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索利马里6年,上海男子明白:除生理需求外,不碰索利马里女友

陈默第一次见到法蒂玛,是到索马里的第四个月。

那天他跟着公司的皮卡去哈尔格萨的市场上采购物资。车窗外是这座号称"索马里兰首都"的城市最繁华的街道,两三层的小楼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下面灰扑扑的砖。沿街的摊位一个挨一个,卖什么的都有——成堆的阿拉伯茶、旧衣服、二手电器、塑料盆、中国产的暖水壶。空气里弥漫着烤肉的烟气、香料和骆驼粪混在一起的味道,热烘烘地扑面而来。

陈默下了车,站在街边等人。烈日晒得头皮发烫,他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来了四个月,他还是没适应这里的气候。白天永远四十度往上,地上热得烫脚,站几分钟浑身就湿透。他穿着长袖衬衫和工装裤,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像个异类。本地男人大多穿轻薄的白色长袍,头巾一裹,照样在太阳底下走来走去,看上去比他从容得多。

他正低头看手机,忽然听见旁边有人在吵架。声音很大,是一个男人的粗嗓门和另一个女人尖利急促的回击。他抬头看过去,街对面一个卖布的摊位前,一个穿灰色长袍的中年男人正揪着一个年轻姑娘的手腕,嘴里骂着什么。那姑娘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深棕色的皮肤,瘦瘦的,穿着一件褪了色的蓝色长裙,头上裹着一条碎花头巾,只露出一张窄窄的脸。她拼命地想把手抽回来,男人不放,另一只手扬起来要打她。

陈默心里一紧。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他知道自己不该管闲事,在这种地方,贸然插手本地人的事是找死。公司里负责带他的老李说过无数次,在索马里,多看少说,别人的家务事碰都别碰。

但他还是又往前走了两步。那个男人的巴掌已经落了下去,姑娘的头往旁边偏了一下,虽然没打实,但她的身子晃了晃。周围看热闹的人不少,没有一个人上前。

陈默走到摊位旁边,用他仅会的几句索马里语喊了一声:"停!"

那个男人转过头来看他,眼里是警惕和敌意。陈默的索马里语太烂,急得满头汗,掏出手机给公司当地翻译打了个电话。翻译在电话那头跟男人说了几句,男人的表情从凶狠变成了不情愿的松垮。他松开了姑娘的手腕,冲陈默啐了一口,转身走了。

姑娘站在原地,手腕上一圈红印子,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陈默想问她有没有事,但语言不通。他指了指她的手腕,比划了一个"疼吗"的手势。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陈默看见了她的眼睛——深褐色的,亮亮的,像两滴被太阳晒热的琥珀。她没说话,拉起被扯歪的头巾,转身钻进了摊位后面的巷子里,不见了。

那天晚上陈默躺在营地铁皮屋的行军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头顶的电扇嗡嗡转着,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他看着天花板上一条长长的裂缝,脑子里总是浮现出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那个姑娘瘦瘦的背影,那条褪了色的蓝裙子,手腕上的红印子。他问自己为什么要管这闲事,答案是不知道。大概是因为在那个人人漠然围观的街角,他做不到也站着看。

第二天他托翻译去打听了一下。翻译回来告诉他,那姑娘叫法蒂玛,十八岁,家里只有一个生病的母亲和一个弟弟。她平时在市场上帮人卖布挣点钱,昨天那个男人是她舅舅,想把她嫁给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换几头骆驼当彩礼。她不干,舅舅就动手了。

陈默听了,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他又想起那双眼睛。

过了一周,他又跟着皮卡去了哈尔格萨。这次他特意在那个布摊附近转了一圈,没看见法蒂玛。他有点说不清的失落,正要走,身后有人叫了他一声。他回头,法蒂玛站在巷子口,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还是那条蓝裙子,但头巾换了一条新的,浅绿色的。

她走过来,从布袋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递给他。他打开,是几张烤得焦黄的薄饼,还微微烫手。她指了指饼,又指了指他,做了个"吃"的手势。他咬了一口,面香混着一点点炭火味,不咸不淡的,但很好吃。

"谢谢你。"她用英语说,发音很生硬,但每个字都清楚。

陈默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英语。"你……会说英语?"

