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儿子推开门的动作很轻,像怕惊着什么似的,回头冲我笑了笑:“妈,到了,这就是您的新家。”
我提着那只红色旧皮箱,在门口迟疑了一步。楼道里穿堂风卷过来,一背的汗登时凉了。
客厅很大,收拾得也干净。但空气里有一股很浓的药味,混着消毒水的气息,直往鼻子里钻。
我还没来得及细看,儿媳顾晓芸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腰上系着围裙,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笑着迎上来:“妈来啦!快进来快进来,坐了六个小时的车,累了吧?”
我应了一声,低头弯腰换鞋。目光越过客厅,落在那扇半掩的卧室门上。
门开着一条缝,我看清了靠窗的那张护理床。床上躺着一个人,瘦得像一把干柴,头发花白稀疏,脸朝着门口方向,眼珠缓缓转着。我认得那张脸——江春霞,晓芸她妈。去年中风瘫了。
我放下皮箱,嗓子有些发干:“晓芸……你妈不是一直在老家养着吗?”
“是呀,可老家哪有人照顾她呀。”晓芸把苹果盘放到茶几上,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正好您来了,以后我妈就麻烦您照顾了。”
我愣在原地。她说得那么自然,像这件事早就定好了,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看着儿子陆明远。他站在玄关,低着头帮我摆拖鞋,后背绷得笔直。
“明远,这事你提前跟我说过吗?”
他没抬头:“妈,先进屋吧,您也累了。”
顾晓芸已经转身进了厨房,锅里的油声滋滋响,她扬声补了一句:“妈,桌上那碗银耳汤是给您的,快喝吧。”
我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碗熬得浓稠的银耳汤,放了红枣和枸杞。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甜得发腻,喉咙像堵了一团棉花。
这就是我千里迢迢投奔来的儿子家。
老伴前年冬天走的。突发心梗,送到医院没抢救过来,前后不到两个小时。我从那以后一个人住在老屋里,院子里那棵枣树秋天照常结了一树红枣,落得满地都是,我蹲在地上捡,捡着捡着就哭了。邻居王婶劝我:“秀兰,你一个人守着这几间老屋干什么?儿子在城里买了房,你过去享福呗。”
我不舍得。老屋是我们结婚那年盖的,住了快四十年,墙角还留着孩子们小时候拿粉笔画的小人儿。可一个人住的日子确实是空的。早上醒来院子里半天听不到人声,做饭是一个人的量,洗衣服是一个人的分量。半夜风湿犯了,连杯水都够不着。
明远打电话来,说:“妈,你过来住吧。我们把房间都收拾好了,你只管来享福。”
“享福”那两个字他讲出来的时候,我握着电话,眼眶热了。养了儿子一场,总算没白养。
我退掉玉米地,把老屋的钥匙托给王婶,拎着一只旧皮箱进了城。皮箱里装着我的几件换洗衣裳、老伴的照片,和压在箱底五千块钱。
那是我这辈子最后一点体己。
那天晚上,明远给我收拾出一间小屋,在客厅隔壁,八平米,一张旧木床,一个布衣柜,窗户朝北,白天见不着太阳。床单被罩倒是新的,带着洗衣液的香味。
我问明远:“家里不是有两间卧室吗?怎么不住那间大的?”
他顿了一下:“那间给妈住了。”
“哪个妈?”
他没再接话,只帮我铺好床,说不早了,明儿还要上班。他走后,我坐在床沿上,看着这间小屋。墙皮有些脱落,房梁上一道细细的裂缝,像一条黑色的小蛇,从墙角爬到窗边。
隔壁传来江春霞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砂纸在嗓子里磨。那间朝阳的大卧室,现在住着她。
夜里我口渴,起床去倒水,经过走廊的时候,听到明远和晓芸的房门缝里漏出说话声。
“你跟你妈说了没有?”是晓芸的声音。
“说了。”
“她什么反应?”
“……没说什么。”
“那就好。以后白天你在单位,我在店里,家里全靠你妈了。你跟她说清楚,我两个月给一千块——这钱真不少了,外头请个护工,最少也得五千。”
我靠在走廊墙上,手冰凉。
原来在她心里,我值一千块。
我没声张,轻手轻脚退回屋里。一整夜都没怎么睡,天快亮的时候迷糊了一小会儿,梦见老伴蹲在院子里修那把旧锄头,抬头冲我笑:“秀兰,你受委屈了。”我张口想说没有,一醒,枕头湿了一片。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在厨房转了一圈。冰箱里东西不少,可都堆在冷藏室最里面,外头几根蔫了的小葱,半碗隔夜的米饭。灶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我卷起袖子,煮了稀饭,煎了三个蛋,炒了一盘青菜。端上桌的时候,晓芸从卧室出来,蓬着头发,看到早饭明显愣了愣。
“妈,您起这么早?以后不用做我们的饭,我们在外面吃。”
我看着她说:“那我自己呢?”
“您在家做自己吃的就行,顺便帮我妈做一份——她牙口不好,要煮烂一些。”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妈每天要翻身,隔两个小时翻一次,喂饭要喂半个钟头,药在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早上九点和下午三点各一次。她大小便不能自理,晚上用尿不湿,白天用便盆的话要及时倒掉,不然屋子里味儿大。”
她说得条理清楚,像背过好多次了。我攥着筷子,指甲掐进掌心。晓芸啊晓芸,你想让你妈过得好,我不说你错,可你总得问问我的意思吧。
我没有说出口。明远吃过早饭就出门,在我面前站了一下,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妈,辛苦您了。”我送他出门,门在身后合上,楼道里传来他皮鞋落地声,哒哒哒,一步比一步快。
从那天起,我成了这个家里不用付工资的护工。
江春霞中风大半年了,上半身略能动弹,下半身完全没有知觉。她说话不利索,只能发出含混的音节,偶尔蹦出几个字,要凑得很近才能听懂。头一回给她喂饭,她不愿意张嘴,勺子递到嘴边就偏过头去。
“亲家母,你好歹吃一点。”
她努了努嘴,嗓子里挤出几个字,我听了半天才明白:“秀兰……你是来看我的?”
