家太常见了。结婚七年,吵过的架比吃的盐都多。为钱吵过,为孩子吵过,为我妈跟她吵过,为她娘家的事也吵过。每次吵完就是冷战,少则三五天,多则一个星期,最后总有一个人先开口,日子就这么凑合着往下过。
但这次不一样。半个月了,谁都没有先低头的打算。
我躺在客厅的折叠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这折叠床是我第三天的时候从杂物间搬出来的,之前一直睡在沙发上,腰疼得受不了。折叠床更硬,铺了一层薄褥子还是硌得慌,但我不在乎。她在卧室里睡大床,我在这破床上窝着,这就是我们现在的状态。
客厅的钟已经指向凌晨一点,我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脑子里乱糟糟的。这两年跑货车的活越来越不好干,运费压得低,油费涨得高,一个月下来除去吃喝剩不下几个钱。房贷要还,车贷要还,儿子上幼儿园的学费也得交,每个月都是紧巴巴的。我心里憋着一股火,不知道该往哪儿撒。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同村的老张发来的微信。老张比我大几岁,以前也在家跑运输,去年跟着一个劳务公司去了国外打工。他偶尔会给我发消息,说说那边的情况。
老张问我在不在家,说他最近休假回来了,想找我喝酒。我看了一眼时间,回他说改天吧,这几天家里有点事。老张大概猜到了什么,发了个叹气表情,说兄弟你是不是又跟弟妹吵架了。
我没回他。
他又发了一条,说他在沙特那边的工地干了一年多,攒了不少钱,问我有没有兴趣出去闯闯。他说那边虽然条件苦,但是工资确实高,一年下来顶在家干三年。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沙特,那可是中东,离河南得有上万公里吧。我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郑州,连省都没出过几次。去那么远的地方打工,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可是转念一想,在这个家里待着又能怎样呢。每天对着那张冷冰冰的脸,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儿子倒是想跟我亲近,可每次他想往我跟前凑,他妈妈就把他叫走,好像我是什么洪水猛兽似的。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别冲动,夫妻吵架床头吵床尾和,忍忍就过去了。另一个说够了,真的够了,再这样下去迟早要疯。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我听见厨房里有动静,知道是她起来给儿子做早饭了。我翻身坐起来,揉了揉酸痛的腰,走到卫生间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憔悴得很,三十多岁的人看着像四十好几。胡子拉碴的,眼袋浮肿,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我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一把脸,冰凉的触感让我清醒了一些。
等我从卫生间出来,她已经带着儿子出门了。餐桌上放着一碗粥和一个馒头,这是她每天早上都会做的。以前我们会一起吃早饭,边吃边聊今天要做什么。现在她把饭放在那里,人就走得远远的,好像多看我一眼都嫌烦。
我坐下来,端起粥喝了一口。小米粥熬得稀烂,放了红枣和枸杞,是我喜欢的味道。她做饭的手艺一直不错,这一点我承认。可这又怎么样呢,我们之间的那些问题,不是一碗粥就能解决的。
吃完早饭,我收拾了一下出了门。货车停在村口的空地上,好几天没动了,车身上落了一层灰。我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听着发动机嗡嗡的声音发呆。
今天是周末,不用出车。可我不想待在家里,那个家现在就像个冰窖,待在里面喘气都觉得难受。我开着车在村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村东头的小卖部门口。
小卖部的老板姓刘,跟我年纪差不多,平时没事我就爱来这里坐坐,买包烟跟他扯几句闲篇。老刘看见我来了,递过来一瓶水,说咋了老弟,看你脸色不太好啊。
我接过水喝了一口,说没事,昨晚没睡好。
老刘嘿嘿笑了两声,说是不是又跟媳妇闹别扭了。你们两口子啊,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我都习惯了。
我没接他的话茬,掏出烟给他递了一根。两个人坐在小卖部门口的塑料凳子上吞云吐雾,谁也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老刘突然说了一句,你知道不,老张回来了,昨天还来我这里买东西,说他这两年挣了不少钱,准备在县城买房了。
我嗯了一声,说我知道,他昨晚给我发微信了。
老刘说你要不要也出去试试?反正你在家也挣不到什么钱,还不如趁年轻出去拼一把。我听老张说那边干活虽然累,但是钱是真的多。
我没吭声,只是狠狠地吸了一口烟。
第一章 冷战的日子
冷战进入第二周的时候,家里的气氛已经到了让人窒息的地步。
每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她已经带着儿子走了。晚上我回来的时候,她和儿子已经在卧室里了。我们就像两个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连碰面都刻意避开。
有时候我故意晚回来,在外面开着车瞎转悠,或者去老刘的小卖部坐到半夜才回家。回到家里一片漆黑,她早就睡了。我轻手轻脚地摸到折叠床边躺下,连灯都不敢开,生怕弄出一点声响把她吵醒。
其实我知道她也没睡着。有好几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卧室门口的时候,能听见里面翻身的动静。她肯定也睡不着,我们俩都在装睡,都在较劲,看谁先扛不住。
儿子成了这场冷战最大的受害者。以前我下班回来,他会扑上来喊爸爸抱抱。现在他看见我,眼神怯怯的,好像不知道该不该跟我亲近。有一次他趁他妈不注意,偷偷跑到客厅来找我,小声说爸爸你跟妈妈说话好不好,我想让你们一起带我去公园玩。
我摸了摸他的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我能说什么呢,说爸爸跟你妈妈吵架了,现在谁都不想理谁?这些话跟一个五岁的孩子说不出口。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主动敲了卧室的门。她打开门,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不说话。我说儿子好像有点不舒服,你注意看一下。她说知道了,然后就把门关上了。
就这三句话,是我们冷战以来唯一的一次交流。
我站在门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生疼。我多想一脚把门踹开,跟她吵一架也好过这样死气沉沉的。可我忍住了,转身回到折叠床边,一头栽倒在被子里。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熬。吃饭的时候各吃各的,她做好饭放在桌上,我端起来就吃,吃完把碗洗了放进橱柜。衣服也是各洗各的,她把她的和儿子的衣服晾在阳台上,我的衣服堆在洗衣机旁边,我也不去动,自己用手搓两件换洗的就够了。
这种日子让我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结婚这么多年,我们也不是没有过好日子。刚结婚那会儿,我在县城的一家物流公司开车,她在超市当收银员,两个人挣得不多,但感情好得很。每天下班回来一起做饭,吃完饭出去散步,周末去看场电影或者去公园转转。那时候觉得日子虽然清苦,但有盼头。
后来有了儿子,一切都变了。她要辞职在家带孩子,我一个人挣钱养三口人,压力一下子就大了。我开始拼命加班跑长途,有时候一连好几天不着家。她一个人在家带孩子,累得不行,脾气也越来越大。我们开始因为各种小事吵架,她嫌我不顾家,我嫌她不体谅我。
再后来我妈从老家搬来跟我们住了一段时间,婆媳之间的矛盾又把我们的关系推向了更糟糕的地步。我妈嫌她不会过日子,花钱大手大脚。她嫌我妈管得太宽,什么事都要插手。我在中间两头受气,帮谁都不对。
我妈回去之后,我以为日子能消停一点。没想到我们之间的裂痕已经越来越大,大到连修补的机会都没有了。
冷战第十天的时候,我做了一件蠢事。那天喝了点酒,回到家看见她正在客厅看电视,儿子已经睡了。我借着酒劲走过去,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质问。我说你到底想怎么样,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冷冷的,说你想过就过,不想过就算了。
这句话彻底把我激怒了。我说行,那就不过了,明天就去离婚。
