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下半年,我这个在北京跑夜班出租的男人,身上突然开始发痒。
最早是在七月底。
那天晚上我从首都机场拉了个客人去亦庄,车开到五环外,空调吹得我后脖子发凉。我一只手扶着方向盘,一只手往衣领里伸,挠了两下。
一开始没当回事。
北京的夏天闷,汗一捂,谁身上不难受。可到红灯口,我又忍不住挠胳膊,挠完看了一眼,皮肤上有几道白印,很快又泛红。
我以为是座套不干净。
第二天一早收车,我把出租车里里外外擦了一遍。脚垫拿出来冲,座套拆下来洗,连安全带我都用湿巾擦了三遍。洗车店的小伙子笑我:“张哥,你这车干净得能吃饭。”
我也笑。
可那天晚上,痒又来了。
不是疼,也不是被蚊子咬的那种包起来的痒,而是从皮肉里往外钻,像有人拿一把很细的小刷子,在我背上、腿上、腰上来回扫。
我开着车,乘客在后排打电话,我只能忍着。
等到路边停车等单,我掀开衣服看,什么也没有。没有红疹,没有疙瘩,只有被我指甲抓出来的一条条红痕。
我今年四十八岁,土生土长的北京人,住在大兴一个老小区。离婚六年,女儿小满跟她妈住,但大部分时间在天津上学。我一个人住两居室,一间睡觉,一间堆杂物。
那段时间,我常常半夜三点收车。
回家洗澡,倒头就睡。可一躺下,痒就像有人在床底下按了开关,一下子全醒了。
后背够不着,我就拿旧木尺蹭。小腿痒,我就隔着睡裤抓。抓到后来,床单上全是细小的皮屑和几根断掉的汗毛。
楼下赵姐听我说起这事,第一句话就是:“你是不是床上有螨虫?”
她说得特别肯定。
“你一个大老爷们,床单多久洗一次?被子晒不晒?你这屋又不朝阳,准是螨虫。”
我被她说得心里发毛。
那天晚上,我站在卧室门口看自己的床。
床垫用了快十年,是离婚那年我从旧房搬出来带走的。棕垫边上有点塌,床单洗得发白,被子还是我妈活着的时候给我弹的棉花被,盖起来沉,冬天暖和,夏天压人。
我突然觉得,那张床像一块藏了很多旧东西的土。
灰尘,汗味,没说出口的话,还有看不见的小虫子。
第二天下午,我没出车,直接去了家具城。
销售说什么防螨层、抗菌面料、独立弹簧,我其实一句也没听懂。她一边拍床垫一边说:“您这种情况,肯定得换,尤其睡眠不好,更影响身体。”
我就刷卡了。
床垫、薄被、四件套、枕头,一起买了。花了四千多。
送货师傅问我旧床垫要不要带走,我犹豫了一下,点头说带走。
师傅把旧床垫竖起来往外抬的时候,我看见床垫背面有一道浅浅的凹痕,那是这些年我一个人睡出来的印子。中间低,两边高,像一只旧船。
我心里忽然有点空。
可那时候我顾不上这些。
我只想着,换了就好了。
那天晚上,我把新床单铺得特别平。被子轻,枕头也新,屋子里有一股布料和塑料包装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洗了澡,还特意用热水把背冲了很久。
躺下的时候,我心里很踏实。
我甚至给女儿发了条微信:“爸今天换了新床,挺舒服。”
她过了半个小时回:“怎么突然换床?”
我打字:“有点痒,估计螨虫。”
她马上回:“你去医院看了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回她:“小事。”
然后把手机扣在枕边。
凌晨两点多,我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痒醒的。
从脚心开始,一路往上,像热气从皮肤下面往外冒。我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后背碰到新床单,反而更痒。
我坐起来,开灯,看着这张刚买的床。
床新得发亮,被子也是新的,枕头套上还有没剪干净的小线头。
可我还是痒。
那一瞬间,我有点生气。
不知道气谁。气床垫没用,气赵姐乱说,气自己花了钱,气这身皮肉不听话。
我把被子掀开,去卫生间冲冷水。水打在小腿上,痒缓了一会儿。可擦干没多久,又来了。
那以后,我开始跟这股痒较劲。
我买除螨喷雾,买止痒药膏,买硫磺皂。出租车后备箱里放着备用衣服,出车前洗澡,收车后再洗。床单两天一换,被子每周扛到小区楼下晒。
赵姐看见我抱着被子下楼,夸我:“这就对了,男人也得讲究。”
我笑笑,没说话。
其实我知道不对。
如果真是床不干净,为什么我开车时也痒?为什么白天坐在早餐铺喝豆浆也痒?为什么有时候手心脚心痒得厉害,可皮肤上又什么都没有?
