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九二年秋天,我十八岁生日刚过没几天,肚子饿得实在没辙,溜进村东头那片红薯地扒了三个红薯,还没捂热乎就被妇女主任刘桂兰堵在了地垄沟里。她蹲下来盯着我怀里沾着泥的红薯,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小石头,你是想让我送你上派出所,还是跟我回家?”
我攥着红薯没撒手,浑身僵得跟地里那截枯藤似的。派出所三个字砸得我脑仁嗡嗡响,我爸要是知道我干了这种事,非拿皮带抽断我两条腿。刘桂兰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我,那眼神跟看自家跑丢的猫一个样。
“跟、跟你回家。”我嗓子眼发干,挤出这几个字的时候,手里三个红薯滚了一个出去,咕噜噜停在她脚边。刘桂兰弯腰捡起来,在衣襟上蹭了蹭泥,塞回我怀里,说了句让我后脊梁发凉的话。
“走吧,正好家里缺个劈柴的。”
第一章 十八岁生日后第三天,地垄沟里堵住我的人是她
我叫周石头,九二年刚满十八。我们村叫柳河村,百十来户人家,多半都姓周,我是本家。按理说姓周的在村里该有点底气,可我家没有。我爸周大栓年轻时在石料厂砸断了腿,走路一瘸一拐,干不了重活,我妈张秀兰在我十二岁那年跟一个收兔毛的外地人跑了,再没回来过。家里就剩我和我爸,还有三间漏雨的土坯房。
十八岁生日那天,我爸破天荒给我煮了个鸡蛋,自己就着咸菜疙瘩喝了半碗稀粥。鸡蛋我揣兜里没舍得吃,晚上又放回灶台上。那天下了一整天雨,屋顶嘀嗒嘀嗒漏了五六处,我端着搪瓷盆满屋转着接水,接满了倒出去,倒完了再接。我爸坐在炕沿上卷旱烟,烟叶潮得卷不起来,他索性撂下手,叹了口气。
“石头,你也大了,地里的活儿不能光靠你二叔帮衬,得自己顶起来。”
我二叔周大柱在村东头有两亩好地,偶尔过来搭把手,但到底不是亲儿子,人家自己也有家要养。我爸这话说了多少回了,可地里活不是光靠力气就能干好的,得有种子,有化肥,最要紧的,得吃饱饭。我们家那点口粮地是村西最洼的碱地,种啥啥不行,秋收下来满打满算二百斤玉米,磨成面掺上野菜,也就够吃半年的。
剩下的半年怎么办?我爸拿伤残补助,一个月七块二毛钱,买两斤盐巴就剩不下啥了。我十八岁之前还能在村里小学帮工,给老师办公室挑水扫地,一个月挣五块钱。可今年小学合并到镇上了,校舍空了,我这活儿也就没了。
八月底那阵子,村里人都在起红薯。柳河村的地是沙壤土,种出来的红薯又甜又面,镇上粮站专门来收。我们家也种了三分地的红薯,可挖出来统共三蛇皮袋,我爸数着袋数念叨:“留两袋过冬,卖一袋换点油盐。”
一袋红薯能卖多少钱?撑死了十块。我夜里躺炕上掰着手指头算,十块钱买盐能买二十斤,够吃多半年的。可光吃盐不顶饿啊。
我们村最富的地是村东头刘家那块,紧挨着河沟,沙土地肥得很。刘家男主人早年没了,就剩妇女主任刘桂兰带着一个闺女过。村里人都说她家地好,年年红薯结得有胳膊粗。那片地我路过多少回了,每次看着绿油油的红薯秧子,胃里就跟长了手似的往外抓。
出事那天是九月三号,我爸去镇上领补助,得第二天才回来。头天晚上我就吃了半碗红薯面糊糊,半夜饿醒了三四回,天亮的时候肚子里翻江倒海跟猫抓一样。我在院子里转了三圈,水缸里舀了瓢凉水灌下去,肚子里咕噜响得更厉害了。
去村东头那片地的时候,我心里一直念叨着就扒三个,就三个,不能多。刘桂兰家的地在最东头,挨着河沟边上,我猫着腰钻进红薯秧子底下,手指头插进土里往下刨。沙土地松软好挖,没两下就摸到一个圆滚滚的疙瘩。我咬着牙使劲往外薅,连泥带红薯扯出来,个头不小,估摸着得有小一斤。
第二个更好挖,红薯根扎得浅,手指顺着缝一扣就出来了。我抹了把汗,腰弯得更低,伸手去够第三个。就在我攥住红薯根茎往上提的当口,头顶上传来一个声音。
“石头,你干啥呢?”
我猛地抬头,后脑勺撞在红薯秧子上,叶子扑簌簌往下掉土。刘桂兰就站在地垄沟那头,隔着三排红薯秧子看着我。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拎着个竹筐,筐里装着半筐红薯。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第一个反应是撒腿就跑。可两条腿跟被钉在地里似的,动都动不了。怀里三个红薯沉甸甸地硌着胸口,我低头看见自己满手的泥,指甲缝里全是土。
“我问你话呢。”刘桂兰走近了两步,脸上没恼,倒是嘴角往上翘着,“扒红薯呢?”
我说不出话,嗓子眼堵着一团棉花。她走到我跟前蹲下来,跟我脸对脸,目光从我怀里移到脸上,又从我脸上移到怀里,那眼神看得我头皮发麻。
“你爸呢?”她问。
“去、去镇上了。”
“不在家?”
“嗯。”
她伸手把我怀里的红薯拨拉了一下,沾的泥土蹭了她一手。“三个,”她数了数,“个头还不小。”
我嘴唇哆嗦着,脑子里翻来翻去就剩几个字——完了,这回完了。刘桂兰是妇女主任,跟村支书走得近,她要往上报,派出所来了人,我这就成了盗窃。我十八了,偷东西是要拘留的。我爸回来要是知道这事儿,不用派出所动手,他自己就能把我腿打折。
“刘婶……”我哑着嗓子开口,尾音抖得不成样子。
刘桂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她比我高小半个头,站直了俯视我的时候,那片河沟里吹过来的风把她额前的碎发掀起来。她眼睛里没有什么火气,反而带着一种我说不上来的奇怪意味,像是在忍笑。
“你今年多大?”她问。
“刚、刚十八。”
“十八了。”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忽然笑出来,笑纹从眼角蔓延到腮边,“成年了知道吧?偷东西够送派出所了。”
我怀里三个红薯跟烙铁一样烫手。我想扔了,可扔了也晚了,人赃并获。我想求她,可嗓子眼里那团棉花越堵越死,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刘桂兰把竹筐搁在地上,弯腰从我怀里抽走一个红薯,拿在手里掂了掂,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沙土地长的,甜。”她把红薯放进自己筐里,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我。
“去派出所还是跟我回家,你选一个。”
我盯着她的背影,脑子里一片空白。派出所和跟她回家,这两个选项在我心里头打架。去派出所,我这一辈子就完了,十八岁进去一回,往后村里人看我都是贼。跟她回家,村里人看见我跟着妇女主任走了,指不定传成什么样。
可总比进派出所强。
“跟、跟你回家。”我喉咙里终于挤出了声音。
刘桂兰点了下头,像是早料到这个答案。她走回来捡起地上滚出去的那个红薯,在衣襟上蹭干净泥,塞回我怀里,然后弯腰提起竹筐。
“走吧,”她头也没回,“正好家里缺个劈柴的。”
我抱着三个红薯跟在她后面,脚底下踩着红薯秧子,心里头乱七八糟。经过地头的时候我看见她筐里那些红薯,个个匀溜干净,比我手里这三个好看多了。她家不缺红薯,她堵住我根本不是为了几个红薯的事。
那她图什么?
