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电话打了四遍。凌晨一点零七分,高铁站候车厅的灯白得晃眼,我正蹲在行李箱旁边翻身份证。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干得像一片被风吹透的纸:“你弟弟没了。江屿,凌晨走的。你赶紧回来。”

我翻身份证的动作慢了一拍,又重新翻起来。“怎么没的?”

“医生说就是猝死,心梗,没查出来别的。”她说完这句,忽然压低声音,像是怕别人听见,“你爸不信。他把家里的玻璃全砸了。”

我站起身,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打开购票App。凌晨的车次只有一班,六点四十分发车,我点了支付。屏幕跳转到出票成功,我跟我妈说:“我明天中午到。”

她没应,电话里只剩下风声。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你弟弟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

她没回答,直接把电话挂了。

我站在安检口前面,旁边有人吃泡面,热气扑过来,带着一股陈旧的油味儿。我把手机塞进口袋,又掏出来,屏幕上的车票信息还在。行李很少,一个背包,几件换洗衣服,足够我回去待两天。

我本来打算睡一会儿,但脑子一直没停下来。我上一次回老家是过年的时候,初五下午,我弟弟站在楼梯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对我说:“姐,你太瘦了。”

那是我印象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点开他的微信头像看了一眼,头像是只橘猫,蹲在墙头上,尾巴翘成一个钩子。我们在对话框里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他问我,下个月有没有空回家吃顿好的,他说他学会炖汤了。我回了他一个表情包,没再说别的。

凌晨两点多,我坐在候车厅的塑料椅上,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条短信,号码是陌生的,一串数字我们平时根本不会记的那种。内容不长,九个字:

“晚点回家,你会看到活生生的真相。”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回拨过去,关机。再拨一遍,还是关机。我把这条短信截了个图,又觉得有点荒唐,删掉截图重新拍了一张,存进相册。我改签了车票,从六点四十分改到中午十二点半,多付了三十四块钱。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听一条陌生短信的话。但我没有删掉它。

第二天中午,列车到站。出站口没有我认识的人。我原本没打算让周倩来接,但她的车就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素净的脸。周倩是我在老家唯一还在联系的朋友,我们初中同班,后来我出去上学,她留在县城做护士。

她没问废话,从我手里接过行李箱,放进后备箱。上车之后她才开口:“你爸今天早上把家里玻璃全砸了。邻居报了三次警,警察来了两趟。”

我系安全带的动作顿了一下,又继续系。“他砸玻璃做什么?”

“他说你弟弟是冤死的。”

我转头看她。她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像是怕我发现点什么似的,加了句:“我妈跟我说的。”

我没有追问,她把车开出了车站广场。路两边的行道树还没长出新叶子,枝干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像一排干枯的手指。老城区比我想象中还要旧。巷子口的杂货铺换了招牌,原来卖早点的摊子不见了,换成一家卖电瓶车的,门口堆着几辆落满灰的二手车。

我家在三层自建房的二楼。墙皮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的红砖。我还没下车,就看见门口台阶上的碎玻璃,在太阳底下反着光。我爸就坐在那堆玻璃旁边,穿一件蓝色工装外套,双手撑在膝盖上,指尖发白。

他看见我,没有站起来,只说了一句:“回来了。”

“嗯。”

“你妈在楼上。她不下来。”他的声音很哑,像是喊过很多遍,“你弟弟的房间她也不让动,说要等你来。”

我低头从他面前走过,碎玻璃在脚底下发出细碎的响声。楼梯很陡,我一只手搭着扶手往上走,扶手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一层锈。二楼房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开灯。

我推门进去,一股旧棉布的气味。我妈坐在床头,手里攥着一部手机,屏幕碎了,黑色的裂纹像蜘蛛网一样爬满半边。她看见我,手抬了一下,又放下。

“你来看看这个。”她把手机递给我,“这是你弟弟的。”

我接过来。手机壳是深蓝色的,边缘磨得发白。开机键按不动,我换了侧键,屏幕亮起来,亮到一半又暗了,反复跳了几次,最后终于稳住。绿屏和白线交错,触控不太灵,但勉强能用。

“他死之前那天晚上,一直有人给他发消息。”我妈说,“手机给过警察,他们说查不出来,后来就还给我了。你看不了别的,就翻翻微信吧,我后来试着弄了一下,有的能打开。”

我点开他最后一天的聊天记录。置顶的没有,往下翻,大多数是群聊和工作消息。只有一条,是晚上十一点多发给一个备注叫“老七”的账号。语音条,不到三十秒。

我没有外放,贴着耳朵听。我弟弟的声音传过来,语气很平常,甚至带着点笑:“老七,那笔钱我再缓缓,别闹到我爸那去。”

隔了一会儿,又有一条文字:“我知道你们堵过我,但钱是我自己的账,跟我家里没关系。你别掺和。”

对方没回。我往上翻了翻,都是一些零碎的转账记录和“知道了”之类的简短回复,看不太明白。我点进那个叫“老七”的头像,头像是一只黑猫,看不出具体长相。

“就这些?”我问我妈。

“还有,他走之前那个电话。凌晨两点多,接到一个电话,接了不到半分钟。我打过去,那边不接。”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她:“爸知道这个电话吗?”

