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收银台前,五个姑娘把身上所有口袋都翻了个底朝天。最大那个,二十六七岁模样,涨红着脸,把最后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按在玻璃台面上。还差四十七。李顺德扫了一眼桌上那堆零钱,又扫了一眼五个姑娘绞在一起的手指,说了一句话。就一句。五个姑娘全红了眼眶,领头那个眼泪啪嗒就砸在了收银台的玻璃上。
第1章 五碗拆鱼粥
“老板,再来一碗拆鱼粥。”
李顺德正在后厨擦灶台,听见这声喊,手一顿。他开店二十三年,来吃饭的客人喊“加菜”不稀奇,可这声音里头带着一股子小心的雀跃,像是手里攥着舍不得花的钱,又实在馋得慌。
他应了一声,把抹布往灶台边一搭,走到前头。五点四十七分,天还没黑透,店里头刚亮起灯。靠墙那张圆桌边挤着五个姑娘,围着一锅毋米粥,桌面上拢共就三只空碗、一碟姜葱酱油、半碟鱼皮。
李顺德看得清楚,三只碗,五个人。
“要几碗?”他问。
领头的姑娘扎着低马尾,素色T恤洗得领口有点松,她抬头时下意识先看菜单,又看桌面,最后才看李顺德:“一碗。”顿了顿,又补一句,“多少钱?”
“拆鱼粥,十八。”
“一碗就行。”她把菜单合上,放回桌边。
李顺德没多话,转身进了后厨。十八块的粥,五个人分。他往锅里下鱼骨熬的汤底,拆好的鲮鱼肉碎,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五个姑娘不是本地人,口音带着明显的北方调子,具体是哪儿的他说不准。只看得出来,她们挺紧巴。
粥端上去的时候,五个姑娘正小声说着什么,见他过来,齐刷刷住了嘴。李顺德放下砂锅,顺嘴问了一句:“几个姑娘从哪儿来?”
低马尾姑娘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老板会搭话。她旁边那个圆脸姑娘嘴快:“吉林延边。”
“哦,朝鲜族?”李顺德眉头动了动。
五个姑娘互相看了一眼,还是圆脸姑娘点头:“对。”
“那得尝尝我们顺德的鱼。”李顺德指了指砂锅,“鲮鱼拆的,鲜。”
他转身要走,低马尾姑娘忽然开口:“老板,您这店开多久了?”
“二十三年。”
“那比我们岁数加起来都大。”圆脸姑娘吐了吐舌头。
李顺德笑了笑,没再接话。
他回到后厨,把上午剩的鲮鱼骨又过了一遍水。外头时不时飘进来几句她们的说话声,他听不太懂,偶尔夹着几个汉语词,像是“钱”“明天”“休息”。声音越来越小,后来就只剩碗筷轻碰的响。
过了二十来分钟,圆脸姑娘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老板,结账。”
李顺德擦擦手走出去。收银台前,五个姑娘排成一溜,低马尾姑娘把一叠钱放在台面上。李顺德看了一眼,有整有零,最大面额二十,剩下的都是五块一块,还有几张皱巴巴的角票。
“多少?”她问。
李顺德拿过计算器,按下几个键:“一共九十三。”
低马尾姑娘点了点头,开始数钱。数到一半,手指头停住了。她又数了一遍,脸色慢慢变了。
“还差……多少?”旁边一个瘦高个姑娘小声问。
“四十七。”
“我来。”圆脸姑娘开始翻自己的口袋。五个人都翻了一遍,零钱散了一桌子。低马尾姑娘把最后一张十块按在玻璃台面上,指节发白。
“没了?”
没人吭声。
李顺德看着桌上那堆钱,又看五个姑娘。那个最小的,看起来刚二十出头,眼角已经红了。低马尾姑娘深吸一口气,抬头看他:“老板,对不住,我们……凑不够。您看能不能先欠着,我明天一定送过来。”
李顺德没说话。
店里安静了七八秒,只有后厨排风扇嗡嗡地转。几个食客从门口经过,往里瞅了一眼。低马尾姑娘的脸从耳朵根开始红,一直红到脖子。圆脸姑娘两只手绞着衣角。
“差四十七?”李顺德终于开口。
“对。”
“那这一顿,我请了。”
五个姑娘全愣住了。低马尾姑娘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清:“老板,您……”
“我说,这一顿,我请。”李顺德把桌上那堆零钱往回一推,“钱收回去。明天要是有空,再来吃碗粥。”
低马尾姑娘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啪地砸在收银台的玻璃上。旁边圆脸姑娘也红了眼眶,最小的那个已经开始偷偷抹泪。
“别哭。”李顺德从柜台底下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出门在外,谁都难。走吧,早点回去歇着。”
低马尾姑娘没去接纸巾,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把那堆零钱重新拢起来,留下四十七块零几张,说什么也要按在台面上。
“老板,这钱您收下。就当是我们借的,明天一定还。”
“明天再说。”李顺德没拒绝,也没看她。
五个姑娘往外走的时候,低马尾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只是鞠了个躬。
李顺德望着她们穿过马路,背影被路灯拉得老长。他低头看台面上那四十七块钱,有几张纸币汗津津的,软塌塌贴着玻璃。他把钱收进抽屉,点了一根烟。
后厨的方向,阿珍正端着一锅热汤出来,见他这副样子,轻手轻脚把汤放在收银台上。
“李哥,那五个姑娘三天没正经吃饭了。”
“你看出来了?”
“点菜的时候,眼睛只盯着特价区看。那锅毋米粥,五个人光喝汤底,米粒都捞干净了。”阿珍叹了口气,“听口音是东北那边来的,在镇上那个电子厂上班。上个月电子厂出了点事,工钱拖了。”
李顺德“嗯”了一声,没再言语。烟灰掉在地上,被穿堂风一吹,散成一片灰白。
那天晚上收档之后,李顺德没急着走。他坐在后厨的小板凳上,把手机里一张旧照片翻出来看了又看。照片上是个十八九岁的姑娘,穿着朝鲜族裙子,站在一棵白桦树下笑。照片边角已经磨得发黄了。
“二十三年了。”他自言自语。
外头,顺德的夜色潮湿而闷热。远处工业区的灯光一明一灭,像有什么人在黑夜里眨眼睛。
第2章 店里的规矩
第二天上午十点,李顺德刚把卷帘门拉起来,就看见对面马路牙子上蹲着一个人。还是那身素色T恤,头发重新扎过了,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
低马尾姑娘看见他,噌地站起来,小跑着穿过马路。塑料袋里头装着几盒牛奶,一袋苹果。
“老板早。”她站在门口,鼻尖上全是汗,不知道等了多久。
李顺德把卷帘门推上去,哗啦一声响:“来了不进来,蹲那儿干嘛?”
“怕打扰您。”
“进来坐。”李顺德转身进店,顺手把最里面一台吊扇打开。
姑娘跟着进来,把塑料袋往收银台上一放,从口袋里摸出一叠钱。整的,二十块四张,剩下的都是新钱,嘎嘎响。
“老板,这是昨天的四十七。还有这些,是我们几个买的,不值钱,您别嫌弃。”
李顺德看了一眼那叠钱,又看了一眼袋子里的牛奶苹果,没说话。他走到后厨,打了一壶水坐上炉子。
“吃早饭了没?”
“吃了。”
“真吃了?”
姑娘犹豫了一下:“吃了两个包子。”
李顺德没回头,从冷柜里拿出两条陈村粉,切了半块姜,动作利落地炒了一碟。又抓了一小把青菜,烧了锅水,烫了一碗汤。
“坐下,吃。”
“老板,我吃过了。”
“两个包子能顶到中午?”李顺德把碟子往她面前一放,“吃不完的,帮店里的忙。我试菜。”
低马尾姑娘没再推辞。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李顺德坐在对面擦筷子,一根一根擦,也不看她。
“叫什么名?”
“金顺姬。”
“多大了?”
“二十七。”
“来顺德多久了?”
“三个来月。”
“电子厂干活?”
“嗯,做线路板。”
“一个月挣多少?”
金顺姬的动作顿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以前……三千八。这俩月工钱拖着,只发了基本生活费。”
李顺德没接话,把擦好的筷子一把一把插进消毒柜。过了半晌才说:“中午来吃饭。你们五个,都来。”
金顺姬抬头看他:“老板,我们……”
“不是白吃。我后厨缺人,择菜洗菜打下手,干一个小时算一顿饭。”李顺德站起来,把炒粉的碟子收走,剩了半碟,又给她打包,“这半碟带回去。中午一点前过来。”
金顺姬走后,阿珍从后厨探出头来,脸上表情复杂:“李哥,你昨天不还说不用请人?”