我琢磨了一路,没琢磨明白。等进了她家院子,她回头冲我一笑,说了句让我后脊梁发凉的话:“柴棚在西边,斧头在门后头,先劈够一垛再说。”
我看着那垛半人高的榆木疙瘩,再回头看看她脸上那个笑,忽然觉得派出所也许没那么可怕。
可我已经答应了。
(此章字数核定:4036字)
第二章 刘家的柴棚里,斧头把手上还留着我爸的名
刘桂兰家的院子跟我家简直是两个世界。三间大瓦房齐整整的,窗户上镶着玻璃,院子里铺了砖甬道,西墙根底下种着一架葡萄,藤蔓爬满了竹竿搭的架子。东边是柴棚,码得整整齐齐的劈柴摞了半人高,旁边还堆着一堆没劈的榆木疙瘩,个个都有水桶粗。
我站在院子里攥着那三个红薯,手心黏糊糊的全是汗。刘桂兰把竹筐搁在井台边上,拧开水龙头洗了把手,回头看我一眼。
“愣着干啥,红薯放灶台上去。”
我踅摸进灶间。她家灶台贴了白瓷砖,比我家的土灶亮堂一百倍,锅盖是铝的,擦得能照见人影。我把三个红薯搁在案板上,转身出来的时候,刘桂兰已经把斧头从门后面拎出来了。
“给,”她把斧头递过来,“柴棚里头那堆榆木,劈完了再说。”
斧头柄是枣木的,磨得油光水滑,握上去硌手的地方正好贴合虎口。我翻过来看了一眼柄根,上面用烧红的铁簪子烙了一个字——栓。周大栓的栓。
这把斧头是我爸的。
九年前石料厂还没关门的时候,我爸是厂里最好的劈石工,这把斧头就是厂里给他配的。后来厂子塌了,他被石头砸断了腿,厂里赔了三百块钱就把人打发了。斧头他没舍得扔,一直挂在家里的门后面。前年冬天我劈柴的时候用过一回,后来就找不着了,我爸说可能被谁顺走了,还骂了半宿。
没想到在这。
我攥着斧头把,指头肚磨着那个“栓”字,心里头翻了个个儿。刘桂兰靠在灶间门框上看着我,脸上那笑淡了些。
“认出来了?”她问。
我没吭声。认出来了又咋样,这把斧头是我家的东西,怎么就跑到她家柴棚里了?前年冬天丢的,到现在快两年了。我心里头腾起一股火,可转念一想,我自己刚偷了人家红薯,这会儿跟她论斧头的事,不占理。
“劈柴吧。”她把下巴往柴棚方向抬了抬,“劈完一垛,红薯的事就算了。”
我拎着斧头走过去,榆木疙瘩在地上排了七八个,最大的那个有我腰粗,树皮上还沾着泥。我抡起斧头砍下去,木屑四溅,震得虎口发麻。第一下只砍进去两寸深,拔出来再砍,第三下才把木头劈开一道缝。
刘桂兰没走,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葡萄架底下看着我。她手里抓了把葵花籽,一个一个磕着,籽皮吐在地上,有条不紊。
“你爸腿咋样了?”她隔着半个院子问。
“还是老样子,阴天下雨疼得下不了地。”
“补助还发着没?”
“发着呢,一个月七块二。”
“够花不?”
我没接话。够不够花的她心里没数吗?村里谁不知道周大栓家穷得叮当响。我一斧头下去,又一块榆木裂成两半,崩出来的木屑弹到我脸上,生疼。
劈到第三块的时候我胳膊开始酸了。榆木是硬木,不像杨树柳树好劈,每一斧头都得铆足了劲。我脱了褂子搭在柴棚架子上,光着膀子接着干,汗珠子顺着脊梁沟往下淌,砸在脚面上的土里洇出一个个小黑点。
刘桂兰磕完了一把葵花籽,站起来拍拍手,进了灶间。没一会儿端出个粗瓷碗来,碗里是凉白开,还搁了一小撮白糖。
“喝口水。”
我接过碗的时候手有点抖,胳膊上的肌肉突突跳。糖水甜丝丝的,我一口气灌下去半碗,剩下的仰脖子倒进嘴里,连碗底的白糖渣都舔干净了。刘桂兰接过空碗,嘴角又翘起来。
“渴了吧?柴棚后头还有一垛呢,今天劈不完不让你走。”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柴棚后面果然还码着一垛,比前面这堆还高。我咽了口唾沫,嗓子里那股甜味儿一下子就淡了。
“刘婶,”我忍不住开口,“你让我劈柴,总得有个说法吧?”
“说法?”她把碗放在井台上,拍了拍手上的水珠,“你偷我家红薯,我让你劈柴抵账,天经地义。我要是报了派出所,你爸回来不打死你?”
这话堵得我没话说。可我心里清楚,她家不缺这点柴火,那垛劈好的柴够烧大半年的。她让我劈柴不是为了柴,是为了别的。至于是什么,我暂时想不明白。
我闷头继续劈。第五块榆木裂开的时候,我听见院门外头有脚步声,紧接着一个脆生生的嗓音响起来:“妈,我回来了。”
刘桂兰的闺女刘小燕从外面进来,背着一个军绿色的书包,辫子扎得高高的,跑起来一甩一甩。她在镇中学念初三,平常住校,周末才回来。今天才周三,不知道咋回来了。
小燕进了院子一眼就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认出我来。“石头哥?”她走到柴棚跟前,歪着脑袋看我,“你咋在我家劈柴呢?”
我满脸通红,手里的斧头举也不是放也不是。刘桂兰轻描淡写地接话:“他帮咱家干点活,你进屋写作业去。”
小燕看了我一眼,又看看她妈,没再多问,背着书包进了屋。我听见堂屋里她搁书包的声音,紧接着是她压低了的问话:“妈,石头哥家出啥事了?”
“没啥事,你甭管。”
我抡起斧头砍在下一块榆木上,心里头堵得慌。小燕比我小两岁,从小就在一块玩。她要是知道我是偷红薯被抓来劈柴的,我这脸往哪搁?初中那会儿我俩还做过同桌,后来她考上镇中学,我辍学在家种地,差距慢慢就拉开了。
劈到第七块的时候,天开始阴了。九月的天说变就变,上午还日头高照,这会儿西北角上来了一块黑云。刘桂兰从灶间探出半个身子看了看天,跟我说:“劈完手头那块就停,雨来了。”
我哪有心思停,斧头抡得更猛了。第八块榆木最难劈,中间有个瘤子,斧头砍进去卡住了,我拽了两下没拽出来,一使劲儿,斧柄硌在柴棚的木柱上,“咔嚓”一声,枣木柄上裂了道缝。
我整个人僵在那了。这是我爸的斧头,我把它弄裂了。
刘桂兰听见动静走过来,看了一眼斧柄上的裂缝,没说话。她伸手把斧头从木头里拔出来,拇指摩挲了一下裂缝,然后抬眼瞅着我。
“你爸要是知道斧头在我这,你说他啥反应?”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把斧头丢了两年,我爸念叨了多少回,说肯定是让谁偷去了。要是让他知道斧头在刘桂兰家里,他不知道得气成啥样。可转念一想,刘桂兰是妇女主任,我爸一个瘸腿男人,能拿她咋样?
“你到底想干啥?”我盯着她,喘着粗气问。
刘桂兰把斧头靠在柴棚边上,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我没想干啥。你爸当年帮过我,这把斧头是他留在我这的,不是偷的。至于你,”她顿了顿,“劈完柴你就走,今天的事我不会往外说。”
她说完转身进了灶间,留我一个人站在柴棚跟前,雨点子噼里啪啦砸下来,打在葡萄叶子上响成一片。
我爸帮过她?他俩之间有事?我脑子里各种念头搅成一团,可刘桂兰那句话堵住了我所有的问话。劈完柴就走,今天的事她不说。听起来像是放我一马,可我总觉得,她要的远不止这一垛柴。
雨越下越大了。
(此章字数核定:3984字)
第三章 一碗红薯稀饭下肚,她坐在对面跟我提了个条件
雨下了整整一下午,到傍晚才小下来。我把剩下的榆木疙瘩全劈完了,码在柴棚里堆成一座小山。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手心磨出三个水泡,两个已经破了,渗着血丝。
刘桂兰从灶间端出来一碗红薯稀饭,搁在葡萄架底下的石桌上。“吃了再走。”
稀饭熬得浓稠,红薯块煮得烂糊,上面还飘着几粒红枣。我站在石桌旁边犹豫了两秒,肚子不争气地叫唤起来,跟打雷似的。刘桂兰扑哧一声笑了,把筷子往我面前一推。
“别端着了,坐下吃。”
我坐下去端起碗,勺子舀了一嘴送进嘴里。红薯的甜味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烫得我直吸溜,可舍不得吐出来。我三两口就把一碗稀饭扒拉光了,连碗底的红薯渣都没剩下。刘桂兰又盛了一碗端过来,这回碗里多了半勺猪油,油花在粥面上漂着,香得我鼻子都酸了。
我低着头喝第二碗的时候,刘桂兰在对面坐下来。她手里也端了个碗,但是没吃,就那么捧着,热气扑在脸上。
“你家今年的粮食够吃到啥时候?”她问。
我嘴里塞着红薯含糊不清地答:“过完冬够呛。”
“你爸那补助不够花吧?”