她没说话,站起来回了卧室,又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气得浑身发抖。桌上的茶杯被我一把扫到地上,摔得粉碎。碎片溅得到处都是,有一片划破了我的手指,血流了出来。我看着手上的血,突然觉得很可笑。
这算什么日子啊。
冷战第十二天,我接到了老张的电话。他说他后天就要回沙特了,问我要不要一起去。他说那边有个建筑工地正在招人,只要身体健康肯吃苦,一年至少能挣十五万。他还说他认识劳务公司的负责人,可以帮我安排。
我说让我考虑考虑。
挂了电话,我一整天都在想这件事。十五万,我在家累死累活一年也就挣个七八万,还要搭上各种开销。去沙特干两年,就算攒不下太多,起码能把房贷还清,还能给儿子存一笔上学钱。
可想到要走那么远,我心里又打鼓。从小到大我都没离开过河南,连普通话都说不太好,更别说去外国了。而且这一走就是两年,儿子怎么办,这个家怎么办。
但转念一想,现在这个家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呢。我和她之间的关系已经僵到这个地步,与其天天在一个屋檐下互相折磨,不如走得远远的,眼不见心不烦。
冷战第十四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那天晚上我照常回到家里,她照常在卧室里没出来。我坐在客厅里,拿出手机给老张发了条微信,说我决定了,跟你去沙特。
老张很快回了消息,说好,明天我带你去劳务公司办手续。
发完这条消息,我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解脱,又像是恐惧。我不知道这个决定是对是错,但我知道,我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整整一夜。我躺在折叠床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狗叫声,脑子里一遍一遍地想着接下来的事情。办护照,体检,签合同,买机票,然后就是坐上飞机飞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我不敢去想她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也许会生气,也许会无所谓,也许还会松一口气。毕竟我走了,她就不用每天对着我这张臭脸了。
第二天一早,我趁着她们还没起床,悄悄地收拾了几件衣服塞进一个旧旅行包里。然后我坐在床边,看着熟睡的儿子,眼泪差点掉下来。
儿子长得像我,眉眼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他睡得正香,嘴角还挂着一点笑意,大概是做了什么好梦。我伸手想摸摸他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我怕把他吵醒了,怕他问我爸爸你要去哪里。
我背上包,轻手轻脚地打开家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天刚蒙蒙亮,村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几只公鸡在打鸣。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大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然后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二章 瞒着家里去沙特
老张在村口等我,看见我背着包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兄弟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走吧。
我们坐上去县城的班车,一路上老张跟我说了很多关于沙特的事情。他说那边热得要命,夏天四五十度是常有的事。吃的也不习惯,天天不是米饭就是馕饼,菜的种类少得可怜。住的更别提了,十几个人挤一间板房,连个空调都没有。
我说那你怎么待下来的。
老张笑了笑说为了钱呗。他说他老婆身体不好,两个孩子都在上学,家里欠了一屁股债。不去沙特挣钱,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我听了心里酸酸的。谁不是为了钱呢。要不是被逼到这一步,谁会愿意背井离乡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
到了县城,老张带我去了一个劳务中介公司。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接待了我们,他拿出一摞文件让我填。我小学毕业就没再读书,好多字都不认识,老张在旁边帮我一项一项地解释。
签合同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合同上写着工作期限两年,期间不能擅自回国,否则要赔偿违约金。这意味着我一旦签了字,两年之内就不能回来了。
我问能不能签短一点的,比如一年。中介摇摇头说最少两年,这是雇主的规定。
我咬了咬牙,签了。
接下来就是办护照和签证。中介说护照要半个月才能办好,签证也需要时间,让我先回家等着。我说我不回去了,就在县城找个地方住。我不想再回到那个家了,不想再面对她那张脸。
老张说他家在县城有一套空房子,可以暂时让我住。我跟着他去了那套房子,是一栋老旧的两层小楼,一楼堆满了杂物,二楼有两间卧室。老张说这是他父母留下的房子,他平时也不住,让我随便用。
我安顿下来之后,给家里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我知道她是故意的,她看到是我的号码就不想接。
我发了一条短信过去,说我出去打工了,可能要很久才回来。短信发出去之后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复。
那一瞬间我心凉透了。就算是个陌生人,听说你要出远门也会客套两句吧。可她连一个字都不愿意回我。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我突然很想儿子,想知道他放学回家了没有,有没有问他妈妈爸爸去哪了。
接下来的十几天,我几乎每天都给家里打电话,但从来没有人接。我只好给老刘打电话,让他帮忙去看看家里的情况。老刘说我媳妇挺好的,每天正常上下班接送孩子,就是不怎么说话。
我说那就好。
老刘问我真的要出国吗,我说手续都办得差不多了,就等签证下来。老刘叹了口气说兄弟你想清楚就行,出去了好好干,别辜负自己。
我说放心吧,我不会后悔的。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自己都不信。怎么可能不后悔呢。每天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我都在想自己是不是太冲动了。夫妻吵架是常有的事,哪对夫妻不吵架呢。可我偏偏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一声不响地跑到国外去。
可一想到她那副冷冰冰的样子,我心里的那点后悔就又变成了怨恨。凭什么每次都是我低头,凭什么我要忍受她的冷暴力。我也是一个有尊严的人,我也是要面子的。
就这样,后悔和怨恨在我心里来回拉扯,把我折磨得快要疯了。
签证下来的那一天,中介通知我可以订机票了。我选了最快的一个航班,三天后从上海浦东机场飞往沙特首都利雅得。
剩下的三天时间里,我给儿子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就几句话。我说爸爸要去很远的地方工作,要很久才能回来,你在家要听妈妈的话,好好学习,爸爸回来给你买好多好吃的。
写完这封信,我把它装进信封里,寄给了老刘,让他转交给我媳妇。我不知道她会不会把这封信给儿子看,但我至少做了我该做的事。
出发的前一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掏出来数了一遍。总共三千二百块,这是我全部的家当。中介说到了那边第一个月的工资要压一个月才能发,所以我必须用这点钱撑到发工资的那一天。
我把两千块钱单独拿出来,装进一个信封里,写上家里的地址。剩下的钱是我在路上和在沙特第一个月的生活费。
第二天一早,老张来送我去火车站。我背着那个旧旅行包,兜里揣着护照和机票,心里七上八下的。老张看出了我的紧张,笑着说没事的兄弟,到了那边有我罩着你,什么都不用怕。
我点了点头,想说点什么感谢的话,可喉咙堵得厉害,什么都说不出来。
火车开了,我靠在窗户边上,看着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田野,村庄,城市,一切熟悉的东西都在离我远去。我不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但我知道,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到了上海,老张的表哥来接我们。他表哥在上海打工好几年了,对这座城市很熟悉。他请我们吃了一顿饭,席间一直在叮嘱我们到了国外要注意安全,有什么事就给家里打电话。
