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按你的格式直接输出故事正文,不附加拆解或说明。周砚拖着行李箱从三亚凤凰机场五号门出来时,接机短信刚好被一阵热风吹得看不清屏幕。
不是屏幕真被吹花了,是他的眼镜起了雾。
八月底的三亚,热得像有人把湿毛巾捂在脸上。他从济南飞过来,身上还穿着薄衬衫和长裤,袖口扣得整整齐齐,跟旁边穿拖鞋短裤的游客一比,像走错了片场。
他是山东潍坊人,三十一岁,做风电设备售后工程师。公司今年项目少,领导逼着他把攒了两年的年假休了。他不知道去哪,最后买了张飞三亚的机票。
同事笑他:“你这种人去三亚度假,最多就是换个地方写工作日报。”
周砚没反驳。
他这人向来没什么娱乐。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加班,一个人回出租屋。手机里最常用的软件是邮箱、地图和天气预报。母亲给他安排过几次相亲,他都客客气气去了,又客客气气黄了。
他也不是故意挑。
只是每次坐在姑娘对面,听人问他喜欢什么,他脑子里都会冒出另一个声音。
“周砚,你这人真没劲,连喜欢都要排进计划表。”
那个声音已经消失七年了。
接机短信上写着:银灰色商务车,尾号2K57,司机举“栖潮小院”牌。
机场门口挤满了车。有人举民宿牌,有人喊酒店,有人扯着嗓子问“去不去亚龙湾”。周砚站在一排车前,眯着眼看车牌。
一辆银灰色传祺商务停在路边,尾号像是2K57。挡风玻璃里夹着一张手写牌,上面有“栖潮”两个字,后面几个字被遮阳板挡住了。
司机戴着鸭舌帽和黑口罩,坐在驾驶座上低头回消息。
周砚绕到车尾,把箱子放进去,拉开后排车门坐上去。
司机没回头,只问:“后海村?”
周砚低头看酒店地址:“海棠湾,栖潮小院。”
司机停了一下:“行。”
车启动的时候,周砚还觉得司机声音有点哑,像熬了夜。他没多想,拿出手机准备给母亲报平安。
手机先响了。
“周先生,您到五号门了吗?我在这儿等您半天了,银灰色别克,尾号2K57。”
周砚愣住。
他抬头看了眼自己坐的车,中控台上贴着一行小字:拾蓝潜摄。
不是栖潮小院。
他上错车了。
“师傅,不好意思,我好像坐错了。”
车刚拐出机场临停区,司机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
“坐错了?”她声音压低,“你上车前不看牌?”
周砚下意识去看前排,想解释一句。司机正好伸手去够副驾驶上的水瓶,袖口往上滑了一截,露出右手虎口一道淡淡的烫疤。
那道疤像个弯钩。
七年前,青岛老城区一家麻辣烫店里,锅底翻了,她替他挡了一下,手背被烫出这么一道疤。
周砚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又看见后视镜下挂着一个小小的黄铜指南针。圆形外壳磨得发亮,边缘缺了一块,背面用小刀歪歪扭扭刻着两个字:往南。
那是他刻的。
他扭头看向驾驶座。
司机也在这一瞬间偏过脸来。帽檐压得低,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可那双眼睛他太熟了。眼尾细,瞳仁黑,生气时看人不闪不躲,像海边涨潮前的暗色水面。
周砚喉咙发紧。
“江桐。”
车内安静了两秒。
然后车猛地往路边一靠。
轮胎压过减速带,行李箱在后备厢里“咚”一声撞到车壁。江桐把车停在辅路边,打上双闪,双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指节泛白。
她没有立刻说话。
她看着前方,肩膀绷得很紧,像只要松一点就会碎掉。
周砚坐在后排,心跳快得发疼。
七年。
他想过无数次再见到她的场景。
也许是在青岛的街头,也许是在某个朋友的婚礼上,也许她牵着孩子,旁边站着丈夫,跟他客气地点一下头。
他没想过是在三亚。
更没想过,他飞三亚度假,上错一辆车,扭头一看,司机竟是消失七年的前女友。
江桐终于开口:“下车。”
周砚看着她的侧脸:“你什么时候来的三亚?”
“下车。”她又说了一遍。
“江桐,你这七年——”
“周砚。”她转过头,眼睛冷下来,“你坐错车了。你的司机还在机场等你。我也还有单要跑。”
她叫他的名字时,声音很稳。
稳得像她从来没有消失过,像他们只是昨天才见过,像七年前那个拖着行李箱离开青岛站的姑娘不是她。
周砚手指攥住裤缝。
“你结婚了吗?”
江桐像是没听清,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
她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短,没什么温度。
“你呢?孩子多大了?”
“我没结婚。”
江桐的眼神明显滞了一下。
她的手还按在方向盘上,拇指慢慢收紧,指甲压进皮套里。她像是想说句讽刺的话,可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周砚又问:“你呢?”
