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的山东,夏天热得像有人把铁锅扣在头顶,我二十岁,最丢人的一件事,是在东柳庄偷了一个西瓜,被一个姑娘追了整整十里地。
那姑娘后来成了我媳妇。
可在她追上我的那一刻,我真以为自己要被打断腿。
我叫周平海,鲁西北黄河故道边上的人。我们村叫小周庄,村子穷,地里盐碱重,麦子长得发黄,玉米长得稀拉,只有靠近老堤的几块沙土地适合种瓜。
那年我家日子尤其紧。
我爹春天给人盖屋,从墙头上摔下来,左腿打了石膏,躺在炕上三个月不能动。我娘白天去地里拔草,晚上糊火柴盒,一千个盒才挣几毛钱。我下面还有个妹妹,叫小萍,才十二岁,瘦得像根豆芽。
我本来在县城一家修车铺当学徒,说好了每月十五块钱,管两顿饭。可老板到六月底说生意不好,拖着工钱不发。我年轻,脸皮薄,不会闹,揣着三块七毛钱回了家。
那三块七毛,我娘一分没舍得花,压在炕席底下,说等我爹复查的时候用。
七月二十三那天,小萍中暑了。
她躺在炕上,脸烧得红扑扑,嘴唇干得起皮。我娘给她熬绿豆汤,她喝了两口就摇头,迷迷糊糊地说:“哥,我想吃西瓜。”
那句话像根刺,一下扎进我心里。
村口有人卖西瓜,八分钱一斤,一个瓜少说十斤。我兜里摸了半天,只摸出两分钱和一粒生锈的螺母。
我站在槐树底下,看着卖瓜的老汉把刀往瓜皮上一拍,咔嚓一声,红瓤露出来,汁水顺着案板往下滴。旁边几个孩子围着啃,嘴边一圈红。
我咽了口唾沫,转身走了。
傍晚,太阳快落下去的时候,我扛着铁锨出了门,骗我娘说去南洼地看看沟。
其实我一路往东走,去了许家的瓜地。
许家在东柳庄,离我们村有五里地。他家那片瓜地靠着干渠,沙土松,瓜长得又圆又亮。我们这片地方的人都知道,许老三种瓜有一手。他家的瓜不愁卖,县城饭店都来收。
我也知道偷东西不对。
我从小被我爹打着手心教出来的,别人家的针线都不能拿。可那天我脑子里只有小萍那张干裂的嘴,只有她那句“哥,我想吃西瓜”。
人穷到一定时候,道理还在,骨头却软了。
我钻进瓜地时,天已经擦黑了。田埂上都是草,蚂蚱一蹦一蹦的,干渠里的水慢慢流着,有股泥腥气。瓜藤铺了一地,叶子被晒了一天,边缘有点卷。
我蹲下身,一个一个摸。
我不会挑瓜,只记得别人说,熟瓜敲起来声音闷。我敲了几个都分不清,最后看见地头有一个大瓜,瓜皮上用红布条系了个结,旁边还插着一根小竹棍。
我当时以为那是许家人怕丢,特意做的记号,说明这个瓜好。
我心一横,拧断瓜藤,把瓜抱起来就跑。
刚跑出没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喊:“哎!站住!”
那声音脆,亮,带着火气。
我吓得魂都快飞了,抱着瓜就往干渠边跑。瓜太沉,撞得我肚子疼,我跑两步差点摔一跤。
后面那人又喊:“别跑!你手里那个瓜不能吃!”
我哪敢信。
偷瓜被抓的人,听谁喊都觉得是要挨揍。我抱着瓜,钻过一片高粱地,跳过一道浅沟,鞋底全是泥。后头的脚步声一直没断,哒哒哒,踩得又急又稳。
我回头看了一眼。
追我的是个姑娘。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裤脚卷到小腿,脚上是一双黑布鞋。两条辫子被风甩在身后,手里拿着一根赶鸟用的竹竿,跑得比我这个大小伙子还快。
我更怕了。
那时候农村姑娘要脸面,她要真追上来喊一嗓子“抓偷瓜的”,我周平海以后在十里八村都抬不起头。可我越怕,腿越软。怀里的瓜压得胳膊发麻,我跑到干渠桥头时,实在抱不住了,把瓜往肩上一扛,继续跑。
她在后面骂了一句:“你还扛着!你不要命了?”
我喘得嗓子冒烟,心里想,偷个瓜怎么还不要命了?吓唬谁呢?
我从东柳庄跑到大李湾,又从大李湾跑过旧窑场,脚下的土路坑坑洼洼。天黑透了,野地里虫子叫得凶,远处村里的狗听见动静,一条接一条地叫起来。
我跑得眼前发黑。
那姑娘还在后面追。
十里地。
后来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我一个平时挑两担水都嫌累的人,抱着一个十来斤的西瓜,被她追了十里地。
跑到小周庄外头的白杨林,我腿肚子抽筋,脚下一绊,连人带瓜摔在地上。
那瓜咕噜噜滚出去,撞在树根上。
我趴在地上,半天起不来,嘴里全是土,胳膊肘破了一层皮。我听见后面的脚步停了,听见那姑娘弯着腰喘气。
她喘得厉害,竹竿撑在地上,头发贴在脸上,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我闭着眼等她骂。
她却喘着气说:“又不打你,跑啥?”
我愣住了。
我抬起头看她,她也正瞪着我。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里面没有我想的凶狠,只有又急又气。
她走过去,把那个西瓜翻过来,指着红布条给我看:“你识字不识字?我在竹棍上写了,刚打过药,不能吃。你抱着它跑十里,要是拿回去给老人孩子吃,吃出事算谁的?”
我这才看见竹棍上真绑着一块硬纸壳,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药瓜勿动。
我脸一下烧起来。
比中午的太阳还烫。
我坐在地上,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没看见。”
“你当然没看见。”她说,“偷东西的人眼里只有瓜,哪有字?”
这话不重,却比巴掌还疼。
我低下头,想钻进土里。
她看我不说话,又问:“你哪个村的?”
我不敢撒谎:“小周庄的。”
“叫什么?”
“周平海。”
她皱了皱眉,好像听过我家,又看了看我的胳膊和膝盖:“你偷瓜干什么?卖钱?”