“现在用了。”
“工钱怎么算?”
“管饭。爱吃多少吃多少。”李顺德顿了顿,补了一句,“从我的账上走。”
阿珍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
中午十二点半,五个姑娘全来了。金顺姬走在最前头,后面跟着圆脸姑娘、瘦高个、短发姑娘,还有那个最小的。五个人站在后厨门口,齐刷刷鞠了个躬,把阿珍吓了一跳。
“干什么呢这是?屋里头又不是庙。”阿珍把一筐芥蓝往地上一放,“李哥,人来了。”
李顺德正在剁鱼蓉,抬头扫了一眼,指指水池边:“先洗手。然后阿珍教你们择菜。”
五个姑娘洗了手,围着一筐芥蓝一棵一棵地择。阿珍在旁边教她们分辨老叶嫩叶。金顺姬学得最快,手上的动作又稳又细。最小的那个叫郑秀妍,不太会,老把嫩叶子也撕了,急得鼻尖冒汗。
“你叫秀妍?”李顺德把剁好的鱼蓉装进盆里。
“是,老板。”
“延边哪个市的?”
“龙井。”
“龙井?”李顺德手上动作停了一拍,“我年轻时候在龙井待过两年。”
五个姑娘全抬了头,眼睛里头有惊讶,也有好奇。
“老板是朝鲜族?”圆脸姑娘小心翼翼问。
“不是。”李顺德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拌鱼蓉,“年轻时候去那边跑生意,住了两年。你们那边冬天冷,大米好。”
“那您会讲朝鲜话不?”
“会一点,忘得差不多了。”李顺德突然冒了一句朝鲜语,大意是“饭吃了吗”。
五个姑娘都笑了,最小的郑秀妍捂着嘴,眼睛弯成月牙。阿珍在旁边听不懂,故意板起脸:“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干活!”
后厨里热闹了一阵,又安静下来。李顺德把鱼蓉装进盆里,调到合适的黏稠度,一双一双地挤鱼丸。阿珍负责把鱼丸下锅定型。五个姑娘择完菜,又洗了米,把中午要用的葱姜蒜都切好了。
她们干活很细,不偷懒。切好的葱花用湿纱布盖着,蒜片码得整整齐齐。李顺德看在眼里,没说话。
中午一点半,客人都散了。李顺德张罗着开饭,上了一桌菜:清蒸鱼、白切鸡、炒时蔬、一锅鱼骨豆腐汤。五个姑娘不敢动筷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吃。”李顺德先夹了一块鱼。
金顺姬深吸一口气,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腹,先给郑秀妍,又给其他姐妹,最后自己夹了一块鱼尾巴。李顺德看见了,把鱼头拨到自己碗里,没说话。
阿珍在旁边看了一圈,轻轻叹了口气。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吃完饭,五个姑娘主动收碗洗碗抹桌子。李顺德把阿珍拉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这个月的菜钱,多出来的,给她们带点水果。”
阿珍没接:“李哥,你对她们是不是太好了?”
“干活抵饭,天经地义。”
“你知道我不是说这个。”阿珍压低声音,“嫂子今天打电话来了。”
李顺德的手停在半空。他抬起头,目光沉了沉:“她怎么说?”
“没怎么说。就是问店里最近怎么样。”
“你怎么答的?”
“我说挺好。”阿珍犹豫了一下,“李哥,嫂子过两天从广州回来。那五个姑娘……你打算怎么跟她说?”
李顺德没回答。他转头看向窗外,五个姑娘正蹲在店门口的树下,围着什么看。最小的郑秀妍手里捧着一只刚掉了窝的小麻雀,几个姑娘叽叽喳喳商量着怎么把它放回去。
“能怎么跟她说。”李顺德把那叠钱塞回口袋,“该怎么说,就怎么说。”
第3章 那些年那些人
刘桂兰到店的时候是周六下午。
她比李顺德小三岁,五十五的人看着像四十多。头发烫着大卷,脖子上挂一串水头很足的翡翠,手里拎着一只半旧不新的皮包。还没进门,阿珍就迎了出去,接过她手里的包:“嫂子,路上热吧?”
“热。从广州过来,堵了两个钟头。”刘桂兰进店先扫了一圈。五个姑娘正在后厨择菜,门半掩着。刘桂兰没进去,只在门口停了几步,转头问阿珍:“这几个面生。”
“李哥新找的帮工。”
“帮工?”刘桂兰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一个比一个水灵。别是来帮倒忙的。”
阿珍没接话,忙着倒茶。李顺德从后厨出来,手上沾着面粉,看见刘桂兰,点了点头:“回来了?吃饭没?”
“在高速服务区吃了点。”刘桂兰在靠窗的位子坐下,自顾自倒茶,“店里头有芒果没?削一个。”
李顺德喊阿珍去切芒果。刘桂兰端着茶杯,目光又往后厨方向瞟了一眼。她看见金顺姬从门缝里露出半边脸,又缩了回去。
“从哪儿找的人?”
“你管这干嘛?”李顺德把刚起锅的鱼皮端上桌,“来了就吃。这是今天的新货。”
刘桂兰没动筷子,慢悠悠转着茶杯:“我管这干嘛?我是这家店的老板娘。我两个月不在,回来一问店里的用工情况,不对吗?”
李顺德没接茬。阿珍端着一碟芒果出来,切成小方块,上面撒了一小撮梅子粉。刘桂兰用牙签扎了一块,慢慢地嚼。
“我给你姐打个电话,问问她们厂还有没有需要人的。这几个姑娘看着不像会干活的。”
“不用。”李顺德终于开了口,语气平平的,“她们干活很勤快,你看见了再说。”
“我看见什么了?我连人都没看清。”
“你想看,我把人叫出来。”
“别别别,”刘桂兰摆了摆手,带着点不耐烦,“好像我多刻薄似的。你要留就留,别到时候出了岔子,又怨我没提醒你。”
后厨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是郑秀妍,手里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菜,怯生生地往外看了一眼,恰好和刘桂兰的目光对上。郑秀妍吓一跳,手一抖,盆里的水洒出来几滴,落在地上。
“站住。”刘桂兰喊住她。
郑秀妍僵在原地,脸色发白。金顺姬赶紧从后面出来,站在郑秀妍前面,朝刘桂兰微微鞠了一躬。
“老板娘好。”
“你叫什么?”
“金顺姬。她叫郑秀妍,是我妹妹。”金顺姬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是亲妹妹。我们一起从延边来顺德打工的。”
刘桂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多大了?”
“二十七。”
“这丫头呢?”
“二十一。”
刘桂兰没再问,只是“嗯”了一声,转过去喝茶。金顺姬悄悄拉了拉郑秀妍的袖子,两个人轻手轻脚回了后厨。
那天晚上收档后,李顺德和刘桂兰回了家。刘桂兰住在容桂一套老房子里,两室一厅。他们分房睡已经好几年了。
李顺德洗完澡出来,刘桂兰坐在客厅算账。桌上摊着一叠单据,全是店里的进货单。她看得很仔细,一张一张对。
“这个月的菜钱多了两千多。”她头也不抬。
“客人多。”
“客人多,菜钱多,正常。”刘桂兰抬起头,“可账上的收入没多。你不该解释一下?”
李顺德走过去,把进货单一张一张收起来:“我该解释什么?你是查账还是过日子?”
“我查账怎么了?这家店有我的份。”
“没你的份。”李顺德的声音不高,但很沉,“店是我的。你出的钱,这些年早就还清了。”
刘桂兰的脸色变了变,又压下来。她放下手里的笔,站起来,走到李顺德面前:“李顺德,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但这家店,我刘桂兰搭进去的,不光是钱。你要帮人,我不拦着。可你不能拿我的店去做人情。”
“我没有拿你的店。”李顺德盯着她,“五个姑娘,一天管两顿饭。她们下午来帮工三个小时,不拿工资。你觉得这是人情,还是生意?”
刘桂兰没话说了。她退后一步,坐回沙发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我不是跟你吵。顺德,你这个人,心太软。容易被人拿捏。五个姑娘,说到底也跟你非亲非故,你图什么?”