江桐别开眼,看向窗外呼啸而过的车流。
“没有。”
车里的空调风呼呼吹着。
两个人竟都单身。
这句话没人说出口,可它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把七年的空白一下子按在两个人中间。
后面有车按喇叭。
江桐回过神,摘下帽子扔到副驾驶座上。她的头发剪短了,发尾刚到下巴,皮肤晒成健康的小麦色,眉眼比七年前锋利。那时候她留长发,背帆布包,笑起来像刚从海风里跑出来。
现在她像一把被太阳晒久了的刀。
“我把你送回机场。”
“不用。”周砚说,“把我放路边,我自己打车。”
“这里不能停车。”
“那你送我去酒店,我付钱。”
江桐冷笑:“你还挺会安排。”
周砚垂下眼:“我以前就这毛病。”
江桐没接话。
她重新挂挡,车汇入车流。导航里女声机械地报路,车窗外的椰树一排排往后退。三亚的天空蓝得刺眼,机场高速两侧全是阳光,像把人所有藏起来的东西都照出来。
周砚看着后视镜下那个黄铜指南针。
七年前,它挂在江桐的背包上。她总是方向感差,在青岛老城区转三圈都找不到地铁口。他就买了个便宜指南针,刻了“往南”两个字给她。
那时候江桐说:“你是不是盼着我往南跑?”
他笑:“你要跑,我就拿它找你。”
结果她真往南跑了。
他没找到。
江桐把他送到海棠湾的酒店门口,全程没再说一句话。
车停稳后,她下车去后备厢拿行李。周砚跟过去,伸手接箱子。两个人的手碰了一下,她立刻缩回去。
“车费多少?”
“不收。”她把箱子推到他面前,“你坐错车,我也走错路,扯平。”
“江桐。”
她拉开车门。
“那个指南针……”
江桐停住,没回头。
周砚说:“还留着?”
她过了很久才说:“它现在不指北了。”
周砚没听懂。
她坐进车里,降下一半车窗,看着他说:“进水了,坏了。挂着只是因为懒得扔。”
车窗升上去。
银灰色商务车很快掉头离开,混进海棠湾的车流里。车尾有一行蓝色贴纸:拾蓝潜摄,后海村店。
周砚站在酒店门口,手里还拉着行李箱。
前台小姑娘问他:“先生,办理入住吗?”
他回头看了一眼已经看不见的车道,低声说:“办。”
他在酒店房间里坐到天黑。
阳台外能看见一小块海。酒店泳池边全是人,孩子尖叫,大人拍照,服务员推着餐车来回走。所有人都像是来度假的,只有周砚坐在房间书桌前,像等一个判决。
他打开手机,搜索“拾蓝潜摄”。
页面跳出来一排蓝色图片。后海村,潜水摄影,浮潜体验,机场接送。店铺负责人那一栏写着:江桐。
头像很小,是她戴着潜水镜站在船头,身后是一大片绿色海水。
周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想起七年前的青岛。
那年他二十四岁,在风电设备厂实习。江桐二十三岁,在一家影像工作室做助理。两个人是在台东一家冲印店认识的。
那天江桐把一卷胶片掉进水里,在店门口急得骂人。周砚去取公司资料,看见她蹲在路边,用纸巾一张张擦胶片外壳,手背上全是水。
他本来不是多管闲事的人。
可她骂得太认真,一边骂一边掉眼泪。
他递了包纸过去。
江桐抬头看他:“你会修相机吗?”
“不会。”
“那你递纸干什么?”
周砚被噎住,半天说:“你不是哭了吗?”
江桐愣了下,忽然笑了。
后来她说,周砚那时候傻得很清白,让人不好意思继续发火。
他们就这样认识。
江桐喜欢海,喜欢拍水,喜欢一切动来动去、不肯停下来的东西。周砚正好相反。他喜欢表格,喜欢固定路线,喜欢提前一周把所有事安排好。
江桐总嫌他闷。
可她迷路时第一个给他打电话,修灯泡第一个找他,半夜胃疼也是他背她去医院。
周砚以为这就是过日子。
他以为照顾一个人,就是把对方圈进自己的计划里。
那时江桐最大的愿望是去三亚做水下摄影师。她说那里有真正透明的海,有珊瑚,有蓝洞,有从水底往上看时会发光的人影。
周砚听完,只问一句:“工资稳定吗?”
江桐沉默了很久。
后来她拿到三亚一家潜店的试用通知,兴奋地买了两张去三亚的机票。一张是她的,一张是周砚的。
她说:“你不用立刻辞职。陪我去看看,就三天。你要是不喜欢,我们再商量。”
周砚答应了。
出发那天,他没去机场。
母亲一早打电话,说潍坊那边有个国企岗位面试,机会难得,家里托了好久关系。他拿着手机站在出租屋门口,听母亲说:“江桐那种姑娘心太野,你跟着她跑到天南海北,以后日子怎么过?”