我说谢谢哥,让你费心了。
他表哥摆摆手说都是老乡,应该的。
吃完饭,他表哥把我们送到了机场。这是我第一次来机场,看着那么大那么亮的候机大厅,我有点懵。老张拉着我去办登机牌,托运行李,过安检。每一步我都跟着他走,像个木偶一样。
过了安检之后,我们坐在候机厅里等飞机。我看着窗外停机坪上那些巨大的飞机,心里涌起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我真的要坐飞机去沙特了吗,这一切像是在做梦一样。
登机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方向。那是祖国的方向,家的方向。我知道这一走就是两年,两年后回来,很多东西可能都不一样了。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强烈的推背感让我整个人都贴在了座椅上。我从窗户往下看,上海的灯火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一片黑暗之中。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儿子的笑脸。儿子,爸爸对不起你。
第三章 沙特的日日夜夜
飞机降落在利雅得机场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像是走进了一个巨大的烤箱。
舱门一打开,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烫得我差点喘不上气。我穿着短袖T恤,皮肤暴露在空气中,感觉像是被火烧一样。老张在旁边说这才六月份,还不是最热的时候,等到七八月份你就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热了。
我心想这还不叫热,那什么叫热。
出了机场,劳务公司派来的人已经在等着了。是一个巴基斯坦人,会说一点中文,让我们叫他阿米尔。阿米尔开着一辆破旧的面包车,拉着我们往工地方向开。
一路上我透过车窗往外看,到处都是黄沙和石头,偶尔能看到一些低矮的建筑。街道上行人很少,汽车倒是不少,大部分都是那种很大的越野车。天空灰蒙蒙的,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头顶,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车子开了将近两个小时,终于到了一个建筑工地。工地很大,到处是钢筋水泥和脚手架,工人们戴着安全帽在烈日下忙碌着。阿米尔把我们带到一排简易板房前面,说这就是你们的宿舍。
我走进去一看,心里凉了半截。房间大概二十平米左右,摆了六张上下铺铁床,住了十二个人。房间中央有一个小桌子,上面堆满了各种杂物。墙角立着一个电风扇,呼呼地转着,吹出来的全是热风。整个房间弥漫着一股汗臭味和霉味混合的气味,熏得我直皱眉头。
老张倒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他找到自己的床位,把行李往床上一扔,说兄弟将就一下吧,住久了就习惯了。
我选了一张靠墙的下铺,把背包放好。床上铺着一张薄薄的草席,枕头是一个卷起来的毛巾被。我坐在床边,感觉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当天下午,工头给我们分配了工作。我被分到了混凝土班组,负责搅拌和运送混凝土。老张在钢筋班组,负责绑扎钢筋。工头是个山东人,嗓门很大,说话像吵架一样。他说这里的工作时间是早上六点到中午十一点,下午三点到晚上七点,中间休息四个小时避暑。
我说一天要干十一个小时啊。
工头瞪了我一眼说你以为这里是来度假的吗,想挣钱就得干活,不干滚蛋。
我没敢再说话。
第一天上班,我就体会到了什么叫生不如死。早上六点天刚亮就开始干活,太阳一出来温度就蹭蹭往上涨。我推着小车一趟一趟地运混凝土,汗水像下雨一样往下淌,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难受。
到了十点钟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快要虚脱了。头昏眼花,腿发软,胃里翻江倒海地想吐。我扶着推车站了一会儿,工头看见了,冲我吼说你干什么呢,赶紧干活。
我咬着牙继续干,一直到十一点才停下来。午饭是在工地的食堂吃的,一个大盆装着咖喱鸡肉和米饭,还有一个汤,不知道是用什么东西煮的,味道怪怪的。我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胃里难受得很。
老张端着饭盆坐到我旁边,说刚开始都是这样的,适应几天就好了。他说他来的时候也是这样,差点没撑过去,后来慢慢就习惯了。
我说我想喝水。
老张去给我倒了杯水,我咕咚咕咚灌下去,感觉稍微好了一点。吃完饭我们回到宿舍,电风扇呼呼地吹着,我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下午三点又开始干活,一直干到晚上七点。下班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快散架了,胳膊抬不起来,腰也直不起来,手上磨出了好几个水泡,一碰就疼。
回到宿舍,我用冷水冲了个澡,然后躺在床上不想动弹。其他工友有的在打牌,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聊天。老张叫我出去走走,我说走不动了。
那天晚上我饿得睡不着觉,晚饭根本没吃饱。我从包里翻出一包方便面,用热水泡了吃了。吃完之后总算有了点力气,我拿出手机想给家里打个电话,可看了看时间,国内已经是凌晨了。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家的画面。儿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的身影,她系着围裙在厨房做饭的样子,还有我们一家三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场景。
这些画面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疼得我喘不过气来。
到沙特的第一周,是最难熬的一周。身体不适应,天气不适应,饮食不适应,什么都适应不了。我每天都在后悔,后悔为什么要来这里,后悔当初为什么那么冲动。
可是后悔有什么用呢,合同签了,人也来了,总不能半途而废吧。再说了,就算现在回去,我又有什么脸面面对她呢。
我咬咬牙告诉自己,既然来了,就一定要坚持下去。不为别的,就为了证明我不是懦夫。
第二周的时候,身体渐渐开始适应了。虽然每天还是很累,但至少不会像刚开始那样动不动就想吐了。手上的水泡变成了老茧,胳膊上的肌肉也结实了一些。我学会了在四十多度的高温下怎么保护自己,帽子口罩全副武装,不停地喝水补充水分。
工友们也都挺照顾我的,知道我新来的,很多事情都主动教我。有个四川的老大哥姓王,比我大十岁,在沙特干了三年了。他告诉我很多在这里生存的技巧,比如怎么防中暑,怎么跟当地人打交道,怎么省钱。
我问他想不想家。
王大哥沉默了一会儿,说怎么能不想呢,他儿子今年高考,他都三年没见过儿子了。他说他出来打工就是为了供儿子上大学,等儿子大学毕业他就回去,再也不出来了。
我说那你老婆呢。
王大哥说老婆在家种地,顺便照顾老人。他说他们老夫老妻的,也没什么好说的,反正都是为了这个家。
我听了心里不是滋味。这些工友每个人背后都有一个故事,每个人都有不得已的理由才来到这个地方。跟他们比起来,我因为跟老婆吵架就跑出来,显得特别幼稚可笑。
可来都来了,想那么多也没用。
到沙特半个月的时候,我终于鼓起勇气给家里打了第一个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接通了,是她接的。
喂。
听到她的声音,我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我稳了稳情绪,说是我,我到沙特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说了句知道了。
我说这边挺好的,工作也不累,吃得也不错。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撒谎,大概是不想让她担心吧。
她嗯了一声,说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然后就没了下文。我想问问儿子怎么样了,想问问家里有没有什么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也什么都不说,就那么沉默着。
最后还是我先挂了电话。挂了之后我蹲在宿舍外面的空地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我恨自己没用,恨自己嘴笨,恨自己为什么就不能好好说句话。