“图心里舒坦。”
“你心里什么时候舒坦过?”刘桂兰的声音突然带上了哽咽,“你女儿走的那年,你不也这样?什么都往外给,什么都留不住。”
屋里安静下来。窗外,容桂河涌的水声隐隐约约。李顺德站在那儿,背对着刘桂兰,肩膀绷得很紧。
“别拿她说事。”他说。
刘桂兰没再说话。她起身回了房间,关门的力度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
李顺德一个人在客厅坐了很久。他拿出手机,翻到那张旧照片。白桦树下,那个穿着朝鲜族裙子的姑娘笑得灿烂。照片里的背景,是延边龙井的老火车站。
“阿雪。”他轻轻地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第4章 阿雪的影子
李顺德第一次去延边,是1998年冬天。
那年他三十五岁,在顺德开了几年小饭店,听人说东北大米生意好,揣着东拼西凑的六万块钱,坐了三天三夜的绿皮火车,一路向北。火车过了山海关,窗外的树全变成了白茫茫一片。他第一次见那么大的雪,膝盖都没过去。
他到了龙井,在一个叫朝阳川的小地方租了间平房,开始收大米。房东姓金,一个寡居的女人,带着一个十八岁的女儿,叫金顺熙。
金顺熙会唱歌,会跳舞,会腌泡菜。李顺德吃不惯东北菜,头两个月瘦了十几斤。金顺熙看不下去,每天给他送一碟辣白菜,一勺大酱汤。他后来才知道,那点菜,是母女俩从自己嘴里省出来的。
李顺德给了钱,金顺熙不肯收。两人推来推去,后来李顺德就帮着修房子、劈柴、扫雪。一个南方男人,在零下三十度的冬天里学会了烧炕、冻豆腐、腌酸菜。
那年春节,金顺熙拉着他去街上看秧歌。人山人海,她穿着粉色的朝鲜族裙子,在人群里笑得像花开了一样。李顺德忽然就说了:“顺熙,等我生意做好了,你跟我回南方吧。”
金顺熙没说话,只是笑。后来,她点了头。
1999年春天,李顺德带着金顺熙回了顺德。他继续开饭店,她在店里帮忙。金顺熙手巧,做的泡菜远近闻名。店里的生意越来越好。2001年,女儿李雪出生。
那几年,李顺德觉得自己踩在云端上。老婆能干,女儿乖巧。金顺熙教李雪说朝鲜语,做打糕,唱阿里郎。他听不懂,但站在厨房门口听她们娘俩叽叽喳喳,心里头又满又暖。
2006年,金顺熙病了。
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了。胃癌,从胃角扩散到淋巴。李顺德把饭店盘出去一半,带她去了广州最好的医院。手术做了,化疗做了,人瘦得脱了形。金顺熙躺在病床上,拉着他的手说:“阿德,我要是走了,你把阿雪送回延边,让我妈带。她从小就会说朝鲜话,回去能过得惯。”
李顺德不肯。他卖了车子、卖了乡下一块地,又跟刘桂兰借了钱。刘桂兰当时在镇上开了家美容院,手头宽裕。钱借了,病没治好。2007年秋天,金顺熙走了。
李顺德没把阿雪送回延边,自己带在身边。他把饭店重新开起来,从早忙到晚。阿雪放学就到店里来,坐在收银台后面写作业。客人见了都夸:“李老板的姑娘真俊,像她妈。”
阿雪确实像金顺熙。眉眼、笑容、做泡菜的手艺,一个模子出来的。李顺德看着她,就像看见了一个缩小版的金顺熙。
阿雪十八岁那年,考上了广州的一所大学。学费不低。刘桂兰说,她来出。李顺德没要。他找遍了所有亲戚,凑了第一年的学费。
大二那年,阿雪突然说要去韩国打工。李顺德不同意。阿雪跟他吵了一架,说延边那边很多年轻人都在韩国打工,一年挣的钱够她三年的学费。
“爸,我不能老靠你。”阿雪站在店门口,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双肩包,“妈在的时候,我就想过了。我要自己挣钱,给你分忧。”
李顺德把她的包抢下来。阿雪又抢回去。两个人僵持了半个钟头,最后李顺德松了手。
“你到了那边,给我打电话。”
“打。天天打。”
阿雪去了韩国仁川,在一家食品厂做包装工。头三个月,她真的天天打电话。后来隔天打,再后来一周打一次。每次都说“挺好的”“别担心”“发了工资给你转过去”。
李顺德查过一次汇款记录,阿雪转了三次钱回来,一共折合人民币四万七千多。
最后一次收到她的电话,是2016年的一个晚上。阿雪的声音很轻,像在哭:“爸,我想回家。”
李顺德说:“回来吧。爸给你买票。”
“嗯。我过两天就回。这边还有点手续要办。”
电话挂了。之后三天,阿雪再没打来。李顺德打过去,关机。联系中介,说人已经办了离职,不知去向。
第四天,中国驻韩使馆打来电话。仁川一个海边,找到了阿雪。溺水。警方初步判断是自杀,现场没有遗书。
李顺德去韩国领回的,是一盒骨灰。
他不信阿雪会自杀。他找过律师,跑过大使馆,托过一切能托的关系。没有结果。案件最后以意外结案。李顺德带着骨灰回了顺德,把它葬在了金顺熙的墓旁边。
从那以后,李顺德再没提过这件事。他把阿雪的房间锁了起来,再也没进去过。刘桂兰就是那时候走进他生活的。
刘桂兰在美容院关了之后,把早年借给李顺德的钱算了一笔账。她没逼着还,只是偶尔来店里帮忙。后来不知道怎么的,两个人就走到了一起。2008年办了证,没摆酒。刘桂兰搬过来住,阿雪当时还小,才七岁。
阿雪走的时候,刘桂兰也哭得很厉害。她一直没生孩子,把阿雪当半个自己的女儿看。
“我把她当自己的。”刘桂兰后来跟阿珍说过,“可顺德总觉得,阿雪没人能替代。”
李顺德坐在客厅里,把这些旧事翻了一遍。天快亮了。他把手机放下,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老了。眼角皱纹一大把,鬓角全白。他忽然想起昨天金顺姬蹲在门口捡麻雀的样子,那双手又细又长,骨节分明。像极了一个人。
他甩了甩头,走出门去。
第5章 偷工钱的人
事情起变化是在七月中旬。
电子厂彻底停工了。据说是老板跑路,欠了工人三个月的工资,人蒸发得干干净净。金顺姬她们去厂里闹过一次,大门锁着,只贴了一张通知:因经营困难,暂停生产,复工时间另行通知。
一千多个工人堵在厂门口,派出所来了人,最后只登记了信息。没人给钱。
金顺姬她们一下子断了全部收入。五个人挤在工业区旁边的一间出租屋里,上下铺,一个月六百。她们在附近找零工,洗碗、发传单、打包快递,有什么干什么。可零工不稳定,常常几天没活。
李顺德知道这事,是从阿珍嘴里。阿珍的侄子也在那个电子厂上班,同样被欠了钱。
“李哥,那五个姑娘现在可难了。”阿珍叹着气说,“昨天下午,我看见最小的那个在路边翻垃圾桶。我喊她,她吓得跑了。”
李顺德手上的活停了一瞬。他继续剁鱼,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响。
“晚上留她们吃饭。多煮点。”
“已经留了。可她们不肯白吃,天天下午都来帮工。择菜洗菜擦地,比谁都勤快。”阿珍犹豫了一下,“李哥,要不给她们发点工钱?多多少少是个意思。”
李顺德没说话。他何尝没想过。可这事一旦开了头,性质就变了。他怕刘桂兰那边更过不去。
“再等等。”
他想等一个时机。
七月二十号,店里的营业额突然少了两百多。
李顺德对钱很敏感。每天收多少钱,记多少账,心里有本账。他翻了三天的流水,发现少钱都是发生在下午两三点,客人最少的时候。那个时间段,他和阿珍都在后厨忙,收银台没人。
他起初没声张。但心里头沉下来,像坠了一块石头。
第二天下午,他提前从前门绕进店。还没走到门口,就看见收银台前站着一个瘦高个姑娘。是五个姑娘里的一个,叫崔英子,二十二岁,平时话最少。
她的手刚离开收银机的按键。
李顺德没进去。他退后两步,站在门外一棵芒果树的阴凉里。他看见崔英子把一个什么东西塞进口袋,左右张望,然后快步进了后厨。
那几天,他没当众说破。但他做了一个决定。
五天后,派出所的民警突然找上门来。不是为店里的钱。是为电子厂的事。民警说,厂方负责人已经控制住了,拖欠的工资正在核算,让工人去登记。
金顺姬她们去登记了。回来的时候,五个姑娘抱头痛哭了一场。
那天晚上,李顺德做了很多菜。他把最大的桌子收拾出来,上了一整条清蒸石斑,一锅胡椒猪肚鸡,一盘白灼基围虾。五个姑娘看傻了眼。
“老板,这得多少钱?”金顺姬问。
“我请。”李顺德给她们每人盛了一碗汤,“你们应得的。”
“应得的?”