他去了面试。
江桐在机场等到最后一刻,只收到他一条消息。
“你先去,我稳定下来再接你回来。”
她回了五个字。
“不用接了。”
从那以后,江桐像从他的世界里被整块挖走。手机号停机,微信拉黑,工作室说她辞职去了南方,具体去哪没人知道。
周砚后来去过三亚一次。
他带着那个黄铜指南针的照片,问了几家潜店,没有人认识她。三亚太大,游客太多,一个二十三岁的姑娘丢进去,像一滴水落进海里。
他回了山东。
这些年,他工作稳定,收入稳定,生活稳定。母亲说他什么都好,就是感情不开窍。
只有周砚知道,不是不开窍。
是有一扇门关上之后,他就再也不敢推别的门。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周砚退掉了酒店自助早餐,打车去了后海村。
司机一路跟他聊天:“来潜水啊?后海现在可热闹了,年轻人多。”
周砚看着窗外。
三亚的早晨带着潮气,路边的早餐摊冒着热气,椰子堆在塑料筐里,电动车贴着车缝钻过去。这里和酒店那边完全不同,没有漂亮大堂,没有香薰味,只有小店、晒衣绳、海鲜桶和被太阳晒白的墙。
拾蓝潜摄藏在一条窄巷尽头。
门口挂着几套潜水服,旁边放着冲洗脚丫的水管。一只黄色小狗趴在台阶上,见周砚过来,抬眼看了看,又懒洋洋闭上眼。
江桐正在搬氧气瓶。
她穿黑色速干衣,头发随便扎在脑后,手臂晒得发亮。看见周砚,她动作停了半秒,又继续把瓶子推到墙边。
“你怎么来了?”
“我报名。”
“报什么?”
“浮潜。”
江桐看着他,像听了个笑话。
“你不是怕水吗?”
周砚说:“可以学。”
“我们这儿不接不会游泳还逞强的人。”
“我不逞强。你怎么安排,我怎么做。”
江桐把手套摘下来,甩在旁边塑料筐里。
“周砚,你昨天坐错车,今天走错店。三亚不小,你没必要围着我转。”
“我不是围着你转。”他说,“我想把七年前没说清楚的话说完。”
江桐笑了一声:“我不想听。”
她转身进店。
周砚站在门口没动。
店里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探头出来,看了他一眼,又看江桐,小声问:“桐姐,客人吗?”
江桐说:“不是。”
周砚说:“是。”
小姑娘被他们两个弄懵了。
周砚拿出手机,扫了门口体验项目二维码,选了最基础的半日浮潜,付款。
付款成功的提示音在小店里响了一下。
江桐看着他,脸色更冷了。
“你非要这样?”
“你可以把我当普通客人。”
“普通客人不会用这种眼神看司机。”
周砚安静了一会儿,说:“那我尽量改。”
江桐没办法,拿起登记表拍到他面前。
“身份证号,紧急联系人,有没有高血压心脏病,最近有没有喝酒。填完。出海听教练安排,别给我添麻烦。”
“好。”
周砚低头填表。
紧急联系人那一栏,他写了母亲的电话。
江桐扫了一眼,没说话。
半小时后,一车游客出发去小东海。江桐开车,周砚坐在最后一排。车里一共六个人,都是来玩的年轻情侣和朋友。有人放歌,有人吃面包,只有周砚抱着救生衣,坐得像参加会议。
江桐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晕车就说。”
周砚说:“不晕。”
十分钟后,他脸色发白。
江桐靠边停了一下,从储物盒里拿出一颗姜糖,扔给后排。
“含着。”
车里有人笑:“老板,你对这个大哥好照顾啊。”
江桐淡淡说:“怕他吐我车上。”
周砚剥糖纸的手顿了一下。
姜糖辣得他舌根发麻,他却忽然想笑。
这才像江桐。
刀子嘴,心软得要命。
到了海边,江桐立刻变成另一个人。她检查每个人的救生衣,讲解呼吸管怎么用,告诉游客不要踩珊瑚,不要追鱼,不舒服要马上举手。
她声音不大,但每句话都清楚。
有个男游客不耐烦:“不就是浮潜吗?穿个救生衣还能出什么事。”
江桐看着他:“海不认你是谁。你不听规则,就留岸上。”
男游客撇撇嘴,最后还是老实了。
周砚站在旁边,看着她蹲下给一个小姑娘调整脚蹼。她右手虎口那道烫疤还在,只是被晒淡了。她的手比以前粗糙,指腹有茧,指甲剪得很短。
七年让她变了很多。
但她弯腰认真做事的样子没变。
下水前,周砚扶着礁石,脚刚碰到海水,身体就僵了。
江桐走过来:“怕就别下。”
“我想试试。”
“别拿命试。”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他看着海面,“我只是想知道,你当年为什么那么喜欢这里。”
江桐沉默了一下。
她把一根浮力棒递给他。
“手抓紧。脸先别埋太深。觉得慌就抬头,别硬撑。”
周砚点头。
他跟着她慢慢往浅水区走。海水没过膝盖、腰、胸口,凉意一点点爬上来。他呼吸乱得厉害,耳边全是浪声。
江桐站在他前面两步,回头看他。
“看我。”
他抬头。
她摘下墨镜,眼睛被阳光照得很亮。
“吸气,吐气。别想脚下有多深,只想下一口气。”
周砚照做。
第一口气还是抖的。
第二口好一点。
第三口时,他终于把脸低进水里。
水下世界一下子安静了。
阳光从海面筛下来,碎成一片片银光。几条小鱼从石缝里钻出,又很快躲开。水草轻轻摇晃,像有人在远处慢慢招手。
周砚只看了几秒就抬起头,狼狈地喘气。
江桐问:“看见什么了?”