我妈没有正面回答,低着头,把指甲掐进掌心里,过了半天才说:“你爸不相信医生的话,非说你弟弟是被人害的。他又拿不出证据,只能砸玻璃。”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是说给自己听的。我没有再问,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微微发麻。我走到门口,我爸还坐在台阶上,背对着我,腰弯得厉害。

午后我去了太平间。

县医院后头那个小院子我还是认得。值班室的老人认识我妈,没多问,拉开一扇白铁门,里面冷气迎面扑过来。我弟弟躺在一张铁床上,白布盖到胸口,露出脸。他的脸色发青,嘴唇上有一道干裂的痕迹,没有明显外伤,安静得像是睡着,只是那层青灰色让我知道,他不会再睁开眼了。

我在那里站了很久。我不记得自己想了什么,可能是小时候他骑在我脖子上摘桑葚,手在我额头上糊了一把紫汁,我妈在楼下喊“你们两个给我下来”。也可能是过年他站在楼梯口说“姐你太瘦了”的瞬间。我分不清这些记忆哪个更近,哪个更远。

走出太平间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我从口袋里拿出弟弟的手机,屏幕又暗了,我按了几次才点亮。我翻出通话记录,最后一条,凌晨两点十七分,号码是本市座机,通话时长二十八秒。我抄在那张车票背面,把纸对折,放进外套里兜。

当天晚上,我住进了老城唯一一家还营业的小旅馆。周倩让我住她家,我没去,说想一个人待着。她给我发了个定位,说有事就打她电话,她随时能到。

旅馆的房间很小,窗户正对着一棵老槐树。我把弟弟的手机插上充电器,屏幕亮着,一直没有熄灭。我在床沿坐了很久,窗外巷子里有人遛狗,狗叫了两声,然后安静下去。

手机震了一下。一条新短信,号码我见过,就是之前发“晚点回家”的那个。这次换了内容:

“看到通话记录了吗?那个电话是你爸打的。凌晨两点,你弟咽气之前,你爸给他打过电话。你想明白为什么,再来找真相。明天下午三点,老城东片的水塔下面。”

我看完这条短信,心跳漏了一拍。我回拨过去,又是关机。我翻回弟弟的通讯录,找到那个凌晨两点十七分的号码,存进备忘录。

发短信的人知道我看了通话记录,知道我拿到了手机,甚至知道他是我爸打的电话。这个人像一直站在我身后,隔着屏幕看我的一举一动。

我没有删掉短信,反而把截图又看了一眼。水塔,老城东片,明天下午三点。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十分钟到了水塔。水塔早就废弃了,铁门锁着,锈得发红,墙根底下长满了草。旁边是一块空地,堆着几袋水泥,风吹过来,灰扑扑地扬了一脸。我站在那里等了很久,没有人来。

手机倒是按时震了一下。短信又换了号码,这次没有署名,只有一句:“你今天来早了。明天下午三点,还是这里。”

我差点把手机摔了。但那个瞬间我反而冷静下来,这个人不是要我找他,也不是要立刻见我。他在试探,看我有没有报警,有没有带人,有没有真的想要知道真相。

第三天下午,我到了之后先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水塔边没有人,我等到三点十分,正准备走,脚边被人用粉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很浅,像刚写上去的:“巷口左转,第三家。”

我顺着巷子走过去。第三家是一间杂货铺,门半掩着,里面没开灯。我推门进去,一股潮湿的尘土味扑过来。桌边坐着一个人,戴着帽子和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窝很深。

他看见我,开口说:“你比她说的要聪明。”

“谁?”

“你弟弟。他跟我说过,他姐脑子比他好用。”他语气平静,像是陈述一件早就知道的事,“你想问什么就问。”

我站在门边,没有坐。“短信是你发的?”

“不全是。我只负责在这里等你。”他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桌面上,“你弟弟走之前一天,找过我。他跟我说,如果他出了事,就让我在今天把这个给你。”

我看着那个文件袋,没有立刻接。“你跟我弟是什么关系?”

“朋友。他帮过我忙,我欠他一个人情。”他顿了顿,“你先看看吧。”

我拿起文件袋,开口是封好的,我撕开。里面有一张卡贴,运营商的名字印在上头,下面是一个注册名。我认识那两个字,是我爸的名字。

我愣住了。卡贴是我们家以前办宽带的时候,机顶盒里抽出来的那种。我弟的手机里怎么会有一张用我爸名字登记的卡贴?

“你弟最后那天接了一个电话,号码你看到了吧。”那人对我说,“是你爸打的。你爸在电话里跟他说了一句话,然后你弟就出门了。”

“说了什么?”

“不知道。你弟没告诉我。他走之前给我发了条消息,说要是他回不来,就把这个给你。他还说了一句,‘别让我姐查了,查下去会出事’。”

我握紧手里的文件袋。“那他为什么还让你给我?”

