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一过南昌西部的萧峰隧道,感觉上就进入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视觉与景观世界。“山区”这两个字,开始以一种非常直观的体验冲击着你的心扉。这种体验,在车子从靖安县城一侧绕城而过之后,迅速提升到一个新的高度和强度,218省道两边的山林茂密幽深,直逼眼前。山外的暑热,一下子就被山中的清凉驱散,降下车窗,耳边除了轿车行驶发出的声音,就只剩下林间的鸟叫蝉鸣了。
这是一个适宜夏季避暑的清凉世界,给人一种绿色秘境的幻觉。不过我并不是来这里避暑的,而是应中央电视台《山水间的家》节目组邀请,来这里的三爪仑乡和璪都镇下辖的港背村录制一期节目。
车子在绕山公路上行驶了几十分钟,天色已经渐暗下来。当太阳消失在山岭和森林那一边的时候,黑夜紧跟着覆盖了眼前的一切,而且笼罩得严严实实,前后左右一星半点的亮光也没有。你在城市生活中所熟悉和适应了的一切,在这里几乎都不存在了,似乎一下子回到了原初的样子。
这里已是九岭山脉东麓腹地的三爪仑乡红星村龙山组,节目组的落脚地。而节目录制地点,是在距这里尚有二十多分钟车程的港背村。
沉沉夜色之中,涧溪那边的重峦叠嶂,就只剩下一色,如同黄宾虹晚年的水墨画。
涧中溪流,看上去有一种幽冷之感
清早起来,一个人站在1975年竣工的跨涧桥上往下看,最初竟还隐隐有点眩晕,涧中溪水,也给人一种幽冷之感。水很清澈,一眼可见到底,偶有游鱼,迎着溪水逆游,却屡屡被激流裹挟而下。好在鱼也很聪明,很快从中流处游到了水势稍微和缓一些的边缘水道,才算是安稳下来。
而从地图上看,这条涧溪,应该就是当地人所称的北河,发源于九岭山脉,后注入北潦河,北潦河与南潦河汇合后统称潦河,这也是修水的最大支流。北河流经璪都镇、三爪仑乡时,尚在九岭山脉核心地带。这里山高林密、重峦叠嶂,给人一种密不透风的紧实感,盈耳不绝的,只有蝉噪声和涧溪里的流水声。
这座看上去较为简陋的过涧桥,应该是一直沿用至今,已近半个世纪。从桥那边竖立的指示牌看,这条路是一条乡间公路,好像是通往山岭深处的隐仙药王谷的。
《唐诗三百首》中《阙题》一首的作者刘昚虚,据说晚年即迁居距此不远的河口村。而该诗中“道由白云尽,春与青溪长。时有落花至,远随流水香”四句,所描写的自然景观,与三爪仑这边亦甚为相近。只是“道由白云尽”一句,站在这座跨涧桥上,无论是左顾还是右盼,都不大可能会见到——这里原本也就只有两条山路,皆绕着重峦叠嶂曲折而行,并没有直道能够延伸到远方高处的白云缥缈或隐没之处。
不过,刘昚虚的诗句,倒是符合或能很好地满足一个外来的旅行者对于这山野世界的想象。那种白云生处有人家的山野田园景致,传递出的依然是一种古典山野田园生活的隐逸想象与浪漫,只不过与今天的实际,显然已隔着千百年的时光。
尚未散尽的晨霭中,遇见一位正在菜地里翻土的大姐
河边朝里是高山,山上林木茂密,朝外一面则是台地——河流向下切入很深,在山谷里哗哗流淌。
台地临河一边,差不多都为南瓜藤叶所覆盖。南瓜藤一律匍匐在草地上,没有用支架或者其他什么东西撑起来。或者因为地上湿气重,又或者是刚下过急雨,南瓜花还没有凋谢,小小的青绿南瓜,却已萎蔫掉了。我在爬满了大半个草坪的南瓜藤叶中找寻了好一会儿,竟然没有找到一只大到可以摘下来食用的南瓜,心里很有一点可惜:南瓜藤和叶片看上去都甚为健旺,给人一种生机勃勃和丰收在望的喜悦感,想不到的是在那些宽大而肥硕的叶面之下,竟然没有长出一只足够成熟的南瓜。
我有些讶异,想不明白为什么主人家不过来想些办法。或者当初他们只是将种子随手这么一撒,并没有指望能有几多收成,有无之间,也就是出于一种散漫的心绪吧。
在河边车道上边走边想,静寂的空气里,连城里都常听到的晨鸟啼鸣也没有。在尚未散尽的晨霭中,我注意到一位大姐在紧挨着218省道的一块菜地里翻土,说是接下来要种白菜萝卜,想来是为秋收做准备了。这位大姐的家,就在省道的另一边,是一栋楼房,高五层,看上去很是干净齐整。听大姐讲,这个村子只有十来户人家,近些年随着旅游开发,差不多家家都在经营“农家乐”。只是她家的农家乐并不在这个村子里,而在山里不远的另一个景点,平常丈夫负责在那里打理,她则利用早上时间回这边家里,翻整一下菜地,种的菜,主要供应自己的农家乐。大姐的儿子、媳妇都在县城里上班。她说现在政策好,只要你肯干,不偷懒,就不愁没有好日子过。看到她一边搭着话,一边有力地挥着锄头翻土的样子,我相信她说的是实在话。
从外地“嫁”到三爪仑的老罗
距离这位大姐的菜地不远,就是老罗的小卖部。小卖部在山居民宿的隔壁,加上紧挨着218省道,无论是来这里的游客还是省道上过往车辆的司机,都一眼就能看到小卖部的招牌。
