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亲家,黎黎说她想和叶衡谈谈。”
这句话从听筒里传出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剥蒜,手指头还黏着蒜皮。苏桂华的声音温温软软,跟我记忆里那个尖利嗓子像是两个人。
“谁?您说黎黎?”我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上的蒜掉进了水槽。
“复婚的事,我知道您一时接受不了。”她说,“我这也是实在没法子了,黎黎天天晚上睡不着,拿着手机翻相册,一翻就翻到半夜。”
我捏着水槽边沿,没说话。半年前那场离婚,苏桂华在民政局门口指着叶衡的鼻子,说“你们叶家耽误我女儿”,嗓门大得把保安都招来了。那会儿她没给我留半点情分,我也没给她留过好脸。
现在她忽然打电话来,语气像在求人。
“亲家,”她顿了顿,“您别嫌我厚着脸皮提这事。铭铭天天嚷着要爸爸,黎黎昨天半夜给我跪下了,说当初是她糊涂。”
我闭了闭眼。江黎怎么会跪下?她不是那种人。
“您看成不成,”苏桂华又说,“让孩子们见一面,不用谈什么结果,就是见个面,吃顿饭。我也没跟黎黎说给您打了电话,回头让叶衡给她打个电话也行……”
“我回头跟叶衡提一提。”我说。
“那您好好说,别让他往心里去。”
“嗯。”
电话挂断之后,那声“嗯”还悬在我嘴角边,像一颗没嚼完的花生米。我站在水槽前好一会儿,才想起蒜还没剥完。
下午四点半,楼道里响起叶衡的脚步声。他总在快五点的时候进门,鞋底在地砖上拖一下,摘钥匙,再拉一下锁舌,最后“咔”地一声把门关上。我在客厅的沙发上坐着,手里攥着手机,屏幕已经暗了。
“妈,今晚吃什么?”他换了拖鞋走进来,看我坐在那儿,又问,“怎么了?”
“没事。”我说,“冰箱里还有排骨,我化冻了。”
“那行。”他点点头,进了自己房间。
我听见他换衣服的动静,衣柜门拉开又合上。这半年,叶衡在家里基本就是这个样子,每天回家,吃饭,洗碗,看一会儿手机,十点半关灯。不像离婚那天哭过,也不像生过气,只是整个人安静了,像一口很久没人打水的井。
我想了想,还是走到他房门口,敲了一下。
“嗯?”他正把外套往衣架上挂,头也没回。
“今天……你江阿姨给我打了个电话。”我尽量让声音显得平常,“说是黎黎想让你给铭铭打个电话,没别的意思。”
叶衡挂外套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衣领理平整。
“妈,她家电话您别接。”他说,“黎黎要是想让孩子见我,会自己发微信。不用让她妈来递话。”
“我没说别的,她就说让铭铭跟你视频……”
“视频我周末会打。”他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起伏,“半年前领离婚证那天我就跟她说过了,孩子我不会不管。别的,不用再提。”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苏桂华电话里的那句“复婚”堵在嗓子眼里,没敢放出来。叶衡大概也没真的信我那句“传话”的由头,他看着我站了一会儿,又说:“妈,您要是想劝我什么,别劝。我自己的事,我知道。”
“我没想劝。”
“嗯。”
他拉上门。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听见他把手机音量调大,开始放什么视频。底下的配音吵吵嚷嚷,大概是钓鱼的。
晚饭做好的时候,老叶从阳台回来,带着一身烟味。他坐下来,看了我一眼:“现在打电话还瞒着儿子啊?”
“你听见了?”
“在阳台晒鱼干,能听见什么?看你神不守舍的。”他夹了一筷子豆腐,“苏桂华这人,无事不登三宝殿。复婚?”
我没说话,算是默认。
“别掺和。”他低头吃饭,“两个孩子都成年了,离不离婚自己说了算。你夹在中间,回头出力不讨好。”
“我就是想到铭铭。”我把排骨端上桌,“每次回来都问我‘奶奶,妈妈什么时候也来’,我不知怎么答。”
老叶没接话。桌上一时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
周五黄昏,叶衡去省城接铭铭。八点多,大门一响,铭铭的小书包先探进来,然后是他清亮的嗓子:“奶奶!”
我弯下腰抱住他。铭铭今年五岁,眼睛像江黎,大大的,眉毛像叶衡,长得有点拧巴。他歪着头看我:“奶奶,你身上有排骨味。”
“鼻子这么尖。”我笑着揉他的脑袋,“路上吃过饭没有?”
“我爸买了一个面包,不好吃。”他小声说。
叶衡站在门口换鞋,手里拎着一袋东西:“给你买了包子,在车里忘了拿,我去取。”
他下楼去拿包子的时候,铭铭在客厅里转了一圈,跑到他爸房间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又关回来。然后又跑到我身边,仰着头问:“奶奶,我妈今天跟我说,她下个礼拜可以来这边开个会。”
“你妈跟你说的?”