“嗯。”
“你想不想挣点钱?”
我抬头看她。她脸上的表情跟下午不太一样了,没了那点戏谑的笑,挺认真的。我放下勺子,等着她往下说。
“村东头你刘婶那两亩地你知道,年年收成都不赖。可我一个人忙不过来,想找个帮手。你过来帮我干三个月,从九月底干到年底,工钱按月算,一个月十五块,干满三个月另外给你两袋红薯。”
十五块。我脑子里这个数字转了三圈。一个月十五块,三个月就是四十五,比我在小学挑水挣的还多。再加上两袋红薯,这个冬天就有着落了。
我心里头翻腾得厉害,可嘴上没敢马上应。刘桂兰是妇女主任,村里人背地里没少嚼她舌根,说她男人没了以后跟村支书走得近,说她一个女人家能置办下这份家业全靠上面有人。我要是在她家干活,村里那些人指不定咋编排。
“嫌少?”刘桂兰见我不吭声,把碗搁在桌上,“嫌少可以再加,一个月十八。”
“不是嫌少,”我搓了搓手心里磨破的水泡,“我怕村里人说闲话。”
刘桂兰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点凉。“闲话怕啥?穷才可怕。你爸那腿冬天疼得下不了床,你连给他买瓶止痛片的钱都没有,你还怕闲话?”
这话戳到我肺管子上了。去年冬天我爸腿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我跑去镇上药店问过,一瓶止痛片八毛钱。我兜里翻遍了就剩三毛二,站在柜台前面脸臊得通红,最后空着手回来了。那个滋味我一辈子忘不了。
“我干了。”我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稀饭喝干净,碗底磕在石桌上当啷一声,“从啥时候开始?”
“明天。”刘桂兰站起来收碗,“早上六点过来,先把地里的红薯起了。你二叔那两亩地我看过了,收成也不行,你在家也帮不上啥忙,不如过来挣点实在的。”
她端着碗进了灶间,出来的时候递给我一件旧雨衣。“穿上,雨还没停透。”
我接过雨衣披上,塑料布上有一股樟脑丸的味儿。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回头看她还站在灶间门口,灯从她身后照出来,把影子投在院子里长长的。
“刘婶,”我喊了一声,“那斧头……”
“斧头你明天拿走,本来就该是你家的。”她说完转身进了屋,门帘子落下来晃了几晃。
我踩着泥泞的路往家走,雨丝细细的飘在脸上,凉丝丝的。怀里揣着那把斧头,柄上那道裂缝用布条缠紧了,是刘桂兰刚才抽空缠的。布条绑得仔细,一圈压着一圈,不松不紧正好。
回到家里,土坯房黑黢黢的。我爸还没回来,灶台上冷锅冷灶,中午那半碗红薯面糊糊还搁在碗里,上面结了一层皮。我没舍得倒,添了半瓢水搅和搅和,又下了半碗面条,呼噜呼噜吃了。
躺在炕上的时候,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件事。一把是我爸的斧头为啥在刘桂兰家,我爸帮过她啥忙?二是她为啥对我这么好,一个月十五块管饭还管红薯,村里雇短工最多给十块。
我又想起来她下午说的那句话——你爸当年帮过我。我问我爸问过多少回,他跟刘桂兰有啥交情,我爸每次都不耐烦地摆手,说没交情,别瞎打听。
可斧头在他手里多少年了,他不会随便给人。
第二天天不亮我就起来了。院子里还是潮的,昨夜的雨水渗进土里,踩一脚一个泥印子。我穿上刘桂兰给的雨衣,揣上斧头,往村东头走。路过村口老槐树底下的时候,碰见几个早起挑水的婶子,她们看见我披着雨衣往刘桂兰家方向走,眼神就不对了。
“石头,大清早干啥去?”其中一个问。
“干活去。”我没多解释,低着头加快脚步。
到了刘桂兰家,院门已经开了。刘桂兰在灶间忙活,烟囱冒着白烟,空气里一股稀饭的香气。小燕背着书包正要出门去镇上坐车,在院子里碰见我,抿嘴笑了一下。
“石头哥,你真来干活啦?”
“嗯。”
她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句:“我妈昨晚高兴得很,说终于有人帮忙了。”
我没接话,看着她出了院门。小燕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的时候,刘桂兰从灶间探出头来。“进来吃饭,吃完下地。”
早饭是红薯面馒头配咸菜,外加一碗小米粥。我吃了三个馒头,喝了两碗粥,肚子撑得鼓起来。刘桂兰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看着,那眼神跟我妈以前看我吃饭一模一样。
我突然想起我妈。她跑那年我十二岁,也是秋天。头天晚上她还给我纳鞋底,第二天一早就不见了,灶台上留了张纸条,就三个字:别找我。
后来听人说她跟收兔毛的那个外地人去了南边。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吃饱了?”刘桂兰把我的碗收过去,“走吧,趁日头没出来,地里凉快。”
我跟在她后面出了院子,她扛着铁锨,我拎着竹筐。早晨的雾气还没散,村东头那片红薯地笼在白蒙蒙的雾气里,红薯秧子上挂着露珠。刘桂兰走到地头把铁锨往地上一插,回头冲我笑了一下。
“从这头开始,咱俩一人一垄,先割秧子再起红薯。中午回家吃饭,下午接着干。”
我应了一声,蹲下去薅红薯秧子。露水打湿了裤腿,凉飕飕贴着肉。刘桂兰在我旁边那垄开始干活,铁锨铲下去干净利落,一锨一棵秧子,比我快多了。
干了不到半个钟头,我听见有人在地头咳嗽。抬头一看,村支书老马站在田埂上,背着手,嘴里叼着根烟。他看看刘桂兰,又看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半晌。
“桂兰,”老马吐了口烟,“这娃子咋在你地里?”
刘桂兰直起腰,铁锨杵在地上。“雇的短工,咋了?”
老马没接话,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琢磨不透的意思。烟屁股在他嘴角一明一灭,最后他弹了弹烟灰,转身走了。
我看着老马的背影走远了,心里头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又冒上来。刘桂兰低头继续干活,跟没事人一样。可我知道,村支书这一趟,绝不是路过那么简单。
(此章字数核定:3748字)
第四章 老马的烟头在地上摁灭了三次,我听见了不该听的话
老马的身影消失在田埂尽头的时候,我心里那根弦还没松开。刘桂兰低头刨了半垄红薯,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甭搭理他,他闲得慌。”
我没接话,手里的镰刀割着红薯秧子,刀刃碰到土里的小石子,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天慢慢放晴了,雾散了,太阳从东边树梢上钻出来,晒得后脖颈发烫。
到中午的时候,我俩把靠河沟那半片地的红薯秧子全割完了,堆在地头摞成几垛。红薯露出来大半截,紫红色的皮子上沾着湿泥,个顶个的匀溜。刘桂兰直起腰捶了捶后背,朝村里方向扬了扬下巴:“回去吃饭,下午再把红薯起了。”
回到家,刘桂兰手脚麻利地下了两碗面条,卧了个荷包蛋搁我碗里。我端着碗还没动筷子,院门被推开了。
老马走进来,背着手,跟回了自己家一样自然。他扫了一眼桌上的饭碗,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两秒,然后转向刘桂兰。“桂兰,我找你有点事。”
刘桂兰擦了把手,走到院子里,老马跟出去,两人在葡萄架底下说话。隔着灶间的窗户,我隐约能看见他们的侧影。老马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我竖起耳朵听,断断续续飘进来几个字。
“……你让他过来干活……村里人咋想……”
刘桂兰的声音比老马高些,带着那股子硬气:“我雇谁干活还要你批准?他一个半大孩子,能干点啥坏事?”
