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姓周,今年七十八,上海人,退休前是个中学语文老师。都说养儿防老,积谷防饥,我这一辈子,教书育人,兢兢业业,对得起学生,对得起工作,对得起这个家。可直到去年冬天,我因为一场大病住了院,躺在病床上动弹不得的时候,我才终于想明白了一个道理——人老了,病了,第一个嫌弃你的,往往不是外人,而是你最亲近的人。
我住院那阵子,是去年十一月底。上海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我出门倒垃圾,没穿够衣服,感染了肺炎,接着又引发了心衰,直接被送进了急诊。儿子周磊赶来的时候,脸色铁青,不是急的,是烦的。
“爸,你怎么又不好好穿衣服?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年纪大了不能逞强,你偏不听。这下好了,我公司那边项目正忙,你让我怎么办?”他站在病房门口,连门都没进,就劈头盖脸地说了这么一通。
我当时半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说话都费劲。我张了张嘴,想说“爸爸不是故意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我知道,说了也没用。
周磊在门口站了不到五分钟,接了两个电话,就跟我说:“爸,我让护工来照顾你,我公司那边实在走不开。你媳妇和孩子都在家,也不能天天往医院跑。”说完,他扭头就走了。走廊里传来他打电话的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疲惫和厌烦。
我老伴走得早,十多年前就没了。这些年我一个人住在虹口的老房子里,自己做饭,自己洗衣,能不给孩子们添麻烦,就尽量不添。周磊和儿媳妇住在浦东,逢年过节才回来一趟。我理解,年轻人有年轻人的生活,工作忙,压力大,我这个老头子,不能拖累他们。
可那天晚上,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突然想明白了一个道理——我含辛茹苦把他养大,供他读书,帮他买房,给他带孩子,到头来,他成了第一个嫌弃我的人。
不是因为他坏,而是因为他觉得,我成了他的麻烦,成了他的负担,成了他生活里那个随时会出问题的“不定时炸弹”。他会嫌我不会照顾自己,嫌我总给他添乱,嫌我老了不中用,嫌我占用了他的时间。这种嫌弃,不会明着说,但会从每一个眼神、每一句抱怨、每一个转身的动作里,透出来,扎得你生疼。
然而,我万万没有想到,还有一个人,比周磊更早、更彻底地嫌弃了我。
这个人,是我自己。
是的,你没听错。我嫌弃的,是我自己。
住院的第一个星期,我每天都在自责。我骂自己没出息,骂自己没用,骂自己为什么不能像别人家的老人那样,八九十岁了还健步如飞,还能自己买菜做饭,还能不给儿女添任何麻烦。我嫌自己走路慢,嫌自己记性差,嫌自己动不动就生病,嫌自己成了一个废物。
我每天看着镜子里那张布满皱纹、蜡黄浮肿的脸,都觉得陌生。那个曾经在讲台上侃侃而谈、意气风发的周老师去哪了?那个曾经一个人扛起整个家、把儿子送进重点大学的父亲去哪了?只剩下一个躺在床上,连上厕所都要人扶的糟老头子。
我开始拒绝吃饭,拒绝配合治疗,甚至偷偷把药藏在枕头底下不吃。我知道自己这是在作死,可我就是控制不住。我想,也许我早点走了,对大家都好。儿子不用再为我操心,我也不用再拖累任何人。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都是灰暗的。护工阿姨每天来给我擦身、喂饭,我连看都不看她一眼。我把自己封闭在一个小小的壳子里,拒绝任何人的靠近,拒绝任何善意的关心。
直到有一天,一个意外的人,把我从这种自我嫌弃的深渊里拉了回来。
那天下午,病房里来了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背着个双肩包,看起来像是个大学生。他站在门口,怯生生地问我:“请问,您是周老师吗?”
我愣了一下,好久没有人这么叫我了。我点了点头,嗓子沙哑地问他:“你是?”
他快步走进来,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地贴满了剪报。他指着其中一篇,激动地说:“周老师,我是您二十年前的学生,刘小北!您还记得我吗?就是那个上课总爱睡觉,被您罚站的那个浑小子!”
我看着那张脸,努力在记忆里搜索,终于,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坐在最后一排,总是低着头,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小北?你……你怎么来了?”我有些意外,声音都有些发抖。
刘小北坐下来,眼圈有点红,他说:“我上周回上海看我爸妈,听说您病了,就赶紧过来看看。周老师,您知道吗?我特别感谢您。”
他翻着他的笔记本,指着那些剪报说:“您看,这些都是我工作后写的文章,我都剪下来贴在这里了。当年要不是您,我根本不可能考上大学,更不可能成为一名记者。您还记得您当年跟我说过的话吗?您说,‘小北,你不是笨,你只是还没找到自己的路。’就是这句话,让我坚持到了今天。”
我看着他,喉头发紧,眼眶发酸。我教了一辈子书,教过几千个学生,那些话,我早就忘了。可他却记了二十年,记了二十年啊!
他坐在床边,跟我说了很多。说他现在在上海一家报社当记者,结了婚,有了孩子,过得很幸福。他说他每次写稿子遇到困难的时候,就会想起我当年在讲台上的样子,就不觉得难了。
那天,他陪了我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天黑才走。临走的时候,他紧紧握着我的手,说:“周老师,您要好好养病。您不知道,您对我们这些学生来说,有多重要。”
他走后,我坐在病床上,看着窗外上海冬天的夜空,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我哭,不是因为我难过,而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我错了,我大错特错了。
我嫌弃自己,觉得自己没用,觉得自己是个废物,觉得自己拖累了别人。可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记得我,还有人需要我,还有人因为我而改变了一生。我教过的那些学生,他们可能不知道,他们当年那些稚嫩的眼睛,曾经照亮了一个老师的一生。
从那以后,我变了。我开始好好吃饭,好好配合治疗,每天都让护工阿姨扶我下床走几步。我不再嫌弃自己了,因为我知道,我不是一个废物,我是一个老师,我教过书,我育过人,我的生命,有意义。
现在,我已经出院了,回到虹口的老房子里。我每天还是一个人买菜,一个人做饭,一个人散步。但我再也不会自怨自艾了。
我明白了,人老了,病了,第一个嫌弃你的,常常是两个人。一个是你的儿子,因为你成了他的负担;另一个,是你自己,因为你觉得自己没用了。
但我也明白了,儿子的嫌弃,是他自私,不是你的错。而自己的嫌弃,是最大的敌人,你只有打败它,才能重新活过来。
周磊还是很少回来,偶尔打个电话,问东问西,语气里还是有那么一丝不耐烦。我理解他,我不怪他。但我不会再因为他的态度而否定自己了。
我老了,是病了,但我还活着。只要活着,就有价值。那些曾经被我照亮过的人生,就是我活着的意义。
前两天,我又收到刘小北寄来的信,里面夹着一张照片,是他和家人在外滩拍的。照片背面写着:“周老师,祝您身体健康,长命百岁!——您的学生,刘小北。”
我把照片贴在冰箱上,每天看一遍。然后,我穿上外套,拄着拐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出家门,去菜市场,给自己买一条鱼,晚上清蒸了吃。
活着,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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