“嗯,她在电话里说,开完会可以来接我。”铭铭的声音有点得意,“那我能让她在家吃饭吗?”
我蹲下来,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爸爸说不能,”铭铭自己又接了一句,“说妈妈忙。可是奶奶,妈妈以前也在这吃饭的呀。”
我把他往怀里搂了搂,闻见他身上洗衣液的淡香味。半年前,江黎就是在家吃的最后一顿饭。那天冬至,我包了白菜猪肉馅的饺子。她坐在叶衡旁边,给铭铭夹了一个,又夹了一个,自己碗里的没动几个。吃完饭,她跟我进厨房,说:“妈,以后我不在,您帮我多看着点叶衡,他总忘记吃早饭。”
我当时以为她只是说说,当晚她带着铭铭回了娘家,一个礼拜后,叶衡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夜,天亮跟我说:“妈,黎黎要离婚。”
“为了什么?”我问。
他摇摇头:“她说跟我过不下去了。”
“总有原因吧?是不是吵架了?”
“没吵。”他拿起车钥匙,“就俩字,没劲。她说我干巴巴的,像一块放了三天的馒头。”
“她那是气话。”
“不是气话。”他低头穿鞋,“妈,黎黎这人您比我清楚,她生气的时候吵,不生气的时候会笑。她要真到了没笑也没吵的时候,那说明她想了很久了。”
那天叶衡去接了江黎,两个人回了趟家收拾东西。江黎进门时我正站在餐桌边擦桌子,她叫了我一声“妈”,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气。我放下抹布,过去帮她收拾铭铭的画册和玩具,她蹲在玩具箱前,仔仔细细把积木一块一块装进塑料袋里,装到一半,忽然停下来。
“妈,”她说,“要是当初我没说去省城上班,是不是就好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又说:“算了,我不该问这个。”
她走的时候,铭铭在她怀里睡着了。她站在门口看了叶衡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下了楼。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她的影子消失在路灯底下,心里空落落的。那明明是我的孙子,我的儿子,可那个晚上我觉得整间屋子都空了。
现在,苏桂华的电话又把这些东西搅了上来。
我给铭铭热了杯牛奶,他盘腿坐在沙发上,翻一本恐龙书。叶衡从外面取了包子回来,放在餐桌上,拉开椅子坐下,也不吃,只是看着铭铭。
“爸,这个是什么龙?”铭铭举着书问他。
“棘龙。”叶衡说,“背上有帆。”
“那你喜欢哪个龙?”
叶衡愣了一下,说:“翼龙。”
“骗人,翼龙不是恐龙。”铭铭笑他。
我看着这父子俩,心里那点念头又往上冒。差一点就要说“那妈妈来了,咱们一起去吃饭吧”,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叶衡好像感到了什么,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淡淡的,不是警告,更像是——别让我为难。
我把牛奶递给铭铭,转身去了厨房。
晚上十点,铭铭睡着了。叶衡把他抱进小房间,出来时带上门,轻手轻脚地坐在客厅沙发上,拿手机回了两条消息。我坐在另一边,看着电视里的晚会,什么也没看进去。
“妈,”他放下手机,“苏阿姨今天是不是跟您提复婚的事?”
我没法再瞒了,点了点头。
“您怎么回她的?”
“我说等你问一句。”
他沉默了,手指在手机壳边缘按了两下。“黎黎不会主动提这个的。她要是想复婚,会自己跟我说,不会让她妈先打电话来。”他顿了顿,“她妈这么一闹,说明她那儿也不好过。”
“你就不想问一句吗?”
“问了又能怎么样?”他说,声音不大,但也没什么情绪,“离的时候她跟我说得很清楚,说我不是个能掏心的人,只会在生活上关心人,心里想什么从来不说。这半年我试着改,可她也没给过我机会。妈,一个人要是真想走,你追上去,她也只会跑得更快。”
我想反驳,可又觉得他说得不是没道理。叶衡从小就这样,话少,心重,受了委屈也不吭声。江黎刚跟他谈恋爱那会儿,常跟我夸他踏实;后来结了婚,生了铭铭,她渐渐不夸了,只说“叶衡,你有话能不能说出来”。
“她说得对。”叶衡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浅,落在嘴角就没了,“那顿饺子,我其实知道她想说什么。”
“什么?”
“她那天在饭桌下面踢了我一下。我看了她一眼,她朝我使眼色。我以为是让我别在铭铭面前提她去省城的事,就没接茬。”他低下头,“晚上她跟我回房间,问我是不是没看见她眼睛。我说看见了啊。她说,那你怎么不说话。”
“我其实是想说,等她去省城,我和铭铭可以每周去看她。”叶衡说,“可我没说。我想着等她把出差的事定下来再讲,显得体面一点。第二天她就带铭铭回娘家了。她后来说,‘叶衡,你要什么,从不说出来,连送人都不知道说句好听的。’”
他把手机反过来扣在茶几上:“妈,现在她妈打电话来劝复合,我不能说她是不是真想回来。可我不能靠一个电话就兴高采烈地跑过去。那样我还是原来那块馒头。”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我忽然觉得,这半年来我不是没看见他难过,我只是看见得太表面了。
“那你……还存着她的微信吗?”我问。
“存着。”他说,“铭铭每个周末要视频。”
“你们视频的时候,都说什么?”