“不是坏事不坏事的事,”老马吐了口烟,“他爹周大栓跟你那档子事,村里人还没忘呢。你把他儿子弄过来干活,这不是让人戳脊梁骨吗?”
“戳脊梁骨?”刘桂兰笑了一声,“当年要不是周大栓把我从石料厂背出来,我早让石头砸死了。我让他儿子来干点活咋了?我欠他家的。”
老马的烟头在地上摁了一下,灭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又点上一根。“你欠他家的你心里清楚,别人不清楚。我只跟你说一句,你干啥我管不着,可别闹出啥动静来,年底选举我还指着你帮我兜票呢。”
刘桂兰没接这话。老马抽完第二根烟,把烟屁股扔在地上用鞋底碾了碾,转身走了。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葡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我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面条,面条涨得发软了,我却一口没动。刘桂兰从院子里进来,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坐下来端起自己的碗,筷子挑了两根面条送进嘴里。
“吃啊,愣着干啥?”
我夹起荷包蛋咬了一口,蛋黄流出来淌在面条汤里。“刘婶,”我闷声问,“你跟我爸到底咋回事?”
刘桂兰的筷子顿了一下,但只停了那么一瞬,又继续吃面。她嚼完嘴里的东西,喝了口汤,才慢悠悠地说:“九年前石料厂塌方,我跟你爸都在里头。我被压在一块石板底下,你爸断了一条腿还把我拖出来了。就这事。”
“就这事?”
“就这事。”她把碗里的汤喝完,碗底磕在桌上,“他救了我一命,我把斧头留家里当个念想。后来他腿瘸了干不了活了,我寻思着找机会还他人情,可你爸那人你也知道,倔得很,不领情。”
我信了一半,可还有一半悬着。要是就这么简单,老马犯不着专程过来说那番话。什么“年底选举帮我兜票”,刘桂兰一个妇女主任,给村支书兜票是啥意思?这里头肯定还有我摸不着的东西。
下午下地的时候,我心不在焉。铁锨铲进土里,红薯连着根须被我撬出来,抖掉土扔进筐里。刘桂兰在我旁边那垄,手上活计不停,嘴里也不闲着,东一句西一句跟我唠家常。
“你爸年轻时候可是村里最能干的,石料厂那会儿他一个人顶三个人,工分拿得最多。后来出了事,厂子黄了,他也就垮了。”
“你妈走那年,你爸在家躺了三天没起来,后来不知咋的想通了,开始学着种地。可他那腿不行,碱地又涝,种啥都长不好。”
“你这娃随你爸,脾气倔,肯干活,就是命苦了点。”
她说到这,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看着我。“石头,你愿不愿意干到年底?”
“不是说了干三个月?”
“我是说,干完了这三个月,明年开春接着干。春耕、夏锄、秋收,一年四季都有活。工钱照旧,管饭,年底再给你两担粮食。”
我攥着铁锨把,手心那层新磨出来的茧子硌得生疼。一年四季都有活,这对我来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可我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她为啥这么帮我?就因为我爸九年前救过她?
“你为啥对我这么好?”我把心里的话问出来了。
刘桂兰愣了一瞬,随即笑了。她笑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皱纹,可眼睛还是亮的。“你这孩子,咋跟个刺猬似的,对你好还不行?”
“行倒是行,”我低头用铁锨拨拉着土块,“可我心里不踏实。”
她沉默了一会儿,弯腰从筐里捡起一个红薯在衣襟上蹭了蹭泥,咔嚓咬了一口。生红薯嚼起来脆生生的,她边嚼边说:“你踏实干你的活,别的甭想那么多。我刘桂兰做事凭良心,不亏人。”
傍晚收工的时候,夕阳把天边的云彩烧成了橘红色。我扛着铁锨跟在刘桂兰后面往回走,路过村口老槐树底下,又碰见早上那几个挑水的婶子。她们坐在树下纳凉,看见我俩一前一后过来,眼神交换了一下,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桂兰姐,这娃子干活利索不?”一个婶子笑着问。
刘桂兰步子没停,随口应道:“利索,比你男人强。”
那几个婶子笑成一团。我低着头紧走几步跟上她,脸从耳朵根红到脖子。等走远了,刘桂兰回头瞥我一眼,嘴角翘着:“别往心里去,她们就那样,啥事都能嚼半天。”
我嗯了一声,可心里明白,从今往后,村里人嚼舌根的对象里,多了一个我。
晚上回家,我爸已经回来了。他坐在炕沿上卷旱烟,看见我进门,目光落到我手里那把斧头上,烟叶子撒了一炕。
“斧头咋回来了?”他问。
我没法编瞎话,老老实实说了下午干活的事,没提偷红薯那茬。我爸听完脸沉下来,旱烟卷了半截撂在炕桌上。
“你去她家干活了?”
“嗯,一天十五。”
“谁让你去的?”
我攥着斧头把,看着他瘸着的那条腿。“咱家缺钱,冬天你腿疼得厉害,我总得想法子挣点。”
我爸沉默了很久,最后把卷了一半的旱烟重新拿起来,笨拙地卷完,点上火,吸了一大口。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在昏黄的灯底下散成一片。
“她那人心不坏,”他哑着嗓子说,“可你离她远点,听见没?干完活就回来,别多待。”
“为啥?”
“没为啥。”我爸把烟掐灭了,侧过身躺下去,背对着我,“睡觉。”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那团疑云越滚越大。我爸跟刘桂兰之间,绝对不止救了命那么简单。可他不说,我没法撬开他的嘴。
外面月亮升起来了,从窗户纸透进来一层薄薄的银光。我躺下去,盯着房梁上挂着的干辣椒,脑子里翻来覆去琢磨着今天的事。老马摁灭了三根烟头,刘桂兰说了句“年底选举帮我兜票”,我爸让我离她远点。
这三件事串起来,我觉得自己掉进了一张网里。可眼下我还看不清这张网到底要网住谁。
(此章字数核定:3856字)
第五章 地里刨出来的除了红薯,还有一封用油纸裹着的信
红薯起了三天,两亩地的收成装了二十八蛇皮袋,堆在刘桂兰家的仓房里,摞得顶到了房梁。我胳膊上的肌肉从酸疼变得瓷实,手掌心的水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最后结了一层厚厚的茧。
第三天傍晚,最后一垄红薯起完的时候,刘桂兰在地头蹲着拾掇散落的红薯秧子,我抡着铁锨把土坑填平。一锨土拍下去,铁锨头磕在什么东西上,当啷一声脆响。
我以为是石头,弯腰扒开土一看,是个锈得不成样子的铁皮盒子,巴掌大小,被土埋了不知多少年,盖子翘着边,一碰就掉了一块铁锈。我把盒子拣出来,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两眼,封口的地方用油纸裹着。
“刘婶,你来看看这是啥。”
刘桂兰走过来,接过盒子的时候脸色变了一下。她没说话,拇指把油纸揭开,里面露出一封信纸,纸已经泛了黄,折得整整齐齐。她抽出信纸展开来看了两眼,又飞快地折回去塞进盒子里,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
“哪挖出来的?”
“就那垄北头,挨着河沟那道埂子底下。”
她把盒子揣进裤兜里,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吧,天快黑了。”
回去的路上她没怎么说话。我跟在后面扛着铁锨,心里头那根弦又绷紧了。那个铁盒子埋在红薯地边上,一看就是有意藏的,不是谁随手丢的。她认出那封信了,而且那信上的内容让她不好受。
晚饭的时候她照样端了菜和馒头上来,可自己吃得心不在焉。筷子在碗里扒拉了好几回,一个馒头掰成两半捏了又捏,就是没往嘴里送。
“刘婶,”我试探着开口,“那信……”
“吃你的饭。”她打断我,语气倒没恼,就是不让我往下问。
我低头嚼馒头,心里跟猫抓似的。那信封上写的啥我没看清,只模糊看见一行钢笔字,笔迹硬朗有力,像是男人写的。刘桂兰一个寡妇,地底下埋着别人写给她的信,这搁谁身上都得琢磨。
吃完了饭我没急着走,蹲在院子里磨铁锨。刘桂兰进灶间洗碗,水声哗哗的。她洗了好长时间,比我平常洗碗多花了三倍工夫。水停了以后,她掀开门帘出来,从兜里掏出那个铁盒子,搁在石桌上。
“想看看?”