我点点头:“是,我来看看你。”
她突然就哭了。浑浊的眼泪从眼角淌出来,洇进枕巾。她用那只还能动的手抓住我手腕,抓得很紧,指甲陷进我的皮肉里。她说:“你带我回家……带我回老家……我不在这里……他们不要我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眼眶登时热了。我不知道她说的“不要我”是什么意思——是晓芸哄她来城里时骗她说住几天就回去,还是说她觉得自己成了累赘。
我反手握住她:“春霞,先把饭吃了,吃了饭才有劲。”
她看着我,不哭了,慢慢张开嘴。那口粥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我就一勺一勺地喂,陪着她慢慢吃。半个多钟头,一碗粥见了底。
我收拾碗的时候她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呼吸沉重。我站在床头看了她一会儿,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我们以前是亲家,一年见不了一两次面,逢年过节坐在一张桌上,无非说几句“身体还好吧”“今年收成怎么样”的客套话。想不到如今,跟她最亲近的人是我。她动不了,我就是她的手和脚。
下午三点,我给她喂药。她忽然尿了,裤子和床单湿了一片。我扶她侧过身,给她换尿不湿。她整张脸涨得通红,嘴里含混地念叨什么,最后憋出一句:“羞……羞死人……”
我装作没听见,动作尽量麻利。活计本身不轻省,我自己腰也不好,弯着弯腰给她擦洗,起身时眼前发黑,扶着床边缓了好一阵才回过劲儿来。晚上晓芸回来,进门第一件事不是问我累不累,而是先探头看了看她妈。确认江春霞睡着了,她才松口气,从钱包里掏出一张存单放在茶几上。
“妈,这是这个月的钱,一千块。我本想着转账,可现金您花起来方便些。”
我看着那张存单,没有接。
“晓芸,当初你们接我过来,说的是养老。”
她笑了:“是啊,就是养老呀。您在我们家,吃喝住都包了,您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再说了,您早晚也是要人照顾的,现在您帮我们照顾一下我妈,将来您动弹不了了,我们也一样照顾您。”
她说得像个理。我找不到话反驳,可胸口就是闷得慌。我把存单推回去:“不用给钱,我养得起自己。”
晓芸看看存单,又看看我,没再坚持,但笑淡了几分。
明远那晚回来得晚,我一直在客厅等他。钥匙响,我迎上去,压低声音说:“明远,妈想跟你说几句话。”
他看看我,又看看里屋方向,神色疲惫:“妈,今天太累了,改天吧。”
“就几句。”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跟我进了小屋。我关上门,尽量心平气和:“明远,你让我来,是照顾你丈母娘的,你怎么不跟我商量?”
他坐在床沿上,双手插在膝盖中间,像个犯了错被逮住的学生:“妈,晓芸她妈情况特殊……晓芸要上班,我也要上班,家里确实缺个帮手。我们也请过护工,人家干两天就跑了,嫌伺候瘫子太累。”
“所以你就想到我了。”
他没接话,算是默认。
“在你心里,妈和护工有什么分别?”
他猛地抬起头,那张脸我养了三十多年,眉眼都是熟悉的,可他眼里的东西让我心凉——那是一种理直气壮的委屈。
“妈,家里就您一个人,老屋冷冷清清的,我们也是想您过来一起住,有个照应。顺便帮个忙,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顺便?”我重复这两个字,声音有些高。他皱起眉头:“妈,您别这么说,晓芸她妈也是妈。”
我看着他的样子,忽然不想吵了。我老了,吵架也吵不出什么结果。我放轻声音:“明远,妈就问你一句。将来有一天我躺到床上了,你会这么伺候我吗?”
他愣住。好久没吭声。最后他站起身,说:“妈,您别乱想,您身体好着呢。”他把门拉开,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合拢,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嗡嗡响,像一只困在玻璃罐里的苍蝇。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好,不是腰疼,是心里空。我一辈子都在为这个儿子打算,供他读书,帮他娶媳妇,给他攒首付。本以为老了能靠着儿子享几天福,没想到福没享到,先成了一家人的佣人。可你要说他们虐待我,好像也没有。晚饭有鱼有肉,房间虽小但干净,晓芸偶尔也给我买水果。只是那种被计算好了的客气,比翻脸更叫人心寒。
日子一天天过下去,我慢慢摸清了江春霞的规律。她每天早上六点多醒,醒了要喝水,七点半喂早饭,九点吃药,十一点翻身,十二点喂午饭,午后睡着,三点吃药,四点半擦身,六点喂晚饭,八点睡觉。中间还要换两三次尿不湿,偶尔拉肚子,床单一天得换好几回。