“不是。”我急了,声音哑得厉害,“我妹中暑了,想吃西瓜。我家没钱。”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难堪。
一个二十岁的男人,连给妹妹买个西瓜的钱都没有,还跑到人家地里偷。那种羞,比被人按在地上打一顿还难受。
她没立刻说话。
夜风吹过白杨林,树叶哗啦啦响。远处有人家点着煤油灯,昏黄的一点光隔着田地晃。
过了一会儿,她把那个打过药的瓜抱起来,扔到路边沟里,摔得裂开了。瓜瓤红得很,可她连看都没看一眼。
“跟我回去。”她说。
我吓得一哆嗦:“回哪儿?”
“瓜地。”
“我不去。”我撑着地往后退,“你说不打我,你爹可不一定。”
她又气又好笑:“你刚才抱着药瓜跑十里都不怕,现在怕我爹?放心,我爹去镇上送瓜了,地里就我一个。”
我还是不动。
她看着我,忽然把竹竿往肩上一搭:“你要是不去也行,我明天到小周庄找你,当着你娘和你妹的面问你,为什么偷药瓜。”
我一下站起来:“别!”
她挑眉:“那走。”
我跟在她身后,瘸着腿,又往回走。
来的时候我一心只想跑,没觉得路远。往回走才知道,十里地真长。脚底磨出了泡,膝盖火辣辣地疼,肚子也咕咕叫。
她走在前面,步子还稳,只是偶尔回头看我一眼,像怕我半路跑了。
走到干渠边,她从草棚里抱出一个小点的瓜。那瓜一边长得有点歪,皮上还有道浅浅的疤。
她拿刀切开,红瓤露出来,甜味一下散出来。
“这个是裂皮瓜,明天卖不上价。”她把一半瓜放进竹篮里,又拿草绳盖上,“给你妹吃。别多吃,她中暑,先喝水,慢慢吃。”
我站着没接。
她把篮子往我手里一塞:“拿着。”
我嗓子发紧:“我没钱。”
“我知道你没钱。”她说,“有钱你就不偷了。”
这话又扎了我一下。
我攥着篮子,低声说:“我以后还你。”
“怎么还?”
“干活。你家瓜地需要人,我来拔草、挑水、看夜,干到抵完这个瓜。”
她看着我,月亮刚好从云后露出来,照得她脸上汗珠发亮。她年纪应该和我差不多,脸颊晒得有点红,眼神却硬。
“行。”她说,“明天鸡叫头遍,你来瓜地。偷瓜这事我不嚷,但你要敢不来,我就真去小周庄找你。”
我点头。
走出几步,她又喊我:“周平海。”
我回头。
她站在瓜棚边,竹竿搭在肩上,声音还是脆的:“以后想吃瓜就说,别偷。人穷不是丢人,偷了才丢人。”
那天夜里,我把瓜带回家,小萍吃了一小牙,眼睛亮得像捡了宝。我娘问瓜哪来的,我说给人家干活换的。
我爹躺在炕上,看了我很久。
他没拆穿,只说:“明儿早起,别误了人家的活。”
第二天天不亮,我去了东柳庄。
我到的时候,那个姑娘已经在瓜地里了。她蹲在地头,把一根根写着字的竹牌插好,见我来了,指了指一旁的水桶。
“先挑水。”她说,“从干渠挑到南头,一共十二趟。”
我愣了一下:“十二趟?”
“嫌多?”她瞥我,“昨晚跑十里都能跑,挑十二趟水不行?”
我没话说,挑起水桶就走。
她叫许桂兰,是许老三家的大女儿,比我小一岁。她娘早些年生病落下了咳嗽,不能下地,家里两个弟弟还小,瓜地大半是她帮着管。
她看着瘦,力气却不小。
我挑水挑到肩膀发红,她在地里除草,动作又快又准。太阳爬起来以后,地里热得冒白气,我汗顺着后背往裤腰里流。她从草棚里拿出一只粗瓷碗,倒了半碗凉开水给我。
“别灌太急。”她说,“昨晚跑伤了,今天再中暑,我可不背你回去。”
我端着碗,咕咚咕咚喝了几口,问:“你昨晚为什么能追那么远?”
她把草帽往后一推,露出被晒红的额头:“我上学的时候跑过县里运动会,三千米拿过第一。”
“那你咋没去体校?”
她脸上的笑淡了一点:“家里忙,去不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那时候农村孩子想出门不容易,女孩子更不容易。她能跑,可家里瓜地要人,弟弟要人照看,娘要人熬药。她的腿长在自己身上,路却不一定由她走。
我在许家瓜地干了五天。
第一天挑水,第二天拔草,第三天帮着给瓜翻身,第四天夜里看瓜,第五天许桂兰让我去修一辆坏掉的架子车。
那车是许家运瓜用的,轴承卡死了,推起来咯吱咯吱响。我在县城修车铺干过,手上有点活,把车轮拆下来,洗了泥沙,重新抹了黄油,又找铁丝把松掉的挡板固定住。
许桂兰蹲在旁边看,问这问那。
我说:“你问这么细干什么?”
她说:“学会了以后就不用求人。”
那句话我记了很多年。
车修好后,她推着试了一圈,笑得眼睛弯起来:“周平海,你还真有点用。”
我低头擦手,嘴上不服:“我本来就有用。”
她看着我胳膊上的擦伤,忽然从兜里掏出一小瓶紫药水,扔给我:“抹上。别留疤。”
我接住瓶子,心里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从那以后,我常去许家瓜地。
一开始是还瓜,后来是许桂兰喊我修车、修喷雾器、修水泵。再后来,不用她喊,我下了工也会绕过去看看。
我爹腿好后,在家编筐。我娘知道我帮许家干活,也没拦,只叮嘱我:“人家姑娘心善,你别让人笑话她。”
我明白我娘的意思。
村里嘴杂。
一个偷过瓜的小伙子,天天往人家姑娘瓜地跑,好话也能传歪。
果然,八月初,闲话传开了。
有人说许桂兰心大,抓住偷瓜的还留着干活。有人说我脸皮厚,吃不上饭就缠上许家。还有人说得更难听,说许家姑娘跑得快,心也野,迟早跟人跑。
我听见过两回。
第一回是在供销社门口,几个男人蹲着抽烟,见我过来,故意把声音放大:“这年头偷瓜也有好处,偷出个媳妇。”
我攥了攥拳,忍了。
第二回是在干渠边,两个妇女洗衣服,说许桂兰一个大姑娘夜里看瓜,还追男人追到小周庄,谁知道路上发生啥。
那天我差点冲过去。
许桂兰却从我身后走出来,把一盆衣服往石板上一放,声音清清楚楚:“想知道路上发生啥?发生了我救了一个傻小子,免得他把药瓜拿回家害人。你们要不信,下回我也追你们十里,看看你们跑不跑得动。”
两个妇女脸一红,不吭声了。
我站在旁边,心里又热又酸。
回瓜地的路上,我说:“以后我少来吧。”
她脚步一停。
“你怕了?”