那人看了我一眼,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椅子蹭着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声音。他走到门口,背对着我,说:“我能说的就这么多。剩下的你自己看。”

“你等一下。”

他没有停。推开半掩的门,走出去,巷子里空荡荡的,人转眼就没影了。我攥着文件袋站在杂货铺门口,太阳照着我的后颈,晒得有些发烫。

我低下头,文件袋里除了那张卡贴,还有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我展开,上面写着六个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去查凌晨三点。”

当晚我躺在旅馆床上,把那张落满灰的纸横过来竖过来看了很多遍。凌晨三点,火化安排?还是别的什么?我用手机搜了一下,殡仪馆确实有凌晨场次,但是很少有家属会选那个时间段,因为需要额外加钱。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她接得很快,像是一直在等我。“妈,你什么时候去办火化手续?”

“明天上午。”她顿了一下,“怎么了?”

“我想跟你一起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她没有拒绝,只是说:“小简,你回来是处理你弟的后事,不是来查案的。你爸现在情绪不稳定,你别在他面前提那些有的没的。”

“我什么也没提。”我说,“我就是想去送他。”

她没再说话,挂了电话。

第二天上午,我跟着我妈去了殡仪馆。大厅里人很少,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我妈走到窗口前,跟里面的人说了几句,然后在一张单子上签了字。

我站在她身后,看见那张单子上的火化时间一栏,填的是“凌晨3:00”。

我忍住了没问。等我妈走远,我重新走到服务窗口前,问里面的人:“我想问一下,今天凌晨三点那场火化,家属是不是签了字就可以?”

服务人员抬起眼皮看我:“你要改时间?”

“不改。我就是问一下,那场是谁安排的。”

“一般是家属自己选,也可以让别人代办。”她翻了一下笔记,“你这场的家属是一个男的,姓苏,说是死者的父亲,打电话来约的。”

姓苏,我爸。

我爸打电话约了凌晨三点的火化,然后跟我妈说是冤死,砸了家里的玻璃。我妈说她来签字,却签的是我弟的时间表。而那张纸条上写着“去查凌晨三点”。

我弟去世的时间,医院记录是凌晨两点四十分左右。我接到的那个陌生电话说“凌晨两点我爸给我弟打过电话”。我爸约了凌晨三点的火化,给我弟打电话,我弟出门之后再也没回来。

这里面的每件事都连在一起,但中间缺的最关键的一环,是我弟到底是怎么死的。

我走出殡仪馆大门,在台阶上站了很久。外面太阳很好,风很大,吹得墙边的柳絮一团一团地飞。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那段语音,又听了一遍。

他声音里带着一点笑:“老七,那笔钱我再缓缓,别闹到我爸那去。”

“别闹到我爸那去。”

对一个外人,谁会叫“我爸”?除非那个“老七”认识我爸,而且跟我爸熟到不需要解释身份。我想起弟弟手机里那张卡贴,上面印着的是我爸的注册名。我弟平时用的号码可能有两个,一个是自己办的,另一个是拿我爸的身份证办的。那个拿我爸身份证办的号码,在他出事前被取了出来,变成一张卡贴,藏在我弟朋友那里。

我给周倩打了个电话。她接起来,像是早就在等:“你查得怎么样了?”

“你现在有空吗?陪我去一趟运营商营业厅,我想查一张卡的开卡记录。”

周倩沉默了一下:“苏简,你知不知道,查别人名下的开卡记录,不麻烦,但是得用本人身份证。”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弄?”

我看着殡仪馆门口那面“禁止拍照”的告示牌,又看了看手里那张卡贴上的名字。我其实没想好办法。我爸不会帮我的。我妈也不会。他们一个在砸玻璃,一个在对我说“别查了”。

“我弟的身份证还在他房间里。”我说,“我妈说他房间的门锁着,但我知道钥匙在哪儿。”

周倩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行,我陪你去。但你得答应我,不管查出来什么,别自己一个人去扛。你还有我。”

我攥着手机,站在大风里,点了点头。她看不见,但我还是说了一个“好”字。

挂了电话,我沿着老城的巷子往回走。路过那家杂货铺时,门已经锁了,连招牌都摘了,只剩墙上一块比周围干净一点的水泥印子。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有一个卖茶叶蛋的老太太,戴着毛线帽,低头看手机。我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余光扫到她的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消息,顶端显示的号码,和前两次给我发短信的号码一模一样。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街角的风把柳絮吹成一小团白绒,滚到路边的水沟边上,又被下一阵风带起来,一直飘到我看不见的地方。

钥匙是我从走廊花盆底下摸出来的,半截埋在土里,沾了泥,冷得像刚从井水里捞上来。我蹲在弟弟房间门口擦了两下,锁孔有些锈,转动时发出“咔”的一声,像他走之前最后那声咳嗽。我知道这是错觉。但那一瞬间还是顿住了。

门推开,空气是闷的,带着一股旧被子的灰味。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漏进一线光,照在床铺上。床单是新换的,折得方方正正,一点褶皱都没有。衣柜拉开,几件外套按颜色挂好,深色一边,浅色一边。这不是我弟的习惯。他住过的地方总带一股乱劲儿,袜子塞在枕头底下,充电线盘成一团扔在床头,墙上贴着半张没贴牢的海报,海报早被撕掉了,只留下一片暗黄的印记。