我自己的腰越来越不好,每弯腰一次,后腰就像被人拿锤子敲了一下。我偷偷贴了一盒膏药,不敢让明远看见。有天晚上洗澡的时候对着镜子一照,腰侧青紫了一大片。那是我自己扶着墙角给江春霞翻身时磕的,一直没在意。我站在淋浴头下面,热水浇来,我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有回下午,我推着轮椅把江春霞弄到阳台上晒太阳。冬日的阳光薄薄地铺在她身上,她眯着眼,灰白的脸上难得有了点血色。她忽然说:“秀兰……你……好人。”
我笑了笑,没接话。
“晓芸……年轻……不懂事。”她费了好大的劲,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别怪她。”
我手里的抹布攥了攥,没说话。我不怪晓芸,可我心里有一根刺,越扎越深。
那天傍晚,我收完阳台上的衣服往外走,楼下广场上几个跟我年纪差不多的老太太正排着队跳扇子舞。彩色的绸扇子一开一合,阳光打在她们花白的头发上。我抱着叠好的衣裳站在窗前,看了很久。其中一个老太太扭过头来看见我,朝我笑了笑。我也对她笑了笑。心里清楚,那样的日子离我越来越远了。
江春霞的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跟我聊几句家常,说她老家的菜地,说老伴在世时逢集给她买两个肉包子,自己舍不得吃。不好的时候整夜整夜咳嗽,咳得五脏六腑都快呕出来,我也跟着一夜一夜地熬。有天凌晨我实在撑不住,裹着被子在地板上坐了一宿。第二天晓芸起来看见我坐在地上,脸色变了,说妈你怎么了。我摆摆手说没事,就是腰疼。她蹲下来看了看我,难得地放软了语气:“妈,您要是太累了,跟我说,我想想办法。”
她说“想办法”的时候,我心里不是没有感动的。可我知道她的办法无非是再请个护工,钱从她工资里扣,扣多了她就不乐意了。所以我笑了笑,说:“没事,妈还干得动。”
她说不出口的难处,我也说不出口。我们两个女人,中间隔着个儿媳妇和丈母娘的立场,谁也放不下面子。
有一回,王婶给我打来电话,说自来水公司来了,说老屋长期没人住,要拆水表。问我要不要回去一趟。我说:“王婶,麻烦您帮我看一眼,别让人把东西搬了。”
她应了,又说:“你在儿子家享福吧。过阵子我也去闺女家住几天。”
电话挂断后,我在阳台站了很久。江春霞在屋里唤我,声音含混不清。我抹了抹眼角,走进去。她看着我,浊浊的眼睛里映着一点光:“秀兰……我想……换件衣裳。”
我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干燥的裤子,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毛衣领口松了,袖口磨出了毛边,一看就是穿了很多年的。我抖开那件毛衣,心里一酸。领子上缝着个小小的“春”字,针脚歪歪扭扭的,是她自己补的。
“春霞,这毛衣是你闺女买的吧?”
她点点头,嘴含混地说:“她……大学……那年……给买的……一直……不舍得穿。”
我给她套上衣裳,系好扣子,低头看着她的脸。她闭着眼睛,像是又困了。我忽然有些明白她那天为什么抓着我说带我回家。儿女再好,也不是自己的家了。这样一想,我又算什么呢?我也不是自己家的了。
第一卷末尾那天,夜里下了第一场雪。雪花打在玻璃窗上,沙沙的响。江春霞睡着了,呼吸平稳。我坐在自己那间小屋里,手里握着老伴的照片。照片上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站在枣树下,笑得一脸憨厚。我把照片贴在胸口,胸口那个位置,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疼过了。
我盖着被子躺在硬板床上,听着窗外落雪的声音,想老屋的院子里,那棵枣树的枝丫上,此刻一定落满了白霜。风一吹,簌簌往下掉。等春天来了,它还会发芽,还会在秋天结果子,只是没有人再去捡了。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老屋的院子里,仰着头,枣树顶上结满了红彤彤的枣子,又大又圆,压弯了枝头。我踮起脚去够,怎么都够不着。身后有人喊我,我一转头,老伴站在门口,冲我笑。
他说:“秀兰,别等了。”
我一下子就醒了。天还没亮透,屋里灰蒙蒙的,只有窗缝漏进一线白光。
江春霞在隔壁屋里咳了两声,很快又静了下去。
我翻了个身,睁着眼,一直等到天亮。
从诊所回来的那天,天阴沉沉的。县城刮了一整天的风,路边的杨树叶子翻着白背,哗啦哗啦响了一路。明远开车,我坐在副驾,窗外的行道树一棵接一棵向后倒。
“大夫怎么说?”他问。
“没什么事,老毛病了。”
“那怎么进去那么久?”
我没接话。大夫的原话此刻还在耳朵里响着——“腰椎严重退变,不能再干重活了。你再这么下去,到六十岁就得躺床上让人伺候。”我今年五十九了。
明远把我送到楼下就去接晓芸,让我自己先回家。我拎着那袋药上楼,开了门,屋里一股闷闷的药味扑面而来。江春霞醒了,在屋里哑着嗓子喊:“秀兰……秀兰……”我放下药袋走进去,她正挣扎着想坐起来,半边身子使不上劲,歪在床上,脸憋得通红。
“别动别动,我来。”我扶着她侧过身,给她垫好枕头。她喘着粗气,嗓子里呼噜噜地响,那双浑浊的眼睛望着我:“你……去哪儿了?我以为……你走了。”
“去县城办了点事。我给你热口粥。”
她嗯了一声,忽然伸手拉住我的衣角:“秀兰……你……腰疼?”