“不是怕。”我说,“我名声不好,别连累你。”
她看着我:“你名声哪里不好?”
“我偷过瓜。”
“偷过一次,知道错了,还了工,就不能重新做人了?”她说,“那要是按这个算,村里小时候偷摘过枣、偷掰过棒子的,都该一辈子低头走路。”
我说不过她。
她又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周平海,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不是穷,也不是偷过瓜,是遇见事就想跑。”
我一下想起那晚抱着药瓜狂奔的自己。
她说:“我又不打你,你跑啥?”
同一句话,这次不在白杨林里,却比那晚还让我没地方躲。
我低声说:“那我不跑。”
“说话算数?”
“算数。”
她点点头:“那明天来早点,北头瓜熟了,要装车。”
许家的瓜往镇上送,必须天没亮就装好。那天我三更起来,推着修好的架子车去东柳庄。许桂兰已经把瓜摘成一堆,草帽压得低低的。
许老三也在。
他是个瘦高男人,脸黑,少话,抽旱烟时眼睛眯着,看人像看瓜熟没熟。他知道我就是那个偷瓜的,一直没给过好脸。
我弯腰搬瓜,他站在旁边看了半天,忽然问:“你爹腿好了?”
我说:“能下地了,就是不能干重活。”
“你在县城修过车?”
“嗯,学了半年。”
他把旱烟锅在鞋底磕了磕:“镇农机站老马要找个临时工,会修柴油机。你要是真会,我明儿给你递句话。”
我愣住了。
农机站虽然只是临时工,可比我在外头飘着强多了。每月有工钱,忙季还有补贴。对我这样的人来说,那是能把腰挺起来的活路。
我赶紧说:“许叔,我会。拖拉机、柴油泵、链条轴承,我都能摸。”
许老三看我一眼:“会就是会,别吹。老马脾气硬,干不好照样撵你。”
“我不怕。”
许桂兰在一旁笑了一声:“他就怕人追。”
许老三瞪她,她低头搬瓜,肩膀却一直抖。
第二天,我真去了镇农机站。
老马师傅让我拆一台坏柴油机。我手心全是汗,拆到一半,发现里面一个垫片装反了,油路堵死。我把垫片换好,又清了喷油嘴,机器突突突响起来时,老马师傅终于点了头。
“先干一个月试试。”他说,“一天一块二,管午饭。”
我回家告诉我娘,我娘背过身抹眼泪。我爹坐在炕沿上,半天没说话,最后只说:“明天把那双破鞋换了,去干正经活,脚上不能露趾头。”
我知道,这份活是许家给我搭的桥。
我也知道,许桂兰那句“你别跑”,把我从低头认命里拽出来了一截。
农机站的日子忙。
夏天收瓜,秋天收玉米,拖拉机、水泵、脱粒机天天坏。我白天在站里干活,傍晚去许家瓜地帮忙。许桂兰有时候给我留一碗凉面,有时候给我留两块瓜,但她从不让我白吃。
“今天帮我把喷雾器皮管换了。”
“明天把小推车焊一下。”
“后天陪我去镇上送瓜,别偷懒。”
她使唤我使唤得理直气壮。
我也愿意被她使唤。
秋天瓜季快结束时,县里来了通知,说十月有个农产品展销会,各乡镇都能送东西去卖。许老三想去,可他不会算账,也不会写牌子。许桂兰想去,她说县城人多,许家的瓜要是卖出名,以后不愁销路。
许老三不让。
“你一个姑娘,抛头露面去县城干什么?”他坐在院子里抽烟,“卖瓜有我。你在家看你娘和弟弟。”
许桂兰把手里的筐往地上一放:“爹,您腿脚慢,字也认不全。去了县城,人家问斤两、问价钱、问怎么种,您说不明白。”
“我卖了一辈子瓜,还用你教?”
“您会种,可不会往外卖。”她声音不高,却很硬,“现在不是以前,光等人来收不行。咱得让人知道东柳庄有好瓜。”
许老三气得烟锅都抖:“你是不是心野了?从小就想往外跑,跑县里,跑体校,现在又要跑展销会。你一个女孩子,跑那么远干什么?”
这话一出来,院子静了。
许桂兰站在那里,脸白了一点。
我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看见我,没躲,反而抬起头:“爹,我不是乱跑。我是想把咱家的瓜卖好。娘吃药要钱,两个弟弟上学要钱,地里买肥买种也要钱。你总说我是家里人,那家里的事,我也该说话。”
许老三沉着脸:“说话可以,去县城不行。”
许桂兰看着他:“我非去。”
那三个字落地,我心里一震。
她不是耍脾气。
她是真的决定了。
许老三把烟锅往桌上一拍:“你敢!”
许桂兰眼眶红了,却没退:“我敢。您要是不放心,让周平海跟我一起去。他会修车,会算账,也认识镇上的人。”
许老三转头看我。
那一眼重得很。
我知道自己要是低头,许桂兰就真成了别人嘴里那个“心野”的姑娘。她不是为了自己出去玩,她是想给家里找路。
可我也害怕。
我怕许老三说我坏了他闺女名声,怕村里再传闲话,怕我好不容易得来的临时工也被人指指点点。
许桂兰看着我。
那眼神像那晚在白杨林,她问我“跑啥”的时候一样。
我咬了咬牙,往院子里走了一步:“许叔,我陪桂兰去。我们白天去,傍晚回。到了县城,我管搬瓜、管记账,不让她一个人抛头露面。”
许老三冷笑:“你管?你凭什么管?”
这句话把我问住了。
我凭什么?