窗台上空了。我记得那盆绿植,他说是冬天从路边捡的,不知道是什么品种,浇点水就能活。现在连盆都没了,窗台上一圈浅色的灰印,像是刚被挪走不久。

我蹲下来,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块碎掉的卡托,塑料边已经发黄。我翻过来,注册名那行还看得见半个字,姓苏。我把卡托放回原地,手往更深处探,指尖碰到一个硬角。我掏出来,是一把老式键盘机,黑壳,屏幕落了一层灰,按键上的数字漆掉了一半。我按了一下开机键,屏幕闪了闪,又灭了。没电。

楼下传来铁门响,我赶紧把手机塞进口袋,把抽屉推回去,锁门的时候手有点抖。钥匙重新塞回花盆底下时,我听见我妈进了门,脚步很轻。我下楼,她已经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张单子,半天没翻页。

“饭在锅里,你自己盛。”她说,目光没从纸上移开。

我站在厨房门口,问了一句:“火化手续办好了?”

她“嗯”了一声。我盛了饭,坐下来,等了一会儿,再问:“明天几点?”

“明天早上七点,殡仪馆。”她翻了一页,声音很平,“你爸去办,我去就行,你要是不想去,在家待着。”

我把饭送到嘴边,没吃下去。“我去。”

她没接话。客厅里安静了好长一段时间,只听见筷子碰碗沿的轻响。我吃完饭,把碗放进水池,跟她说我出去一趟。她没问去哪儿,只是说:“早点回来,别跑太远。”

我走到巷口才停下来,掏出手机给周倩发消息。她回得很快:“营业厅门口等你,赶紧来。”

周倩穿了一件深色外套,站在营业厅台阶上,手插在兜里,看着我走近。她没问废话,直接开口:“你弟以前跟我提过一件事,你爸名下有一张卡,不是手机里插着的那种,是办宽带赠的卡贴。他不放在钱包里,放在床头柜最下层的一个铁盒子里,锁着。”

“你怎么知道?”

“他去年冬天跟我说的。”周倩看着我,“他那天来医院找我,说了很多,说你爸好像用那张卡给别人转过钱,转了不少。他说他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怕你知道了会难过。”

我攥紧口袋里的手机,指尖抵着边缘。“他还说了什么?”

“他就说,如果他有一天不在家,让你去翻那个铁盒子。”

我沉默了一会儿。“现在翻,还来得及吗?”

周倩没有回答。我们推门进去,营业厅空荡荡的,柜台后面的姑娘抬起头。我把情况大致说了一遍,说想调一张卡的开卡记录,柜台姑娘问本人来不了吗,我说来不了,她摇摇头:“那不行。亲属代办需要户口本、代办人身份证和授权书,授权书得本人签。你光有身份证不行。”

我站在柜台前,手心里全是汗。周倩站在我身后,开了口:“那户口本带来可以?”

“可以,三项齐全,开卡记录三个工作日出结果。”

走出营业厅,太阳明晃晃地照在台阶上。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周倩问我:“你打算怎么拿户口本?”

“我妈应该知道铁盒子的钥匙在哪儿。”

“你妈要是肯让你查,你弟的事早就有答案了。”周倩说完这句,愣了一下,像是觉得自己说漏了什么,别开目光,“我回医院了,有事打电话。”

她走得很急,风把她的外套吹起来,很快拐过街角不见了。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浮起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水面下有一团影子,看不清形状,但我知道它在那里。

中午回到家,我爸破例没喝酒,坐在桌前干扒了两口饭,筷子一放,跟我说:“你明天去送你弟,不要见他。”

“火化之前不能见吗?”

“不能见。”他的声音硬邦邦的,咬着牙,“见了你就走不了了。”

我看着他。他没有看我,目光落在我妈身上。我妈低头收拾碗筷,没有抬头。我忍着没继续问,低头把饭吃完,碗里的米粒一颗一颗送进嘴里,嚼得腮帮子发酸。

下午三点,我去了水塔。

阳光照在铁皮围栏上,白花花的一片。我绕着水塔走了一圈,什么都没有。围栏边上落着一根卷在一起的绳子,灰扑扑的,像放了很多年。我蹲下来摸了摸,绳子从中间到末尾是湿的,像被人用水浇过。今天没有下雨。

我站起来,沿巷口往回走,卖茶叶蛋的老太太还坐在那棵老槐树底下。锅里的蛋冒着热气,茶叶味飘过来。我没想停,她却先叫住我:“姑娘。”

我回头。她眯着眼看我,皱纹里陷着一点亮光:“你弟弟前天来买过我的蛋。他说,他姐要是回来了,让我告诉她一句话。”

我走回摊子边,蹲下来。“什么话?”

她低头想了一会儿,声音很轻:“他说,晚点回家。回家别开灯,先在楼下站一会儿。”

我蹲在那里,攥着手里那颗还带着热气的蛋,半天没说出话。她也没有解释,低头拨弄锅里的茶叶蛋,铁勺碰着锅沿,叮叮当当。

“谁让他这么说的?”