我愣了一下。
“你刚才……走路……不对。”她说话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你以前……不是……这么走路。”
我笑了笑,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没事,就是坐车坐久了,腿麻。”
她没再追问,但那道目光跟在我背后,像一盏没拧灭的灯。
那天晚上晓芸回来,在饭桌上说起同事的婆婆来城里带孙子的事,说人家一个月给两千块,还包吃包住。她说完瞟了我一眼,语气像在盘算:“妈,您说现在这老年人,也是真享福。”
我没接话。她也没往下说。一顿饭吃得沉闷,电视开着,播着天气预警,说又要降温。
夜里我躺在床上,腰一阵一阵地疼,像有人拿烧红的铁丝在骨头缝里绞。我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理疗卡。今天挂号时顺口问了一嘴,理疗一次一百八,一周两次,一个月就是一千四。我存了五千块钱,压箱底的,原打算留着应急,要是全花在腰上,不到两个月就见底。
我又把那张卡塞回枕头底下了。
第二天照旧起来,照旧给江春霞擦脸、喂饭、翻身、换尿不湿。弯腰下去的时候,腰里那股疼像一把生锈的刀,我扶着床沿缓了半天才直起身。江春霞在床上看着,没有说话。等我端着盆往卫生间走的时候,听见她低低地念叨了一句:“苦了你了……”
我站在门口,背对着她,等那阵疼劲儿过去了才迈步。
日子还是那么过,太阳升了落,落了升。江春霞的病情没有好转,也没有恶化,像一潭死水,无波无澜。我每天重复那套活儿,六点起床,倒水喂药,擦身翻身,喂饭接尿。中间穿插着洗衣拖地做饭买菜。明远和晓芸白天都不在家,家里就我和江春霞两个人,一个躺着,一个耗着。
有天下午,江春霞睡着了,我坐在客厅沙发上,腰上顶着个热水袋。电视开着,播着某个养生栏目,主持人正热情洋溢地介绍足底按摩。我不知不觉睡着了,醒来时手里的遥控器掉在地上,电视已经跳到一个寻亲节目,屏幕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抹着眼泪说:“儿子啊,妈找你找了三十年……”
我看着电视里那张老泪纵横的脸,鼻子酸了一下,拿遥控器换了台。
我又撑了十来天。实在撑不住的时候,我去做了一次理疗。女大夫的手法很重,按到我后腰那片淤青时我疼得攥紧了床单。她皱起眉:“阿姨,您这伤怎么弄的?腰椎这一片的慢性劳损,您至少得歇一个月,不能再干重活了。”
“我是伺候人的。”
“伺候谁?”
“一个瘫痪的。”
大夫看了我一眼,没再问。那次理疗做完,我觉得松快了些,可第二天一早给江春霞翻身的时候,腰里又是一阵刀扎一样的疼。我扶着床头柜,弯着腰,半天直不起来,冷汗顺着额角淌下来。
江春霞忽然说:“秀兰,你……把电话……给我。”
“你要给谁打电话?”
“给我闺女。”
我把手机递给她。她举着手机,手指颤巍巍地拨号,拨了两回都拨错了。第三回接通了,她对着话筒喂了好几声,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后来我才明白,她是要跟晓芸说,让我歇几天,让晓芸自己回来照顾她两天。
晓芸那天傍晚回来了。进门换了鞋,看到她妈躺在床上一脸不高兴的样子,愣了一下:“妈,您怎么了?”
江春霞憋了半天,终于含含糊糊挤出几个字:“秀兰……累……你……自己……”
晓芸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妈,您别乱想了。秀兰阿姨精神好着呢,您看您,脸色都比上个月好看了。”
“春霞,没事,我缓过来了。”我把话头接过去,不想让她为难。
晓芸看我一眼,语气里有一丝不自然的关心:“妈,您要是真累,我就请一晚上假,明天在家待一天?”
“不用,假不好请。”
她想了想,没坚持。那晚上睡前,她端了一碗热牛奶到我屋里来,放在床头柜上,说:“妈,这阵子辛苦您了。等我这个月发了工资,给您买对护膝。”
我看着那碗牛奶,心里说不上是暖还是凉。“不用买,我还有些体己钱,自己花得动。”我说。
她笑了一下,转身走了。门带上,屋里又安静下来。牛奶在床头柜上冒着热气,我没喝,熬到凉透了才拿出去倒了。
就在我犹豫下一步怎么办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那天是个周日,明远和晓芸都在家。上午十点多,有人敲门。晓芸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一件深灰色夹克,头发梳得油亮,手里拎着一盒脑白金。他一进门就笑,声音洪亮:“哥,嫂子,我建福啊,从老家来的。”
江春霞的侄儿,江建福。
他进屋先去看了一趟江春霞,坐在床边喊了两声姑,江春霞抬眼看了看他,没怎么应。他出来后在沙发上坐下,跟明远递了根烟,两人在阳台上说了一阵话。阳台门没关严,我收拾厨房的时候,隐约听见几个词——“指标”“流转”“签合同”。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晚江建福留下吃了饭。他嘴甜,一口一个“姑妈辛苦了”“婶子气色真好”,不停地给我夹菜。快吃完的时候,他像是顺口提了一句:“婶子,您那老屋的宅基地,我上回听明远哥提了一嘴。现在政策好,像那种闲置的宅基地,能办流转。一家好几万,都不用自家操心。”
我筷子顿了顿,没作声。
“婶子,您放心,我就是牵个线,成不成的您自己拿主意。咱们都是自家人,我不会坑您。”
他笑着,露出两排白牙。我看着那只递到面前的杯子,里面倒的是饮料,绿莹莹的,像一层薄薄的青苔浮在水面上。
我没有接那杯饮料。
“建福,谢谢你操心。那宅基地是明远他爸留下的,我还没想好。”
“婶子,不急不急,您慢慢想。”他把杯子放回桌上,脸上还是那副笑模样。
那天之后,我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我偷偷把老屋的钥匙从皮箱底下翻出来,攥在手里,睡在床上,钥匙硌着掌心,冰凉的。老伴走的那年,他把钥匙塞到我手里的时候,手指头也是冰凉的。他说:“秀兰,房子你看着,地你别动,将来给明远也好,自己留着也好,别让人哄了去。”我答应了他。我不能说话不算话。
第二周,我做了一个决定。
那天我起了个大早,给江春霞弄完早饭,喂完药,又把午饭在电饭煲里定时好,贴在冰箱门上留了张条子,说我去县城拿药,下午回来。我换了身干净衣服,把藏在皮箱夹层里的那五千块钱取出来,揣进贴身口袋里,出了门。
我没有去县城,坐上了回老镇的长途车。两个多小时后,车在镇口停下。我下车,沿着那条走了三十多年的土路走了二十来分钟,终于看到那棵枣树,和树底下那扇锈了漆的铁门。
老屋有些荒了。院子里长了一层草,屋檐下结着蛛网,门板上的油漆剥落了大半。我站在门口看着,心里像有风吹过,空空的,却也有点踏实。我掏出钥匙开了锁,推开门进去,屋里一股潮气和灰尘味扑过来。我走到东屋,打开那个旧的樟木衣柜,从最底层翻出那只蓝布包袱。包袱皮里包着一个铁盒子,盒子里面是宅基地证、户口本、老伴的身份证和死亡证明。我一件一件数过,确认都在,又把铁盒子原样放回柜子深处,锁好。
我蹲在地上待了好一会儿。阳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地面脱落的漆皮上。角落里还留着老伴编了一半的竹筐,篾条泛黄了,落了一层灰。我摸了摸那些篾条,手指冰凉。
“老头子,”我说,“他们商量着要动咱家的地呢。”
没有人回应。一只鸟从屋檐上扑棱棱飞起来,落在枣树上,叫了两声。
我在老屋待了一下午,扫了地,擦了窗台,把路上买的一袋米放进了缸里。不常住人,米缸里空荡荡的,一只米虫也没有。天擦黑的时候我才锁好门出来,走到村口,末班车已经走了。我站在路牌底下等了半个多钟头,最终一个骑摩托的年轻人带我去了镇上,我从镇上赶了最后一班车回县城。
回到明远家时已经快十点。客厅灯还亮着,明远和晓芸坐在沙发上,都还没睡。见我进门,明远站起来:“妈,您去哪儿了?打了一下午电话都没人接。”
“手机没电了。回老家看了看。”
他脸色变了:“您怎么也不说一声?”