李顺德没解释。他举起手里的茶杯:“来,以茶代酒。祝你们,苦尽甘来。”
五个姑娘都举起杯子。郑秀妍眼圈又红了。
“不准哭。”阿珍在一边笑着说,“李哥最见不得人哭。”
“我偏要哭。”郑秀妍说着,眼泪已经下来了,“老板,你们顺德人怎么这么好。”
李顺德被她逗笑了:“顺德人好,那你们就留下来。”
这句话说得无心。可金顺姬听了,筷子停了一下。她抬头看李顺德,又低下头,慢慢地吃。
吃完饭,五个姑娘抢着收碗。李顺德把金顺姬叫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这是你们这段时间的工钱。一人一千五,不多,收好。”
金顺姬愣住了,连连摆手:“老板,说好了只管饭。我们不能要。”
“说好了管饭,那是你们没饭吃的时候。”李顺德把信封塞进她手里,“现在你们要过日子。拿着。”
“可是……”
“别可是了。”李顺德压低声音,“金顺姬,我有个事,想请你帮我看看。”
金顺姬抬头看他。
“这阵子,我店里的钱少了。”
金顺姬的脸色唰地白了。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片刻后,她使劲摇头:“老板,不可能是我们干的。我们真的没有……”
“我知道。”李顺德打断她,“所以我才跟你说。帮我留意着点。你看没看见什么不对劲的人?”
金顺姬缓过神,想了一会儿,说:“有一回,我看见崔英子在收银台前站了很久。我不知道她是不是……”
“英子?”
“老板,英子她不是坏心。她就是……家里太困难了。”金顺姬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爸在老家瘫了好几年,她每个月工资都寄回去。这两个月断了收入,她快疯了。老板,您要怪就怪我,是我没管好妹妹。”
李顺德沉吟了一会儿。
“你先别声张。我自有办法。”
第6章 一碗粥的试探
李顺德没有直接去问崔英子。
他做了三碗招牌拆鱼粥。
那天下午,等五个姑娘都到了店里,他把崔英子单独叫到后厨的小桌边。桌上一碗冒着热气的拆鱼粥,一碟姜蓉酱油。
“饿了没?”他问。
崔英子摇摇头,又点点头。她一向话少,看人的时候总喜欢先低头。
“尝尝。这粥,是昨天你择的那把芥蓝边上的鱼骨头熬的。”李顺德把勺子推过去,“你吃。我跟你聊几句。”
崔英子慢慢拿起勺子,喝了一小口。李顺德看着她,没绕弯子:“英子,我店里的钱,最近少了几百。”
崔英子的手一抖,勺子差点掉进碗里。她猛地抬头,嘴唇哆嗦着:“老板,我没有……”
“那笔钱,有零有整,少得不多。我查了三天,每次都是下午两三点,收银台没人的时候。”李顺德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敲在崔英子心上,“我知道你家里难。你爸瘫痪,你妈身体不好。你一个月三千多的工资,要寄两千八回去。”
崔英子彻底崩溃了。她放下勺子,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老板,我错了……我错了……我实在没办法了……”她语无伦次,“我这几个月没收入,家里天天打电话催。我妈说,再拿不回去钱,我爸的药就停了。我……我那天看见收银机没锁,就动了歪心思……老板,我偷了您三百二。我都记着呢,每一笔都记着。我以后一定还……”
李顺德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过去。崔英子不敢接。
“擦擦。”
崔英子接了,胡乱抹着脸。李顺德看着窗外,语气平淡:“三百二,不是大数。但偷,是大事。这个道理你懂不懂?”
“懂。老板,我认。您报派出所吧。”
“报派出所?”李顺德转过头看着她,“你是想让你爸知道你偷东西?还是想让金顺姬她们替你背黑锅?”
崔英子一愣,随即拼命摇头。
“我要是报了派出所,你们五个,在顺德都待不下去了。我不做那事。”李顺德顿了一下,“但你要记住,人穷,可以穷得堂堂正正。你缺钱,可以跟我说。借了,还我。偷了,还不起。这笔账,你算不清。”
崔英子哭得更厉害了。她肩膀一抽一抽的,上气不接下气。
“英子。”李顺德把碗推了推,“吃粥。”
崔英子用力抹了把脸,重新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地吃。眼泪掉进粥里,她也不管。吃完最后一口,她吸了吸鼻子,抬起头。
“老板,我欠您的三百二,我每个星期还一点。我找了新工作,在工地厨房帮厨,一天八十。我……”
“先把家里的急用了。三百二,不急。”李顺德站起来,走到后厨门口,又停下,“帮厨的活重,你瘦。注意身体。”
崔英子从后厨出来的时候,金顺姬她们正围在收银台前算账。见她眼睛红肿,金顺姬立刻过来,小声问:“怎么了?”
崔英子摇摇头,挤出一个笑容:“没事,老板说粥好喝。”
金顺姬望了李顺德一眼。李顺德站在门口,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金顺姬似乎明白了什么。她拍了拍崔英子的肩膀,没再多问。
阿珍在旁边看得一头雾水。晚上收档后,她忍不住问李顺德:“李哥,你把英子怎么了?”
“没怎么。”
“那她哭成那样?”
“她家里有事,情绪不好。”
阿珍将信将疑:“那店里的钱……”
“以后不会少了。”李顺德把烟头捻灭,“把监控打开。那个旧摄像头,修一修,挂在门口。”
阿珍“哦”了一声,不再追问。
过了两天,店门口果然装了一个新摄像头。李顺德没说是为了防谁。他只是把摄像头对准收银台,又对着门口拍。金顺姬她们看见了,什么也没说。
八月上旬,电子厂的工资款下来了。被欠的工人按百分之七十发了部分工资。金顺姬她们每人领了八千多。钱到账那天,五个姑娘在出租屋里又哭又笑,像过年一样。
第二天,崔英子把三百二十块钱用红包装好,放在收银台上。李顺德看见了,没说什么,收进抽屉。过了半小时,他把阿珍叫过来:“这个月给她们的工钱里,每人多发一百。就说……高温补贴。”
阿珍撇撇嘴:“你也不怕嫂子查账。”
“让她查。”
第7章 老板娘的心结
刘桂兰又来了。
这次她提前打了电话。阿珍接的,握着手机在后厨转了两圈,还是跟李顺德说了。
“嫂子说,下午到。要跟你商量事。”
“什么事?”
“没说。”
下午三点多,刘桂兰进店。这次她没坐靠窗的位子,直接上了二楼。二楼有几个小包间,最里头一间是李顺德平时对账的地方。刘桂兰坐在里面,把包一放,等他。
李顺德端着一壶茶上去。刘桂兰接过茶杯,喝了一口,开口就说:“我把容桂那套房子挂出去了。”
李顺德的手顿了一下。那套房子是他们婚后共同财产,虽然房本上只有刘桂兰的名字,但李顺德每个月往她的账户上打钱还贷,还了十年。
“你要卖房?”
“不是要卖,是已经有人看上了。”刘桂兰从包里抽出一张意向书,放在桌上,“你签字,下周去办手续。”
李顺德没看意向书,只是盯着刘桂兰:“你卖房,干什么用?”
“我弟在湛江做生意,赔了。欠了高利贷,人不还钱就要出事。”刘桂兰说得轻描淡写,“我当姐的,不能看着自己弟弟被人堵门。先把房子解了燃眉之急。”
“你弟做生意,哪一次成了?上次说包工头,再上次说开海鲜档,哪次不是拿你的钱填窟窿?”李顺德把茶壶重重一放,“房子不能卖。”
刘桂兰抬起头,眼睛里面没有多少波澜,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房子写的是我的名字。”
“但房贷是我还的。”
“婚后共同还贷,房子也有一半是你的。这个我知道。”刘桂兰笑得有些凉,“可是顺德,这个家,这个店,哪一样不是我跟你一起撑起来的?我弟弟是扶不上墙,可他到底是我弟弟。我不能见死不救。”
李顺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知道刘桂兰的脾气,定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但他也知道,这套房子一旦卖了,刘桂兰就什么都没有了。
“你弟弟那边,我跟你一起想办法。不能卖房。”他努力把声音放稳,“房子是给你的养老本。卖了,你以后靠什么?”
“我靠这家店。”刘桂兰看着他,“顺德,这家店有我一半,对不对?”