她摇头:“他跟我说完就走了。姑娘,我能说的就这些。你走吧,天快黑了。”

我站起来,走过巷口,回头看了一眼。她坐在树底下,背对着我,像是铁了心不再多话。

入夜后,我给我妈发了条消息,说单位临时有事,今晚先住市区。她没问是哪家酒店,只回了一句:“明天七点,殡仪馆。”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锁屏,把手机留在旅馆床头柜上,拔了卡,关上门,沿着老城巷子往家走。

我家的自建房后墙有一棵老树,树枝伸到二楼窗台边上。小时候我逃课从那儿爬下去,现在要爬上去。树皮比记忆里粗了不少,蹭着掌心发疼。我踩住树杈,攀上窗台,二楼那扇窗没有锁,一推就开了。

我翻进去,蹲在窗台上,等眼睛适应黑暗。楼下灯亮着,有人在说话。我沿楼梯阴影往下走,客厅门虚掩,一道光从门缝里斜出来。我爸的声音穿过门缝:“你确定老七那边能瞒得住?”

我妈说:“他明天就走。那笔钱你打算什么时候给?”

“等他上了火车再给。现在给了,他就跑了。”

“他跑了,江屿的事怎么办?”

“江屿的事就是他自己不小心。”我爸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像在跟自己说话,“他那天晚上骑车往水库去,天那么黑,又不戴头盔,怨谁?”

我站在楼梯上,指甲掐进墙皮里。我爸之前说的是“我让他躲起来,他挂了电话就回家了”,现在他告诉我妈,弟弟那晚是骑车去了水库。这两句话之间隔着的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但那里有一道缝,我正看着它一点点变宽。

我妈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你那天晚上就不该打那通电话。他不接,就不会出门。”

我爸没有回答。只听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砸在桌面上。然后是长久的沉默。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撞着肋骨,几乎听不见他们后来说的话。我退回窗台,从原路翻出去,落地时踩碎了一片干枯的落叶,碎裂声在夜里格外响。我站住,屏住呼吸,等了很久,身后没有动静,我才快步朝巷口走。

走出老城,我发现攥在手里的茶叶蛋不知什么时候碎了,蛋黄沾了一手。我在路灯底下的水龙头边洗手,蛋黄被水冲走,很快没了痕迹。抬起头时,路灯在风里轻轻摇晃,影子在地上晃出一圈一圈的波纹。

回到旅馆,我插上房卡,手机还放在床头柜上。我按开机键,屏幕亮起来,微信弹出一排消息。最上头是我妈发来的:“你爸今晚会去殡仪馆。你要是跟着他,就能看到老七。”

第二条,是周倩发来的:“今天在营业厅遇到你爸了,他问我是不是在帮你查卡的事。我说没有。你小心。”

我坐在床沿,盯着这两条消息看了很久。窗外风刮着老槐树的枝条,扫过玻璃,划出一道道影子。我掏出那只键盘机,插上充电线,屏幕亮起来,没有消息,也没有未接来电。我翻到草稿箱,只有一条草稿。打字时间,是他去世前两个小时。

“姐,如果我不在了,你去找老七。但你不要去水塔。水塔的事是我骗爸的。”

我盯着那行字,眼睛发酸,却没有哭。我起身倒了杯凉水,喝了一半,听见走廊里响起脚步声,很轻,然后停在我房门口。敲门声响起,三下,不重。

我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往外看,走廊空荡荡的,没有人。地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和杂货铺那个人给我的那个一样。我打开门,拿起纸袋,开口没有封。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白天,水塔下面,一个人正弯腰从土里刨着什么。那个人的身形,和我爸几乎一模一样。照片背面印着一行字:“他埋的不是他儿子的死因,是他自己。”

我翻过照片,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久到那行字像烙铁一样烫进眼底。我走进房间,把照片放在床头,从外套口袋里抽出弟弟那只键盘机的充电线,给周倩发了一条消息。

“你跟我爸怎么说的?”

她的回复隔了很久才来:“我说你只查了一般话费单据,别的什么都没查。你爸让我劝你回去上班。”

“你觉得我爸老七吗?”

这次隔得更久。久到我把喝完的凉水杯放下,久到窗外的风停了又重新刮起来。她的消息才跳出来:

“小简,你爸今晚确实去殡仪馆。你信我一次,跟着他。别去水塔,那是你弟自己说的。水塔的事,我也只听过一次。”

“你听谁说的?”

“你弟自己。去年冬天,他来医院找我,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水塔那里埋着一笔钱,是他爸的,不是好来路。他想把它挖出来还了,又怕挖开之后,家就散了。”

我看着那行字,胃里像吞了一块冰。

我在床沿坐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折起来,放进里侧口袋,拉开门,往殡仪馆的方向走过去。

凌晨十二点二十分,殡仪馆院墙外头的路灯坏了,黑沉沉一片。我蹲在绿化带后面,听里面铁卷门一寸一寸升起来。门轴缺油,发出一种钝哑的响,像老人磨牙。一辆黑色轿车没有亮灯,缓缓滑进院里,停在那扇铁门旁边。

是我爸的车。

我见过那辆车,车身右侧翼子板有一道刮痕,去年夏天他在门口倒车,蹭了电线杆。他跟我说没事,男人开车没有不带伤的。此刻那道刮痕就在路灯光影边缘,暗红的一截,像一道没长好的疤。

车门开了。我爸从驾驶座下来,穿一件黑色外套,拉链拉到下巴。他没有锁车门,绕过车头,站在铁门前,朝里面喊了一声:“老七呢?”