“说什么?回自己家还要报告?”
晓芸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遥控器,没抬头。空气凝滞了片刻。明远先软下来:“妈,您下次回去,我送您回去。那么远的路,您一个人转车,我不放心。”
我没有应他,径直走进小屋,关上门。我把贴身口袋里那五千块钱掏出来,数了一遍,又放回皮箱夹层里。我在床沿坐着,盯着墙上那条细细的裂缝,看了一会儿。裂缝好像比来的时候长了,延伸到墙角,像一条犹豫着要不要爬进来的蛇。
那晚之后,明远看我的眼神有了一些小心翼翼的试探。他接连几天都在饭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提起老屋的事:“妈,老房子年久失修,您不住了,那些证件放着也是放着。不如叫大哥过来看看,要是手续合规,早办早利索。”
“不办。”
“妈——那边江建福说了,不用您出钱,手续他来跑。”
“不办。”我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
那天晚上,我给老伴上了一炷香。香插在临时找来的罐头瓶里,烟袅袅地往上升。我坐在香前,直坐到那炷香烧完了才站起来。
第二天早晨,我把明远叫到我屋里,关上门。他站在床边,有些不自在,手不知往哪里放。
“明远,妈问你一句话,你答实话。”
“您说。”
“你爸留下的宅基地,你是不是已经答应江建福了?”
他顿了一下:“妈,我没有。”
“那他怎么知道你爸留了宅基地?”
“我……聊天的时候提过一句。”
“你提这个干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妈,我也不瞒您。那宅基地搁在老屋里,一年到头落灰,没一点用。江建福说现在行情好,能办流转,能拿一笔钱。又不是卖掉,二十年后地还是咱家的。我想着,您年纪大了,腰又不好,手里有点钱傍身,总比守着块空地强。”
他说得诚恳,甚至带着一点真心。我看着他疲惫的眼角,看着他额头上那道浅浅的纹路,忽然觉得很累。他不是不孝顺,他只是把我当成了一个需要安置的物件。
“妈手里的钱够花。”我说,“你不用替妈打算。”
他看着我的眼睛:“妈,宅基地的事,您就不能听我一回吗?”
“等你老了你愿意被人这么算计吗?”
他噎住了。眼皮垂下去,半晌才说:“妈,您说什么算计,那么难听。我是你儿子。”
“是啊。你是我儿子。”我点了点头,把话咽了回去。有些话不能说透,说透了就是一刀,扎在他心上,也扎在我心上。我只能退一步——“明远,宅基地的事,我先不办。你爸走了没几年,留着地,留着根,妈心里踏实。等妈走了,那地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他张开嘴想再说,到底没有说下去。
他出门的时候,我听见他在走廊上停了一瞬,像有什么话要说,最终还是没有进来。门外的脚步声远去,楼道里传来锁门的脆响。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叶尖已有些发黄了。
第一卷写于一个冬夜,第二卷的开头我来写。
三天后,江建福又来了一趟。他这次带了合同,一式三份,白纸黑字,桌上铺开。晓芸倒了茶,明远坐在沙发上,有些为难地看了看我的方向。
“婶子,”江建福把茶推到我面前,“这是最简单的方案。五十年指标流转,地还是您的名,村里备案,就是让人租着种,每年收一笔租金。合同我带来了,您要觉得行,签个字,剩下的我来办。”
我看着那几页纸,纸上的字密密麻麻,我认得很慢。老伴走后,我在老屋里翻过不少文件,那些字我都认得。但此刻,那些字像一个一个黑色的蚂蚁,爬在纸面上,怎么都看不清楚。
我伸出手,把合同轻轻推了回去:“建福,先放放吧。”
“婶子,这是好事啊——”
“我知道是好事。”我看着他,声音平静,“但是建福,你姑还躺在那屋里。你来看她三次,没一次留下来给她倒杯水。你嘴里的好事,我信不过。”
江建福脸上那层笑僵住了一瞬。明远在旁边低声叫了一声“妈”,我没有看他,只是从沙发上站起来,进了小屋,轻轻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我听到客厅里传来低低的争执。明远压低声音说了几句,晓芸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进来:“……你妈就是想不开……别人家老人巴不得子女多赚点钱……她倒好……守着块破地……”
“你别这么说妈——”
“我怎么说了?我说错了吗?她还是惦记着老家,根本不拿这儿当自己家。”
我躺在小屋的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裂缝还盘在墙角,一动不动。江春霞在隔壁屋又咳了起来,一阵急过一阵。我翻了个身,没有过去。
窗外月光冷落地铺了进来,照在我没来得及放回枕下的那板止痛药上,银色的锡箔微微反着光。我定定地看了很久,轻轻伸手,把药板放回枕下,熄了灯。