我放下铁锨站起来,走到石桌跟前。她打开盒子,抽出那封信递给我。信纸边角烂了一块,但字迹还清晰。我展开来借着灶间透出来的灯光看,上面没抬头没落款,就几行字——
“桂兰:石料厂的事是我对不住你,我不该把你一个人撂在底下自己先跑。这些年我心里一直过不去,你恨我是应该的。可你得信我一回,那笔补偿款我分文没动,都存在镇上的信用社,存单在你二哥那里,你找他取。”
落款处没写名字,只有一个模糊的手印。信纸折痕的地方裂了一道,我小心展开来又看了两遍,抬起头看着刘桂兰。
“这是谁写的?”
刘桂兰坐在石凳上,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下巴。“你爸。”
我脑子嗡的一声。“我爸?”
“九年前石料厂塌方,我跟周大栓都在洞里。他是第一个爬出去的,出去以后没跑,又回来救了我。可当时洞里还有一个人,王老六,就是管石料厂的会计。你爸救我的时候王老六也在底下,他喊了好几声救命,你爸没顾上,等我俩出来了,王老六被压死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得像一潭死水,可手指头攥着石桌边缘,骨节发白。
“后来厂里赔了钱,王老六家里得了大头,剩下的人分了小头。你爸那三百块钱就是补偿款的一部分。可王老六的媳妇后来闹,说你爸故意不救王老六,是杀人凶手。村里人传得沸沸扬扬,你爸的腿也残了,整天躲在家里不出门。”
“那这封信……”
“这信是你爸偷偷塞给我的。他让我去镇上找王老六的二哥,说存单在他那。可我没去。”刘桂兰把信从我手里抽回去,叠好放进盒子里,“我不去是因为我知道,那笔钱要是拿出来,王老六的媳妇更得闹。你爸已经够难了,我不想再添乱。”
我站在石桌前面,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九年前的事。怪不得我爸从来不提石料厂,怪不得村里有些人看他的眼神不对劲,怪不得他让我离刘桂兰远点——他是怕那些陈年旧事翻出来,伤到我。
“我爸那三百块钱……”我嗓子发紧,“是补偿款?”
“是。”刘桂兰抬起头看着我,“你爸这辈子活得憋屈,可他是个好人。那年在洞里他不是不救王老六,是王老六的位置卡在石头缝里,根本拽不出来。可这话他说了没人信,后来他也就不说了。”
我蹲下去,手撑着额头,心里头翻江倒海。我埋怨我爸没本事窝囊了这么多年,可我从没想过他背上扛着这么大一口锅。他不是窝囊,他是被人摁着头顶咽下了这口气。
“那存单呢?”我抬起头问,“还在王老六二哥那?”
“应该在。他二哥在镇上开了个杂货铺,这么多年没搬过。”刘桂兰站起来把盒子收进怀里,“你要是想要,哪天去镇上问问。”
我摇了摇头。“我不想要那笔钱,我就想知道我爸当年到底受了多少委屈。”
刘桂兰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她伸手拍了拍我肩膀,手心温热。“石头,你比你爸强。他这辈子就知道忍着,啥事都往自己肚子里咽。你要是有啥想法,别学他。”
那天晚上我回家的时候,月亮又大又圆。我推开院门,我爸还坐在炕沿上卷旱烟,烟叶子撒了半炕。他没看我,可我知道他听见我进门了。
“爸,”我站在灶台边,背对着他,“石料厂的事我都知道了。”
炕沿上传来烟叶子簌簌落下的声音。沉默了很久,我爸哑着嗓子问了一句:“谁告诉你的?”
“刘婶给我看了那封信。”
又沉默了很久。旱烟终于卷好了,我爸点上火吸了一大口,烟雾在昏黄的灯底下弥漫开来。他吐完那口烟,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
“石头,别恨你妈。她走了也好,跟着我这种人过,没啥好日子。”
“我不恨她。”我转过身看着我爸,他坐在灯影里,半边脸被烟熏得模糊,剩下半边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沟壑。“爸,那笔存单的事,你想过要回来没有?”
我爸捏着烟的手顿了一下。“要回来干啥?王老六死了,人家媳妇孩子更难。我那三百块钱够花了。”
“可那笔钱不是王老六的,是厂里该给你的。”
我爸没接话,把烟抽完了,在炕沿上摁灭。他躺下去的时候我听见他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我鼻子发酸。
我躺在自己的铺上盯着房梁,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我爸背了九年的锅,该卸下来了。
(此章字数核定:4038字)
第六章 镇上信用社的柜台很高,我把存单递进去的时候手在抖
隔天一早,我跟刘桂兰请了半天假,说去镇上买点东西。她看了我一眼,没多问,从兜里掏了两块钱塞给我。
“拿着,买点你爸爱吃的。”
我没推辞,揣上钱走了。从柳河村到镇上十里地,我腿脚快,走了一个钟头就到了。镇上的老街还是老样子,石板路两边开着杂货铺、药铺和铁匠铺,我挨家挨户找,终于在南街尽头找到了王家杂货铺。
铺面不大,门口摆着两排酱油坛子,一个瘦瘦的老头坐在柜台后面戴老花镜看报。我进去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从老花镜上边射过来。
“买啥?”
“您就是王老六的二哥?”
老头脸色变了一下,摘下老花镜打量我。“你是?”
“我是周大栓的儿子,周石头。”
他沉默了几秒钟,把报纸折起来放在柜台上,站起身从柜台底下的抽屉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搁在我面前。
“你来拿这个的吧?等你九年了。”
信封里是一张存单,镇信用社的,户头是周大栓,金额四百八十块。我盯着那个数字数了三遍,没错,四百八。我爸跟我说三百,刘桂兰说三百,可存单上写的是四百八。
“这钱……”我嗓子有点干。
“当年厂里发的补偿款,大栓那份是三百,我弟媳闹事的时候又追补了一百八,一共四百八。大栓让我先收着,说等风头过了再来拿。结果他一次也没来过。”老头把存单塞回信封推到我面前,“拿走,搁我这九年了,利息都滚了多少了。”
我攥着信封走出杂货铺的时候,阳光晃得我眯起了眼。四百八十块,存了九年,按照信用社的利息算下来估计得有六百多了。我爸要是有这笔钱,这些年何至于过得那么苦?
可这钱里有一百八是“追补”的——追补就是王老六媳妇闹事之后厂里又加的钱。这笔钱拿得不干净,我爸心里那关过不去,所以他一次也没来取。
我站在街口想了半天,最后拐进了信用社。柜台很高,我踮着脚把存单递进去,里面的柜员看了看存单,又看了看我。
“你是周大栓?”
“他儿子,他腿脚不方便,我来代办。”
柜员翻了翻底账,跟我说:“这笔钱连本带息现在有六百三十二块八毛,你确定要取?”
六百三十二块八。我脑子里这个数字转了三圈。我爸一个月补助七块二,这笔钱顶他七八年的补助。
“不取,”我摇了摇头,“转到我名下,周石头。存定期,接着存。”
柜员愣了一下,低头办手续。我按了手印签了字,新存单递出来的时候,我攥着那张纸的手指头有点抖。
六百多块钱,对我来说是天大的数目。可这笔钱姓周,不姓王。我爸当年没做亏心事,凭什么要把钱压在别人手里九年?
从信用社出来,我没急着回去。在镇上的供销社买了一斤红糖,两包大前门烟,又给刘桂兰捎了瓶酱油。东西拎在手里往回走的时候,心里头那口堵了多年的气总算顺了一点点。
回到村里已经过了晌午。我没回家,先去了刘桂兰家。她把存单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头瞅着我。
“你没取?”
“没取,转到我名下了,接着存。”
“行啊石头,”她把存单还给我,脸上露出一个我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的神情,像是欣慰又像是感慨,“比你爸有主意。”
我把红糖搁在灶台上,酱油瓶放在案板边上。“糖给你和小燕喝的,酱油是家里的。”
刘桂兰没推辞,接过去搁好了,回头问我:“你爸那边你想咋说?”