我不是她哥,不是她亲戚,也不是她对象。说到底,我只是那个偷过许家瓜、被她追了十里地的人。
许桂兰却接过话:“凭他说话算数。”
她看着许老三,一字一句说:“他偷过瓜,可他回来还工了。他穷,可他不赖账。他怕丢人,可他没有再跑。爹,人不能只看犯错那一下,也得看后头怎么站起来。”
我鼻子一酸。
许老三沉默了很久,最后拿起烟袋,低声说:“去可以。丑话说前头,卖不好,以后别跟我提往外跑。”
许桂兰笑了。
那笑不是平时那种爽快笑,而是松了一口气,又有点想哭的笑。
展销会那天,我们天不亮就出发。
架子车上装了二十多个瓜,外面盖着草帘。我推车,许桂兰扶车把。路过白杨林时,她忽然停了一下。
“就是这儿。”她说。
我当然知道。
我当年就摔在那棵树下,抱着一个不能吃的药瓜,像个没出息的贼。
她看着那条土路,笑着说:“那天我要是没追上你,你会怎么样?”
我说:“可能全家都得遭罪。”
“所以你得谢谢我。”
“我不是一直在谢吗?”
“光干活不算。”她眼睛一转,“今天瓜卖好了,你得请我吃一碗县城的羊肉汤。”
我看着她:“卖不好呢?”
她把草帽一压:“卖不好你也得请。我跑十里地救过你,利息还没算呢。”
我笑了。
县城比我们乡热闹多了。
展销会摆在电影院前头的空地上,到处是摊位,有卖苹果的,有卖花生油的,还有卖编筐和土布的。我们找了个边角位置,把瓜摆开。
一开始没人来。
旁边一个大叔卖桃,吆喝声又亮又顺:“甜桃甜桃,咬一口流蜜!”我们两个站在瓜摊后面,干巴巴地看着人来人往。
许桂兰急了,小声问我:“你说咋喊?”
我也不会。
在农机站我会修机器,可卖东西,我嘴笨。
她看了我一眼,忽然拿起刀,切开一个瓜。红瓤一露出来,香味先散了。她把瓜切成小块,放在干净的搪瓷盘里,端起来走到人群边。
“尝瓜不要钱。”她喊,“东柳庄沙地瓜,不甜不要钱。”
她声音脆,脸上带笑,眼神亮堂堂的。有人停下脚,拿了一小块尝,立刻点头:“哟,这瓜行。”
一传十,十传二十,我们摊前很快围了人。
我负责称重,她负责收钱。忙到晌午,二十多个瓜卖得只剩三个。还有一个饭店管采购的中年男人问许桂兰,明年能不能稳定供瓜。
许桂兰把我的本子拿过去,认认真真记下饭店名和地址,又问人家要多少、啥时候要、怎么结账。她一点不怯场,像天生就该站在那里。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许老三说她心野,其实说错了。
她不是心野。
她是心里有路。
傍晚回去时,我们推着空车,车上只剩一袋白面、两包点心和她给家里买的药。她把卖瓜的钱用手绢包了三层,放在怀里,时不时拍一下,像怕它飞了。
路过羊肉汤馆,我停下车。
“走,请你吃。”
她看了看门口价牌,一碗两毛五,立刻摇头:“太贵。”
“你不是说利息没算吗?”
“利息可以先欠着。”
我说:“不欠。今天卖得好,该吃。”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跟我进去了。
那是我第一次和她正经坐在一起吃饭。小馆子里热,墙上全是油烟,桌子擦不干净,筷子筒里插着几双竹筷。她捧着碗,小口小口喝汤,额头上冒汗,却舍不得停。
“县城的汤也没多稀罕。”她嘴上这么说,眼睛却亮。
我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她。
她立刻夹回来:“你干了一天活,你吃。”
我又夹过去:“我在农机站天天吃得比你好。”
她瞪我:“周平海,你再夹我生气了。”
我只好低头吃。
吃完出门,天已经黑了。我们推着空车走在回乡的路上,月亮挂在柳树梢上。快到白杨林时,她忽然问:“周平海,你以后想去哪?”
我说:“不知道。能在农机站转正最好,转不了就继续修车。”
“没想过去县城?”
“想过。”我说,“可我爹娘都在家,小萍还小。我走远了,家里撑不住。”
她点点头,没说话。
我反问她:“你呢?”
她望着前面的路:“我想把家里的瓜卖到县城,卖到市里。以后不光种瓜,也收别人的瓜,统一往外送。村里人总说姑娘家别跑远,我就想让他们看看,路远不远,不是他们嘴说了算。”
她说这话时,脚步轻快,像随时能跑起来。
我忽然想,要是有一天她真跑远了,我会不会追不上?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心里就空了一下。
九月以后,许家瓜卖完了,地里开始收拾瓜秧。
农机站那边也忙起来。秋收机器坏得多,老马师傅经常留我到夜里。我有时候几天见不到许桂兰,心里就像少了点什么。
闲话却没停。
东柳庄有个叫崔婶的媒人,给许桂兰说了一门亲。男方在镇供销社上班,家里有两间砖房,条件比我好得多。
我听到这事,是在农机站后院。
老马师傅一边拧螺丝,一边随口说:“许老三那闺女要说亲了吧?供销社小侯,不错,旱涝保收。”
我手里的扳手滑了一下,砸在脚背上,疼得我半天没说话。
老马看了我一眼:“咋了?”
“没事。”
那天我干活频频出错,晚上回家也没吃饭。小萍看出我不对,小声问:“哥,你是不是喜欢桂兰姐?”
我被她问得脸热:“小孩子懂什么。”
“我懂。”她说,“她给我送过两回瓜,还教我认字。她说你这人老想把心事憋死。”
我愣住:“她什么时候说的?”
小萍捂嘴笑:“不告诉你。”
第二天傍晚,我去了东柳庄。
许家院里亮着灯,屋里有人说话。我走到门口,正好听见媒人的声音:“老三,不是我夸,小侯这孩子真不错。供销社端铁饭碗,家里也不挑,说桂兰能干。就是有一点,人家说了,结婚后别再往外跑展销会,女同志在家稳当些,卖瓜这些抛头露面的事,让男人办。”
许桂兰的声音冷下来:“他还没进门,就先管我?”
媒人笑:“这不是管,是疼你。女人成家了,总要顾家。”
许老三咳了一声:“桂兰,你也不小了。”
我站在门外,手心出汗。
我知道自己不该偷听,可脚像钉住了一样。
许桂兰沉默了一会儿,问:“爹,您也觉得我不该再管瓜?”