"一点点。"她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学校,读过两年。后来……不读了。"

她的英语确实有限,但足够交流。那天下午他们在巷子口站了半个多小时,法蒂玛告诉他,她的父亲在几年前一次部落冲突中死了,母亲身体不好,弟弟才十二岁,全家靠她在市场上卖布和给人家做针线活糊口。舅舅要把她嫁出去,她不答应,因为那个老头已经有三个老婆了。

"我不想当第四个。"她说,声音很平,但陈默听得出底下那股倔劲儿。

那天之后,陈默每次去哈尔格萨都会在布摊附近停一停。有时候法蒂玛在,有时候不在。在的时候他们会聊几句,用磕磕绊绊的英语加手语。她教他说索马里语的日常词——"你好"是"梭","谢谢"是"马哈桑","水"是"比约"。他教她说中文的"你好"和"谢谢"。她学"谢谢"的时候舌头怎么也卷不过来,每次都说成"歇歇",笑得眼睛弯弯的。陈默发现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平时不笑的时候看不出来。

慢慢地,他开始盼着去哈尔格萨的日子。公司做的是通信基站的建设项目,他负责设备调试,大部分时间都闷在营地里跟机器打交道。营地是个用集装箱改造的院子,四周围着三米高的铁丝网,门口雇了六个持枪保安轮班。他每天的日常就是起床、吃饭、干活、睡觉,日复一日,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法蒂玛是这台机器里唯一一个不按程序运转的变量。

有一天下午,天气热得反常,街面上几乎没人。法蒂玛说带他去一个地方,他跟着她七拐八绕地穿过几条窄巷子,来到一座小小的清真寺后面。那里有一棵巨大的金合欢树,树冠铺开像一把巨大的伞,在院子里投下一大片荫凉。她坐在树根上,拍了拍身边的地面让他也坐。树荫底下比外面凉快多了,偶尔有一阵风吹过来,带着干燥的草叶气息。

她那天话很多,用她有限的英语跟他说了很多事。说她小时候跟父亲去放骆驼,说沙漠里晚上的星星多得让人害怕,说她母亲做的羊肉饭是整个哈尔格萨最好吃的。陈默听着,偶尔插一句,大部分时间只是看着她。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洒了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手势很多,像在跳舞。

他突然意识到,他喜欢上她了。这个念头让他自己吓了一跳。

那天晚上回到营地,陈默躺在床上想了很多。他二十七岁,上海人,家里独子,父母都是退休教师。他来索马里是因为公司外派薪水高,签了三年合同,想攒够钱回上海买房结婚。他从来没想过会在这种地方,跟一个当地的姑娘,产生什么感情。但感情这种东西不讲道理,它来的时候你挡都挡不住。

之后的日子,他跟法蒂玛越来越亲近。他开始找各种理由去哈尔格萨,有时候带一包中国带过来的糖果给她弟弟,有时候给她母亲带一点从营地医务室拿的常用药。法蒂玛的母亲是个瘦小的女人,沉默寡言的,每次看见陈默都只是点点头,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有一次法蒂玛告诉他,她母亲问"那个中国人是不是对你有意思"。法蒂玛说她没回答。

陈默问:"你怎么想的?"

法蒂玛低着头揪裙子上的线头,好半天才说:"我不知道。你是中国人,你会走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他心里。他想说"我可以不走",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不走,三年的合同才过了不到一年,公司还有后续的延签计划。他的人生规划里从来没有"留在索马里"这个选项。

但他们还是在一起了。没有什么正式的告白,就是有一天傍晚,在那棵金合欢树下,法蒂玛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很匀,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陈默一动不敢动,怕惊醒她。太阳从树梢上慢慢滑下去,把整个院子染成了蜜黄色。那一刻他想,管它以后呢,现在这样就行了。

法蒂玛搬来跟他一起住,是在六个月之后。营地里的中国同事看见了,嘴上没说什么,但眼神里有那种"你小子可以啊"的促狭。老李私下找他谈了一次,说小陈你可想清楚了,索马里姑娘跟咱们不一样,她们的家里人、她们的部落、她们的信仰,都是你搞不懂的。陈默说我知道,老李叹了口气没再劝。

他们住在营地边缘一个单独的集装箱改造房里,一室一厅,简陋但干净。法蒂玛把小小的空间收拾得很妥帖,窗台上摆了一盆她从外面移回来的多肉植物,桌上铺了一块她手绣的蓝花布。她学会了用中国的电饭锅煮米饭,虽然每次都煮得太软,但陈默吃得很香。他开始教她写汉字,她学得很慢但很认真,歪歪扭扭地在纸上写"陈"字,写了满满一张纸。

那段日子是陈默在索马里六年里最亮的一段。每天收工回来,远远地看见那个集装箱的窗口亮着灯,心里就踏实。法蒂玛会在门口等他,有时候手里端着热好的饭菜,有时候只是站在那里,冲他笑。他搂着她的肩膀进屋,集装箱的铁皮门在身后砰地关上,把外面那个混乱危险的世界隔绝在门外。