没人答话。铁卷门里透出一缕白的光,他侧身钻了进去。

我蹲在原地,没有动。手心里握着弟弟那只键盘机,屏幕亮着,我一直按在键上,怕它熄灭。录下来了,从我爸喊那声“老七”起就录下来了。他的声音很低,但在夜里传得格外远,每个字都像石子投进深井,坠到底才想起回声。

我压低身子,沿墙根绕过一段,从侧边的员工通道钻进去。这条通道我认得。高中那年我妈住院,我夜里给她送吃的,走的就是这条道,通向太平间的值班室。通道很窄,头顶一根日光灯管,烧坏了,只有另一头透出光。

我贴着墙壁走。走到拐角,听见人声。我爸和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站在值班室门口,那人背对着我,手里夹着一份文件,翻得哗哗响。白大褂说:“遗体已经进去了,按你的要求没有做尸检,直送火化间。你要现在烧,就得再加一笔费用。急诊那边还压着抢救的单子没结。”

“你先烧。”我爸的声音很平,“单子我来结。”

白大褂翻了一页:“你之前说凌晨三点,怎么又改成现在了?”

“等不到三点。”我爸停了一下,“动作快点。”

白大褂没再说话,转身推开一扇灰铁门,里面的冷气扑出来,带着一股消毒水的气味。我爸抬脚要跟进去,又顿住,回头看了通道一眼。我肩膀贴着墙壁,连呼吸都停了。他盯了几秒,收回目光,进了那扇门。

我慢慢松出一口气,才发现后背全是汗,内衣贴着皮肤,凉得透骨。我站在原地,等他走远,才从通道里出来,站在灰铁门边。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里面的光很冷,白得发蓝。我看见我爸站在一具铁床前面,床上的人身上还盖着白布,但他没有掀开。他只是站着,低着头,两只手垂在身侧,长久的没有动。

突然他跪下去了。

那一下很重,膝盖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他把额头抵在铁床边缘,肩膀微微发抖。我感到喉咙发紧,可我告诉自己不能心软。我往前走了一步,贴近门缝,听见他说了一句:“你非要跟爸争这个账,你能跟我争出什么?”

他抬起头。我看到他的侧脸,灯下挂着一行什么。他抬手抹掉,站起来,语气恢复了,跟白大褂说:“现在就烧。我出去等。”

我慌忙退回通道。铁门响了一声,他走出来,脚步很快。我把自己缩进通道拐角一堆纸箱后面,呼吸压到最轻。他从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走过,没有停顿,一直走到外面。

我听见发动机响,车开走了。

我从纸箱后出来,站在灰铁门前。门缝里的白布还盖着。我没有进去。我隔着那道缝看了很久,看他躺在那里的轮廓,白布下那一点起伏的线条,和我记忆里的弟弟叠在一起。然后我转身,快步走出殡仪馆,在门口蹲下来,膝盖发软,蹲了好一阵才站起来。

回到旅馆已经快两点。我插上房卡,没有开灯,坐在床沿,掏出弟弟那只键盘机。屏幕上显示录音已保存。我点开又听了一遍,我爸喊“老七”的那一声,像一根针扎进耳朵里。我调出纸条上抄下的那串座机号码,拨过去。一长串忙音,没人接。

我把手机放下来,盯着键盘机看了一会儿。它没有卡,没有聊天记录,只有系统里一个图标。有相册。我点开,里面只有一张照片。拍的是床头柜底层那个铁盒子,铁盒盖子上贴着一块白色胶布,胶布上用圆珠笔写着两个字:“老七”。

照片拍得很快,有点虚,但铁盒子边角的划痕能看清。我记起周倩说过的话,爸的柜子底层有铁盒。我站起来,把手机塞进口袋,推开门,朝家里走。

夜里巷子很静,路过那棵老槐树时,卖茶叶蛋的摊子已经收了,只剩一口空锅扣在推车上,锅沿上落了一片枯叶。我走过巷口,脚步忽然顿住。路灯底下的墙边,靠着一个穿黑外套的人,低着头,像是等了很久。我往前走的动作停了三秒,又继续走。那个人没有抬头。我看清他的轮廓,不是我爸,肩膀窄一些,站得也没那么直。

我没有停步。走到楼道里,我贴着墙缓了一口气,才弯腰从花盆底下摸出钥匙。弟弟房间的门锁还是之前那把,我开锁的时候弄出一点声音,楼下传来沙发弹簧弹起的响动。我没有停,推门进去,反手把门锁扣上,蹲到床头柜前,拉开底层。

铁盒还在。我伸手进去摸,指尖碰到一个冷硬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一张卡贴,印着一串号码的芯片还完整。卡贴背面贴着一块薄薄的纸片,上面写了一个日期,和一组数字,数字像是银行卡后四位。我把它放进里侧口袋。

楼下传来脚步,沿着楼梯往上走,走到房门口停住了。没有人敲门,但我能听见有人站在门外的呼吸声。我站了一会儿,没有动。过了几分钟,脚步声才慢慢往下去了,落在楼下,门轻声合上。

我回到旅馆,把那张卡贴和弟弟的键盘机放在床头,给周倩发了一条消息:“你说的那个铁盒子,我找到了。”

她的回复隔了很久:“里面有什么?”