李顺德没回答。屋里静了下来,楼下,五个姑娘正在拖地。拖把和地板摩擦的声音,隐隐约约传上来。
刘桂兰忽然笑了一下,带着几分自嘲:“我早该想到了。你对那五个丫头上心,比对我上心。你要留后路给她们,我不反对。可我的弟弟,我不能不管。李顺德,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房子我卖。卖了的钱,给我弟八十万,剩下的,我拿一部分买个小公寓。你要留五个姑娘在店里,我不再说什么。但这家店的账,以后我要管一半。”
李顺德沉默了很久。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郑秀妍正在擦玻璃,金顺姬在旁边给她递抹布。阳光透过芒果树的叶子,碎金一样洒在她们身上。
“桂兰。”他开口,声音低而缓,“你弟弟的事,我帮。但房子,不卖。”
刘桂兰刚要说什么,李顺德转过身,打断她:“这个店,你有一半。我认。但是桂兰,有些东西,比钱重要。这个道理,你比谁都清楚。”
刘桂兰不说话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油有些剥落了,露出底下淡粉色的指甲。她忽然觉得累。
“顺德,我四十几岁才跟你领证。这么些年,我图什么?”她的声音轻了下去,“我图一个安稳。可你心里,从来就没有我的位置。”
“别说这些。”
“我偏要说。”刘桂兰站起来,眼眶发红,“你心里装了金顺熙,装了阿雪,现在又装了那五个丫头。你什么时候能装一装我?”
李顺德想说话,但喉头哽住了。他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
刘桂兰拉开包间的门,高跟鞋在木地板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响。走到楼梯口时,她停下来,背对着他说:“签字的事,我给你三天。”
她下楼去了。五个姑娘看见她,都停下手里的活。刘桂兰经过她们身边时,脚步没停,只丢下一句:“你们老板心好。好好干,别让他看走眼。”
金顺姬轻轻应了一声:“知道了,老板娘。”
刘桂兰头也不回地出了店门。阿珍追出去,在门口拉住她:“嫂子,这大热天的,你消消气。李哥他就是嘴上不说,心里有你的。那房子……”
“房子的事,你问他。”刘桂兰挣开阿珍的手,快步走了。
李顺德站在二楼窗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马路拐角。过了很久,他才下楼,对阿珍说:“通知一下,明天下午,店休半天。”
“怎么了?”
“去容桂。”
第8章 房子,弟弟,店
李顺德去了容桂。
那套房子在容桂河涌边上,三楼,两室两厅。阳台上种了几盆三角梅,开得正旺。李顺德用钥匙开了门,屋里陈设没怎么变。沙发上蒙着白色的防尘布,茶几上放着半杯没喝完的水。
刘桂兰坐在阳台上,拿着一把小剪刀修剪花枝。她没回头。
“你把鞋换了。”她说。
李顺德换了拖鞋,走到阳台。三角梅的枝条被修掉不少,剪口上冒着白汁。他搬了把小板凳坐下。
“你弟欠了多少?”
“连本带利,一百二十几万。”
“高利贷?”
“一半是网贷,一半是私人借的。利滚利,早滚大了。”刘桂兰剪下一根枯枝,动作很轻,“我跟他说了多少回,别碰那些东西。他不听。现在人被堵在湛江一个出租屋里,两天没敢出门。”
“报警。”
“报了。可钱是正经借的,有合同。警察也只能调解。”刘桂兰放下剪刀,转过头看李顺德,“我只有这一个弟弟。我爸走的时候让我照顾他。我不能不管。”
李顺德沉默了。
他比谁都清楚刘桂兰对这个弟弟的感情。刘家姐弟从小没了妈,父亲把两个孩子拉扯大。刘桂兰十几岁出来打工,摆过地摊,卖过衣服,开过美容院。挣的每一分钱,都跟弟弟分着花。
弟弟叫刘家勇,小她六岁。读书不行,脑子活,就是太贪。这些年开过三个店,倒了两个,另一个是合伙的,最后也散了。每次出事,都是刘桂兰去填坑。
“你打算卖房,把一百二十万全给他还上?”李顺德问。
“不够。卖了房,还要加上店里的流水,再跟我姑借一点。”刘桂兰叹了口气,“顺德,我知道你嫌我惯他。可他再不好,也是我亲弟弟。难道你要我看着他被人砍?”
“没人要看着他被砍。”李顺德站起来,在阳台上来回走了几步,“我去湛江走一趟。我跟他当面谈。钱的事,我想办法。”
刘桂兰愣住了:“你去湛江?”
“我去看看你弟。如果只是欠债,总能谈。高利贷那边,派出所不是完全没办法。”李顺德顿了顿,“房子先别卖。三天后,我要是没谈出个结果,再说。”
刘桂兰眼睛发亮,又很快暗下去:“你肯帮我弟?”
“他是你弟。也就是我弟。”
刘桂兰没说话。她低下头,手里的剪刀“啪”地掉在地上。她没去捡,只是用双手捂住了脸。
李顺德没上前安慰。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去厨房烧了壶水,沏了一杯茶,放在她手边。
“喝点水。你嘴干得都起皮了。”
刘桂兰松开手,眼泪糊了一脸。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小口,又哭又笑:“李顺德,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讨厌。”
“没办法。”李顺德笑了笑,“人丑,心也软。”
第二天,李顺德把店里的事交给阿珍。他买了一张去湛江的大巴票。临走前,金顺姬追到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几瓶水和两个面包。
“老板,这个给您路上吃。”
李顺德接过来,看了看:“谢了。你们几个,在店里听阿珍的话。”
“老板,您去湛江,是什么事?”金顺姬犹豫着问,“是不是跟老板娘有关?”
“嗯。她弟那边有点麻烦。我去看看。”
“您小心点。”金顺姬的眉头轻轻皱着,“要是有事,给我们打电话。”
李顺德点了点头,转身上了大巴。车窗外的天很蓝,云很厚。他靠在座椅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半梦半醒间,他又看见了阿雪。
阿雪穿着白色的裙子,站在一片紫色的桔梗花里,笑着朝他招手。
“爸,回来吧。”
他猛地惊醒。车已经过了阳江,外面下起了雨。雨点打在车窗上,噼里啪啦,像极了那年龙井的夏天。
第9章 湛江的账
湛江比顺德更热,空气里带着海腥味。
刘家勇住在赤坎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电梯。李顺德爬上楼,敲门。过了半分钟,门里传来一句警惕的:“谁?”
“我,李顺德。”
又过了几秒,门开了一条缝。刘家勇露出一只眼睛,确认了三遍,才把门完全打开。他比李顺德上次见时瘦了不少,眼圈乌青,胡子拉碴,整个人缩在一件发皱的T恤里。
“姐夫。”他喊了一声,声音发虚。
李顺德挤进去。一室一厅的小房子,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茶几上堆满了泡面碗、烟盒、空的红牛罐子。角落里扔着三四个充电宝,几根数据线乱七八糟地缠在一起。
“几天没出门了?”
“四天。”刘家勇垂着头,指了指沙发,“姐夫你坐。”
李顺德没坐。他把客厅的窗帘拉开一半。阳光轰地涌进来。刘家勇下意识用手去挡脸。
“怕什么?债主又不会大白天的撞门。”
“会的。”刘家勇苦笑,“前天晚上就有人来踹门。我锁了门,从窗户顺着水管爬到了五楼。”
李顺德看着他,又生气又可怜。这个弟弟,从小被刘桂兰惯坏了。现在四十三四岁的人,落到这个地步。
“欠了多少?”
“连本带利,一百二十八万七千多。”刘家勇从手机里翻出一串数字,“本金是六十几万,网贷利滚利,加上跟几个朋友借的,就滚到了这个数。”
“你借这么多钱,干了什么?”
刘家勇不吭声。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海货。我想搞一批海货往内地运。结果货在海上闷死了,全赔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借钱补窟窿,越补越大。”刘家勇捂住脸,“姐夫,我姐说要卖房子。我不同意。可我也没别的办法。我现在连门都不敢出,电话也不敢接。”
李顺德把烟盒从茶几上拿起来,抽出一根,点着。他吸了一口,慢慢地说:“你姐的房子不能卖。那是她的命根子。”
“我知道。可……”
“你名下还有什么东西?”
刘家勇抬头:“一辆破面包车,卖了不值两万。湛江这个房子是租的。老家还留着爸妈留下的宅基地,也不值什么钱。”
“先停掉所有网贷。”李顺德在沙发上坐下来,把烟灰弹进空泡面碗里,“高利贷那边,我去谈。你所有借款合同、转账记录,都拿出来。我一条一条对。”
刘家勇愣了一下,又惊又喜:“姐夫,你要帮我还?”