江建福走后第三天,我收到了王婶的包裹。一个旧布袋,里面装着我托她翻找的几样东西——老伴的旧眼镜,他随身带着的帆布钱包,还有一叠压在樟木箱底的信件。我用橡皮筋捆着,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一直没有打开过。
直到那个周日。
那天地上的雪化了又冻,窗玻璃上结着一层薄薄的冰花。明远和晓芸上午出了门,说去建材市场看瓷砖,家里只剩我和江春霞。我喂完早饭,给她翻了身,坐在床边歇着,顺手把那布袋拿了出来。老伴去世后,这些东西一直被王婶收着。我在老屋里翻找的时候没顾上细看,只让她找几样旧物一并捎来。眼镜上还沾着他最后一次戴时的指纹,擦过的镜片带着淡淡的油光。帆布钱包的边角磨白了,拉链头锈了一半。我把信件一封一封抽出来,有些是老家亲戚的往来,有些是村里发的通知,最底下那封没有信封,是一张对折的薄纸,纸质泛黄,边角卷了。
我打开那张纸,看了很久。
纸上写着三行字。是地界确认书,上面有一方红手印——不是老伴的,是江春霞老伴的。日期是九年前,落款处盖着村委会的公章。纸上写的不是宅基地,是相邻两块旱地之间的一段田埂。上面注明了界限自东向西丈量到那棵老槐树下,南北各让三尺。我看不懂那些尺寸的用意,但我认得那红手印。当年秋收,我和江春霞家为了那段田埂相邻地界闹过一场纠纷,闹到村委去调解。我记得老伴那晚回来,坐在院子里抽了半宿旱烟,后来他叹口气,说算了,吃个亏就吃个亏吧。
原来他吃亏,还落下了一张字据。
我捏着那张纸,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九年前的事浮上来,那时江春霞老伴还在世,人瘦瘦的,话不多,闷头在地里干活。那段田埂纠纷后,两家来往少了些,但过年过节走动时仍还坐得到一张桌上。
“秀兰……”江春霞在里屋唤我。我应了一声,把那张纸叠好,收进布袋,擦了擦眼角,起身进去。
她靠在高高的枕头上,眼睛半睁半闭,气色比前几天差了些,嘴唇干裂着。我倒了温水喂她,她艰难地咽了几口,忽然伸手抓我的手腕,抓得紧紧的。
“秀兰……你……手里拿的什么?”
“没什么,老家捎来的旧东西。”
她没有松开手,浑浊的眼睛直直望着我:“你……是不是……看到……那张纸了?”
我愣住了:“你知道那张纸?”
她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珠转开,落在窗外那片白茫茫的雪地上。好半天,她才含混地说了几个字:“我老头子……他……对不住你们家。”
我心里一紧,坐到床沿上:“春霞,你说清楚,什么对不住?”
她喘了几口气,喉头剧烈滚动着,像有什么话堵在嗓子里怎么也出不来。我抚着她的后背,等着她缓过劲来。她闭着眼睛,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那年……地界的事……是建福……掺和进去的……”她说到这里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那只瘦得像枯枝的手攥着我的胳膊,指甲几乎陷进皮肉里。
“建福……那时……找人……改过那根桩。”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改过桩?”
她点了点头,眼眶里涌出一层浊浊的水光:“那年秋收……村东头那口井……他……他去找的测地的人……喝了几顿酒……那根木桩……移了……六尺。我们家的地界……往外……移了六尺。你老头……让了三尺……但建福是要……六尺。”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锈蚀的铁丝一节一节往外拽。她说的就是我们家那块地的真相。我坐在那里,血一点点涌上头顶,又一点点冷下去。九年前老伴那宿旱烟,我以为他是在忍让吃闷亏,原来他是被人算计了。他得了张纸,却让出了六尺。
“你为什么不说?”我的声音有些抖。
江春霞的嘴唇翕动着,眼泪顺着她干瘪的脸颊淌下来:“秀兰……我……不知道……是前年……前年我瘫了以后……建福拿来给我看……说……说……”她说不下去了。
“他说什么?”我攥紧她的手。
“他说……这事儿……烂在肚子里……谁都不能说……不然……地要归公……还要……赔钱。”她闭上眼睛,“秀兰……我这几年……心里……过不去……我没脸……见你老伴。”
我松开她的手,坐在那里,半天没有动。窗外的雪已经停了,太阳从云缝里漏出一线白光,照在那张护理床的白床单上,像一把钝刀,割得人疼。
那天下午,明远和晓芸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把那张地界确认书和布袋一起锁进了我小屋的抽屉里。江春霞吃过药,睡着了。我坐在客厅里剥毛豆,动作一下一下,机械而缓慢。明远进门看了我一眼,放下建材的单子,说:“妈,怎么脸色这么白?”
“没什么,有点头晕。”
他走近了些,蹲在我面前,皱眉看着我的脸:“妈,您真没事?要不明天我带您去医院查查?”
“不用。”我剥着毛豆,没看他,“明远,江建福是不是这些年常跟你联系?”
他顿了一下,像在斟酌:“也就是这两年……我在城里安家以后,逢年过节打个电话。他听说我在这边,来聊过几次。”
“他来我这儿的宅基地,是谁先提的?”