但我不愿意往深了想。
人到我这个岁数,最怕身体出问题。
车贷虽然还完了,可日子不轻松。女儿还有一年毕业,虽然她妈也出钱,但我总想多给一点。她学护理,实习辛苦,我每个月给她转生活费,转完就把手机一放,好像自己完成了一件大事。
小满跟我不算亲。
不是她不懂事,是我这些年不太会当爸。
她小时候,我开货车,后来跑出租,经常夜里不在家。她生病,我在外地。她家长会,我赶不上。她妈跟我离婚那年,她十二岁,把自己关在屋里一天没出来。
我站在门口,手里拎着给她买的草莓蛋糕,说不出一句像样的话。
后来她长大了,懂礼貌,也懂分寸。
逢年过节给我发消息,生日给我买围巾。可我们父女俩说话,总像隔着一层玻璃。她问我吃了吗,我说吃了。我问她钱够吗,她说够。再往下,就没了。
所以她让我去医院,我本能地躲。
我怕她担心,也怕她不担心。
九月里,北京开始凉下来。
晚上出车,车窗外的风一吹,我胳膊上的痒变得更明显。那段时间我经常接机场单,乘客坐进来,身上带着各地的味道,香水味、行李箱塑料味、飞机餐的味道。
我一边开车,一边忍着不挠。
有一次,一个女乘客从后视镜里看了我好几次,最后小声问:“师傅,您是不是不舒服?”
我说:“没事,皮肤干。”
她没再说话,快下车的时候提醒我:“我爸以前身上也痒,后来去医院查了才知道不是皮肤病,您别耽误。”
我愣了一下。
她已经推门下车了。
我把车停在路边,摸出手机,搜“身上痒不是皮肤病”。
出来一堆结果,看得我脑袋发紧。肝,胆,肾,血糖,过敏,甲状腺。每个词都不像好词。
我关了页面。
人有时候特别可笑。
不知道的时候害怕,知道一点更害怕,索性假装不知道。
我继续把问题往螨虫上推。
十月国庆,小满回北京实习,住她妈那边。她说要来看我,我心里挺高兴,又有点慌。
她来的前一天,我把家里收拾了一遍。
沙发上的衣服塞进柜子,厨房擦干净,冰箱里买了水果。那张新床我也铺得整整齐齐,像是要向她证明,我一个人过得不差。
小满下午到的。
她穿着白色外套,背着一个帆布包,头发扎得低低的。进门先喊了声爸,然后站在玄关换鞋。
她看见门边放着的除螨喷雾,弯腰拿起来看。
“你还在痒?”
我把水杯递给她:“好多了。”
她抬头看我。
我那时候正好伸手去挠脖子,动作停在半空里,有点尴尬。
她没拆穿我,走进卧室看了一眼。
“床也换了?”
“嗯,旧的时间长了。”
“被子也换了?”
“顺手。”
她站在床边,手指摸了一下床单,忽然问:“花了多少钱?”
我说:“不贵。”
她回头看我:“不贵是多少?”
我烦了:“你问这个干什么?又没花你的钱。”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小满的脸色没变,只是把手收了回去。
她从包里拿出一盒润肤乳,放在床头柜上。
“同事说这个对干痒有点用,你试试。”
我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她留下吃饭。
我炒了西红柿鸡蛋,又做了个尖椒肉丝。菜端上桌,她拿筷子夹了一口,说:“味道还是以前那样。”
我笑了:“不好吃?”
“不是。”她低头扒饭,“就是挺熟。”
屋里安静下来。
我想问她实习累不累,想问她跟她妈处得好不好,想问她毕业以后是不是留北京。可话到嘴边,变成了:“钱够吗?”