“鱼。”
“废话。”
“还有光。”
江桐的表情松了一点。
她转过身,看向海面:“我第一次下水,也只看见光。那时候我就想,人站在岸上,老觉得自己面前只有一条路。可一低头,下面全是路。”
周砚喉咙微紧。
“所以你当年一定要来三亚?”
“不是一定要来三亚。”江桐说,“是一定要离开那个总有人替我决定的地方。”
她说完,往游客那边游去。
周砚站在水里,久久没动。
中午回店,游客散了。江桐在门口冲洗脚蹼,周砚帮着把救生衣挂起来。
江桐没拦他。
太阳很毒,院子里水泥地发烫。两个人站在阴影底下,一时都没说话。
最后还是周砚开口:“这七年,你一直在三亚?”
“不是。”
江桐把水管关上,坐到台阶上,拿了瓶矿泉水。
“刚来三亚那半年,我在潜店打杂。后来店倒了,我去过陵水,去过万宁,也去过海口。干过前台,拍过婚纱照,卖过椰子,还给人开过夜宵摊。”
她说得很平,好像这些苦都是别人的事。
“后来怎么又回后海?”
“水下摄影挣不到大钱,但我喜欢。”她拧上瓶盖,“我跟朋友凑钱开了这家小店。旺季接游客,淡季拍片子。有时候缺司机,我也开车。你昨天坐的那辆,就是店里的接送车。”
周砚问:“辛苦吗?”
江桐笑了笑:“你这问题问得像游客。”
“那我换一个。你后悔吗?”
江桐看着他。
“后悔过。”
周砚的心被轻轻拧了一下。
她又说:“最穷的时候,兜里只剩三十六块,房东催房租,我蹲在海边吃一碗泡面,心里想,要是当年留在青岛,会不会轻松点。”
周砚低声问:“后来呢?”
“后来吃完泡面,我去洗了碗,接着上班。”她说,“后悔不顶饭吃。”
周砚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江桐低头擦手,语气淡了些。
“你呢?为什么没结婚?”
“相过亲。”
“然后呢?”
“没成。”
“为什么没成?你条件不差。山东男,稳定工作,独生子,父母健康。很适合结婚。”
周砚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每次都在想,如果我连自己真正想见谁都不敢承认,就别去耽误别人。”
江桐擦手的动作停住。
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海水和炸粉的味道。隔壁店有人在招呼客人,笑声一阵阵传来。
江桐把毛巾放下。
“周砚,你别说这种话。”
“为什么?”
“听着像我害你单了七年。”
“不是你害的。”他说,“是我自己没过去。”
江桐的眼神动了一下,很快又冷下来。
“过去不了,也不等于还能回来。”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站起来,声音压低,“你来三亚是度假。机票往返,酒店五晚。你看见我,觉得遗憾,觉得心疼,觉得七年前欠我一句道歉。等你回山东,空调房一坐,工作日报一写,生活照样往前走。”
周砚看着她。
江桐继续说:“可我不是景点。你不能来了拍张照,说一句好怀念,然后走人。”
这句话很重。
周砚没有立刻辩解。
过了很久,他说:“对不起。”
江桐别开脸:“七年前也该你说这句。”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眼圈有点红,但声音还是硬的,“七年前那天,我拿着两张机票在机场等你。广播催登机,我给你打电话。你接了,说你在面试,叫我先去。你知道我那时候怎么想的吗?”