明远不说话了。我抬起头,看着这个我养大的儿子。他眉心拧出一个浅浅的结,嘴唇抿了抿,沉默了片刻:“妈,今年年初,他跟我提的。说他手头有关系,办这个快。”
“他说要分你多少?”
明远脸色变了一下:“妈,您说什么?”
“他给你跑腿,不会白跑。他条件是什么?”
他避开我的目光:“没说什么条件。他说都是亲戚,帮个忙。”
我没有追问。只是心里那根刺,越扎越深。江建福,原来不只是想赚个跑腿钱,他是在给当年那桩事擦屁股。他不敢让那六尺地的事翻出来,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地皮整个办了流转,手续落定,事就捂死了。我手里的那张纸,一旦交出去,就再也没人追究了。
晚上做饭的时候,我切着菜,手有些发抖。晓芸进厨房来拿杯子,看了我一眼:“妈,您手怎么抖?”
“天冷,有点僵。”
她点了点头,没往心里去:“我托了同事打听,说县里有家养老机构,条件不错,有护工、有医生,就是费用高了些,一个月三千八。我说妈您要是不想干这活儿……”
“你什么意思?”我停下来,看着她的背影。
她转过身,神色有些尴尬:“没什么意思。我这不是看您最近太累了吗?我妈的事咱们再想办法,您别把自己熬垮了。”
我没有接话,手里的菜刀又落了下来,刀锋剁在砧板上,一声接一声。晓芸没再说什么,端着杯子走了出去。我站在灶台前,听着她脚步声远去的方向,把刀放了下来。
江建福姓江,江春霞也姓江。他喊她姑,那是血亲。我手里的证据,说到底是一张九年前的纸,纸上的手印是真的,可当年村委那班人现在还有几个在任?真要翻起来,人家有没有后手?我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有在这种事上跟人正面对上过。可如果我不去翻这个底,那六尺地,老伴那宿旱烟,就全都白搭。
夜里我没睡着,翻来覆去。隔壁江春霞睡得沉,偶尔咳两声,又安静下去。我听着那声音,心里翻着一波一波的浪。她其实也可以选择不告诉我,那笔账烂在她肚子里,她老死也不亏欠谁——可她偏偏在晚年瘫了以后,把这件事告诉了我。她图什么?图良心安宁。可我得承着这份良心的重量。
第二天一早,我趁明远和晓芸出门后,把那张地界确认书拍了几张照片,存在手机里。然后我拨了镇上王婶的电话:“王婶,麻烦你帮我问个事。当年在村委当过会计的老周,住哪儿?”
王婶在那头愣了一下:“老周?搬去城里了,跟他儿子住。你找他什么事?”
“有点东西,想找他看看。”
她哦了一声,说回头帮我打听。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手机屏幕里那张泛黄的纸,那方红手印清晰得刺痛眼睛。我盯着看了很久,最终把照片加密了,放在相册最深处。
下午两点多,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号码归属地是本市,我接起来,喂了一声,对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女声:“请问,是陆秀兰女士吗?”
“我是。”
“我是县法律服务中心的王律师。您之前委托我们镇上的老周咨询的土地权属问题,材料我看了一部分。有几个情况想跟您当面核一下。您方便的话,明天上午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的手握紧电话:“好。方便。”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心跳得厉害。那根刺终于要拔了。虽然拔的时候会疼,会出血——但再疼,也比烂在骨头里强。
我没想到的是,这个电话,被江建福知道了。
那天傍晚,我接完江春霞的晚饭,正准备收拾碗筷,门铃响了。我以为是明远回来了,开了门,门外站着一身黑夹克的江建福。他手里拎着一箱奶,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容到眼底就停住了,像冻住的一层薄冰。
“婶子,吃饭呢?不耽误您,我跟您说句话。”
他进了门,把奶放在玄关柜上,没坐,站在客厅里,目光瞟了瞟我小屋的方向。
“婶子,我今天听镇上老老周提了一嘴,说您上午问问事儿。我寻思着,是不是宅基地的事您有新想法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隔着餐桌看着他:“建福,你这是关心我呢,还是盯着我呢?”
他笑了笑:“婶子,看您说的。我不也是替您着急吗?那宅基地的事,办下来对您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您要是还犹豫,咱们再商量商量,有什么条件您尽管提。”
“我家那块地,我不要商量。”我说。
江建福脸上的笑淡了淡:“婶子,您这是认准了什么?”
我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平静地看着他:“建福,老周是我请来的,我知道他在镇上学过法律。你要是有话,不妨直说。”
他嘴角的弧度僵了僵,随即又松开来,把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怕隔墙有耳:“婶子,我跟您透个底。前面那桩地界的事,过去那么多年了,那时候村委班子早换了,程序上没留什么把柄。您手里就算攥着纸,翻出来也未必翻得起浪花。反倒是我姑——晓芸她妈——她老人家瘫在床上,这几年全靠您照顾。有些事儿捅开了,对谁都没好处。”
我看着他,他脸上的笑还挂着,可那双眼睛里透出一股精明的冷光。他站的位置挡住了玄关的灯光,把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像一条探进洞口的蛇。
我没有接话,只是弯腰把那箱奶拎起来,放回他手里:“建福,天不早了,你姑吃过药睡下了。这箱奶你带回去,往后别往这儿跑了。”
他接住奶,笑里带了一丝凉意:“婶子,您可得想清楚了。这年头,有些事不办,过两年政策一变,就更不好办了。”
他说完这话,转身推门,走到门外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没有再说,迈步下了楼。
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胸口那股气闷得发慌,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我走到江春霞床边看了看,她侧着头,呼吸均匀,睡得还算安稳。我在床沿坐了一会儿,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
那晚明远回来得晚,进门时带着一身酒气。他进屋就坐在沙发上,没脱外套,歪着头看我:“妈,江建福下午来过?”