她看着碗,说:“够。”
我们又回到那层玻璃后面。
吃到一半,我脚心开始痒。
那种痒很奇怪,隔着袜子挠不到,像在骨头缝里。我忍了几分钟,最后还是把脚往椅子腿上蹭。
小满看见了。
她放下筷子:“爸,你明天跟我去医院。”
我说:“不用。”
“你这样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她声音突然高了,“你知道就不会把床垫子被子都换了,还天天喷那些东西。”
我也把筷子放下。
“我不想去医院排队折腾,行不行?”
“不行。”
她看着我,眼睛有点红,但语气硬。
“我在医院实习,每天见太多这种人。什么都说小事,拖到最后全变成大事。”
我听不得她这种像大人训孩子的口气。
“你才多大?别学两天护理就回来管我。”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
“我不是管你,我是怕你出事。”
我说:“我能出什么事?不就是痒吗?你妈以前一说我,你就站她那边。现在长大了,又开始替医院说我。”
这话太难听了。
小满脸上的血色一下子退了。
她看了我好一会儿,慢慢站起来,把桌上的碗收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她背对着我洗碗,一句话都没说。
我坐在客厅里,脖子又痒起来。
我没挠。
不是不痒,是不敢动。
她走的时候,把那盒润肤乳留在床头,连外套拉链都没拉好。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我站在门里,忽然觉得屋里那张新床特别白,白得冷。
之后好几天,小满没给我发消息。
我也没发。
男人有时候嘴硬得像一块坏掉的石头,明明知道自己砸了人,还非要躺在原地装没事。
可痒不会因为我嘴硬就放过我。
进入十一月,情况更明显了。
我开始觉得累。
以前一晚上跑十来个小时,回家睡一觉就缓过来。现在开到后半夜,眼睛发涩,手也没劲。吃饭没胃口,看见油大的东西就反胃。
有天早上,我在卫生间小便,发现颜色特别深,像泡浓了的茶。
我盯着看了半天,心里咯噔一下。
下一秒,我又开始找理由。
水喝少了。
夜班熬的。
最近上火。
我给自己安排得明明白白,就是不去医院。
赵姐又在楼下碰见我,说我脸色不好。
“老张,你是不是瘦了?”
我摸摸脸:“跑车累。”
“你眼白怎么有点黄?”
我心里一紧,马上笑:“楼道灯照的。”
她看着我,没再追问。
那天收车后,我坐在车里没上楼。
小区里的树叶落了一地,保洁大爷拿扫帚慢慢扫,扫一下,停一下。天还没亮透,楼上的窗户一格一格黑着。
我从后视镜里看自己。
脸确实黄。
不是晒黑那种黄,是闷在皮肤底下的暗黄。眼睛也不清亮,像蒙了层旧玻璃。
我摸出手机,翻到小满的微信。
她的头像是一只浅蓝色杯子,是我几年前随手给她买的。那时她刚上大学,我送她去天津,临走前在学校门口的超市买了那个杯子。她嫌颜色太幼稚,但还是一直用着。
我打了几个字:“你哪天有空?”
又删掉。
又打:“爸有点不舒服。”
再删掉。
最后我发了一句:“最近冷了,多穿点。”
她过了很久才回:“嗯。”
就一个字。
我看着那个字,胸口发闷。
十二月初,北京下了第一场小雪。
雪不大,落地就化。那天我接了个去西站的单,乘客赶火车,一路催。我心里急,手心又痒得厉害,握方向盘都难受。
车到莲花池附近堵住了。
我忽然觉得右上腹一阵闷疼,不算尖锐,但一阵一阵往背上顶。额头冒汗,眼前发虚。
后排乘客还在看表。
“师傅,能不能快点?”
我想说话,喉咙里却有点发干。
绿灯亮了,前车动了。我踩油门,脚底一阵痒,忍不住偏了一下。车身轻轻晃了晃,后面喇叭立刻响起来。
乘客吓了一跳:“师傅!”
我赶紧靠边停下。
“对不住,我有点不舒服。”我声音都不像自己的。
乘客下车前看了我一眼,没骂,只说:“您这状态别开了,真出事谁都受不了。”
他拖着箱子走了。
我趴在方向盘上,缓了十来分钟。
那一刻,我第一次真有点怕。
不是怕死得多具体,是怕自己就这么在路边倒下,手机里联系人不少,却不知道该打给谁。
我想起小满那天在饭桌上说的话。
我不是管你,我是怕你出事。
我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半天,最后还是拨了她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她那边有风声,好像在医院楼下。
“爸?”