从那以后,我每周都会给家里打一次电话。每次都是同样的模式,我问一句她答一句,说完该说的话就挂。我们之间像是隔了一堵墙,明明拿着电话,却感觉比隔着整个地球还要遥远。
有时候我会想,她是不是已经不在乎我了。也许我走了反而如了她的意,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过得更轻松。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如果真的不在乎,她完全可以不接我的电话。但她每次都接了,虽然话不多,但至少说明她还愿意跟我保持联系。
女人的心思真是太难懂了。
第四章 两年的煎熬
在沙特的日子过得很快,也过得很慢。
快是因为每天都是一样的节奏,上班干活下班睡觉,周而复始,不知不觉一个月就过去了。慢是因为每一天都很难熬,尤其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家的念头像蚂蚁一样啃噬着我的心。
第一个月发工资的时候,我拿到了折合人民币一万二千块钱。这笔钱在沙特不算多,但对我来说已经是一笔巨款了。我在家累死累活一个月也就能挣五六千,还经常被拖欠工资。
拿到钱的当天晚上,我兴奋得睡不着觉。我盘算着该怎么花这笔钱,最后决定先寄八千块钱回家,剩下四千留着生活。
第二天我去银行汇钱的时候,填汇款单的手都在抖。我在附言栏里写了几个字:给儿子交学费。
钱汇出去之后,我给她打了个电话,说汇了八千块钱回去。她说收到了,语气淡淡的,听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我说你省着点花,把钱用在刀刃上。
她说知道了,然后就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银行门口,心里空落落的。按理说我应该高兴才对,毕竟挣到钱了。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高兴不起来。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工地上的活永远干不完,今天浇混凝土,明天绑钢筋,后天砌墙,每天都是重复的劳动。我学会了很多技能,学会了看图纸,学会了操作一些简单的机械,甚至学会了几句阿拉伯语。
工友们来来往往,有人干满两年回去了,有人干不下去了提前走了,又有新人补进来。我成了工地上的老人,新来的工友都叫我师傅。
王大哥在我来之后的第八个月回去了。他儿子考上了一所不错的大学,他要回去给儿子办升学宴。临走的那天晚上,我们几个工友凑钱请他吃了一顿饭。王大哥喝了不少酒,说着说着就哭了。他说他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唯一的骄傲就是把儿子培养出来了。
我安慰他说王大哥你已经很了不起了,你儿子一定会感激你的。
王大哥抹了一把眼泪说兄弟,你也早点回去吧,别学我,一待就是好几年。老婆孩子都需要你,钱什么时候都能挣,但有些东西错过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我点点头,心里五味杂陈。
王大哥走了之后,我接替了他的一些工作,工资也涨了一些。每个月我能挣到一万五左右,除了留两千块钱生活费,剩下的全都寄回家里。
一年多下来,我算了算,前前后后寄回去了将近二十万。这笔钱放在以前,我想都不敢想。
可钱寄得越多,我心里越不是滋味。我觉得自己像一个赚钱机器,除了寄钱之外,对这个家没有任何贡献。儿子的成长我错过了,家里的大小事务我帮不上忙,甚至连她生病了我也只能在电话里说一句多喝热水。
有一次儿子在电话里跟我说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你了。我听了眼泪哗哗地往下掉,说快了快了,爸爸很快就回去了。
挂了电话,我躲在厕所里哭了一场。那一刻我真的很想立刻买张机票飞回去,抱着儿子好好地亲一口。可是理智告诉我不能这么做,合同还没到期,违约金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而且回去了又能怎样呢,我和她之间的问题还没有解决。
第二年春节的时候,工地放假三天。工友们聚在一起包饺子过年,有人从国内带来了白酒,大家喝得脸红脖子粗。有人唱起了家乡的歌,有人抱着手机跟家里人视频,笑着笑着就哭了。
我没有跟家里视频,只是打了一个电话。电话是儿子接的,他说妈妈在做年夜饭,奶奶也在。我说那你替爸爸多吃点好吃的。儿子说好,爸爸你也要吃好吃的。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走到工地外面,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发呆。沙特的新年没有什么特别的氛围,街上冷冷清清的,跟国内的热闹没法比。
我点燃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在夜色中缓缓升起,消散在干燥的空气里。我想起了去年的这个时候,我还在家里,跟她吵了一架,年夜饭都没吃好。那时候我觉得日子过不下去了,恨不得马上逃离那个家。
可现在,我却无比怀念那个家。怀念她做的红烧肉,怀念儿子在我怀里撒娇的感觉,怀念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的热闹场面。
人啊,总是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第二年夏天的时候,工地上来了一个河南老乡,跟我是一个县的。他一听说我也是河南的,激动得不行,拉着我说了半天家乡话。
他问我怎么想起来沙特打工的,我说跟老婆吵架了,赌气跑出来的。他哈哈大笑说兄弟你可真行,为了吵架跑这么远。
我说你呢,你怎么来的。
他说他老婆得了重病,需要一大笔医药费。他说不出来不行啊,人命关天的事。
我听了心里一沉,问他老婆现在怎么样了。
他说做了手术,恢复得还不错。他说等他干满两年攒够了钱就回去,好好陪老婆过日子。
我说你老婆有你这样的老公,真有福气。
他笑了笑说啥福气不福气的,两口子过日子,不就是互相扶持吗。
这句话让我想了很久。互相扶持,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我和她之间,到底是谁不肯扶持谁呢。
第五章 万里之外的改变
在沙特的一年多时间里,我通过老刘和其他老乡了解了一些家里的情况。
老刘说我媳妇变了很多,不像以前那么爱说话了。以前她喜欢串门,喜欢跟邻居们聊天,现在下班回来就把自己关在家里,除了接送孩子基本不出门。
我问她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老刘说也没什么事,就是你走了之后她整个人都变了。以前你们吵架归吵架,但至少家里还有个男人撑着。现在你走了,她一个女人又要上班又要带孩子,不容易啊。
我听了心里酸酸的。我知道她不容易,可我又何尝容易呢。我在这边顶着四十多度的高温干活,每天累得像条狗一样,不也是为了这个家吗。
老刘还说儿子长高了不少,学习成绩也不错,在班里能排前十名。老师说这孩子懂事,就是性格有点内向,不爱跟同学玩。
我说是不是因为我走了,孩子缺乏父爱。
老刘说可能是吧,小孩子的心思谁也猜不透。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发呆。儿子的照片就贴在我的床头,是我临走前偷偷拍的。照片上他穿着一件蓝色的T恤,笑得露出两颗大门牙。那时候他才五岁多,现在已经快七岁了,该上小学一年级了。
我错过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两年。他第一次换牙的时候我不在身边,他第一次上台表演的时候我不在身边,他第一次考试得满分的时候我还是不在身边。这些珍贵的时刻,我永远都无法弥补了。
还有她。我不知道她这两年是怎么过来的。一个女人带着孩子,没有丈夫在身边,遇到困难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以前我在家的时候,虽然我们也经常吵架,但至少家里有个男人,换灯泡修水管这些事不用她操心。现在我走了,所有的事情都得她自己扛。
有一次我打电话回去,听见她在咳嗽,咳得很厉害。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有点感冒。我说你去看医生了吗,她说看了,拿了药吃了就好多了。
我说你别硬撑着,身体要紧。
她说知道了,然后就转移话题,问我在那边怎么样。
我知道她是不想让我担心。可越是这样,我心里越不是滋味。以前我们在家的时候,她生病了我还会给她熬姜汤,虽然嘴上不说关心的话,但行动上还是会的。现在相隔万里,我连一杯热水都没办法给她倒。
第二年秋天的时候,我收到了一封从家里寄来的信。是她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看得出来写得很吃力。她文化程度不高,初中没毕业就辍学了,平时很少写字。
信的内容很简单,就是说儿子期中考试考了全班第三名,学校要开家长会,她去参加了,老师表扬了儿子。还说家里的老母鸡又开始下蛋了,鸡蛋吃不完,腌了一些咸鸡蛋。最后说你在外面要保重身体,别太累了。