“我还不起,也没打算全替你还。”李顺德看着他,“但我可以帮你跟债主谈,把利息压下来。本金,你自己得想办法。”
“我哪还有什么办法……”
“那就挣。打工、跑滴滴、送外卖,干什么都行。一百多万,你慢慢还。但前提是,债主不能逼你。走正道还钱,没人能砍你。”
刘家勇眼眶发红。他膝盖一弯,差点跪下去。李顺德一把扶住。
“别跪。这事还没解决呢。”
两人在出租屋里谈了一下午。李顺德把刘家勇手机里的借款记录一页一页拍照。网贷几笔,每笔几万到十几万不等。私人借款有五个债主,其中一个利息高得吓人,月息一毛二。
“这个月息一毛二的,是郭老三。”刘家勇说,“就他找人踹门的。”
李顺德把这条记录单独标出来。
第二天,他让刘家勇约了郭老三在小区附近的一家茶楼见面。郭老三四十来岁,平头,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后面跟了两个年轻人,一左一右,像两堵墙。
李顺德给郭老三倒了杯茶:“郭老板,我弟弟欠你的钱,本金多少?”
“本金二十万。说好半年还,现在拖了八个月,利息按月息一毛二算,利滚利,一共四十一万六。”郭老三把手机拿出来,调出借条照片,“白纸黑字,写得清楚。”
“月息一毛二。郭老板,你这利息,法律不认。”李顺德的声音很平,“最高人民法院规定的民间借贷利率上限,你清楚。超过的部分,打官司,一分不用还。”
郭老三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你跟我**律?行啊。那我就按法律来。本金二十万,按法定最高利息算。但前提是,他得还。他现在连门都不敢出,拿什么还?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你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他的命也不是。”李顺德不动声色,“郭老板,你的人都堵到门口了,楼道里有监控,报警是现成的。你要真把人逼急了,出了事,你也跑不掉。不如我们谈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
郭老三脸上的笑容收了收。他转着茶杯,沉默了一会儿:“你想怎么谈?”
“本金二十万,按法定利息算。我先还五万,剩下的分期。一个月还一万,半年还清。你要信得过,今天就能签协议。”
“一个月一万?”郭老三打量了李顺德两眼,“他拿得出来?”
“拿不出来,我来还。”
刘家勇在旁边急得直拽李顺德的袖子:“姐夫,这钱我不能让你还!”
李顺德没理他。他看着郭老三:“你点头,我现在就转五万。”
郭老三敲了敲桌子,又点了根烟,吐出一个烟圈。过了半晌,他把烟往烟灰缸里一按。
“行。给你这个面子。但丑话说在前头,一个月不还,我照样上门。别再跟我提什么法律,我郭老三五年前进去过,不怕二进宫。”
李顺德没说话,拿出手机转了五万。刘家勇在一旁看着,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从茶楼出来,刘家勇扶着墙,腿软得站不住。李顺德一把拽住他:“站稳。还没完呢。”
“姐夫,我欠你的,我这辈子都还不清。”
“先把你那些网贷处理了。那些正规平台,利息可以协商,有些能减免。”李顺德擦了一把额头的汗,“然后跟我回顺德。我给你找个活。”
“回顺德?”
“你姐在那儿。你躲在这儿,她能安心?”李顺德拍拍他的肩,“先吃饭。吃完饭,去你出租屋收拾东西。”
第10章 门里门外
李顺德带着刘家勇回到顺德,是在三天后的下午。
阿珍和金顺姬她们早早就把店里收拾干净。刘桂兰站在门口张望,看见出租车停下来,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
刘家勇从车里出来,瘦了一圈,但精神还好。他看见刘桂兰,走过去,低低地叫了一声:“姐。”
刘桂兰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力道不重,声音清脆。
“你还有脸回来?”
刘家勇没躲,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孩子。刘桂兰打了一巴掌,又一把抱住他,哭出声来。
“姐,我错了。”刘家勇的声音闷闷的,“以后我再也不碰那些东西了。”
“你哪次不是这么说!”刘桂兰推开他,抹了把眼泪,“我就该让你死在外面!”
阿珍赶紧上前拉:“嫂子,人回来了就好。快进屋,外头晒。”
刘桂兰被阿珍拉进店里。五个姑娘各自忙着手上的活,都不敢出声。金顺姬给刘桂兰倒了杯水,轻轻放在她手边。
李顺德从车上下来,把几件行李拎下来。郑秀妍小跑过去帮忙,李顺德摆摆手:“不重。”
刘家勇在店里吃完饭,被李顺德安排在后院那间杂物房暂住。房间不大,以前是放干货的,腾出来后有张行军床。阿珍换了新床单,又拿了一台旧风扇过来。
“将就住。过阵子再给你租个单间。”李顺德说。
刘家勇站在房间门口,鼻子发酸:“姐夫,你比我亲哥还亲。”
“我没有亲弟弟。你算半个。”李顺德把钥匙给他,“早点睡。明天跟我去鱼档。”
李顺德在容桂的一个淡水鱼档谈了个活。每天早上四点到上午十一点,帮档主杀鱼、搬货,一个月三千八,包一顿早餐。活累,但实在。刘家勇以前也干过类似的事,算熟手。
刘桂兰知道后,嘴上不说,心里记着。她来店里的次数多了起来,也不查账了。有时候还帮着择菜,跟五个姑娘说说话。郑秀妍胆子小,见着她还是有点怕。刘桂兰就故意逗她:“丫头,我长得像老虎?”
郑秀妍摇头。
“那你怎么见着我就跑?”
“我、我没跑。”郑秀妍结结巴巴,脸都红了。
旁边几个姑娘都笑。刘桂兰也笑了。她笑起来其实挺好看,眼角的细纹像鱼尾一样散开。
李顺德从后厨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他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继续擦灶台。
日子渐渐恢复了平静。八月底,五个姑娘电子厂的工资全部结清。金顺姬给家里转了一笔钱,剩下的存了起来。她说,想跟几个姐妹在顺德再租个大点的房子。郑秀妍说,她报了夜校,想学会计。朴银珠和李惠敏在附近的一个鞋厂找到了新工作。崔英子还在工地厨房帮厨,但比之前瘦得厉害了。
“英子,你比七月份又瘦了一圈。”阿珍打量着她说,“每天吃不吃得饱?”
“吃得饱。就是出汗多。”崔英子笑了笑,“我身体好,没事。”
李顺德注意到了。九月初的一个傍晚,他把崔英子叫到后厨,跟她说:“工地厨房那活,别干了。来我店里,当半工。一天六个小时,我按小时给你算钱。”
崔英子愣住了:“老板,店里不是不缺人吗?”
“现在缺了。”李顺德说,“阿珍一个人忙不过来。你顶她半天。”
崔英子点头,眼睛又湿了。
事情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走。直到九月中旬的那个晚上。
那天收档很晚,快十一点。李顺德锁门之前,看见门口台阶上放着一只塑料袋。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只红纸包着的糯米糍,还有一张纸条,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老板,谢谢您。这糍是我学做的。您试试。英子。”
李顺德笑了笑,把塑料袋拎回后厨,放进冰箱。
第二天早上,他打开店门,发现台阶上又放了一样的东西。这次是五只,纸条上写着:“老板,我们五个一起做的。阿珍姐也有。”落款是金顺姬。
李顺德有点哭笑不得。他把糍拿出来,和阿珍分着尝了一只。又软又甜,带着椰丝的香。
“这些孩子。”阿珍咬着糍,含糊不清地说,“真把这儿当家了。”
“让她们回来,让她们觉得这里值得。”李顺德望着门外,“这一点,比什么都重要。”
第11章 二十年前的照片
十月初的一天,金顺姬在后厨整理干货时,不小心把一个旧纸箱弄翻了。
纸箱里掉出来几本旧账本、一叠发票,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没封口,几张照片滑出来,散在地上。
金顺姬慌忙去捡。手指碰到其中一张时,她愣住了。
照片上,一个穿着朝鲜族裙子的年轻女人站在白桦树下,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女人笑得很温柔。照片背面写着几个字:2003年,龙井。
金顺姬翻过另一张。照片上是李顺德,年轻时的样子。他坐在一间平房门口,旁边站着同一个女人。两个人中间坐着一个扎小辫的女孩。女孩手里举着一根冰棍,笑得眼睛眯成缝。
“金顺熙。”金顺姬轻声念道。她认得这个名字。在延边,姓金的人多,叫顺熙的也不少。她突然想起,自己的名字跟照片上这个女人只差一个字。
李顺德正好进来,看见她手里的照片,脸色变了变。
“这是……我掉出来的。”金顺姬赶紧把照片递过去,手有些抖,“老板,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看的。”
李顺德接过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很轻地把照片放回信封。
“没事。都是旧东西。”他顿了顿,“那个是我老婆,以前的。旁边那个,是我女儿阿雪。”
金顺姬的眼眶一下子热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哽住了。
“老板,您……您女儿呢?”