许老三没立刻回答。
屋里的油灯影子晃了晃,他才叹气:“爹不是不让你管。爹是怕你太累,也怕人说闲话。小侯家条件好,你嫁过去,不用这么苦。”
许桂兰说:“我不怕苦。”
媒人又劝:“姑娘家年轻时都这么说,等成了亲生了娃,就知道安稳的好。”
许桂兰忽然笑了一声。
“崔婶,我问您一句。我要是嫁过去,不能跑展销会,不能管瓜,不能自己做主,那我嫁的是人,还是找个院子把自己关起来?”
屋里静了。
我听见媒人尴尬地笑:“你这孩子,说话咋这么冲。”
许桂兰说:“亲事不用说了。我不同意。”
许老三压着火:“你是不是心里有人了?”
我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
许桂兰却没答。
她不答,比答了还让人难受。
我转身想走,脚底踩到一根枯枝,咔嚓一声。
屋里的人都听见了。
门帘掀开,许桂兰走出来,看见是我,眼神一顿。
媒人也探出头,上下打量我,脸上的笑有点怪:“哟,这不是小周庄那个……”
她没把“偷瓜的”三个字说完,可意思已经明明白白。
许老三站在门口,脸沉得像锅底。
我知道自己躲不过了。
许桂兰看着我,声音很轻:“你来了多久?”
我说:“刚来。”
她盯着我:“听见多少?”
我不想撒谎:“都听见了。”
媒人立刻来了精神:“你看看,这大晚上的,一个小伙子跑到姑娘家门口,这叫啥事?老三,你还说外头闲话冤枉人?”
许老三的脸更难看。
我本能地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又缩回去。那一瞬间,我又想跑了。
跑回小周庄,跑回农机站,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她嫁不嫁人,关我什么事?我一个穷小子,一个偷过瓜的人,凭什么站在这里?
可许桂兰看着我。
她没求我,也没催我,只是看着我。
我想起那晚她喘着气站在白杨林里,说:“又不打你,跑啥?”
我把手心在裤子上擦了擦,往前走了一步。
“许叔,崔婶,我今天来,是有话跟桂兰说。”我声音发紧,却没有退,“我喜欢她。”
这话一出口,我自己先愣了一下。
院子里比刚才更静。
媒人张着嘴,半天没合上。许老三眼睛眯起来,像要把我看穿。许桂兰站在门边,手还抓着门帘,指节慢慢松了。
我接着说:“我知道我家穷,也知道我偷过许家的瓜。那事我不赖,错就是错。可我这几个月在农机站干活,没偷懒,没耍滑。我现在还不是正式工,但我会争取。我不敢说让桂兰马上过好日子,可我敢说,她想做的事,我不拦。她想卖瓜到县城,我帮她推车。她想去市里,我给她修车。她想跑,我不让她一个人跑。”
我的嗓子越来越哑。
“许叔,我不是来坏她名声的。我是来把话说清楚。您要看不上我,我认。但别因为我的名声,逼她嫁一个不让她做自己的男人。”
媒人脸色变了:“你这孩子咋说话呢?什么叫逼?”
许桂兰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她看着媒人:“崔婶,今天这话,是我自己拒的。跟周平海来不来没关系。小侯条件好,可他的条件不是我的日子。我不嫁。”
许老三气得胸口起伏:“你就认准这个偷瓜的?”
“爹。”许桂兰眼圈红了,“他偷的是瓜,后来还了。他们要的是我的路,拿什么还?”
这句话把许老三问住了。
他看着自己的闺女,嘴唇抖了抖,最后一甩手进了屋。
媒人见势不对,拎起布包走了,临走还嘟囔:“不听老人言,有你后悔的时候。”
院子里只剩我和许桂兰。
油灯光从门里照出来,落在她脚边。她看着我,忽然问:“周平海,你刚才说喜欢我,是真话还是急话?”
我喉咙干得发疼:“真话。”
“从什么时候开始?”
我想了想:“从你追我十里地还没打我开始。”
她本来绷着脸,听到这句,没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我慌了:“你哭啥?”
她抬手抹了一下眼睛:“气的。你要是再晚说两天,我可能真被我爹关家里了。”
我低声说:“以后不跑了。”
她看着我:“记住你今晚说的话。”
我点头。
她又说:“我想把瓜卖到县城,卖到市里,不是一句玩笑。”
“我知道。”
“我不会因为成亲就只围着锅台转。”
“我知道。”
“我脾气不好,认准的事不回头。”
“我早知道。”
她瞪我一眼:“知道你还敢喜欢?”
我说:“你追十里地我都没躲掉,喜欢这事更躲不掉。”
她低头笑,眼泪还挂在下巴上。
那晚之后,许老三有半个月没给我好脸。
我去许家帮忙,他不撵我,也不搭理我。我喊许叔,他嗯一声算回应。许桂兰倒像没事人一样,该让我干啥还让我干啥。
“把这筐瓜秧拖出去。”
“喷雾器又堵了,你看看。”
“明天去县里问饭店收不收秋瓜,你跟我去。”
我问:“你爹让你去?”
她说:“我说了我要去。”
“他没拦?”
“拦了。”
“那你咋说的?”
她把账本一合:“我说周平海答应给我推车,他要是不来,我就自己推。”
我哭笑不得:“你这是拿我当挡箭牌。”
“你自己说的,我想跑,你不让我一个人跑。”
我没法反驳。
十月,我们又去了县城两趟。
第一次被饭店采购挑毛病,说瓜个头不齐,价压得低。许桂兰没吵,只把他说的话记下来,回来就跟许老三商量分级,大瓜小瓜分开卖。许老三一开始嫌麻烦,后来发现价钱真高了,脸色才松。
第二次去县城,车在半路坏了,轴断了一半。我蹲在路边修,许桂兰拿草帽给我扇风。路过的人笑她:“姑娘家跟个小伙子在路边蹲着,不害臊?”
她抬头就回:“我们卖瓜凭力气吃饭,害什么臊?嘴闲才该害臊。”
那人灰溜溜走了。
我低着头修车,嘴角压都压不住。
她踢了我一下:“笑啥?”
“没啥。”
“你是不是觉得我凶?”