我喉咙一堵,先说了句废话:“你忙吗?”
“还行,怎么了?”
“我……”我看着挡风玻璃上的雪水,“我有点难受。”
那边一下子安静了。
“你在哪?”
我报了位置。
她只说了两个字:“别动。”
四十多分钟后,小满打车到了。
她跑过来的时候,头发被风吹乱,围巾一半塞在衣领里,一半拖在外面。她拉开车门,看见我蜷在驾驶座上,脸一下子白了。
“爸,你看着我。”
我抬头。
她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几秒,嘴唇抖了一下。
“你眼睛这么黄,还说没事?”
我想笑一下,没笑出来。
“可能上火。”
她气得眼泪差点掉下来。
“你上火能上到眼白发黄?”
她直接拿走我的车钥匙。
我伸手去抢:“车不能停这儿。”
“车我叫平台处理。”她把钥匙攥在手里,“你现在跟我去医院。”
我还想说排队,想说没带医保卡,想说今天还有车份钱。
她忽然蹲在车门边,仰头看我。
“张建平,你今天要是还不去,我就坐你车前面不走。”
她很少叫我全名。
那一刻,她不像我女儿,像一个被逼急了的人。
我看着她冻红的鼻尖,忽然没力气再顶。
“行。”我说,“去。”
医院里人很多。
急诊大厅的灯白得刺眼,空气里有消毒水和热饭混在一起的味道。小满挂号、缴费、拿单子,跑上跑下。她穿着自己的外套,却像已经上班了,动作熟练,表情绷着。
抽血的时候,护士让我撸袖子。
小满站在旁边,看见我胳膊上一道道抓痕,没说话。
她把脸别过去,过了一会儿又转回来,伸手按住我的袖口,怕我针头动。
我忽然想起她小时候打针。
她五岁那年发烧,扎针时哭得脸都皱了。我抱着她,说不疼不疼。其实她疼得手心全是汗,我却只会重复那两个字。
现在轮到她站在我旁边。
我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又咽回去。
检查结果出来得很快。
医生看了化验单,又看了彩超,眉头皱起来。
“胆红素很高,肝功能也有异常。胆总管扩张,里面有结石,考虑梗阻性黄疸。”
我听不太懂。
只听见“肝功能异常”“结石”“黄疸”。
医生看我一眼:“你痒多久了?”
我说:“好几个月。”
“皮肤起疹子吗?”
“没有,就是痒,尤其晚上。”
医生叹了口气。
“这不是螨虫。胆汁排不出去,胆盐刺激,就会全身瘙痒。有些人皮肤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但能痒到睡不着。你拖得时间不短了。”
我坐在椅子上,脑子嗡嗡的。
不是螨虫。
不是床垫。
不是被子。
我这几个月跟看不见的小虫子打仗,最后虫子根本不在床上,在我身体里面。
小满站在旁边,手里攥着检查单,指节都发白。
医生说要住院,进一步处理结石,情况拖下去可能感染,不能再跑车。
我下意识问:“要花多少钱?”
小满一下子看向我。
医生还没回答,她先开口:“钱我有。”
我皱眉:“你哪来的钱?”
“我实习工资,奖学金,还有我妈给我的。”
“用不着你的。”
她把单子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但很稳。
“爸,你把四千多花在床垫和被子上,眼睛都不眨。现在查出问题了,你反倒先问钱。”
我说不出话。
她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床垫能换,身体不能换。”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在我心口。
不是疼得受不了,是让我突然没法再装。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背粗,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机油印。那些年我用这双手搬货、开车、修水管、给她扎小辫,后来也用这双手把很多话推开,把很多人挡远。
我以为这叫扛事。
可扛到最后,我连一句“我害怕”都说不出口。
住院手续是小满办的。
病房在六楼,三张床,我靠窗。旁边住着一个做完手术的大爷,天天听评书。靠门那床是个年轻人,胆囊炎,疼起来直哼哼。
小满把我的外套挂好,又给我倒水。
我说:“你回去吧,明天还实习。”
她没理我,蹲下整理我带来的塑料袋。
里面乱七八糟,身份证、充电器、两件内衣,还有我从家里顺手抓来的止痒药膏。
她拿起那几支药膏看了看。
一支开封了,一支挤扁了,还有一支连说明书都没了。
她问:“这些你抹了多久?”