“一张卡贴,还有一串数字。”

“像银行卡的?”

“可能。”

她没再回。我等到四点,窗外的天微亮,她发来一条:“你爸今晚只去了殡仪馆,没去别的地方。他没去医院结抢救费。他走的是一楼员工通道,你记得从那里进去的。”

我盯着这条消息,后脑勺一阵发麻。她从什么时候知道的?我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扣在桌上。还没起身,门铃响了。我走过去,从猫眼里看了一眼。门外站着周倩。

她穿一件白色外套,头发扎得整齐,站在走廊的灯下,脸色有点苍白。我打开门,她没进来,先往两边看了一眼,才说:“你爸的车停在旅馆街对面的巷子里,从你回来之后就没动过。楼下有人守了一夜。”

“你怎么知道?”

“我今早来接你的时候看到了。”她声音平稳,“你别出门了,我帮你带吃的。”

“周倩。”我叫住她。她停下,侧过身。我看着她:“我弟去年冬天找你说的时候,他提到过老七没有?”

她沉默了几秒:“他说老七是他爸在外头的一个兄弟。叫顺口了,只是结拜兄弟。”

“那个老七,你见过吗?”

周倩摇头:“我只听过他的声音。去年冬天有一个晚上,你弟弟在我值班室接了个电话,电话里那个人说话声音很凶,你弟对着电话说了一句——‘你别去找我爸,有事冲我来,那笔钱我认。’”她看着我,“那之后他就开始挖水塔的事。”

我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攥着那张卡贴。天光一点点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上下浮动。我跟她并肩站了一会儿,没有人说话。过了一会儿我才开口:“你先走吧。我自己待一会儿。”

她点了点头,没有多逗留,转身沿走廊往外走。我看着她走到拐角,忽然停下来,隔远望着我,补了一句:“苏简,你弟说过一件事。他说老七最怕的不是钱没了,是钱被人看见。水塔的钱如果真是你爸的,他不会把它放那里,他最怕的就是让人查到自己头上。”她顿了一下,“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看着她,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像什么都想不通。她转身走了。

上午九点,我去了银行。

柜台的人说这张卡贴对应的账户存在,开户名不是我爸,也不是我妈,是一个叫苏长茂的人。我认识这个名字。我爷爷的亲弟弟,我爸的叔——苏长茂。我们叫他老叔公。我长到二十多岁,见过老叔公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他住在乡下,据说身体不好,常年不出门。可我从来不知道他给我爸开过一张卡,更不知道这张卡贴着“老七”的名字。

柜员说:“这个账户三个月前有一笔大额转入,七万八。昨天凌晨有一笔取现,取了六万整,卡里还剩一万八。取款地在咱们县城的镇东支行。”

三个月前。我弟去世前的三个月。七万八。

我走出银行,在台阶上站了很久。太阳晒得地面发白,光线刺眼。我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几个数:七万八、六万、一万八。还有殡仪馆白大褂嘴里那句“急诊那边的抢救单子还没结”。我去过医院,问过收费处,我弟那晚的抢救费一共四万九,没有结清。我爸说要把人火化,却没结抢救费,反而在凌晨取了一笔六万块。

我不信这笔钱是拿去付抢救费的。抢救费四万九,他取六万,如果是为了缴费,为什么多取一万一?而且这钱是凌晨取的,之后他去了殡仪馆。

我把卡贴收进口袋,拦了一辆出租车,去镇东支行。到了之后,我问了大堂经理:“凌晨有没有人来机器上取过钱?大概两三点的时候。”她摇头查了记录,跟我说凌晨三点十七分确实有一次取现,用的是无卡取款,手机扫码。交易账号的预留手机号尾号她看一眼,没告诉我,只问:“你是什么人?”

我没有回答。我转身就走,但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去问她:“那笔钱的交易备注写了吗?”

她犹豫了一下,低头看了屏幕,声音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备注有,四个字——老七已收。”

我站在银行大厅中间,周围的人来来去去,没有人注意到我。我掏出手机,翻出那条陌生短信——晚点回家,你会看到活生生的真相——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我拨了那个发信息的号码。响了很久,那头接通了。

没有人说话。我能听见呼吸声,很轻,像故意压着。我问:“老七已收,是你收到的吗?”

对方没有回答,隔了四五秒,挂断了。

我按掉通话,坐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把脸埋进膝盖里。父亲、老七、老叔公、周倩、我弟、七万八、抢救单。所有线索像一把豆子,握不住,一个个从指缝里漏出去。我知道有一个瞬间它们会全部聚拢,但现在还差一块,差一块就能拼进去的东西。

我站起来,把那组银行卡后四位对了一遍,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我妈。三分钟后她回了一个字:“嗯?”

我说:“你认识这张卡吗?”