信的末尾,她写了一句让我泪目的话:我和儿子都很想你。
这四个字我等了两年。两年了,她从来没有对我说过这样的话。每次打电话都是我问一句她答一句,从不主动说什么。我以为她已经不在乎我了,原来她只是在忍着不说。
我拿着信看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看得仔仔细细。看完之后我把信叠好,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那一刻我真的很想立刻飞回去,告诉她我也想她,想儿子,想那个曾经让我想要逃离的家。
可是我还是没有打电话。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两年的隔阂太深了,深到我不知道该怎么打破这道墙。
我只能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再等等,等我回去,等我当面跟她说。
第六章 归期将至
两年工期快到的时候,我开始变得焦躁不安。
一方面是想家想得厉害,恨不得马上飞回去。另一方面是害怕,害怕回去之后面对的局面。两年的分离,我们之间的那道裂痕还在吗,还是已经变成了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我打电话给老张,他已经回国半年了,在县城买了房子,开了一家小超市。他说兄弟你终于要回来了,到时候我给你接风洗尘。
我说老张你说实话,我回去之后该怎么办。
老张沉默了一会儿说兄弟,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咱们男人啊,有时候太好面子了。明明心里在乎,嘴上却不承认。你跟弟妹的事,说到底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两个人都不肯低头。
我说我知道,可我就是迈不过那道坎。
老张说等你回来就知道了,有些事情想通了就通了。你不在的这两年,弟妹一个人撑着一个家,不容易。你回去之后好好对她,别整天较劲了。
我嗯了一声,心里却在想,她能原谅我吗。我一声不响地走了两年,把她一个人扔在家里,换成哪个女人都会寒心的吧。
最后一个月的时候,我开始收拾东西。两年下来,我攒了不少物件。几件换洗的衣服,一双穿了两年已经磨破了底的劳保鞋,一个用了两年的保温杯,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
最重要的是钱。两年下来,除去寄回家的和自己的生活费,我还剩下八万多块钱。加上寄回去的那些,总共应该有将近三十万。这笔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至少能把房贷还清,还能给儿子存一笔教育基金。
我把钱数了好几遍,小心翼翼地包好,藏在行李箱的最底层。这些钱是我这两年用血汗换来的,每一张钞票都沾着我的汗水。
临走前的最后一个星期,我失眠了好几个晚上。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里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很多事情。
我想起了我们刚结婚时的甜蜜,想起了儿子出生时的喜悦,想起了那些年我们一起经历的风风雨雨。也想起了那些争吵,那些冷战,那些互相伤害的话语。
我发现,我记得最清楚的竟然不是那些争吵,而是那些温暖的瞬间。她给我织的毛衣,虽然针脚歪歪扭扭的,但穿在身上很暖和。她做的饭菜,虽然不是山珍海味,但每道菜都是我爱吃的。她在我生病的时候守在床边,一整夜都不合眼。
这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我脑海中循环播放,让我既幸福又痛苦。
有一天晚上,我拿出手机翻看相册。里面有儿子的照片,有她的照片,还有我们一家三口的合影。那是儿子三岁生日的时候拍的,我们在一家小饭店里吃饭,儿子头上戴着生日帽,脸上沾着奶油,笑得特别开心。她搂着儿子,我搂着她,三个人挤在一起,画面温馨极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我之所以不敢回去,不是因为害怕面对她,而是因为害怕面对那个曾经自私的自己。我害怕看到她失望的眼神,害怕听到儿子问我为什么不早点回来,害怕回到那个家却发现一切都变了。
可是害怕有什么用呢,该面对的终究要面对。
走之前的那天晚上,我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电话是儿子接的,他说妈妈在洗澡。我说儿子,爸爸下个星期就回来了。儿子兴奋地大叫真的吗爸爸你真的要回来了吗。我说真的,爸爸给你买了好多礼物。
儿子说太好了,我要告诉妈妈。
我说先别告诉妈妈,爸爸想给她一个惊喜。
儿子说好,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
挂了电话,我笑了。这是我来沙特之后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
第七章 最后的沙特之夜
离开沙特的前一天,我做了一件奇怪的事。
我骑着工地上的旧自行车,沿着每天上下班的路走了一遍。这条路我走了两年,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有个坑,哪里有个弯。路边的店铺我都认得,卖馕饼的埃及大叔,卖水果的印度小哥,还有那个总是笑眯眯的孟加拉国保安。
两年了,我对这座城市依然谈不上喜欢,但它已经成了我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这里有我的汗水,有我的泪水,有我最艰难的岁月。
我骑到工地门口停了下来。工地的大门敞开着,里面的工程已经接近尾声,一栋十几层的大楼矗立在阳光下。我刚来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空地,现在大楼已经封顶了。这座楼里有我的一份功劳,每一层楼的混凝土都有我的汗水浇灌。
门口的保安认出了我,用蹩脚的英语问我明天要走了吗。我说是的,明天就走了。保安竖起大拇指说good luck,brother。
我说thank you。
回到宿舍,我开始做最后的整理。把床铺收拾干净,把垃圾扔掉,把属于我的东西装进行李箱。住了两年的宿舍,虽然简陋,但真要离开了,心里还有点舍不得。
隔壁床的小李是三个月前来的,湖北人,二十六岁,刚结婚没多久。他问我大哥你回去之后还来不来。
我说不来了,这辈子都不来了。
小李说那我怎么办,我一个人在这里好孤单。
我说习惯就好了,刚开始都这样。你记住,来这里是为了挣钱,不是为了享受。等你攒够了钱就回去,好好过日子。
小李点点头,眼圈有点红。
晚上,几个关系好的工友凑钱给我搞了一个送别宴。我们在工地外面的一个小餐馆里吃了一顿,点了几个菜,要了几瓶啤酒。菜的味道一般,但大家吃得很开心。
工友们轮流敬我酒,说一些祝福的话。有人说回去之后好好跟老婆过日子,别再吵架了。有人说回去之后买辆车跑运输,别再出来受罪了。有人说回去之后给孩子多买点好东西,补偿一下这两年缺失的父爱。
我一一答应着,酒喝了一杯又一杯。
吃到一半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我低头一看,是她的来电。
两年了,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给我打电话。
我愣了一下,然后接通了电话。电话那头传来她的声音,有点哽咽。她说你明天要回来了是吗。
我说是。
她说儿子都告诉我了,说你下周回来。我说你这人怎么这样,这么大的事都不跟我说一声。
我说我想给你一个惊喜。
她说你回来吧,我去接你。
我说不用了,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瘦了吗。
我说瘦了十几斤,这边太热了,吃不下饭。
她说回来我给你做好吃的。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握着手机发呆。旁边的工友起哄说嫂子打电话来了吧,看把你高兴的。我笑了笑没说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那天晚上我喝醉了,醉得一塌糊涂。是小李把我扶回宿舍的,我躺在床上,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迷迷糊糊中,我好像看到了她的脸,听到了她的声音。
她说你终于回来了。
我说我回来了,再也不走了。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头疼得厉害。我挣扎着爬起来,洗了一把脸,换上干净的衣服。行李箱已经收拾好了,就放在床边。
我环视了一圈这个住了两年的房间,深吸一口气,拎起行李箱走出了门。
工友们都在门口等着送我。小李帮我提着行李,其他人跟在后面,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工地门口走去。路上遇到的工人都跟我们打招呼,问我要回去了吗,我说是的,回去了。