我说:“想起来就抹。”
“药也是乱吃的?”
我不吭声。
她把药膏放到床头柜上,低声说:“你以前总说我小时候不听话,吃药嫌苦。爸,你现在比我小时候难管多了。”
我本来想反驳,最后只笑了一下。
那笑也不怎么好看。
住院第一晚,痒还是厉害。
医生给了药,但没那么快完全止住。半夜,我怕吵醒别人,坐起来,咬着牙抓自己的腿。
小满趴在陪护椅上睡,听见动静,立刻醒了。
“又痒?”
我说:“没事,你睡。”
她没说话,去卫生间拧了条温毛巾,回来给我擦小腿。
我浑身不自在。
“我自己来。”
“你后背自己够得着吗?”
她语气有点冲。
我就不动了。
温毛巾擦过皮肤的时候,痒稍微缓了一点。她动作很轻,避开我抓破的地方。病房里灯光昏暗,窗外是北京冬夜的高楼,远处车流像一条慢慢亮着的线。
她突然说:“爸,我小时候其实挺怕你。”
我愣住。
她低着头,继续擦。
“不是怕你打我,你没打过我。是怕你不说话。你一不说话,我就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和我妈吵架的时候,你也不说,门一摔就走。我那时候总觉得,你是不是不要这个家了。”
我喉咙像被堵住。
“不是。”
“我知道现在说这个没意思。”她停了一下,“但你这次也是。明明难受几个月,你还说小事。你总觉得不说就是不给别人添麻烦,可你不说,我们只能在最后一刻被吓到。”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已经长大的女儿。
她不是来责怪我。
她是在把这些年攒下来的害怕,一点一点还给我看。
我说:“我那时候……不知道怎么说。”
她抬头。
我看见她眼睛红了。
我又说:“我跟你妈离婚那会儿,我觉得自己没用。房子没保住,家也没保住。你跟她走,我心里难受,可我怕你觉得我拖累你,就不敢多找你。”
小满眼泪落下来,砸在毛巾上,很快被吸进去。
“你不找我,我才觉得你不需要我。”
我鼻子一酸。
病房里旁边大爷的评书声很低,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慢慢伸手,碰了碰她的头发。
“爸不会说话。”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脸。
“那你以后学。”
我点头。
“学。”
第二天,医生安排了进一步检查和治疗方案。
小满请了两天假,一直陪着我。我几次让她回去,她都不走。后来她妈打电话过来,问情况。
我有点紧张。
离婚这么多年,我跟前妻说话也客气得像邻居。没想到她在电话里没责备,只说:“老张,你听小满的。别逞能了。”
我嗯了一声。
她又说:“孩子长大了,你也该让她知道,她有个爸,不是只有一个每月转账的人。”
这话不好听,却是真的。
治疗那天,我被推进去前,小满站在门口。
她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我想说别怕,结果先看见她在怕。
于是我换了句话。
“小满,爸这次出来以后,去复查,按时吃药,不跑夜班了。”
她看着我。
“真的?”
“真的。”
“别出来就反悔。”
我说:“我这人毛病多,但这次不反悔。”
她点点头,眼泪又上来了,却憋着没掉。
那一刻,我突然发现,她不是非要我多有本事,也不是非要我给她多少钱。她只是想让我活得像个愿意留下来的人。
治疗很顺利。
医生说结石处理掉了,后面还要观察肝功能,饮食注意,定期复查。痒没有立刻消失,但一天天轻下去。
最明显的是脚心。
以前夜里痒得恨不得拿刷子刷,现在只剩一点闷闷的热。到第五天,我终于睡了一个整觉。
醒来的时候,窗外天刚亮。
小满趴在椅子上睡着,手里还攥着我的缴费单。她的帆布包放在地上,里面露出那只浅蓝色杯子。
我盯着那个杯子看了很久。
原来她还在用。
我一直以为,过去那些我没做好的事,已经被她扔掉了。可有些东西,她只是放在身边,不常拿出来给我看。
出院那天,北京刮大风。
我穿上外套,忽然发现腰松了不少。小满看见了,说:“回去给你买两条合适的裤子。”
我说:“别花钱,我有。”
“你的裤子都能装下两个人了。”
我刚想说夸张,她瞪我一眼。
我闭嘴。
走出住院楼的时候,冷风扑到脸上。我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手往后背伸了一下,又停住。
小满看见了。
“还痒?”