周砚手指发僵。
江桐看着他,一字一句说:“我想,原来我连一次被选择的资格都没有。”
周砚喉咙像被堵住。
“江桐……”
“你别解释。”她打断他,“你妈担心你,你想要稳定,你怕去三亚一切重来。这些我现在都能理解。但理解不等于我不疼。”
她抬手抹了一下眼角,很快又把手放下。
“那张票我没退。我把你那张空座位拍下来,存了很久。后来手机进水坏了,照片没了,我反而松了口气。”
周砚低声说:“我后来去找过你。”
“我知道。”
他抬头。
江桐说:“我原来的同事跟我说过,有个姓周的男的拿着指南针照片到处问。那时候我在陵水给人拍婚纱照,老板问我要不要回电话。”
“你为什么没回?”
“因为我怕。”她坦白得很干脆,“怕你说后悔,怕我一听就心软。更怕我回去之后,还是要站在你的计划表外面等你。”
周砚的胸口一点点闷住。
江桐转身进店。
“下午还有客。你回酒店吧。”
周砚没有跟进去。
他站在拾蓝潜摄门口,太阳照在脚边,影子缩得很短。
下午,他没有回酒店。
他在后海村的小巷里坐了很久。买了一碗清补凉,没吃几口就化成一碗甜水。他看着来来往往的游客,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拿着旧地图找路的人。
地图上的路早就改了。
晚上八点,江桐收工出来,看见周砚还坐在对面便利店门口。
她皱眉:“你怎么还没走?”
“等你。”
“我没让你等。”
“这次不是让你决定。”周砚站起来,“我想请你吃饭。你可以拒绝。”
江桐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你明天不回山东?”
“机票在四天后。”
“所以你要用四天补七年?”
“补不了。”他说,“我只是想从今天开始,不再躲。”
江桐沉默。
便利店门口的冰柜嗡嗡响,老板娘在里面看电视剧,笑声断断续续传出来。远处海边有人放烟花,一簇光升上去,又很快散开。
江桐说:“吃粉。别去贵的地方。”
“好。”
他们去了巷尾一家抱罗粉店。
塑料桌,红板凳,风扇转起来吱呀响。江桐点了两碗粉,多加辣椒。周砚吃得额头出汗,还是一口一口吃完。
江桐看他辣得耳朵红,终于忍不住笑了。
“不能吃辣还硬撑。”
“潍坊也吃辣。”
“你们那叫辣?你以前吃麻辣烫都要清汤。”
周砚愣了一下,也笑了。
七年像一堵墙,忽然裂开一条很细的缝,里面透出一点过去的光。
江桐低头搅着碗里的粉。
“你家里还催你结婚吗?”
“催。”
“你怎么说?”
“以前说忙。现在准备说实话。”
江桐抬头:“什么实话?”
周砚放下筷子。
“我心里有人,一直没放下。要是再开始一段关系,得是我自己愿意,不是为了完成谁的任务。”
江桐看了他很久。
“你敢跟你妈这么说?”
“敢不敢是一回事,该不该是另一回事。”
她笑了下:“你现在也会说人话了。”
“我以前不说人话?”
“你以前说说明书。”
周砚也笑。
笑完,两个人又安静下来。
江桐忽然说:“我也差点结婚。”
周砚手指一顿。
“在海口。有个开小餐馆的,人不错,会做饭,也不嫌我天天晒得跟煤球一样。他说婚后可以继续开店,但别下水了,女孩子晒太黑不好看。”
她把筷子放下。
“那一刻我就知道不行。他没有恶意,可我听见那句话,像又回到七年前。有人拿着好意,把我的路堵上。”
周砚低声问:“后来呢?”
“后来我请他吃了一顿饭,把话说清楚。”江桐说,“我不是不想结婚。我只是不想为了结婚,把自己拆掉一半。”
周砚点头。
“你做得对。”
江桐看着他:“那你呢?如果有一天你留在三亚,发现这里不稳定、不体面、挣得也未必比山东多,你会不会又觉得我拖累你?”
周砚没有急着回答。
他想了很久,说:“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立刻适应。但我知道,不能再让你为我的害怕付账。”
江桐眼神微动。
周砚继续说:“如果我来三亚,是我自己的决定。后果也该我自己担。你不是我的退路,也不是我的理由。”
江桐低头喝汤,没说话。
但那天晚上,她没有再赶他走。
接下来的三天,周砚每天早上去拾蓝潜摄。
有时他报名,有时只是帮忙搬东西。江桐不让他碰氧气瓶,说他姿势不对容易伤腰,就让他整理脚蹼、贴号码、给游客发矿泉水。
他干得很认真。
江桐看不过眼:“你别把发水也干出验收流程。”
周砚说:“有流程效率高。”
“游客出来玩,不是来参加你们山东质检。”
她嘴上嫌弃,转身却把一摞毛巾递给他。
他渐渐看见了江桐真正的生活。
不是照片里漂亮的海,不是游客眼里的自由浪漫。
是凌晨五点去码头看海况,是游客临时取消还得赔笑,是设备坏了要自己修,是下暴雨时把潜水服一件件抢回来,是淡季店里没客,她坐在门口算账,眉头皱得很紧。
周砚问过一次:“店里压力大吗?”