“来过。”
他揉了一下额角:“他跟我说……您找人问地界的事了。”
我没有否认。他沉默了片刻,声音有些哑:“妈,那都是九年前的事了。那时候爸没什么意见,地也种了这么多年,村里早就没人提了。您翻这个旧账,图什么?”
我坐在他斜对面的椅子上,灯光昏黄地照着我们母子之间那段距离:“明远,你爸当年吃了亏,他咽下去了,没跟任何人说。可我这个做老婆的,不能当成什么都没发生过。”
“妈——”他猛地站起来,声音里带着几分烦躁,“您都五十九了,翻这些陈年旧账,能翻出什么?您就算翻赢了,能要回来那六尺地?地都荒了,草都比人高了,您要回来又有什么用?”
“我要的是一个说法。”我看着他,声音放平。
他用一种极复杂的目光看着我,嘴唇开了又合,最后叹了口气:“妈,您听我一句——江建福这人,手眼通天,村里县里都有关系。您斗不过他的。您真要捅出去,他有一百种办法让您赔得底朝天。”
我坐在那里,手指慢慢收紧,指尖凉透。我看着这个从小养大的儿子,此刻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疲惫和畏惧。他不是站在我这边,他站在了他自己那一边,站在了那个能够安身这一边。
“明远,”我说,“你怕他,我不怪你。但这口气,我要替你爸出。”
我站起身,往小屋走去。经过他身边时,他忽然伸手抓住我的手臂,力道不重,却带着一丝颤抖:“妈,您要是去了,咱家就散架了。”
我没有回头,轻轻把手抽出来,走回屋里,关上了门。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准时到了县法律服务中心。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一间光线明亮的屋子。王律师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戴一副细框眼镜,桌上摊着一张摊开的地形图。她让我坐下,把照片打印件推过来。
“陆女士,您传过来的照片我看了。这张确认书上没有编号,只有村委会盖章和当事人的手印。我查了一下,九年前那届村委换届时,档案室的材料丢过一批,旧档案遗失登记里没有这一份的记录。也就是说,这份确认书在档案系统里查不到底档。”
我心头一沉:“查不到?”
“对我个人来说查不到,不等于完全无效。如果原始档案真的不存在了,那这份纸就变成了孤证,效力会大大降低。”她看着我,“不过,还有一类证据可以佐证。”她翻开地形图,指着上面标注的一点:“您老屋旁边这块地,实际面积跟合同登记面积有没有出入?如果您能找到当时丈量的记录,或者让村里重新量一次地,数据对不上,就说明当年的界线被人动过。”
我听着,心里渐渐有了数:“王律师,如果您帮我办这个事,要多少钱?”
她沉吟了一下:“土地权属纠纷这类案子,诉讼费加上调查费,大概要一万五到两万。不保证胜诉。”
两万。
我坐在那把椅子上,手指攥着包带,攥出了一层汗。我压箱底只有五千。这个数字像一堵墙,横在我面前,翻不过去。我沉默了很久,起身说:“谢谢您,我考虑考虑。”
走出那栋办公楼,太阳白晃晃地照着马路。我站在台阶上,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短信只有四个字:别查了。
我下意识抬头四下张望。街对面的快餐店里,玻璃窗后面有人影一闪而过。阳光太晃眼,我看不清那人的脸。风卷起路边落叶的塑料袋子,吹到脚边,打了个转。
我没有回那条短信,把手机锁屏,揣进口袋,走到公交站台上,等车。车来的时候,我迈步上车,投了硬币,坐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窗外的县城缓缓后退,店铺、行人、行道树一帧一帧地滑过。我攥着包带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回到家时已经快到中午。江春霞醒了,在床上小声唤人。我换了鞋,洗了手,进里屋给她喂水。她抿了几口,看着我,问:“你……出去了?”
“去县城买了点东西。”我撒谎,语气平静。
她没有追问,却忽然抬手,指了指床头柜第二个抽屉。我愣了愣,拉开抽屉,里面除了药瓶,还有一个旧的牛皮纸信封,被压在最底下。我抽出来,信封上没写字,封口用糨糊粘着,已经被岁月捂得发脆。
“这……什么?”我问。
江春霞闭着眼睛,喘了两口气:“你……打开。”
我撕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纸。纸上是一张手写的协议,字迹歪歪扭扭,落款处是两个人的签名——一个是我老伴,一个是江春霞的老伴。纸张发脆,边缘碎裂,像一片秋末的枯叶。
我看了很久。那是当年两家私下商量的另一份协议,日期比那张地界确认书早一个月。上面写着,双方同意段界共用老槐树为基准点,东西各不越界,此后不得再起争端。老伴在上面按了手印。江春霞老伴也按了。可这份协议,没有交到村委去公证。
“这……哪来的?”我的声音有些发紧。
江春霞睁开眼睛:“我老头子……藏起来的。他没让我知道……他瞒着我……后来……我收拾东西……翻出来的……我没交给建福……也没交给晓芸……”她看着我,浊浊的眼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决绝,“秀兰……我窝囊了一辈子……这事……我不能再……窝囊下去了。”
我攥着那张纸,手指微微发抖。手里关于那六尺土地的两个物证,一张是村委确认书,一张是私人协议。如今都在我手里。
“春霞,”我开口,声音有些哑,“你为什么等到今天才给我?”
她没有回答,只是抓住我的手,那只枯瘦的手冰凉冰凉:“建福……昨天……跟你说了什么?”
“他让我别查了。”
江春霞闭上眼睛,隔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话,细如游丝:“秀兰……你信我吗?”
我握紧她冰凉的手:“信。”
就在这时,门锁响了。明远推门进来,站在客厅和走廊的交接处,看着我蹲在江春霞床边,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纸。他的目光定住。没有出声,可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变了。
江春霞看到他,那只抓着我的手猛地一紧。
明远站在那儿,外套都没脱,手里拎着车钥匙。他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妈——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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