隔了很久,我妈没有回。又过了一会儿,她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她的声音很低,像是刻意压着嗓子说的:“你弟的卡。他走之前三天办的,他跟我说这叫工资卡,让我别告诉你爸。怎么在你手里?”

我攥着手机,久久没说话。太阳白花花地照在台阶上,我影子缩成一团暗色的小块。我回了一个“好”字,关了屏幕。

下午两点,我接到我爸的电话。

他开口第一句话很平静:“你查得差不多了吧。”

我握紧手机,没有回答。

他说:“你拿的那张卡贴,是你老叔公的。他早就不用了,放在床头柜好几年,你弟翻出来拿去办卡,我不知道这件事。你问周倩,周倩不知道;你查银行,银行查不出名字来。老七已收是老七欠你老叔公的钱,你弟帮忙收的,跟你没关系。”

“那你昨天晚上为什么要去殡仪馆提前烧了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笑了一声。那笑很短,带着一点干涩的喉音:“我烧的是你弟,不是你叔。”

“我知道那是我弟。”我说,“那你为什么凌晨去取了六万块?”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我爸才开口:“凌晨取钱的不是我,是你妈。”

他说完就挂了。我站在台阶上,手垂在身侧,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结束四个字停在正中央。一阵风卷过来,吹得柳絮满天飞。我站在原地没有动,柳絮落在肩头,又飘走。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响了三声,她接了。我问:“爸说你凌晨取了一笔钱,六万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你回家来,我跟你讲清楚。现在别打电话。”

她的声音很稳,像说出一个早就决定好的决定。我挂了电话,往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方向走。路过树下的时候,卖茶叶蛋的老太太不在,锅还在,底下压了一张纸条,风吹开一角。我蹲下来,看见纸条上写着一行字:你弟没骗你。水塔里埋的东西不是钱。

我抬起头,看向巷子尽头。太阳已经偏西了,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水塔的方向。

我回到家时,黄昏已经压下来,客厅的日光灯亮着,发白的光笼住沙发和茶几。我妈坐在沙发里,手里捧着一杯水,没有喝。她的眼睛看着我,目光比我想象中要平静得多。

我爸坐在餐桌旁,背对着我,没有回头。

我站在玄关处,没有换鞋。手里握着那张卡贴和纸条。我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中要稳:“妈,那笔钱是给谁的?”

我妈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声音轻得像叹息:“你爸让我取的钱,让我用老叔公的名义存着,说是当棺材本。我不信。我取了之后直接给了你弟,你弟拿去……交了一笔定金。”

“什么定金?”

“他买了一辆新电动车,准备给你。他说你回来的时候旧车不好骑,换成新的。”她说,“他交定金那天,正好是你爸接到消息说他查水塔账本的那天。”

我站在那里,脑子里翻涌着无数个画面,拼图终于在一瞬间合拢。我弟用我爸以为藏在水塔里的那笔钱的首付款,买了一辆送我的车。他以为那是老叔公的钱,他不知道那笔钱其实是他爸的,更不知道他爸发现之后的反应。

我爸终于回过头,看着我,眼底有一线红丝,声音沙哑:“你弟不是我害的。我只是给他打了个电话,让他把车退了,回家把我们商量好的账结了。我没有让他去水库。他非要去,说老七约了他。”

“老七约他做什么?”

“你弟说,老七跟他讲,水塔底下不光有钱,还有一具尸体。老七让他去挖出来,看看是不是真的。”我爸盯着我,一字一字地说,“你弟不知道老七的钱是怎么来的。他以为是老叔公的钱。我从来没让他知道,老七是我。”

我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我妈在沙发上站起来,脸色白得透明,对着我爸说:“你到现在还不肯认,那个老七不是你的名字。你借你叔的名,替他出面收账,账烂了,你以为还了钱就没你的事。可你把你儿子扯进去了。”

我爸站起来,手背上青筋暴起:“你闭嘴。”

“我不闭。”我妈看着他,声音忽然拔高,“你儿子死前最后一次跟我说话,他说妈,账和尸体都在水塔底下,我不去查,爸就完了。他说他要去看看水塔底下埋的到底是什么。他去看了,然后就再没回来。”

她转向我,眼眶通红,一字一句:“苏简。你听清楚。你爸从来没有在凌晨给江屿打过电话。打电话的人是我。是我用他的手机打的,因为我怕你爸犯浑。我打给你弟,是想告诉他别去水塔。你弟接了电话,他说,‘妈,我已经到了。晚点你让姐回家吧。让她晚点回家,就会看到水塔底下埋的东西,是什么活生生的真相。’”

我看着她的眼睛。灯光照进来,她的瞳仁里映着一个小小的亮斑,那亮斑微微发抖,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外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刹车声,停在我家门口。

我爸猛地转头,看向窗外。

有人站在门口,黑色的身影落在地砖上,来人的肩膀比父亲的窄,站姿不像我爸。他推开门,走进灯光里。那是一个陌生的中年人,穿着黑色夹克,脸上有一道陈旧的疤痕。

他看着我,开口:“我姓苏,苏长茂的儿子。你叫苏简吧。你妈说得对,水塔底下埋的不是东西,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