到了门口,出租车已经等着了。我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转过身来跟工友们告别。
小李第一个上来抱住我,说大哥保重。我拍拍他的背说你也保重,好好干。
其他工友一个一个地跟我握手拥抱,说着保重之类的话。我的眼眶有点湿润,但还是忍住了没哭。
上车之前,我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待了两年的城市。阳光刺眼,天空湛蓝,远处的清真寺传来祷告的声音。这座城市给了我太多的记忆,有痛苦的,也有温暖的。
我坐进车里,对司机说机场。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了工地。我透过车窗看着那些熟悉的街景一点点后退,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两年的异国生活就这样结束了,我即将回到那个阔别已久的家。
在去机场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回去之后,我该怎么面对她。两年的分离,我们之间还能回到从前吗。
我不知道答案,但我知道,我必须去面对。
第八章 回家的路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是紧绷的。
从利雅得到上海,飞行时间大约八个小时。这八个小时里,我几乎没有合眼。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窗外茫茫的云海,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很多事情。
我想起了两年前离开的那个早晨。天还没亮,我背着包悄悄地走出家门,连一句告别的话都没有说。那时候我心里充满了怨气,觉得这个家亏欠了我,觉得她对不起我。我甚至想过,也许我走了之后,她会后悔,会想念我的好。
现在想想,那时候的我真是太幼稚了。婚姻不是战场,没有谁输谁赢。我赌气出走,看似赢了面子,实际上输了太多太多。我错过了儿子两年的成长,让她一个人承受了所有的压力和孤独,也让我们的婚姻走到了悬崖边上。
飞机上的娱乐系统播放着一部中国电影,讲的是一个农民工进城打工的故事。我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邻座的大姐递给我一张纸巾,问我想家了吧。我点点头,说嗯,想家了。
大姐说你是从沙特回来的吧。我说是。大姐说不容易啊,在外面吃苦了。我说还行,习惯了。
大姐说她儿子也在国外打工,在非洲,两年没回来了。她说她每天都盼着儿子回来,哪怕不挣钱也行,只要人平安就好。
我说阿姨你放心,你儿子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大姐笑了笑,眼眶红了。
飞机降落在上海浦东机场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我拎着行李走出航站楼,深深地吸了一口国内的空气。虽然上海的空气也不怎么样,但比起沙特的干燥和炎热,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我在机场附近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坐高铁回河南。高铁的速度很快,窗外的风景飞速掠过。我看着那些熟悉的田野和村庄,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亲切感。
到了县城火车站,我拖着行李箱走出来。县城变化不大,还是两年前的模样。车站广场上有人在拉客,喊着去各个乡镇的班车。我找到了回我们村的班车,坐了上去。
车上坐了几个同村的人,有人认出了我,惊讶地说你不是去沙特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我说刚回来。那人说回来就好,你媳妇和孩子都想你呢。
我笑了笑没说话。
班车在乡间的公路上颠簸着前行,我的心也跟着颠簸。离村子越近,我的心跳得越快。我不知道回到家会是怎样的场景,她会在家吗,儿子看到我会是什么反应。
车子在村口停下,我拎着行李下了车。村口的大槐树还是老样子,几个老头老太太坐在树下乘凉聊天。看见我回来了,他们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
有人说你小子终于舍得回来了,你媳妇这两年可不容易。有人说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在外面没少吃苦吧。有人说赶紧回家吧,你媳妇肯定等着急了。
我应付了几句,拖着行李箱往家的方向走去。
从村口到我家,大概五百米的距离。这条路我走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找到。可这一次,我觉得这条路特别长,每一步都走得很沉重。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我停下了脚步。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我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院门。
院子里的一切还是老样子。墙角的那棵石榴树长高了不少,树上挂满了红彤彤的石榴。晾衣绳上晾着几件衣服,有她的,有儿子的。厨房的窗户里飘出饭菜的香味,是我熟悉的红烧肉的味道。
我站在院子里,一时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就在这时,屋门打开了。
她站在门口,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两年不见,她瘦了很多,脸上的皱纹也多了,头发里夹杂着几根白发。她的眼睛里闪着泪光,嘴唇微微颤抖着。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堵得厉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也没说话,就那么站在门口看着我。
这时候,一个稚嫩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妈妈,是谁来了。
然后一个小小的身影跑了过来。
是儿子。他长高了很多,已经到我腰的位置了。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脸蛋圆圆的,眼睛大大的,跟他妈妈长得越来越像了。
他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扑了过来,抱住我的腿大喊爸爸爸爸你终于回来了。
我蹲在地上,两只手死死地箍着儿子,生怕一松手他就会从我眼前消失一样。儿子趴在我肩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糊了我一脖子,热乎乎的。我的眼泪也止不住了,哗哗地往下淌,滴在儿子的衣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两年了,七百多个日日夜夜,我无数次在梦里梦见这个画面,梦见我把儿子抱在怀里,听他喊我一声爸爸。现在这个梦终于成真了,我却哭得像个娘们儿一样,丢人得很。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儿子哭累了,从我怀里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抽抽噎噎地说爸爸你给我买礼物了吗。
我破涕为笑,伸手刮了一下他的鼻子说买了买了,爸爸给你买了好多好东西,都在箱子里呢。
儿子一听有礼物,眼睛一下子亮了,拉着我的手往屋里拽,说要看看是什么礼物。我被他拽着往前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我下意识地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门口,手里的锅铲还举着,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使劲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想跟她说句话,可嘴巴张开又闭上,不知道该说什么。两年没见了,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里,一句都说不出来。
她也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厨房,锅铲碰着铁锅叮当作响。
我跟着儿子进了堂屋。屋里的摆设跟我走的时候差不多,那张老式的木头沙发还在原来的位置,茶几上摆着几本儿子的作业本和一个果盘,果盘里放着几个苹果。电视开着,正在播一个动画片,声音开得不大。