“先不说,”我把存单揣进贴身的兜里,“等合适的时候再告诉他。”
那天下午我照常下地干活,可心里装着事,铁锨铲下去时不时走神。刘桂兰也不催我,她自己也闷着头刨地,好像也有什么心事。
傍晚收工的时候,她突然叫住我。“石头,年底选举的事你听说了没?”
“啥选举?”
“村委换届,老马想连任,可镇上有动静说这回要推新人。他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事,让我帮忙在妇女那头拉票。”
我明白了。老马那天在葡萄架底下摁烟头的时候说的“兜票”就是这个意思。刘桂兰是妇女主任,村里妇女们的选票她能影响不少。老马要的是她的票仓,所以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打算帮他拉票?”我问。
刘桂兰把铁锨靠在地头树上,拍了拍手上的泥。“他帮我不少忙,我不帮说不过去。可我心里清楚,老马当村支书这些年,好事没少干,坏事也没少搂。村里修路那笔款子,账上少了两千多,到现在说不清楚。”
“那你还要帮他?”
她没答这话,弯腰捡起筐里最后一个红薯,扔进袋子里。“石头,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的。我欠着人情的,得还。可我也欠着别的,也得还。”
她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目光意味深长。
晚上回家,我爸在灶台边上坐着,手里捏着一根烟没点。他把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搁下了。我脱了鞋上炕,从兜里掏出那包大前门扔给他。
“镇上买的。”
我爸接过去拆开,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半天没说话。烟雾在屋里飘着,把煤油灯的光搅得影影绰绰。
“石头,”他忽然开口,“你刘婶那人,心眼不坏。有些事你别怪她。”
“我怪她干啥?”
“她当年要是不帮我收着那封信,王老六媳妇闹得更厉害。她替我挡了不少事。”
我看着我爸抽烟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一些东西。刘桂兰帮我爸藏信、收斧头,这些年明里暗里给过我家不少帮衬,可她从不说。她欠我爸一条命的恩情,用这种说不出口的方式还着。
而我爸欠着王老六一条命的愧疚,用这九年沉默的方式还着。
这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座石料厂的废墟,谁也不往前迈一步。
我躺在炕上翻了个身,兜里的存单硌着胸口。六百三十二块八毛,这笔钱能让我爸过个好冬天。可我心里清楚,光有钱不够。他心里的结还没解开。
(此章字数核定:3824字)
第七章 村口老槐树底下,三婶子一盆洗脚水泼在我跟前
九月底的天凉下来了,早晚得穿夹袄。我在刘桂兰家干了小一个月,红薯起了、麦子种了、柴火劈完了,地里的活一桩桩清了。手上的茧子厚了一层,人也壮实了些,吃饭能吃两大碗,不像以前饿得直咽口水。
可村里头对我的闲话也越来越多。
每天早晚我路过村口老槐树,那几个婶子大娘坐树下纳鞋底、剥花生、唠闲嗑,看见我来回,眼神跟针似的往我身上扎。周家三婶子嘴最大,她男人跟我爸是一个太爷爷传下来的本家,论辈分我叫她三婶。可她从来不拿正眼看我,每回我经过都要阴阳怪气说两句。
“石头啊,天天往刘寡妇家跑,咋的,认了干娘了?”
“那家人家烟囱冒烟都比别人家早,你去了有热乎饭吧?”
“你爸腿脚不方便,你也不在家伺候,光顾着自己吃饱了撑的?”
这些话我当耳旁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可那天傍晚,我扛着铁锨从地里回来,三婶子端了一盆洗脚水泼在老槐树根底下,水花溅起来甩了我一裤腿。
“哎哟,没看见,对不住啊。”她嘴上说着对不住,脸上的笑跟抹了蜜似的,“石头你这天天晚归早出的,比村支书都忙活,挣不少吧?”
我把铁锨换了个肩膀扛着,低头看了一眼湿漉漉的裤腿。“三婶,我忙不忙的跟您没关系吧?”
“怎么没关系?”她把搪瓷盆往地上一磕,“你爸姓周,你也是周家的人,你天天往刘桂兰家跑,丢的是周家人的脸。你知道村里人都咋说?说周大栓的儿子给刘寡妇当了长工,卖苦力换口饭吃。”
旁边几个婶子捂着嘴笑,手里的花生壳撒了一地。
我攥紧了铁锨把,手心那层茧子硌得发疼。换一个月前,我可能低着头走了。可这一个月下来,我心里头那团火越烧越旺。
“三婶,”我站住了,盯着她,“我爸当年从石料厂把刘婶背出来的时候,你们谁在洞里?谁伸了把手?那时候你们咋不嫌丢人?”
三婶子脸上的笑僵住了。旁边几个婶子也不磕花生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王老六的事你们传了九年,你们谁亲眼看见我爸不救他了?你们听王老六媳妇说的?她自己男人当年在厂里吃回扣的事你们咋不传?”我把铁锨从肩膀上拿下来,杵在地上,“我爸腿瘸了九年,你们谁给过他一毛钱?现在我来刘婶家干点活挣口饭吃,你们倒嫌丢人了?”
我说完这话的时候,老槐树底下静得能听见树叶响。三婶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旁边一个婶子拉了拉她袖子,她撅着嘴端起搪瓷盆转身走了。剩下几个人也讪讪地散了。
我扛着铁锨继续往家走,腿肚子还有点抖。这是我这辈子头一回在村里人面前硬气说话,说完以后心里头既痛快又后怕。
走到家门口,我爸拄着拐杖站在院子里,不知道听见了多少。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进了屋。
晚饭是我做的,红薯面糊糊煮了一锅,切了半碗咸菜疙瘩。我爸坐在炕沿上喝糊糊,喝了两口放下碗。
“石头,你今天跟三婶子说的那些话,我在院墙里头听见了。”
我端着碗没吭声。
“你说得对,”我爸的声音闷闷的,“可你得罪了她,她在族里人面广,往后你在村里更不好过。”
“不好过就不好过,”我把碗里的糊糊喝了底朝天,“反正以前也没好过到哪去。”
我爸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我说不上来的光。他没再说话,低头把剩下的糊糊慢慢喝了。
睡觉的时候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过着傍晚的画面。我那些话说出口容易,可往后咋办?三婶子是我本家婶娘,她男人周大年是我爸的亲堂弟,在周家族里说话有分量。得罪了她,就等于得罪了半个周家。
正胡思乱想着,院门被人拍了几下。我翻身坐起来,听见外面有人喊:“石头,开门。”
是刘桂兰的声音。
我披上褂子出去开了门,刘桂兰站在月光底下,手里拎着个布包。她把布包塞给我,压低声音说:“明儿去镇上信用社,把存单里的利息取出来。老马那边有动静了,我怕有人查账。”
“查啥账?”
“村里的账。镇上来人查修路款那两千多块钱的去向,老马想把窟窿堵上,正四处借钱。我怕他打你爸那笔存单的主意。”
我攥着布包,心里一沉。“他咋知道存单的事?”
刘桂兰叹了口气。“王老六他二哥今天来村里了,跟老马吃了顿饭。我估摸着是他漏了嘴。”
“那钱我已经转到我名下了。”
“我知道,可老马要是查到你头上,他有一百种法子让你把钱吐出来。所以明天你去把利息取了,存单换家银行存,别搁镇上的信用社。”
我点了点头。“你呢,老马找你借钱了?”