“有一点。”
“别抓。”
她从包里拿出医生开的药和一张复查单,在我眼前晃了晃。
“这回不是换床单能解决的。”
我笑了。
“知道了,小护士。”
她也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却像风里透出来的一点太阳。
回到家,屋里还是那张新床。
被子叠得整齐,床头柜上放着那盒她送我的润肤乳。除螨喷雾还在门边,一瓶用了一半,一瓶没拆封。
我站在卧室门口,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小满把窗户打开通风,冷空气灌进来,吹得床单微微鼓起。
她说:“这些喷雾以后别乱用了。”
我点头。
她把没拆封的那瓶拿起来:“这个退不了就扔了吧。”
我说:“留着吧,提醒我。”
“提醒你什么?”
我看着那张床。
“提醒我,有些事不能光换外面的东西。”
小满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走到阳台,把我晒在那儿的旧枕套收回来。枕套是蓝白格子的,洗得很旧,但干干净净。
她说:“这个还能用。”
我说:“旧的就别要了。”
“这个不一样。”她低头捏了捏布角,“我小时候来你这儿睡过。”
我想起来了。
离婚后的第一个暑假,她在我这里住了三天。那时候她还小,晚上认床,非要抱着那个蓝白枕头睡。第二天早上,我给她煮面,面坨了,她还是吃完了。
后来她再也没在我这里住过。
我说:“今晚要不要留下?爸给你做饭。”
她看了我一眼。
“你能做什么?”
“清淡的。”我马上说,“医生说了,少油。”
她终于没忍住笑了。
“行,那我监督。”
那天晚上,我们吃了小米粥、蒸蛋和一盘清炒西兰花。
味道很淡。
我吃得很慢。
小满坐在对面,边吃边翻我的出院记录。她把复查日期写在冰箱贴上,又把药分进小盒子里,早中晚贴了标签。
我看着她忙,忍不住说:“你别弄得像管病人一样。”
她头也不抬:“你现在就是病人。”
“我不习惯。”
“那就习惯。”
她这话说得很像她妈。
可我听着不烦。
吃完饭,我去洗碗。她站在厨房门口看我,忽然问:“爸,你以后真不跑夜班了?”
我手上都是泡沫。
“少跑。先跑白天。”
“收入会少。”
“少点就少点。”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毕业以后想留北京。”
我回头。
她低着头,脚尖在地上轻轻蹭。
“以前不确定。总觉得北京太挤,太贵,也没什么让我非留下的理由。”
我手里的碗停住。
她说:“现在觉得,可以试试。”
我喉咙发紧,假装继续洗碗。
“留北京挺累。”
“我知道。”
“租房贵。”
“我可以住宿舍,慢慢来。”
“你妈那边……”
“我会跟她说。”她看着我,“爸,我不是为了照顾你才留。我只是觉得,我们也许还能重新熟一点。”
水龙头开着,水声哗哗地冲过碗沿。
我低头嗯了一声。
她走进来,把水龙头关小。
“你每次一感动就装忙。”
我笑了,眼睛却酸。
“那我不装了。”
我把碗放下,转过身看她。
“小满,这些年爸欠你的,不是几句话能补上的。你愿意重新熟一点,我就慢慢学。学说话,学看病,学不把自己弄得像一座没人能进的屋子。”
她看着我,很久没说话。
最后,她轻轻点头。
“那先从明天早上按时吃药开始。”
我说:“行。”
她说:“再从下周复查开始。”
“行。”
“还有,痒了不许乱买东西。”
我笑:“那床垫已经买了。”
她也笑。
“床垫可以留着。就是以后别什么都怪螨虫。”
那晚小满睡在次卧。
次卧的杂物被我临时收到了柜子里,床单是新的,被子也是我那次一起买的。她洗完澡出来,抱着蓝白旧枕套,说这个她要用。
我靠在门边,看着她把旧枕套套在新枕头上。
新旧颜色放在一起,有点不搭。
可我看着,心里很安稳。
半夜,我醒了一次。
不是痒醒的,是习惯性醒。