我把行李箱放倒,拉开拉链,从里面翻出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我给儿子买的礼物。一个遥控汽车,一套彩色画笔,还有一个足球。这些东西都是在沙特的中国商店买的,虽然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都是儿子的心头好。
儿子看见遥控汽车,高兴得蹦了起来,抢过去拆开包装,蹲在地上捣鼓起来。我蹲在他旁边,教他怎么用遥控器,他学得很快,不一会儿就能熟练地操控着小汽车在屋子里跑来跑去了。
看着儿子开心的样子,我心里那块压了两年的石头好像松动了一些。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他的头发又黑又密,摸起来滑溜溜的,跟两年前一样。
爸爸,儿子突然抬起头看着我,你以后还走吗。
我心里一颤,鼻子又开始发酸。我使劲眨了眨眼睛,把那股酸涩压下去,说不了,爸爸不走了,爸爸以后天天陪着你。
儿子咧嘴笑了,露出两颗掉了还没长出来的门牙,看起来又好笑又可爱。他说那你要说话算话,不许骗人。
我说爸爸要是骗人就是小狗。
儿子伸出小拇指说拉钩。
我也伸出小拇指,跟他勾在一起。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儿子奶声奶气地念着这句童谣,念完之后还用大拇指在我大拇指上按了一下,说是盖章,不能反悔了。
我笑着说是,不能反悔了。
这时候厨房里传来她喊吃饭的声音。儿子拉着我的手说爸爸我们去吃饭吧,妈妈做了红烧肉,可好吃了。
我被儿子拉到餐桌前坐下。桌子上摆了三个菜,一盘红烧肉,一盘炒青菜,一碗西红柿蛋汤。都是家常菜,但闻起来香得很,比我这两年在沙特吃的任何一顿饭都香。
她已经盛好了三碗饭,一碗放在我面前,一碗放在儿子面前,一碗放在她自己面前。她在我对面坐下来,低着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儿子碗里,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自己碗里,自始至终没有看我一眼。
我端起饭碗,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甜咸适中,是她一贯的水平。我嚼着嚼着,眼眶又热了。这两年我在沙特天天吃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最想念的就是这一口红烧肉。
好吃吗,儿子仰着脸问我。
我使劲点头说好吃,妈妈做的饭最好吃了。
儿子得意地说那当然了,妈妈做饭最好吃了。然后又转头对他妈妈说妈妈,爸爸夸你做饭好吃呢。
她嗯了一声,头也没抬,继续扒拉着碗里的饭。
饭桌上的气氛有点微妙。儿子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事,说他期末考试考了多少分,说他跟哪个小朋友玩了,说老师表扬他了。我一边听一边应着,时不时给他夹菜。她始终不怎么说话,只是默默地吃着饭,偶尔给儿子添点汤。
吃完饭,我主动收拾碗筷去厨房洗。她跟进来,站在我旁边,伸手要接我手里的碗。我说我来吧,你歇着。她的手僵在半空中,顿了顿,收了回去,转身走出了厨房。
我站在水池前,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在手上,让我清醒了一些。我一边洗碗一边想,我们之间这层冰,到底该怎么打破呢。
洗完碗回到堂屋,儿子已经趴在茶几上写作业了。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看他写拼音。他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画都很认真。我指着一个写错的拼音说这个不对,应该是这样的。我拿起铅笔在本子上写了一个示范,儿子照着写了一遍,这回写对了。
爸爸你真厉害,儿子崇拜地看着我。
我笑了笑说这有啥厉害的,爸爸也就这点本事了。
她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件我的衣服在缝补。那是我留在家里的一件旧衬衫,袖口破了一个洞,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翻出来的。她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缝着,灯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映出几道浅浅的皱纹。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酸楚。两年了,她一个人撑着一个家,又要上班又要带孩子,还要操持家务,能不老得快吗。我以前在家的时候,总觉得她做的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从来没想过她有多辛苦。
现在我自己在外面吃了两年的苦,才知道生活有多不容易。
儿子写完作业,又缠着我玩了一会儿遥控汽车,直到她催他去洗澡睡觉。儿子不情不愿地放下遥控器,拉着我的手说爸爸你陪我睡好不好。
我说好。
儿子高兴地去洗澡了,洗完澡穿着睡衣跑出来,钻进被窝里,拍着身边的空位说爸爸快来。
我脱了外套,在他身边躺下来。儿子像个小泥鳅一样钻到我怀里,把头埋在我胸口,闷声闷气地说爸爸你身上有汗味。
我说爸爸刚从外面回来,还没来得及洗澡呢。
儿子说不臭,我喜欢爸爸的味道。
我搂着他,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小家伙大概是累了,没一会儿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睡着了。
我看着他安静的睡脸,心里柔软得一塌糊涂。两年不见,我的儿子长大了,懂事了,可在我眼里,他永远是那个需要爸爸保护的小不点。
我轻轻地在儿子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抽出胳膊,从床上爬起来。走出卧室的时候,我看见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开着,但她显然没在看,目光呆呆地盯着某个角落出神。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个人的距离,谁都没有先开口。
沉默了很久,我终于鼓起勇气,打破了这层冰。
我说这两年辛苦你了。
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但还是没有说话。
我说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用,是我不好,我不该一声不响地就走了,不该把你一个人扔在家里。
她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
我说我在那边天天都在想你和儿子,想你们过得好不好,有没有遇到什么难处。我每个月的工资都寄回来了,就是想让你和儿子过得好一点。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哑的,带着哭腔。你以为寄钱回来就行了是吧,你以为有钱就什么都能解决是吧。
我说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她突然转过头看着我,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你知道这两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儿子生病发烧我一个人抱着他去卫生院,半夜三更的路上连个鬼影都没有。家里的水管爆了,我一个人拿着扳手在那里拧,拧了半天拧不动,坐在地上哭。你妈生病住院,我一个人在医院伺候了半个月,连个替换的人都没有。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眼泪流得更凶了。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我恨你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恨你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走了。你知道我有多想离婚吗,我恨不得你永远都不要回来了。
我低着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的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疼得我喘不过气来。我知道她说的都是真的,这两年她受的苦,比我多得多。
可是,她又哭了起来,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可是我又怕你真的不回来了,怕你在外面出什么事,怕儿子没有了爸爸。