这是一排平房,有一道半人高的砖砌墙,作为院子与省道之间的间隔。有游客偷懒,站在省道上吆喝买东西,小卖部里的人也能听得到,应声就会把要买的东西送出来。
我是走进小卖部,才知道它的主人叫老罗。其实老罗并不是三爪仑本地人,他是从大老远的地方“嫁”到这里的。老罗一开口,还是能听出他的外地口音。
那天早晨,我照例起了个大早。山居民宿里安静得很,如果不是天光把山岚和森林堆在眼前,民宿的安静与子夜之后的万籁俱寂没有两样。在这里,重峦叠嶂与深涧流水,才是距离最近的自然力量。我在这样的静寂之中信步走到了老罗的小卖部门口。
显然是听到了脚步声,老罗从小卖部里面来到门口。我向他打招呼,老罗温和地笑应着,手里还夹着根烟。
闲聊当中,我听出了老罗远“嫁”过来的故事中的“浪漫”色彩,于是随着打趣了两句,老罗的脸竟然还有些泛红。我又问怎么没有把老房子翻建成楼房来开民宿,老罗说他们夫妻当初亦有过此念头,只是他自己的身体不大好,怕忙不过来,就只在自家堂屋里开了这个小卖部。因为隔壁左右都是民宿,再加上过路的车和客也不少,小卖部的生意也还过得去。老罗话不多,基本上是问一句答应一句,我怕影响他一大早的生意,就没再多问,离开小卖部,走回了隔壁的山居民宿。
山居民宿厨房里的几位大妈
山居民宿的一层大堂里,辟有几间茶室,靠墙角的地方还摆了个书架,上面放了些书刊供茶客翻阅。茶室向外一面为落地玻璃,尽收窗外山色。
中午有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在房间里闲着无事,就下楼到大堂。山里不养闲人,闲来就不免寂寞,不像城里一切总是那么忙碌紧凑的样子。大堂里空无一人,不过从大堂后面的厨房里,传来了时断时续的说话声。我走到厨房,见到几位大妈在一堆儿择菜。显然是刚忙完了中餐,现在则是准备晚餐要用的一些蔬菜。
我以为她们都是隔壁左右的邻居,一问才知道她们都不是本村的。每天一大早,她们都骑电动车从外村的家里赶过来,路最远的需要20来分钟。我问她们一个月下来的收入,她们都笑着不回答,只是说反正老板总不会亏待。我也不再追问,随口说起民宿大门口外面近河台地上的南瓜藤上不见大南瓜。她们说南瓜前几天摘过,这两天刚下过雨,地上湿气重,小南瓜太阳一晒就容易萎蔫掉。又说那边的南瓜不是给人吃的,是用来喂猪养鸡的。而河边地上爬满南瓜藤叶,雨季还多少能够起到一些防护水土的作用。
原来如此。
港背村的包家土库
第一眼看到包家土库,是到港背村的那天上午。车子从土库前面经过,去北河边上才开发出来不久的水上漂流景点。尽管只是车窗前的一瞥,已很为土库的规模及建筑外观所震撼。在这样一个住户并不算多的山村里面,竟然还有如此规模的一座土库,不能不让人对这座土库的“来历”以及这座村子的过往产生好奇。
从节目组随车工作人员那里获悉,这里的土库,与赣南地区的客家围屋比较相近,过去既是大家族的宗族祠堂,里面也曾住过人,还有部分做过粮仓。与多数围屋用夯土建筑明显不同,这座土库用清一色的青砖砌建而成。这样的财力和人力,显然只有大家族才可能拥有。
在漂流景点录制完节目,我们凑巧又从土库前面经过。我提出能否到土库参观一下,随行的一位本村人马上说那再好不过了,并说这座土库过去就是他们家的祠堂。他们家姓包,据说还与宋代大名鼎鼎的包拯有着宗亲血缘关系。我一听很是好奇。之前只听说过包拯兄长一系在江西有播衍传承,没想到在这大山里头的港背村,还能听闻与包公有关的“传说”,显然是意外中的意外。不过,迄今港背村旁边依然保留有古盐道驿站的遗迹,可见明清时期的商旅,曾经在这条驿道上奔走。此亦可见所谓的大山里头,历史上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闭塞。
这座土库显然得到了很好的维护,整体建筑以及四周围墙看上去完好无损,是一座典型的四方围。土库正门上方内嵌一块石匾,上刻三个黑底金字“儒林第”。石匾下面左右两边,各悬挂一块竖行木牌,一块上书“港背村村史馆”,另一块是“港背村新时代文明实践站”。
或许是因为没有提前预约,土库大门是锁着的。不过,尽管没能够“登堂入室”,但走近土库外围打量,已然能感觉到岁月在这里所留下的深刻印记。村子、人家、田园、山水、劳动、生活、历史、文化,在港背这一方不大的天地之间,以一种宁静沉稳的方式,把过去和当下还有未来,自然而神奇地交织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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