江桐说:“大。”
“需要我帮你看账吗?”
“不需要。”
她拒绝得很快。
周砚没再问。
晚上回酒店,他把手机里的工作邮箱打开又关上。公司前两个月发过一封内部调动通知,海南东方的海上风电项目缺现场工程师,补贴高,但环境辛苦,至少一年不能稳定回山东。
当时他没点报名。
母亲说:“海南那么远,湿热得很,你一个山东人待不惯。”
他也觉得自己待不惯。
现在那封邮件还在。
周砚看着屏幕很久,点了回复。
“李经理,海南项目现在还缺人吗?我想申请面谈。”
邮件发出去后,他坐在床边,手心全是汗。
这不是为了江桐。
至少不能只是为了江桐。
他需要给自己一个机会,去走七年前没敢走的那条路。
第二天上午,母亲电话打来。
“你什么时候回来?你刘姨介绍的那个姑娘,这周末刚好有空。人家是小学老师,性格好,家里也踏实。”
周砚站在拾蓝潜摄后院,手里还拿着一只没晾干的潜水镜。
他看见江桐在不远处检查车胎,假装没听见,可动作明显慢了。
周砚说:“妈,我这次回来不去相亲了。”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又忙?”
“不是忙。”
“那是什么?”
周砚看着院子里被阳光晒得发白的墙,慢慢说:“我在三亚见到江桐了。”
那边瞬间安静。
母亲当然知道这个名字。
七年前周砚像丢了魂一样到处找人,家里没人敢多提。后来母亲偶尔说一句:“那个姑娘心太野,不适合过日子。”周砚也从来没反驳。
这一次,他没有沉默。
母亲声音沉下来:“你还惦记她?”
“是。”
“她当年说走就走,七年不联系,你还惦记?周砚,你三十一了,不是二十一。你要过日子,不能跟着感觉跑。”
“我知道我要过日子。”周砚说,“所以我更不能随便找个人凑合。”
母亲急了:“什么叫凑合?人家好姑娘那么多,你非要找一个跑到三亚开车的?”
周砚握紧手机。
江桐站在车旁,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周砚没有躲开。
“妈,她不是‘开车的’。她有自己的店,会潜水,会摄影,会带客人,也会修设备。她这些年靠自己站住了。”
母亲说:“我没说她不好,我是说你们不合适。”
“合不合适,我自己谈了才知道。”
“你是不是要为了她留在三亚?”
周砚顿了顿。
“我在申请海南项目。还不一定成。但如果有机会,我想试试。”
母亲声音一下拔高:“你疯了?山东这么好的岗位不要,跑去那么远的地方吃苦?”
“岗位还是公司的岗位,不是不要。只是换项目。”
“你就是为了她!”
“也是为了我自己。”周砚说,“妈,我以前什么都听你的。学校、工作、相亲,我都按你说的来。你是为我好,我知道。但我不能一辈子只做你觉得稳妥的选择。”
电话里传来母亲的呼吸声。
周砚继续说:“我不是不回家,也不是不要你和爸。我只是想把自己的路自己走一次。”
母亲很久没说话。
最后她说:“你要是后悔,别怪我没提醒你。”
周砚低声说:“我不怪你。也不想再怪别人。”
电话挂断。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水滴声。
江桐把胎压表收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没必要当着我的面说这些。”
“我不是说给你听的。”周砚说,“我是说给我妈,也说给我自己。”
江桐看着他,眼眶有点红,却还是笑了。
“你这人,学会顶嘴了。”
“还不熟练。”
“挺熟练,刚才我都替你捏汗。”
周砚也笑了一下。
笑完,江桐忽然认真起来。
“周砚,我听见了,但这不代表我就答应什么。”
“我知道。”
“你来不来三亚,是你的决定。可我接不接受你,是我的决定。”
“对。”
“我不会因为你跟家里吵了一架,就感动得把七年前一笔勾销。”
“应该的。”
江桐看着他:“那你图什么?”
周砚说:“图一个重新认识你的机会。”
她低下头,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水管。
“重新认识很麻烦。”
“我不怕麻烦。”
“我脾气比以前差。”
“看出来了。”
她瞪他。
周砚马上说:“但也没差到不能认识。”
江桐没忍住笑了一下,很快又收住。
“等你真的有结果再说。”
“好。”
那天下午,海南项目经理回了电话。
对方说项目还缺人,但条件不轻松。驻场地点在东方,前期可能要两头跑,住宿是项目宿舍,夏天海上风大,设备问题多。补贴有,假期少。
“你之前不是说离家远不考虑吗?”经理问。
周砚站在海边,看着江桐带一组游客下水。
她戴着红色浮标,背影在阳光下很小,却稳得让人安心。
周砚说:“现在考虑。”
经理笑:“想清楚。海南不是来度假的。”
“我知道。”周砚说,“我人就在三亚,可以过去面谈。”
“那你后天来一趟东方项目部。”
挂了电话,周砚把面谈时间记进日历。
后天,正好是他原本返程的日子。
他没有立刻告诉江桐。
不是想瞒她。
是他想先把自己的事情定下来,再站到她面前说清楚。
返程前一晚,三亚下了一场急雨。
后海村的小巷积了水,游客少了很多。拾蓝潜摄早早关门,江桐把潜水服收到室内,坐在门口擦相机防水壳。
周砚买了两杯热豆浆过去。
江桐接过一杯,看了看天:“明天几点飞机?”