屋里很静,客厅的钟走得很轻。隔壁次卧传来小满翻身的声音,很快又安静下来。
我躺在新床垫上,身上还有一点轻微的痒,像远处没关严的一扇门,但已经不再把我整个人拖过去。
我没有伸手抓。
我只是把手放在胸口,慢慢呼吸。
那几个月里,我一直以为自己在对付螨虫。
我换床垫,换被子,换床单,换洗衣液,换药膏,好像只要把身边的东西一件件换掉,日子就能恢复原样。
可身体比我诚实。
它用一场没完没了的痒告诉我,有些问题藏在里面,靠硬扛没用,靠花钱换新也没用。
你得承认它。
你得开口。
你得让在乎你的人走近一点。
复查那天,小满陪我去医院。
肝功能指标比住院时好了不少,医生说恢复得可以,但还要继续观察。走出诊室,小满把单子拍了张照,发给我一份,又发给她妈一份。
我说:“这点事不用给你妈看。”
她说:“她也担心你。”
我没再嘴硬。
医院门口风很大,路边卖烤红薯的摊子冒着热气。小满问我想不想吃,我说医生让少吃甜的,她说那就买一个分着吃。
我们站在路边,一人拿半个红薯。
很烫。
她一边吹一边说:“你以前最爱说,男人不能矫情。”
我说:“现在改了。”
“改成什么?”
我想了想。
“男人也得疼了说疼,痒了说痒,害怕了就说害怕。”
她咬了一口红薯,眼睛弯了一下。
“这还差不多。”
回家的路上,我坐在副驾驶。
车是小满叫的网约车。很多年里,我都坐驾驶座,后视镜里看别人。那天我第一次觉得,坐在后排或者副驾也没什么丢人。
人不可能一辈子只负责送别人到地方。
有时候,也得让别人送自己一程。
后来赵姐在楼下碰见我,问:“老张,身上还痒吗?”
我说:“好多了。”
她又问:“螨虫弄干净了?”
我笑了一下。
“不是螨虫,是胆管结石闹的。”
赵姐愣了半天:“哎哟,那你还把床垫被子都换了?”
“换了。”
“亏不亏?”
我想了想。
“不亏。”
她没听懂。
我也没解释。
那张床垫让我花了四千多,也让我闹了个笑话。可如果不是我折腾到最后还没用,如果不是小满看见那些喷雾和药膏,如果不是她气得非拉我去医院,我可能还在夜里一边抓一边骗自己。
有些钱花错了,也会把人推到对的路上。
春节前,小满搬了一箱书到我这里,说实习轮转期间有时值班晚,离医院近,就在我这儿住几天。
她把次卧收拾出来,贴了个小小的挂钩,挂她的工牌。
我站在门口看她铺床。
还是那床新被子,还是那个蓝白旧枕套。
她抬头问:“你看什么?”
我说:“看你把我家弄得像有人住。”
她说:“本来就有人住。”
我想说以前只有我一个人,不太像家。
可话到嘴边,我换了一句。
“今晚想吃什么?”
她想了想:“面吧。别煮坨了。”
我笑:“这回不会。”
厨房里水开的时候,窗外飘起一点小雪。
我站在灶台前,忽然又觉得后背有点痒。很轻,很短,像旧伤口在提醒天气。我没有慌,也没有去翻喷雾。
我关小火,擦干手,拿起手机给小满发消息。
“后背有点痒,等会儿帮我看看?”
她在次卧回:“马上。”
我看着那两个字,心里忽然安静下来。
去年下半年那场痒,最开始把我吓得以为是螨虫,逼得我把床垫子被子都换了。
到最后我才明白,我真正该换的不是床。
是我遇事就躲的习惯,是我有苦不说的嘴,是我以为一个北京男人只要还能开车、还能挣钱、还能装没事,就不算倒下的那点老毛病。
锅里的面翻了上来。
小满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润肤乳。
她说:“先吃饭,吃完我给你擦。”
我嗯了一声。
窗外的雪落得很慢,厨房的灯是暖的。新被子晒在阳台上,旧枕套搭在椅背上,屋里有饭香,也有人说话。
我身上还有一点点痒。
可这一次,我没有一个人硬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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