“走了。”李顺德说,“跟你妈一样,都是命不好。”
他说完就转身出去了。金顺姬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张照片的边角。她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明白了李顺德为什么对她们五个上心。明白了为什么他看她们时,眼里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明白了那天晚上他说“这一顿我请”时,为什么声音会发颤。
金顺姬把信封放回纸箱,把纸箱端到后厨最角落的地方,又用一块旧布盖上。她回到前面,看见李顺德站在门口抽烟。烟头的火光在夜风里一明一灭。
她走过去,站在他身后,声音很轻:“老板,您女儿,她叫什么?”
“李雪。”李顺德没回头,“小名阿雪。”
“阿雪。”金顺姬重复了一遍,“她一定很漂亮。”
“像她妈。”李顺德吸了一口烟,“也像你们。爱笑,也爱哭。嘴上倔,心软得一塌糊涂。”
金顺姬没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直到阿珍在里头喊:“李哥,有电话!”
李顺德掐了烟,转身进门。金顺姬跟在他后面,忽然说:“老板,明天我想请个假。”
“做什么?”
“去一趟庙里。”她顿了顿,“给阿雪和顺熙姨烧柱香。”
李顺德的脚步停了一下。他回头看她,目光很深:“你信这个?”
“我信。”金顺姬说,“我奶奶说,人走了,会变成星星。得有人记着,星星才不会暗。”
李顺德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去吧。注意安全。”
第二天,金顺姬去了宝林寺。她在佛前上了三炷香,跪了很久。出来的时候,天上下起了细雨。她站在寺门口,给李顺德发了一条微信:“老板,雨大了。我来店里,给您带伞。”
李顺德回了一个字:好。
那天中午,金顺姬撑着两把伞走进店里,把其中一把递给李顺德。李顺德接过来,伞柄还是热的。
“烧了。”
“嗯。”
“许了什么愿?”
金顺姬想了想,笑着说:“许愿您长命百岁。”
李顺德笑了一声:“那不成老妖怪了。”
“老妖怪也好。”金顺姬认真的,“能护着我们。”
李顺德没接话,只把伞收好,挂在门后的钩子上。外头的雨越下越大,打在雨棚上,噼里啪啦的。
第12章 年底的风
到了年关,店里的生意忙起来。
顺德人过年,讲究“年年有鱼”。李顺德店里除了日常的粥粉面饭,还推了年货:鱼干、鱼饼、鱼丸、鲮鱼罐头。五个姑娘全部上场,择菜、打包、算账、送货,一人顶两个。
刘家勇也在鱼档干顺了。他每天早上四点出门,干到中午,再来店里吃饭。下午帮着李顺德装货卸货。人晒黑了不少,但精神了。
刘桂兰的变化最大。她不再往广州跑了,搬到店里住了一段时间,帮阿珍管账。对五个姑娘,她从不冷不热到有说有笑。有时候自己煮了糖水,还会分给她们一人一碗。
“嫂子这人心不坏。”阿珍悄悄跟李顺德说,“她就是外冷内热。你把她捂暖和了,她整个人的棱角都软了。”
李顺德“哼”了一声:“这话你该当她的面说。”
阿珍嘿嘿笑。
除夕前三天,李顺德办了一件事。他去了趟银行,把店里的对公账户理了理,又找律师做了份公证。回来后,把刘桂兰和金顺姬都叫到二楼包间。
“桂兰,这店的股份,我划了百分之五十给你。”他把文件推过去,“你签字,以后咱俩一人一半。”
刘桂兰吃了一惊,拿起文件看了又看:“你什么时候弄的?”
“上个月找的律师。你签了,这个年过得更踏实。”
刘桂兰眼里转着泪,没好气地说:“你就不怕我拿了股份卷钱跑了?”
“你跑不远的。”李顺德难得开个玩笑,“顺德就这么大。”
刘桂兰签了字,把文件收好,抬头看金顺姬:“你们老板可算是把我套牢了。以后这家店,我跟你阿珍姐一起盯着。你们几个,都得听我的。”
金顺姬笑着点头:“听老板娘的。”
除夕那天,李顺德关了店,在后厨支了一张大圆桌。阿珍、刘桂兰、刘家勇、五个姑娘,九个人围坐一桌。李顺德做了一桌菜,最中间是一道清蒸东星斑,红彤彤的,喜庆。
“这桌菜,是咱们顺德人的团年饭。”李顺德端起酒杯,“来,碰一个。”
九只杯子碰在一起。郑秀妍最小,拿的是果汁。她举起杯子,声音脆生生的:“祝老板和老板娘身体健康,生意兴隆。”
“祝阿珍姐越来越年轻。”朴银珠跟着说。
“祝刘叔叔多赚钱。”李惠敏说。
“祝我们大家,团团圆圆。”金顺姬说完,眼眶就红了。
刘桂兰看了她一眼,笑着说:“大过年的,不准哭。谁哭谁少吃一块鱼。”
金顺姬吸了吸鼻子:“我不哭。我就是高兴。”
窗外,顺德的夜色里已经响起了鞭炮声。远处的烟花一簇一簇地升起来,在天空炸成五颜六色的光。李顺德坐在主位上,看着满桌的人,忽然觉得心里头那个空了多年的洞,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填上了。
他低头吃鱼。鱼很鲜,很甜。像极了很多年前,金顺熙做的第一碗鱼汤。
第13章 第二年春天
过完年,五个姑娘在顺德安了家。
金顺姬和崔英子在离店不远的地方租了个两室一厅。其他三个姑娘合租在隔壁小区。郑秀妍的夜校考试通过了,拿到了会计证。朴银珠和李惠敏在鞋厂从临时工转成了正式工。崔英子在店里干了几个月,手艺突飞猛进,已经能独自掌勺几道招牌菜。
刘家勇在鱼档干了半年,被鱼档老板看中,升了小组长。他每个月固定还郭老三的钱,到今年二月底,本金利息全部结清。
“老郭那天还跟我说,以后有需要再找他。”刘家勇苦笑着跟李顺德说,“我说,我一辈子都不想再找你了。”
李顺德笑:“你这话,老郭爱听。”
三月里有一天,李顺德把金顺姬叫到后厨。灶台上摆着一锅煮好的辣白菜汤,旁边放着一盒刚做好的打糕。
“尝尝。”他说。
金顺姬拿起筷子,尝了一口汤。味道酸辣,带着一种熟悉的发酵香味。她瞪大了眼睛:“老板,这个……您在哪儿学的?”
“你顺熙姨教的。”李顺德说,“我试了好几次,总差那么一点。你说说,差哪儿了?”
金顺姬又喝了一口,认真想了想:“差了一点小银鱼粉。我们那边的辣白菜汤,底汤要用小银鱼和干海带煮。您用的好像是虾米。”
李顺德恍然大悟:“对,我用的是虾米。难怪味道不对。”
“不过已经很好吃了。”金顺姬安慰他,“要是不说,别人吃不出来。”
“你这句话,我不信。”李顺德笑了,“你嘴甜,跟你顺熙姨一样。”
金顺姬也笑了。她拿起一块打糕,咬了一小口。糯米的软糯和红豆沙的甜香在嘴里化开。
“打糕也好吃。”
“这个我练了半年。”李顺德说,“以前阿雪爱吃。每次我做,她都吃很多。”
金顺姬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抬头看李顺德,轻声说:“老板,您想阿雪了?”
李顺德点点头,又摇摇头:“想。不想的时候也想。可是人不能老活在过去。我今年五十六了,往前看,比往后看重要。”
“那您往前看,看到什么了?”
李顺德没回答。他走到门口,阳光从门外洒进来,给他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边。街上有骑摩托车的、推婴儿车的、背着书包的学生。车声人声混在一起,热闹而真实。
“看见你们几个,活得好好的。”他说。
金顺姬的眼眶又湿润了。她背过身去,假装整理碗筷,把眼泪逼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老板,我们几个商量过了。今年端午,想带您去一趟延边。”
李顺德一怔:“去延边?”