“不是。”我说,“我觉得你厉害。”
她没说话,耳朵却红了。
年底,农机站老马师傅帮我转了正式临时合同,工资涨到每月三十五。不是铁饭碗,但比以前稳多了。小萍也重新上学了,书包是许桂兰用卖瓜剩下的布给她缝的,蓝底白花,丑得很结实。
腊月里,我爹拎着两瓶散酒,带我去了许家。
那天不是提亲,只是正式上门说话。
我爹腿还有点跛,进门就对许老三说:“老三哥,我儿子以前犯浑,偷过你家瓜,这事我这个当爹的先赔不是。可他这半年怎么干活,你也看见了。他要是对桂兰有半点不好,我先打断他的腿。”
我站在旁边,脸烧得厉害。
许老三抽着烟,半天没吭声。
许桂兰在厨房里帮她娘烧火,门缝里露出半张脸,眼睛一直往这边瞟。
许老三最后把烟锅放下,看着我:“周平海,我就一个要求。”
我赶紧站直:“许叔您说。”
“桂兰这孩子倔。她从小吃苦,心里有主意。你要是真跟她过日子,不能觉得女人就该缩在家里。她想卖瓜,你就陪她卖。她想管账,你就让她管。她跑得比你快,你别嫌丢人。”
我鼻子发酸:“我不嫌。”
许老三点头:“还有,你以后不能再跑。”
屋里传来许桂兰一声笑。
我也笑了:“不跑了。”
第二年春天,我和许桂兰定了亲。
她没要三转一响,也没要大彩礼。她只要了一辆结实的平板车,说以后运瓜用。许老三气得直骂她没出息,哪有姑娘定亲要车不是给自己坐,是给瓜坐的。
许桂兰不听。
她拉着我去镇上铁匠铺,挑车轴,挑钢圈,挑木板。那股认真劲儿,比别人挑嫁妆还郑重。
我用三个月工资,加上我爹娘攒的钱,买下了那辆平板车。
车推回东柳庄那天,许桂兰围着它转了三圈,伸手摸了摸新刷的绿漆,眼睛亮得像县城展销会那天。
“周平海。”她说,“以后咱家的瓜,就靠它往外跑了。”
她第一次说“咱家”。
我听得心里发烫。
一九八九年夏天,我们结婚了。
婚礼办得简单,几桌酒席摆在许家院子里。东柳庄和小周庄来了不少人,知道我们俩故事的,都拿那晚打趣。
有人喊:“平海,听说你是跑来的女婿?”
我端着酒,老老实实说:“是,被追来的。”
满院子都笑。
许桂兰穿着红衬衣,头发盘在脑后,脸红得厉害,却没有躲。她站在我身边,悄悄拧了我一把,小声说:“少贫。”
我疼得吸气,却还笑。
许老三那天喝多了,拍着我的肩说:“你小子偷我一个药瓜,差点吓死我闺女。”
许桂兰立刻纠正:“是差点害他家人吃药瓜,我追他是救人。”
许老三摆手:“对对对,救人。你追了十里地,给自己追回来个男人。”
大家又笑。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那一刻,我突然不觉得偷瓜那件事只有丢人了。
它还是丢人。
可也是从那一晚开始,我知道了错了可以改,穷了可以挣,怕了可以停下来。有人追你,不一定是要打你,也可能是怕你往错路上跑得太远。
婚后,我们的日子一点不轻松。
我白天在农机站修机器,晚上跟桂兰算账。她把瓜分成三等,一等送县城饭店,二等拉去集市,三等留给村里便宜卖。她还让我给平板车加了一个活动篷,下雨也能送货。
别人笑我们瞎折腾。
许桂兰不管。
她拿个旧账本,一笔一笔记:种子多少钱,肥料多少钱,卖出多少斤,哪家饭店结账痛快,哪家拖欠。她字写得不漂亮,可账记得清楚。
我有时候累得趴桌上睡着,她就用笔头敲我脑门:“别睡,算完再睡。”
我说:“你咋比老马师傅还狠?”
她说:“机器坏了能修,账糊涂了就亏钱。”
头两年,我们只跑县城。
第三年,她说要去市里。
许老三又犯愁:“市里多远?路上车多,你俩能行?”
许桂兰说:“先少送一车,探探路。”
我看她:“你决定了?”
她点头:“决定了。”
我说:“那我请两天假,陪你去。”
她笑:“这次不怕跑远了?”
“不怕。”我说,“我推车。”
其实那时候已经不用推平板车了。
我们借了村里一辆拖拉机,装上瓜,凌晨三点出发。路上灰大,拖拉机震得屁股疼。许桂兰坐在瓜堆旁,用旧棉被垫着,怀里抱着账本。
到市里批发市场时,天刚亮。
那里全是人,车挨车,筐挨筐,吆喝声乱成一片。我们两个乡下人站在里面,像两粒被倒进筛子里的麦子。
有人压价,有人挑刺,还有人看许桂兰是女的,故意绕过她问我:“兄弟,你们家瓜多少钱?”
我还没开口,许桂兰已经站到前面:“瓜是我分的级,账是我记的,价也是我定的。你问他没用。”
那人笑:“哟,还是老板娘。”
许桂兰说:“叫我许桂兰就行。”
她声音不大,可站得稳。
那天我们没卖出好价,但认识了两个固定摊主。回去的路上,她靠在拖拉机挡板上,累得眼皮打架,还不忘说:“下次得提前一天去,占好位置。”
我说:“你睡会儿。”
她摇头:“我怕账本丢了。”
“我帮你抱。”
她把账本递给我,又不放心地嘱咐:“别弄湿,别压折,里面夹着货单。”
我故意说:“你咋不怕我丢了?”
她闭着眼笑:“你丢不了。你跑不快。”
日子就是这样,一点点往前挪。
我们没有一下发财,也没有谁突然帮我们。只是瓜越种越好,路越跑越熟,欠账越来越少,家里的屋顶从漏雨的泥瓦换成了红瓦。
小萍考上了县里的师范。
她走那天,许桂兰给她塞了一包煮鸡蛋,又把自己攒的二十块钱放进她书包。小萍抱着她哭,说:“嫂子,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许桂兰摸摸她头:“去吧。路是走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
我站在旁边,心里很静。
我知道,要不是那年她追我十里,小萍也许吃下了那个药瓜;要不是她后来逼着我别跑,我也许还在低头过日子;要不是她心里有路,我们这个家不会慢慢亮起来。
后来我们的女儿出生了。
取名的时候,我爹翻黄历,许老三翻字典,争了半天。最后许桂兰说,就叫周一禾。
我问:“为啥?”