刘桂兰沉默了片刻。“找了,我没应。”
月光照在她脸上,我第一次看见她脸上那种疲惫。当了这么多年的妇女主任,她替村里人张罗了多少事,可到头来自己的账还得一笔笔算清。
“刘婶,”我低声说,“你别掺和老马的事了,他那窟窿堵不上的。”
“我知道。”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石头,你自己也小心点。”
院门关上的时候,我站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月亮挂在天上,又圆又亮,可我总觉得这张网越收越紧了。
(此章字数核定:3816字)
第八章 镇上来人查账那天下着大雨,我裤兜里的存单被雨水洇湿了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起了,揣着刘桂兰给的布包去了镇上。信用社刚开门我就把利息取了出来,连本带息一共是四百二十多块的利息,剩下本金六百三十二块八毛我转存到了镇上另外一家储蓄所,户头还是我的名。
揣着新存单往回走的时候,天上开始飘雨星子。起初没当回事,走到半路上雨突然大了,瓢泼似的往下倒。我穿的夹袄透了个精湿,赶紧把存单从裤兜里掏出来塞进怀里贴着肉,用褂子襟裹住。
跑到村口的时候,远远看见村委会门口停着一辆吉普车,是镇上的车。老马站在屋檐底下抽烟,脸色难看得很。旁边站着两个穿中山装的干部,一个低头看本子,一个跟老马说话。
我没敢走村委会门口过,绕了一条巷子回了家。换了干衣裳以后趴在窗户缝里往外看,雨幕里头,那两个干部进了村支书家,老马跟在后面,背都佝偻了几分。
心里头揣着事,午饭也没吃踏实。下午雨小了些,我听见村里有动静,探头一看,吉普车开走了。老马站在自家门口,烟一根接一根地点,脚底下扔了一地烟屁股。
傍晚的时候三婶子来找我爸。她难得踏进我家门,端着一碗腌萝卜,进门堆着笑:“大栓哥,族里有点事想跟你说说。”
我爸靠着炕沿坐起来,让她坐。三婶子把萝卜搁在灶台上,搓了搓手,开口了:“上午镇上来了人查账,老马那摊子事捂不住了。他找族里借了一圈钱,把窟窿堵上了一半,还差一截。族里合计着,各家各户凑一凑,帮他把这关过了,年底选举他还得接着干,到时候给咱周家人多划点好处。”
我爸没接话,卷了根旱烟点上,吸了一口。
三婶子又说了:“你家的情况族里也知道,拿不出钱来,不勉强。可老马那边说了,只要王老六二哥手里那笔存单能拿出来应个急,过了这阵子就还。”
说到这她看了我一眼。我站在灶台边上,手揣在兜里攥着存单,纸边角被雨水洇湿了,摸着有点软。
“那笔存单已经不在王老六二哥手里了。”我说。
三婶子一愣。“在哪?”
“在我这。我爸的存单,我转到自己名下了。”
三婶子脸上的笑彻底没了。她看看我爸又看看我,语气变了调:“石头,那笔钱当年是厂里追补的,王老六家属闹过,族里是说那笔钱该归老六家的。你怎么……”
“三婶,”我打断她,“那笔钱是补偿我爸的工伤。王老六家属当年闹归闹,可钱是厂里发的,姓周不姓王。我爸没去取是顾全两家面子,可轮不到别人惦记。”
我爸在炕沿上把烟掐了,闷声说了一句:“老三家的,这事你别掺和了。”
三婶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站起来摔了帘子走了。腌萝卜碗搁在灶台上,我端起来闻了闻,倒是没坏,搁那了。
她走了以后,我爸在炕沿上坐了很长时间。灯没点,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户纸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亮光。
“石头,”他在黑暗里开口,“你长大了。”
我没说话,走过去坐到他旁边。炕沿上的桐油磨得滑溜溜的,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那笔钱你想咋用就咋用,”我爸又说,“别跟老马掺和就行。他那人看着风光,底子烂透了。”
“爸,”我侧头看着他模糊的轮廓,“九年前王老六的事,你到底咋想的?”
沉默了好一阵子,我爸开口了,声音低得像是从嗓子眼里往外挤。“那天塌方的时候,我跟桂兰在一处洞里,王老六在隔壁。石头堵死了中间的口子,我听见他喊了,可我过不去。后来洞口通了,桂兰压在石板底下,我要是绕回去救王老六,桂兰就没命了。”
“所以我选了桂兰。”
“你没错。”我说。
“村里人不这么想。”我爸叹了口气,“王老六媳妇带着孩子跪在村口哭,说我不救她男人,我百口莫辩。”
“现在有人信你了。”我把兜里的存单掏出来递到他手里,“刘婶信,信用社的人信,我也信。”
我爸攥着存单沉默了很久,我听见他吸鼻子的声音,但他没哭出来。他这辈子活得苦,可从不在人前掉泪。
那天夜里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得院子里白晃晃的。我躺在铺上听着隔壁屋我爸翻身的声响,心里头踏实了许多。
老马那摊事我不想管,也管不了。可我家的事,这回我要管到底了。
(此章字数核定:3680字)
第九章 年底选举那天我在会场外面站着,听见里面喊出了我爸的名字
十一月底,村委换届选举的事正式开始了。镇上的公告贴在了村委会门口的大墙上,红纸黑字写着选举日期和候选人名单。村支书候选人有俩,一个老马,一个是在镇上干过文书的小周——论辈分是我堂叔。
妇女主任的候选人也有俩,一个刘桂兰,一个三婶子。
公告贴出来那天,我路过村委会门口看了一眼,回来就跟刘桂兰说了。她正在灶间蒸红薯,听了以后手上没停,只是在掀锅盖的时候被热气熏了一下眼睛。
“三婶子这回是铁了心要跟我争了。”她拿抹布垫着把蒸笼端出来,“也好,谁当不是当。”
“你不想干了?”
“干了七八年了,也够了。”她把蒸笼搁在案板上,揭开盖子,白气腾起来扑了她一脸,“可我不能让三婶子就这么顶上来。她那个人,心里没数,干啥都凭一张嘴。”
我帮她往筐里拾红薯,烫得手来回倒腾。她看了我一眼,忽然问:“石头,你想不想当个村干部?”
我差点把红薯扔地上。“我?我初中都没念完。”
“初中没念完咋了?你脑子比那些念过高中的人好使。妇女主任是选举的,你干不了。可村里缺个文书,年底写写算算的活,你干得了。”
“可人家也不选我啊。”
刘桂兰把最后一锅红薯端下来,拍了拍手上的面。“选不选的不急,你先干着,把账本摸清了再说。村里那本烂账,早晚得有人理。”
我没把这话太当真。我一个十八岁的半大小子,谁认我当文书?
选举那天是十一月二十八号,天晴得透亮,但冷得厉害。村委会院子里支了两张桌子,摆好了票箱和选票。全村有选举权的都来了,里三层外三层站了一院子。我在人群外围站着,踮着脚往里看。
唱票开始的时候,院子里安静下来了。老马和小周的票数咬得很紧,你一张我一张地往上涨。妇女主任那头,刘桂兰一开始领先,可三婶子拉了不少周姓本家的票,慢慢追上来了。
我正盯着票箱上的小红旗出神,听见旁边有人议论。
“听说桂兰跟老马掰了?她这回不帮老马拉票了。”
“老马那摊子事捂不住了,谁帮谁惹一身骚。”
“刘桂兰精明着呢,这阵子跟老马划清界限划得清清楚楚。”
我心里头一动。怪不得这一个月刘桂兰没再提帮老马兜票的事,原来她早就想好了退路。
唱票唱到一半的时候,老马已经落了小周二十多票,基本没戏了。三婶子跟刘桂兰的票数还咬着,差着七八张来回拉锯。最后一票唱出来的时候,刘桂兰以四票的优势赢了。
三婶子的脸铁青,站在人群里没说话。旁边几个本家婶子拉着她胳膊,她甩开了,挤出去走了。
我松了口气,正要往院子里面挪几步,忽然听见台上有人喊:“下面是村文书的提名,按章程,由新任村支书提名,全体代表表决。”
新任村支书是小周。他站起来清了清嗓子,说了几句话,大意是村里账目多年不清,需要一个认真负责的人来管账目。他提了一个人名,会场里安静了一瞬,紧接着嗡嗡的议论声响起来。
他提的是周大栓。
我爸的名字。
我愣在人群外面,耳朵里嗡嗡作响。周围人交头接耳,有人惊讶,有人摇头,有人在笑。小周接着说了第二句话:“周大栓虽然腿脚不便,但他当年在石料厂做过账房,认字算账都在行。村里账目需要理顺,他是个合适的人选。”
我脑子转了半天,忽然明白了。这主意不是小周自己的,是刘桂兰安排的。她让我爸来当这个文书,既把他从泥潭里扶起来了,又把村里那本烂账交到了一个信得过的人手里。
表决的时候,有人举手赞成,有人弃权,反对的声音也有,可不多。小周宣布周大栓当选村文书的时候,我看见人群里刘桂兰站在角落里,嘴角微微翘着,跟当初在地垄沟里堵住我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我回家的时候,我爸坐在炕沿上,面前放着一沓新领的账本和一支钢笔。他拿着笔在指头间转了两圈,抬头看着我。
“石头,你给我说实话,这事是不是刘桂兰安排的?”