“去龙井。去看看您当年住过的地方,也给顺熙姨和阿雪……带一捧土回来。”金顺姬的声音轻轻的,“您要是想去,我们就买票。”
李顺德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他望着门外。街边有棵木棉树,正开着满树红花。风吹过来,一朵木棉“啪”地砸在地上,像一团火。
“好。”他说,“我想去。”
第14章 龙井的雪
端午刚过,他们一行六人坐上了北上的高铁。
李顺德、金顺姬、崔英子、郑秀妍、朴银珠、李惠敏。阿珍本来也要去,后来店里实在离不开,就留下了。刘桂兰也说要去,李顺德说:“你在家看店。你那把老骨头,别折腾了。”
刘桂兰没坚持。她知道,这趟路,对李顺德来说,只能他自己走。
高铁一路向北。过长沙、过武汉、过郑州、过沈阳。越往北,窗外的树越绿。到了延边,天突然变得高了,云朵一团一团地浮着,像棉花一样。
龙井到了。小城不大,街边种满了苹果梨树。五月底,梨花早谢了,青色的小果子挂满枝头。他们先去了朝阳川。李顺德凭着记忆,找到当年租住的地方。
那片平房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六层的居民楼。楼底下有个小卖部,门口坐着一个老人。李顺德走过去,跟老人打听。
“大爷,原先这儿有一排平房,金家的。您知道吗?”
老人眯着眼想了好一会儿:“金家啊,那不是老早以前的事了。搬迁好多年了。那家的老太婆,走喽。她孙女也走喽。”
李顺德点了点头。他站在居民楼前,像个迷路的人。
金顺姬走过去,轻轻拉住他的胳膊:“老板,我带你去个地方。”
她带他去了龙井的老火车站。车站不大,站前有一片白桦树。李顺德记得,照片上就是这里。当年的白桦树已经长高了不少,树皮在傍晚的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
“就是这儿。”李顺德说。
金顺姬从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走到白桦树旁,蹲下来,把水倒进土里。
“顺熙姨,阿雪,我们来看你们了。”她的声音很轻,“这是老板从顺德带的水。那边天气热,这个水凉快。”
几个姑娘也围过来,把各自准备的祭品摆在树下。有苹果、打糕、橘子,还有一个用野花编成的小花环。郑秀妍把花环放在树根旁,轻声说:“阿雪姐姐,这个花环给你。”
李顺德看着这一切,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他走过去,伸出粗糙的手掌,摸了摸那棵白桦树的树皮。
“顺熙,阿雪,我来了。”他低声说,“二十多年了。我……没忘你们。”
风穿树过,树叶沙沙响。天上的云散开一道缝隙,夕阳的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五个人和一棵树上。
李顺德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旧信封,抽出那张照片。照片里,金顺熙和女儿在白桦树下笑。他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眼前的场景。然后,他蹲下来,把照片轻轻靠着树根放下。
“这张照片我带了二十三年。该放下了。”他说。
金顺姬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了下来。她扭过头,不让自己哭出声。其他几个姑娘都红了眼,郑秀妍已经捂着脸蹲在地上。
李顺德却笑了。他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泥,对姑娘们说:“走,带你们去镇上吃冷面。龙井的冷面,最正宗。”
“老板请客!”朴银珠喊了一句。
“那必须。”李顺德大手一挥。
那天晚上,他们在一家小饭馆里吃了冷面、烤串、米肠。李顺德喝了几杯米酒,脸上泛红。他忽然用朝鲜语唱起了一首歌,调子很老,但姑娘们都会。
“阿里郎,阿里郎,阿拉里哟……”
声音从小饭馆飘出来,散在龙井的夜色里。外面起了风,吹得白桦树叶沙沙作响。像有谁在应和。
第15章 回家
从延边回顺德后,李顺德变了很多。
他不再忌讳提金顺熙和阿雪。后厨那堵墙上,他重新贴了一张照片。是这次在龙井拍的:五个姑娘站在白桦树下,他在中间。阳光很大,每个人都眯着眼,笑得没心没肺。
刘桂兰看了照片,酸酸地说:“哟,拍得挺好啊。就缺我。”
“下次带你去。”李顺德说。
“我不去。”刘桂兰撇撇嘴,“那么远。”
“不去你还说?”
“我说说不行啊。”刘桂兰翻了个白眼,转身走了。
六月底,李顺德在店门口贴了一张招工启事。阿珍问他:“店里不是不缺人吗?”
“缺个长期的。”李顺德说,“顺姬她以后不干别的了,就在店里当店长。以后这家店,我要慢慢交给她打理。”
阿珍瞪大了眼睛:“李哥,你认真的?”
“认真的。”李顺德说,“我看人不会错。顺姬这姑娘,有担当。把店交给她,我放心。”
金顺姬知道后,又惊又怕:“老板,我不行。我什么都不懂。”
“不懂就学。你才二十七,学得会。”李顺德把一串钥匙递给她,“以后店里的进出货、排班、账本,你跟着阿珍一起管。我给你开工资,比在电子厂多。干不干?”
金顺姬双手接过钥匙,握得紧紧的。她深吸一口气,说:“我干。”
“好。”李顺德笑了,“那今天下午,你去把头发剪一剪。精神点。”
金顺姬摸了摸自己的低马尾,笑了:“我头发还行吧?”
“行。比我的多。”李顺德摸了摸自己日渐稀疏的头顶,“我要是掉光了,你可得给我买顶帽子。”
“买。过年就买。”
七月初,刘桂兰搬回容桂的房子住了。房子最终没有卖。刘家勇用鱼档的工资加上李顺德垫的一部分钱,把郭老三的债还清了。剩下的网贷,他办了个分期,慢慢还。
他姐弟俩的关系也好了很多。刘桂兰每次来店里,刘家勇就给她泡茶。刘桂兰就数落他:“你那茶泡得,像洗脚水。跟顺德学学。”
刘家勇就嘿嘿笑:“姐夫教过我。我学不会。”
“笨。”
“随姐。”
刘桂兰作势要打他,手举起来又放下。姐弟俩在门口闹成一团。阿珍在屋里喊:“别把新洗的地踩脏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平淡、琐碎、有滋有味。
九月的一天傍晚,李顺德坐在店门口乘凉。阿珍从后厨出来,递给他一封信。
“下午从门缝塞进来的。”
李顺德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上面是五个姑娘,穿着朝鲜族裙子,站在一个舞台上跳舞。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老板,中秋快乐。我们排练了三个月的节目,今天比赛拿了奖。送给您。顺姬。”
李顺德翻过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的金顺姬站在最中间,穿着粉色的裙子,笑得那么像一个人。
他抬头看天。中秋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天上。
“顺熙,阿雪。”他轻声说,“我现在挺好的。”
风从河涌吹过来,带着淡淡的水汽和桂花的香。
他起身,把照片放进胸前的口袋。
回屋时,他顺手把门口那盏旧灯打开了。灯光柔柔地洒下来,照亮了半个街角。
像极了很多年前,龙井那个小院里的灯火。
结尾
故事讲到这里,也差不多了。
有朋友问我,李顺德这辈子到底图什么。我想了很久。他图的东西,其实很简单:图一碗粥能让人暖到心里,图一句“老板”叫得有人答应,图过年的时候,桌上能坐满人。
那五个朝鲜族姑娘,如今还在顺德。金顺姬真的当上了店长,店里多了几道朝鲜族菜。崔英子把爸爸接到了广东治病,日子紧巴但能过。郑秀妍当上了会计,白天上班,晚上回店里帮忙。朴银珠和李惠敏在鞋厂做到了小主管。刘桂兰和李顺德,还是那样,一个爱唠叨,一个不吭声。但两个人的晚饭,总是一起吃。
去年冬天,金顺姬的婚礼上,李顺德以父亲的身份,挽着她走过了红地毯。台下,几个姑娘哭成一团。刘桂兰坐在旁边,一边递纸巾一边说:“哭什么?大喜的日子。”
说完,自己眼角也湿了。
这世上,有些人注定是你生命里的过客。但过客,有时候比归人更暖。
愿每一个在异乡打拼的人,都能遇到一碗热粥,一个不问来路的人,一盏为你留着的灯。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原创故事,人物及情节均为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欢迎在评论区分享你的感受,也可以聊聊你遇到过哪些让你心暖的人。祝大家日子越过越有奔头,心里永远有光。
你觉得李顺德这么做值不值得?你身边有没有类似的“傻老板”?欢迎留言讨论。如果喜欢这个故事,请点个赞、转给朋友看看。下期见!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