但有些东西是关不住的。

第一次出现问题,是法蒂玛的舅舅找上门来。那天陈默不在,法蒂玛一个人在营地外面的小市场买菜,舅舅带着两个男人堵住了她。他们在巷子里吵了很久,具体说了什么法蒂玛没告诉陈默,但陈默回来的时候看见她眼睛红红的,手腕上又有了新伤。他去营地门口的保安室借了两把枪,想去找她舅舅算账,法蒂玛死死抱住他的腰不让他去。

"你不能去,"她说,"他是我的家人。你去,他们会杀你的。"

陈默攥着枪柄,手背上的青筋都绷起来了。他知道法蒂玛说的对,在这种地方,部落和家族的力量比法律大得多。他要是动了手,别说他自己走不出哈尔格萨,法蒂玛和她母亲弟弟都会遭殃。他慢慢松开了手,把枪还了回去。那天晚上他坐在床沿上,法蒂玛靠在他怀里,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窗外的夜黑得什么也看不见,偶尔远处传来几声枪响。

第二次,是法蒂玛的母亲病重。她母亲本来身体就不好,那阵子更是起不了床。法蒂玛白天要去照顾母亲,晚上才回营地,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陈默托人从摩加迪沙带了一些药回来,但那里的医疗条件太差了,药不对症,老太太时好时坏。有一天法蒂玛回来,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然后跟他说:"我舅舅说,如果我跟那个老头结婚,他就出钱给我妈看病。"

陈默的心沉了下去。"你想嫁?"

法蒂玛没看他,低着头,手指绞着裙摆。"我妈要是走了,我弟弟就没人管了。"

"我可以管你们。"他说,"我可以给你妈找更好的医生,可以让你们搬到安全的地方。"

法蒂玛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有泪光。"你是中国人,陈默。你总有一天要走的。"

他想说"我不走",但他忽然发现自己说不出口了。因为他心里知道,他可能真的要走的。公司的项目在收缩,总部已经发了几次邮件问他要不要考虑提前结束外派回上海。他父母的电话也越来越频繁,每次都说你老大不小了该回来成家了。他不知道怎么把这些告诉法蒂玛,每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法蒂玛没有嫁给那个老头。她母亲后来挺过来了,虽然身体还是不好,但至少能下地走路了。法蒂玛跟舅舅彻底断了来往,把母亲和弟弟接到了营地附近一个相对安全的街区租了间小房子。陈默出了租金,法蒂玛没推辞,但那天晚上她跟他说了一句话:"你给我的,我都记着。但你不用觉得欠我什么。"

陈默想说"我不是觉得欠你",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他发现自己跟法蒂玛之间,有些东西用英语和手语是说不清的。那些东西关乎未来,关乎选择,关乎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墙。

时间过得很快。第三年合同到期的时候,陈默续签了。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项目还没完,可能是他还没准备好回去面对上海那个按部就班的人生。他跟父母说再干两年,父母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他爸说了一句"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法蒂玛知道他又续签了,什么也没说,只是那天晚上的羊肉饭做得格外丰盛。她学会了好多中国菜,红烧肉、番茄炒蛋、清炒土豆丝,虽然调料不全,但味道越来越像样了。陈默有时候看着她围着围裙在小小的厨房里忙活,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响,恍惚间觉得这就是家。但每次这种念头冒出来,他心里就会跟着浮上来另一个念头——然后呢?

然后你带她回上海?你父母能接受一个索马里儿媳吗?她能适应上海的生活吗?你们的孩子的身份、教育、文化认同,每一样都是无解的难题。或者你留在索马里?你放弃上海的一切,在这个随时可能响枪的地方过一辈子?

这些问题他从来没跟法蒂玛讨论过。他不敢。

第四年的时候,营地出了事。一个晚上,一群武装分子袭击了距离他们二十公里外的一个工地,两名当地工人受伤,好在没有中国人。消息传回来,整个营地都紧张起来,保安加了一倍,晚上任何人不能外出。陈默躺在集装箱里,听着外面的风声和巡逻保安的脚步声,忽然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他不是怕自己出事,他是怕法蒂玛。她每天要出去照顾母亲和弟弟,要在市场和营地之间来回走,那些路白天看起来平常,晚上却处处是危险。

他跟她说了自己的担心,法蒂玛握着他的手说:"我从小在这里长大,我知道怎么躲。"

"万一呢?"

她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万一我出事了,你就回中国去。别回来。"

陈默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胸口,不让她看见自己的脸。他的眼眶热了,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

第五年的某一天,陈默收到了总部的正式通知:项目将在八个月内收尾,所有外派人员届时撤回国内。他看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然后把电脑合上了。

那天晚上他做了晚饭,等法蒂玛回来一起吃。她进门的时候他还像往常一样招呼她洗手吃饭,但法蒂玛看了他一眼就问:"你怎么了?"