她抱着孩子,靠在炕头:“一棵禾苗也能往上长。再说,咱们从一颗瓜开始,也算有根。”
我说:“明明是从一个药瓜开始。”
她瞪我:“你还好意思提?”
我立刻闭嘴。
孩子满月那天,许老三抱着外孙女,笑得皱纹都开了。有人开玩笑说:“桂兰,你这闺女以后跑得肯定快,随你。”
许桂兰说:“随她自己。她想跑就跑,想停就停。”
说完,她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她在说什么。
那是她这一辈子最在意的事。
不是非要跑到多远,而是不能别人一句话,就把她的脚捆住。
一晃到了九八年。
那年雨水大,瓜地差点被淹。干渠涨水,半夜冲开一段小堤,水往许家瓜地里灌。有人跑来敲门时,我和桂兰都睡下了。
她披上衣服就往外冲。
我拿铁锨跟上,问她:“你跑慢点!”
她回头:“瓜地要淹了,慢不了!”
那一夜,全家人都在地里堵水。雨砸得人睁不开眼,泥水没过脚踝,平板车轮陷进泥里。我和几个乡亲扛沙袋,许桂兰站在水口边指挥,嗓子喊哑了。
有人说:“桂兰,你别站那儿,危险!”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这片地我种了十年,我知道水往哪走。”
天亮时,水终于被堵住,瓜保住了大半。
她坐在田埂上,浑身都是泥,手指泡得发白。我把雨衣披到她身上,她却看着瓜地笑。
“周平海。”她声音哑得厉害,“你说我是不是命里就得跑?”
我在她旁边坐下:“你不是命里得跑,你是心里有东西要护。”
她转头看我,眼眶红红的:“那年我追你,也是怕你护不住家里人。”
我点头:“我知道。”
她轻轻踢了踢我沾满泥的鞋:“幸好追上了。”
我说:“幸好你追的是我。”
雨后的瓜地有股清新的泥土味。远处太阳从云缝里露出来,照在一片片瓜叶上,水珠闪闪发亮。
那一刻,我觉得这辈子所有的路,都从那十里地里长出来了。
两千零三年,村里修了柏油路。
我们再去县城送瓜,不用半夜推车,也不用拖拉机颠一路。小货车能直接开到地头。许桂兰坐在副驾驶,手里还是抱着那个账本,只不过账本已经换了很多本。
她不太愿意用计算器,说算盘打着踏实。
我笑她老派。
她说:“你懂啥,数在手底下响一遍,心里才稳。”
许老三年纪大了,不怎么下地,喜欢坐在瓜棚边看我们忙。他有时候会对来买瓜的人讲:“我闺女厉害,当年追一个偷瓜的,追了十里地。”
我已经能坦然接话:“许叔,能不能别见人就提?”
他哈哈笑:“咋了?没那十里地,你哪来的今天?”
许桂兰在一旁切瓜,刀起刀落,淡淡说:“爹,别老说他偷瓜。他这些年还的工,够买你半片瓜地了。”
许老三立刻点头:“对,对,我女婿不亏。”
我看着她,心里软得不行。
她从来不让我忘记错,也从来不许别人只记我的错。
这就是许桂兰。
嘴硬,心正。
女儿一禾十六岁那年,考上市里高中。她跑得也快,校运会拿了长跑第一,体育老师劝她练体育。
家里吃饭时,她试探着说:“妈,我想去市里集训。”
我下意识看许桂兰。
她放下筷子,问:“你自己想清楚了?”
一禾点头:“想清楚了。我想试试。”
“苦。”
“我知道。”
“练不出来,也可能耽误文化课。”
“我知道。”
许桂兰看了她很久,然后说:“那就去。路是你的,你自己跑。跑累了回来,家里有饭。”
一禾眼睛一下红了:“妈,我还以为你会拦我。”
许桂兰笑了笑:“我年轻时被人拦过,知道那滋味不好受。”
那晚一禾睡下后,我和桂兰坐在院子里择豆角。
我说:“你是不是想起以前了?”
她嗯了一声。
“要是当年你去了体校,说不定真能跑出名堂。”
她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即又继续择:“可能吧。”
“后悔吗?”
她想了很久,摇头:“不后悔。人这一辈子,不是每条路都能走。没走成的路,别天天盯着。走成的路,也得好好走。”
她抬头看我:“再说,我虽然没去体校,可我追了十里地,追出一个修车的,也不算亏。”
我笑出声。
她拿豆角砸我:“笑啥?”
“笑我值钱。”
“你是挺值钱。”她说,“一个药瓜换来的。”
我们都笑了。
院子里晾着瓜籽,不是定情用的,就是明年育苗用的。许桂兰挑种很严格,饱满的留下,瘪的扔掉。她说种地跟做人一样,根不实,后头长不好。
我以前听不懂,后来慢慢懂了。
二零一二年,东柳庄和小周庄合并成了一个大社区,老土路没了,白杨林也砍了一半。只有当年我摔倒的那棵树还在,因为树底下有个老井,施工时绕过去了。
那年夏天,一禾大学放假回来,带着相机,说要拍我们年轻时候的故事。
她举着相机问:“爸,妈,当年到底咋回事?爷爷说爸偷瓜,姥爷说妈追人,村里人说版本有十几个。”
许桂兰正在挑瓜,头也不抬:“问你爸,他丢人。”
我坐在小板凳上,清了清嗓子:“那年你小姑中暑,我没钱买瓜,就犯了错,去你姥爷家地里偷。结果偷到一个刚打过药的瓜,你妈为了拦我,从东柳庄追到小周庄,整整十里地。”
一禾瞪大眼:“妈,你真跑了十里?”
许桂兰纠正:“不止。追过去十里,又押着他走回来十里。”
一禾笑得直不起腰:“爸,你也太能跑了。”
我说:“你妈更能跑。”
“那妈追上你说啥?”
我和许桂兰对视一眼。
她的头发已经有了白丝,眼角也有了皱纹,可那双眼睛还是亮,像当年瓜地旁那个气喘吁吁的姑娘。
她放下手里的瓜,学着当年的语气说:“又不打你,跑啥?”