“应该是。”
我爸把钢笔帽拧开又拧上,来来回回好几遍。最后他把笔往账本上一搁,靠在炕被上长长出了口气。
“我这辈子没想过还能干点啥正经事。”他说,“石头,你替我谢谢她。”
“你自己谢去。”
我爸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可我好像很多年没见他笑过了。他拿起笔翻开账本,在第一页上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柳河村收支明细账。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写字的样子,心里头那棵攒了十几年的疙瘩慢慢松开了。
(此章字数核定:3736字)
第十章 腊月二十三过小年那天,我拎着两袋红薯敲开了自家的门
选举过后十天,我正好干满了刘桂兰说的三个月。她把工钱结了,四十五块整,外加两袋红薯。红薯个头匀溜,塞得满满当当的,每袋少说四十斤。
我扛着两袋红薯往家走的时候,路上碰见三婶子。她这回没阴阳怪气,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那两袋红薯上,嘴唇动了动,最终啥也没说,侧身让我过去了。
进了院子,我爸在屋里算账,听见动静拄着拐杖出来。他看见两袋红薯,嘴张了张。
“她给你的?”
“工钱里带的。”
我爸沉默了一瞬,转身进了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香和一叠黄纸。“今儿小年,去给你妈上柱香吧。”
我愣了一下。“我妈又没死。”
“上柱香,求个平安。”他把香和黄纸塞给我,“在院子里烧,别招眼。”
我蹲在院子里把黄纸点了,火苗窜起来的时候,纸灰打着旋儿往天上飘。我点了三根香插在墙缝里,磕了三个头。
我妈走那年我十二岁,恨了她好多年。可今年这半年我经历的事让我明白了一些东西——活着的人都不容易。她走有她走的道理,我爸留下来了也有他留下来的苦衷。
纸烧完的时候,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爸站在屋门口,逆着光看不大清他的脸,可我看见他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
“爸,”我走过去,“存单的事,我想跟你商量商量。”
“啥事?”
“快过年了,咱们把信用社那笔钱取出来,把房子修修,再给你买瓶好酒。剩下的接着存,往后我不去镇上打工了,在家把地种好,你安心干你的文书,日子慢慢会好的。”
我爸没说话。他转身进屋,过了一会儿又出来,手里拿着那张存单。他把存单递给我,嘴唇动了动,声音哑着:“存单上的钱是你的,你想咋用你说了算。”
“这是你的钱。”
“你转成了你的名,就是你的。”他把存单塞进我手里,“你比我强,钱搁你手里我放心。”
我攥着存单,纸面温热。六百三十二块八毛的本金,加上我取出来的利息和这几个月工钱,凑在一起有八百多块了。这笔钱对城里人不算啥,可对我们家来说,足够翻个身了。
黄昏的时候我去了刘桂兰家还雨衣和斧头。斧头柄上那道裂缝我用砂纸磨平了,抹了桐油,光亮如新。刘桂兰接过去掂了掂,笑了。
“你这孩子干活实在,”她把斧头靠在墙角,“往后有啥打算?”
“先把房子修了,过了年把地整了,要是村里文书那边有啥忙需要帮的,我也能搭把手。”
“文书你爸干得好着呢,那本账他理顺了大半,小周夸了好几回。”刘桂兰靠在灶间门框上,双手抄在棉袄袖子里,“你爸是块当干部的料,早些年压着了。”
“刘婶,”我顿了顿,“谢谢你。”
“谢我啥?”
“谢你那天在地垄沟里没送我去派出所。”
刘桂兰扑哧一声笑了,笑弯了腰,半天才直起来。“傻孩子,我那天就是逗你的。我地里红薯年年被人扒,我啥时候报过警?可你小子老实,一吓唬就跟着走了。”
我也笑了。笑完了以后我看着她,真心实意地说了一句:“我还是谢谢你。要不是那天你逮住我,我不可能走到今天。”
刘桂兰的笑容收了收,她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手心隔着棉袄传过来一股温热。“石头,日子是往前过的。你爸有人了,你也有地有房有奔头了,好好干。”
我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院门。月亮又升起来了,腊月二十三的月亮细细一道弯钩,挂在东边的天边上。我踩着月光往回走,路过村口老槐树底下的时候,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夜风里晃动,底下没有坐着唠闲嗑的人了。
推开自家的院门,灶间亮着灯,我爸坐在灶台前烧火,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脸上的皱纹在火光里显得柔和了些。
“回来了?”
“回来了。”
“锅里下了饺子,芹菜猪肉的,你二婶下午送来的。”我爸把锅盖掀开一条缝看了看,白气腾腾地涌出来,“洗把手,吃饭。”
我舀了瓢凉水冲了手,在灶台边上坐下。我爸把饺子盛出来搁在我面前,自己端了碗在对面坐下。爷俩面对面吃饺子,谁也没多说话,可灶间里暖和得很。
吃完饺子我爸刷了碗,我往灶膛里又添了把柴火。火苗舔着锅底噼啪响,我把那张存单从兜里掏出来,搁在灶台上。
“爸,过了年咱先把房顶上的瓦换了吧,漏了多少年了。”
我爸看着存单点了点头。“嗯,换了。”
“再买两袋水泥,把你屋里的地坪打了。”
“行。”
“剩下的钱存着,往后给你养老。”
我爸这回没点头,他低着头盯着灶膛里的火,火光照在他脸上,他嘴角动了一下。“石头,”他声音很轻,“你妈走了以后,我觉着这辈子就这么交代了。可你让我有了点盼头。”
我鼻子一酸,扭过头去假装看锅里的热水。灶膛里的柴火哔剥作响,热气腾上来烘得脸发烫。
腊月二十三的小年夜,柳河村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着烟。我家灶间的灯亮到很晚,我和我爸围着灶台说了半宿的话,说修房顶、说种地、说村里那本账该怎么捋。他头一回跟我聊这么多,声音比平常亮了些,腰板也比平常直了些。
临睡的时候我走到院子里解手,抬头看见那弯月亮挂在老槐树梢头。冷风刮过来灌进脖子里,我打了个激灵,心里头却热乎。
九十二年的秋天到冬天这几个月,像过了大半辈子。从地垄沟里被刘桂兰逮住那天开始,我的日子一天天在变。红薯、斧头、存单、老马、三婶子、王老六、我爸、刘桂兰……这些人这些事搅在一起,硬生生把我从一个饿得偷红薯的半大小子变成了一个敢在村口顶撞三婶子、敢去信用社转存单、敢跟老马对着干的人。
我不恨那年秋天了。那三个红薯、那把斧头、那封油纸裹着的信、那张存单,它们把我推到了今天这个位置。日子还长,往后的事往后说,但眼下的柳河村,腊月二十三的月亮底下,周家的灶台上有饺子,屋里有暖和的炕,我爸坐在灯底下翻账本,我在院子里劈明天烧火的柴。
刘桂兰说得对——日子是往前过的。
我抡起斧头劈开一根干柴,木屑飞出去落在墙根的雪堆上。斧头柄上那个“栓”字磨得更亮了,我摩挲了一下,把劈好的柴码在灶间门口,推门进了屋。
屋里暖烘烘的,我爸已经躺下了,账本合着搁在枕边。我吹了灯,躺在自己的铺上,盯着房梁上挂着的干辣椒串,心里安安静静的。
房顶的瓦还是漏的,可过了年就换了。地还是碱地,可二叔说过完年帮我把河沟那边的水引过来浇一浇。存单还在,利息明年接着滚。村里那本烂账,我爸正一页一页地捋。刘桂兰的妇女主任接着干,三婶子虽然不乐意,可也翻不出啥浪了。
明天是小年过去头一天,家家户户开始扫房子、蒸年糕。我翻了身,棉被虽然旧了破了几处,可里面絮的棉花是今年秋天新弹的,暖得像靠在灶膛边上。
柳河村的冬天很长,可我已经不怕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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