他本想再拖一拖,但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他知道拖不下去了。"我要回中国了。"他说,"八个月之后。"

法蒂玛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从市场带回来的菜。她慢慢走过来,把菜放在桌上,在旁边坐了下来。她低着头,陈默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见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你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她说,声音很轻。

"我知道。"

"我也知道。"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从我第一天认识你,我就知道你会走。你是中国人,你是来这里工作的,你有你的家。"

"法蒂玛……"

"你不用说对不起。"她打断他,"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这五年,你对我好,对我妈好,对我弟弟好。我记在心里。你回中国去,好好过日子。"

陈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什么也说不出来。他伸出手去握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他握着她的手,两个人就那么坐着,桌上的菜一点点变凉了。

那之后的八个月,他们谁也没再提这件事。日子照常过,法蒂玛还是每天出去照顾母亲和弟弟,回来做饭,收拾屋子。陈默还是每天去工地调试设备,晚上回来吃她做的饭。他们像一对普通的夫妻,过着普通的日子,只是两个人都知道,这日子有期限了。

临走的前一周,法蒂玛带他去了一趟郊外。那里有一片小小的山坡,坡上长着稀疏的草和几棵矮矮的灌木。站在坡顶上能看见哈尔格萨的全城,密密麻麻的平顶房子挤在一起,几座清真寺的尖塔从中间冒出来,在夕阳底下泛着金色的光。

法蒂玛站在他旁边,风吹起她的头巾角。"以后你回上海了,"她说,"还会记得这里吗?"

"会。"他说。

"记得什么?"

"记得那棵金合欢树。记得你教我说的那些词。记得你做的羊肉饭。记得这里的夕阳。"

她笑了一下,嘴角那两个酒窝浅浅地陷下去。"我也会记得你。"她说,"记得你第一次在街上帮我,记得你学索马里语的样子,记得你教我写'陈'字。"

他看着她,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深棕色的皮肤照得暖融融的。他想伸手去摸她的脸,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他知道这一放,就再也摸不到了。

"法蒂玛,"他说,"你以后……找个好人。"

她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夕阳里亮得惊人。"我会的。"她说,"你也一样。回去找个中国姑娘,好好过日子。"

他点了点头。风从山坡上吹过去,带着远处骆驼群的气味和干燥的沙土味。远处的清真寺传来了昏礼的宣礼声,悠长悠长的,在暮色里回荡。

最后一天早上,陈默收拾好了行李。一个行李箱,一个双肩包,跟他来的时候一样。法蒂玛帮他把最后几件衣服叠好放进去,拉上拉链。她站直了身子,看着他。

"车在外面等了。"他说。

"嗯。"

他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但最后只说了一句:"保重。"

"你也是。"

他拎起箱子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法蒂玛站在屋子中央,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金色里。她没有哭,就那么站着,看着他。

他走了出去。集装箱的门在身后关上了,咔嗒一声轻响。

去机场的车上,陈默看着窗外的街景一点一点往后退。那些他看了六年的街道、摊位、清真寺、穿着白袍的人、骆驼、灰尘、灼热的阳光,像一帧一帧的电影画面从他眼前掠过。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法蒂玛的那个下午,那条蓝裙子,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想起金合欢树下的荫凉,想起她教他说"马哈桑"的时候笑弯了的眼睛,想起她煮的总是太软的米饭,想起她在纸上歪歪扭扭写的"陈"字。

他想起法蒂玛说的那句话:"你是中国人,你会走的。"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其实也从一开始就知道。但他们还是在一起了六年。那六年里,他们从来没有说过"以后",从来没有讨论过"将来"。他们只是在那个混乱的、危险的、炎热的国家里,互相给过对方一点暖和的光。

飞机起飞的时候,陈默从舷窗往下看。索马里的海岸线在视野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条细细的褐色带子,被蓝色的海水吞没了。他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口袋里有一张叠好的纸条,是法蒂玛今天早上趁他不注意塞进去的。上面是她写的汉字,歪歪扭扭的,一共三个字——

"谢谢你"。

陈默把那张纸条攥在手心里,攥了一路。飞机穿过云层,窗外的天很蓝很蓝,蓝得像一片洗过的玻璃。他想起山坡上那个傍晚,法蒂玛问他以后还会不会记得这里。他想,他会记得的。他会一直记得。但记得归记得,生活归生活。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你走一段路,走到该分开的路口,就得各自转向。

他在索马里待了六年,明白了这个道理。除了生理上的靠近和温暖,他不能碰法蒂玛的人生。不是不想,是不能。她的世界和她的世界之间,隔着一整片沙漠,一整片海,和无数他跨不过去的东西。那些东西不是靠爱就能填平的。

飞机继续向北飞。陈默把那张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钱包最里层的夹缝里。窗外是无边无际的云海,白茫茫的一片,像索马里沙漠里那些他永远也走不到头的路。但这一次,他是在回家的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