一禾笑着按下快门。
咔嚓一声,把我们俩都拍进了夏天的光里。
后来她把照片洗出来,放在家里柜子上。照片里,我坐在板凳上笑,许桂兰站在瓜堆旁边,手里拿着刀,眼神还带着一点凶。谁看了都说,我这辈子被她管得服服帖帖。
他们说得没错。
我愿意。
又过了几年,许老三走了。
他走得很安稳,没有大病大灾,就是年纪到了。临走前,他拉着我的手,声音很轻:“平海,瓜地交给你们,我放心。桂兰脾气硬,你多让着她。”
我点头:“许叔,我知道。”
他又看向桂兰:“别总跑太快,也等等他。”
许桂兰坐在床边,眼泪掉得很凶,却还嘴硬:“他现在比我还慢,我不等他等谁。”
许老三笑了笑,就那样闭上了眼。
办完丧事后,许桂兰一个人在瓜地坐了很久。
我没有劝她。
我只是坐在她旁边,陪着她看一垄一垄瓜藤。夕阳落在地头,风吹过来,叶子翻起浅浅的背面。
她忽然说:“我爹这一辈子,最爱这片地。”
我说:“嗯。”
“以前我总觉得他拦我,管我,不懂我。后来才明白,他也怕。他怕我出去受委屈,怕我跑远了不回来,怕家散了。”
“他后来懂你了。”
她点点头,声音哑着:“人啊,活一辈子,能被懂一次,就不算白熬。”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早就不像年轻时那样柔软,掌心全是茧,手指关节也粗。可我握了几十年,闭着眼都知道哪一道纹路在哪里。
她靠过来,低声说:“周平海。”
“嗯。”
“当年你要是不偷瓜,咱俩是不是就不会认识?”
我想了想:“可能也会。你家瓜那么好,我早晚得买一个。”
她笑:“你有钱买吗?”
我也笑:“没有。”
她看着我:“所以还是得偷?”
“不能这么教孩子。”我说,“正确说法是,幸亏你追上了我。”
她点头:“是,幸亏。”
二零二零年以后,我们不再大规模种瓜了。
年纪大了,地包给了邻村年轻人,我们只留了两亩自留地。许桂兰闲不住,春天照样育苗,夏天照样下地。她说不看着瓜藤往外爬,心里空。
我腿脚也慢了,年轻时跑十里留下的膝盖伤,一到阴雨天就酸。她每回看见我揉膝盖,就会走过来,蹲下给我按两下。
“还疼?”
“有点。”
“活该。”她嘴上这么说,手上却轻。
我说:“当年要不是你追,我也不能摔。”
她抬头看我:“那你要是不偷,我追谁?”
我认输:“对,怪我。”
她满意了,继续按。
一禾在市里工作,周末常带孩子回来。外孙女听了我们的故事,也问:“姥姥,你为什么不打姥爷?”
许桂兰正在切瓜,想都没想:“打他干啥?他那时候已经够可怜了。”
我坐在旁边,心里一动。
几十年了,她第一次这么说。
原来那晚她看见的,不只是一个偷瓜贼。
她也看见了一个抱着瓜跑得狼狈、穷得没办法、又怕又羞的年轻人。
我问她:“你当时就觉得我可怜?”
她把瓜递给外孙女,淡淡说:“可怜归可怜,错归错。要不是那个瓜打了药,我追上也得让你还工。”
“那要是我不还呢?”
她看着我:“那我天天去小周庄堵你。”
我笑:“幸亏我去了。”
她也笑:“是啊,幸亏你没跑第二次。”
这一年夏天,雨少,瓜却甜。
七月二十三那天,我特意挑了个熟透的瓜,放在院里的小桌上。那是小萍当年中暑想吃瓜的日子,也是我偷瓜的日子。
小萍如今在县城当老师,逢年过节还总说,嫂子救了她一命。许桂兰每次都摆手,说没那么玄乎,就是追了个傻小子。
傍晚,孩子们都走了,院子安静下来。
我切开西瓜,递给她一块。
她咬了一口,点点头:“今年这个甜。”
“跟八八年比呢?”
她瞥我:“八八年那个是药瓜,你又没吃上。”
“我说你后来给小萍的那个。”
她想了想:“那个也甜。”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忽然问:“桂兰,你那天追了十里,真的一点不怕?”
她放下瓜皮,擦了擦手。
“怕。”她说,“天都黑了,我一个姑娘追着一个小伙子跑,咋能不怕?可我更怕你把药瓜拿回去。那时候哪想那么多,就想着必须追上。”
我心里一阵发酸。
我年轻时只记得自己丢人,记得她喘着气说不打我,记得她眼睛亮。到老了才真正明白,那十里地,她也不是轻轻松松跑完的。
她也怕黑,怕闲话,怕遇见坏人,怕追不上。
可她还是追了。
我握住她的手:“辛苦你了。”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这话憋了三十多年才说?”
“以前没想明白。”
“现在想明白了?”
“嗯。”我说,“你那天追的不是一个偷瓜的,你是把我从一条错路上追回来了。”
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嗯了一声。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院子的葡萄架上。我们没有再种满院子的西瓜,只在墙角留了两棵瓜苗,藤蔓顺着竹竿爬,结了一个小瓜,青皮,圆滚滚的。
许桂兰看着那个小瓜,忽然说:“周平海。”
“嗯。”
“下辈子你还偷瓜不?”
我摇头:“不偷了。”
她挑眉:“真不偷?”
“真不偷。”我说,“下辈子我带钱去买。”
她想了想,笑了:“那我给你挑个最甜的。”
我问:“要是我没钱呢?”
她看着我,眼睛里还是当年的光:“那你就跟我说。别偷,也别跑。”
我点头:“好。”
她靠在椅背上,慢慢吃完手里的瓜。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带着泥土和瓜叶的味道。远处的路早已不是当年的土路,白杨林也只剩几棵,可我闭上眼,还是能听见一九八八年那个夏夜的脚步声。
我抱着一个不能吃的西瓜,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在后面追,追过干渠,追过旧窑场,追过十里土路,追到我摔在白杨树下。
她弯着腰,汗水一滴滴落在土里,喘着气对我说:“又不打你,跑啥?”
那句话,我听了一辈子。
年轻时听,是羞。
后来听,是爱。
到老了才知道,那是命给我的一次提醒:别往错处跑,别从真心面前跑,别因为穷和怕,就把自己跑丢了。
我这辈子最庆幸的事,不是后来有了稳定工作,也不是把瓜卖到了市里,更不是日子越过越宽。
我最庆幸的,是一九八八年山东那个热得人发昏的夏夜,我偷了许桂兰家的西瓜,她没有放我跑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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