“上午十点四十。”
“我送你。”
周砚一怔。
江桐低头擦镜头,语气随意:“店里的车明天刚好要去机场接人,顺路。别想多。”
“好。”
雨点砸在遮阳棚上,啪啪作响。
两个人坐在门口,一人一杯豆浆,谁都没急着说话。
江桐忽然问:“周砚,你还记得七年前你没去机场那天,我穿什么衣服吗?”
周砚想也没想:“白T,牛仔短裤,帆布鞋。背了那个绿色防水包,包上挂着指南针。”
江桐握杯子的手紧了一下。
“你记性倒好。”
“跟你有关的,我记性一直好。”
江桐看向雨幕,声音低下来:“那天我上飞机前,想过要不要回头。后来广播催得急,我就想,算了。一个不来送我的人,我追着他回头干什么。”
周砚喉咙发涩。
“明天如果我送你到机场。”她说,“你下车后就别回头了。”
周砚看着她。
江桐没有看他。
“回山东以后,好好工作,好好相亲,或者不好好也行,反正别再拿七年前折磨自己。我们遇见一次,话也说开了,就够了。”
周砚问:“你真的觉得够了?”
江桐沉默很久。
“不够又能怎么样?”
这句话比责备还让人难受。
周砚把豆浆放到脚边。
“江桐,我明天不飞回济南。”
她猛地转头。
雨声很大,她像是没听清。
“你说什么?”
“机票我退了。”
江桐的脸色变了:“周砚,你别冲动。”
“不是冲动。”他说,“海南东方项目部让我后天去面谈。我明天去机场,不是登机,是把寄存在酒店的行李取出来,再去动车站。”
江桐盯着他,嘴唇微微张开,却没发出声音。
她手里的防水壳停在半空,雨棚边缘的水滴落下来,溅在她裤脚上。她像被这个消息钉在了原地。
“你什么时候决定的?”
“给我妈打电话前。”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这是拿来换你点头的筹码。”周砚说,“我先决定自己的路,再来问你愿不愿意一起走一段。”
江桐把防水壳慢慢放下。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你可能待不惯。你可能面谈失败。你可能发现三亚不是你想象的样子。你也可能发现我不是你想象的江桐。”
“那就一点点看。”
“周砚。”她声音发哑,“我不是七年前那个会拿两张机票赌你的姑娘了。”
“我也不是七年前那个不敢去机场的人了。”
两个人隔着雨声对望。
周砚慢慢说:“我不要求你马上原谅,也不要求你跟我复合。你有权拒绝,我也有权试着靠近。安全感不能靠你躲出来,也不能靠我求出来。我们都单身,重新开始不伤害别人。但重新开始不是一句话,是一件一件事做给彼此看。”
江桐的眼眶红了。
她低头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你这次不像说明书了。”
“像什么?”
“像人。”
周砚也笑了。
雨慢慢小下来,巷子尽头有人骑电动车经过,车轮压过积水,溅起一片细亮的水花。
江桐抬手抹了抹眼角。
“明天我还是送你去机场。”
“好。”
“然后送你去动车站。”
周砚看着她。
江桐站起来,把椅子收进店里。
“别看我。我没答应复合。”
“我知道。”
“我只是觉得,既然你这次没有上错车,我可以顺路多送你一段。”
周砚点头:“谢谢江师傅。”
江桐白了他一眼。
“明天八点,迟到一分钟你自己打车。”
第二天早上,三亚的天洗得很干净。
江桐把银灰色商务车停在酒店门口。周砚拖着行李箱出来,身上换了件短袖,背着双肩包,看起来终于有点像来南方的人。
江桐降下车窗:“去哪?”
周砚看着她,认真说:“先去凤凰机场取寄存行李,再去三亚站。终点,东方项目部。”
江桐嘴角动了一下。
“上车。”
这一次,周砚没有坐后排。
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车里还是挂着那个黄铜指南针。阳光照在外壳上,缺口清清楚楚。指针歪在一边,果然已经不准了。
周砚伸手轻轻碰了一下。
江桐说:“别乱摸,坏的。”
“坏了还挂着?”