我抬起头,看着她满脸泪水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我伸出手,想要握住她的手,但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我说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她没躲,也没说话,就那么坐在那里,任由眼泪无声地流着。
那天晚上我们谈了很久,谈到凌晨两点多。我把在沙特这两年的经历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告诉她那里的天气有多热,活有多累,饭有多难吃。告诉她我每天晚上都想家,想她和儿子,想得睡不着觉。告诉她我后悔了,后悔当初那么冲动,后悔没有跟她好好商量。
她听着,偶尔插几句话,问一些细节。她说她知道我在那边不容易,也知道我寄回来的钱都是血汗钱。她说她不是不领情,只是心里憋着一口气,咽不下去。
我说我知道,是我混蛋,是我对不起你。
她擦了擦眼泪,说算了,都过去了。你能平安回来就好。
我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我再也不会让她受这样的委屈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睁开眼的时候,发现儿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我身边,像一只小猫一样蜷缩在我怀里,睡得正香。我轻轻地摸了摸他的脸,他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我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来,走出卧室。厨房里传来动静,我走过去一看,她已经起来了,正在灶台前忙活着。锅里煮着粥,案板上放着切好的葱花和榨菜丝。
我走进去,说我来帮你吧。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不用,你去看电视吧,饭马上就好。
我没走,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熟练地搅动着锅里的粥。晨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我突然发现,她其实还是很好看的,只是这两年操劳过度,显老了而已。
我伸手从背后轻轻地抱住了她。
她的身体猛地僵住了,手里的勺子差点掉进锅里。她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任由我抱着。
我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轻声说了一句,我回来了,再也不走了。
她的手覆在我环在她腰间的手上,握得很紧很紧。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松开手,推开我,假装生气地说行了行了,赶紧去洗脸刷牙,一会儿饭凉了。
我笑着应了一声,转身往卫生间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她正背对着我,抬起手在脸上擦着什么。
吃过早饭,我骑着那辆落了一层灰的电动车,载着儿子去镇上赶集。儿子坐在后座上,两只小手紧紧地搂着我的腰,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他在后座上大声唱着刚从电视上学来的儿歌,跑调跑得离谱,但他唱得特别开心。
我也跟着他一起唱,五音不全的父子俩,在乡间的小路上留下一串荒腔走板的歌声。
赶集的路上碰到了好几个熟人,都惊讶地看着我,说哟这不是那谁吗,从沙特回来了啊。我笑着跟他们打招呼,说回来了,不走了。有人说回来好,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我说是啊,还是家里好。
在集市上,我给儿子买了一串糖葫芦,又给他买了一个新书包。儿子举着糖葫芦,舔得满嘴都是红色的糖渍,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我又去菜市场买了一些菜和肉,准备中午好好做一顿饭。
回到家的时候,她已经下班回来了。她在一家服装厂上班,上午八点到十二点,下午两点到六点,中午有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她看见我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说你买这么多东西干嘛,浪费钱。
我说难得回来一趟,改善改善伙食。
她没再说什么,接过我手里的菜,走进厨房开始择菜洗菜。我跟着进去,系上围裙,说今天我来做饭,你歇着吧。
她狐疑地看着我,说你还会做饭?
我说在沙特学的,工地上有个四川的大哥教我的,虽然比不上你做的好吃,但应该也能入口。
她半信半疑地把围裙解下来递给我,站在一旁看着我忙活。我先把排骨焯水,然后起锅烧油,放葱姜蒜爆香,再把排骨倒进去翻炒。动作虽然有点生疏,但好歹像模像样。
她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着我忙前忙后,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但很快又压了下去。她说行啊,出去一趟长本事了。
我说那当然,总不能白出去一趟。
午饭我做了一个红烧排骨,一个清炒时蔬,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儿子尝了一口排骨,竖起大拇指说爸爸做的排骨真好吃。我得意地看了她一眼,她没理我,低头吃着饭,但我注意到她夹排骨的次数并不少。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的时候,她突然说了一句,下午请个假吧,我们去把那个证办了。
我一愣,说什么证。
她说你说什么证,房贷的证。这两年你寄回来的钱我都攒着呢,加上我自己攒的一点,差不多够把剩下的贷款一次性还清了。下午去银行办一下手续,以后这套房子就真正属于我们自己了。
我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来。我没想到她把钱都攒着用来还房贷了,更没想到她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我说那你自己呢,你没给自己买点什么东西吗。
她说我一个女人家,有什么好买的。儿子上学要用钱,房子贷款要还,哪样不要钱。
我放下手里的碗,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说,以后别这么省了,该花的钱要花,该买的东西要买。我回来了,这个家有我呢。
她抬眼看了我一眼,眼眶又红了,但这次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点了点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下午我们去银行办了还贷手续。工作人员核对了信息之后,说这笔贷款还清之后,这套房子就完全属于你们了。她接过工作人员递过来的结清证明,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了包里。
走出银行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两年了,我终于回来了,终于回到了这个属于我的地方。
晚上的时候,我躺在床上,儿子已经睡着了,小手还抓着我的衣角不放。我侧过身,看着窗外的月光,心里平静得很。
这两年在沙特的经历,就像一场漫长的噩梦。现在梦醒了,我回到了现实中,才发现自己曾经拥有的东西有多么珍贵。一个完整的家,一个愿意等我的妻子,一个健康可爱的儿子,这些才是人生中最宝贵的东西。
钱没了可以再赚,但家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我闭上眼睛,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弧度。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未来的日子还很长,我知道我们之间还有很多问题需要慢慢解决,但至少我们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我相信,只要我们愿意互相理解,互相包容,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毕竟,我们是夫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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