“提醒自己。”她看着前方,“方向不能交给一个坏掉的东西,也不能交给一个曾经没来的人。”
周砚把手收回来。
“那以后你自己定方向。”
江桐瞥他一眼:“你呢?”
“我坐副驾,先学认路。”
她忍了忍,还是笑了。
去机场的路上,他们都没有提七年前。
机场出发层车很多,江桐把车停在临停区。周砚下车去寄存处取另一只行李,很快回来。
他把箱子放进后备厢,重新坐回副驾驶。
江桐看着前方:“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进去买张票,今天也能飞回山东。”
周砚系上安全带。
“不回。”
“项目部要是不要你呢?”
“那我回青岛上班,继续申请下一个海南岗位。或者先远程支持。总有办法。”
“你妈要是天天打电话骂你呢?”
“我接。该解释解释,该挂就挂。”
江桐偏头看他。
“你真的变了?”
周砚想了想:“没全变。我还是会把东西摆整齐,还是会提前查天气,还是不太会说好听的话。”
“那你凭什么觉得我们能重新开始?”
“凭我知道以前错在哪。”他说,“以前我总想把你带回我的路上。现在我想问,你走的路旁边,还能不能给我留个位置。”
江桐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车外有人拖着行李箱跑过,广播提醒旅客不要在车道停留。机场的玻璃幕墙反着阳光,刺得人眼睛发酸。
江桐忽然打开双闪,把车靠边停得更稳。
她转过头,看着周砚。
“周砚,我只说一次。”
“你说。”
“我可以给你机会。”她说,“但不是因为你从山东飞来三亚,也不是因为你上错车,更不是因为你单身七年听着很可怜。”
周砚点头。
江桐继续说:“是因为这几天我看见了,你终于学会把选择放回自己手里,也把选择还给我。”
她停了一下。
“我们先从朋友做起。”
周砚眼神暗了一点,却还是说:“好。”
江桐看着他的表情,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朋友可以一起吃饭,一起看海,也可以牵手。但你要是再替我做决定,我立刻把你扔在路边。”
周砚抬头看她。
“能牵手?”
“重点是后半句。”
“我听见了。”
“你最好听见。”
周砚笑了。
江桐重新启动车。
银灰色商务车驶离凤凰机场,往三亚站方向开去。周砚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椰树,忽然想起七年前那张没用上的机票。
那一次,他没有上车。
这一次,他上错了车,却找回了真正想去的方向。
到了三亚站,江桐没有立刻让他下车。
她从后视镜下摘下那个黄铜指南针,放进他手心。
周砚一愣:“这是你的。”
“坏了。”江桐说,“你拿去修。”
“修好了还你?”
“看表现。”
周砚握住指南针。黄铜外壳被晒得温热,背面的“往南”两个字磨得很浅,却还看得清。
他轻声说:“好。”
江桐看了眼时间:“动车还有四十分钟。吃早餐吗?”
“你不回店?”
“今天停业半天。”
“为什么?”
她把车钥匙一拔,推开车门。
“送一个山东小伙去面谈。这个服务比较费时间。”
周砚跟着下车。
三亚站广场上人来人往,拖箱子的声音、叫车声、孩子哭声混在一起。太阳已经升高,空气湿热,但周砚第一次不觉得难受。
江桐走在前面,短发被风吹起来。
他拉着行李箱跟上去。
走到早餐店门口,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他。
“周砚。”
“嗯?”
“七年前你没来,我真的恨过你。”
“我知道。”
“后来不恨了。”
他看着她。
江桐说:“因为我发现,比起恨你,我更想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周砚低声说:“你做到了。”
“还没。”她笑了笑,“不过正在做。”
她伸出手。
不是很热烈,也不是很煽情,只是把手放到他面前,掌心朝上。
周砚看着那只手。
右手虎口那道旧疤还在。那是他们共同的过去。指腹的茧是她这些年自己挣来的生活。她把这只手伸出来,不是求谁带她走,而是允许他靠近。
周砚轻轻握住。
江桐没有躲。
她说:“走吧,先吃粉。吃完你去面谈。我回后海开店。”
“然后呢?”
“然后你晚上回来,自己坐车到拾蓝潜摄。”她挑眉,“这次别上错车。”
周砚握紧她的手,笑了。
“不会了。”
江桐看着他,也笑了。
三亚的太阳落在他们身上,热烈又明亮。一个从山东飞来度假的小伙,因为上错车,在凤凰机场外扭头一看,看见了消失七年的前女友。
七年后,他们竟然都还单身。
可这一次,他们不再用沉默错过,也不再让别人替自己决定方向。
坏掉的指南针躺在周砚口袋里,指针歪着,背面刻着“往南”。
他知道,真正的方向不在那枚旧物里。
在他牵住江桐的这一刻,在她没有松开的手里,也在他们终于愿意重新往前走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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