“问作业,问他吃饭,问他有没有惹奶奶生气。”他顿了顿,“有一回她也在边上,铭铭把镜头转过去,她没躲,跟我挥了挥手,说‘叶衡,你瘦了。’我当时就想回一句‘你也是’,但铭铭把镜头转走了。”
“那你怎么没再转回来?”
“妈,转回来又能说什么?”他说,“‘咱们复婚吧’?我没那个底气。”
那一夜,我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天快亮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苏桂华发来的微信,一条语音。我没点开,只看到屏幕上预览的一行字:“亲家,我不该在电话里提复婚,惹您心烦……黎黎下周真要去你们那边开会,我就是想问问,能不能让铭铭和他爸见见面。”
我枕着手臂,看着手机屏幕又暗下去,暗成了一面浅浅的镜子。里面映出我自己的脸,眉头皱在一起,像一道没解开的绳结。
旁边房间,叶衡低低地给铭铭念睡前故事的声气传过来,一句,又一句,平平淡淡的。像这半年来的每个周五晚上。
我没有回苏桂华那条消息。手指在对话框上停了很久,最后关掉屏幕,翻了个身。
窗外起了风。楼下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只剩路口的车灯偶尔扫过来,在天花板上划一道短短的弧线。铭铭在隔壁翻了个身,含糊地喊了一声:“妈妈……”
叶衡的念书声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下念。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把那句“妈妈”听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眼泪没声地滑了下来。
周二那天上午,江黎发来一条微信:“妈,我下午到,晚上有空。铭铭放学后我可以接他。”
我坐在阳台择菜,手机震了一下。看着那条消息,我的手在菜叶上停了半天。窗外小区里有人在遛狗,狗绳拖在地上,主人跟在后面喊,声音被风吹散。我把菜叶一片一片掰进盆里,水龙头开着,哗哗地响,脑子里也在哗哗地转。
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苏桂华那通电话之后,我没跟叶衡交底,可也没完全闲着。周一上午,我翻了翻江黎的朋友圈。她半年没发动态了,最新一条停在离婚前,是铭铭在小区楼下吹蒲公英的照片。那蒲公英毛茸茸的,被他吹得满天飞,江黎在底下配了一行小字:“倒春寒过了。”我看了半天,按了返回,又点进去,再看了一遍。
犹豫了一中午,我还是点开她的头像,打字:“黎黎,你下礼拜来这边开会?要是不忙,来家里吃顿饭,我包饺子。”
过了很久,她回:“妈,您说的家里,是哪个家?”
我愣了一下,她又发来一条:“我这边定了酒店,去家里就算了。改天我带铭铭出来吃饭,您也来。”
我没再坚持。可那天下午,苏桂华又打来电话,说她问过黎黎了,黎黎说晚上有空,就想带孩子见见。“亲家,您安排个地方,让叶衡也来吧。”
“叶衡怕不会去。”我说。
“您想想办法。”苏桂华的语气带点哀求,“两个孩子就是都憋着那股劲。只要见了面,话一说开就好了。”
“那也得有人先开口。”我说。
“您是长辈,您帮他们递个台阶。”她顿了顿,“亲家,我求您了。我这一辈子没求过谁,荣华我就求过您这一回。”
荣华是江黎她爸的名字,已经走了五年。苏桂华平时嘴硬,从不在外人面前提她男人。她这一句话,把我堵得没话说。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一直打鼓。晚上叶衡回来,铭铭已经睡了。他换完衣服坐到沙发上,看我坐在旁边出神,问:“妈,您有心事?”
“没有。”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追问,开了电视。我盯着屏幕,嘴上说:“黎黎下礼拜来开会,说想见孩子。”
“嗯。”他应了一声,像听说明天要下雨。
“她妈的意思是,让你们俩见一面。”
他换了个台:“妈,咱们不是说过这事了吗?”
“是我说这事了吗?”我忍不住,“是人家妈打了两回电话。人家一个当妈的,低声下气地求我,我总得问一句。”
“您问过了。我的答案跟之前一样。”
“你这人怎么这么犟。”我说,“离个婚,难道连话都不能说了?”
叶衡没吭声。他把遥控器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阳台口,又停下来:“不是不能说话。妈,您要是真想让她进这个家门,您得想清楚——我离婚,不是因为有人提了,也不是因为没人提。是因为我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当丈夫。”
他说完,拉开门去阳台上吹风。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堵着一块石头。风把他背心的下摆掀起来,露出一点腰线,瘦得能看见骨头。
第二天,我趁叶衡上班,给江黎发了条语音:“黎黎,你晚上有空吗?咱们带铭铭在商场那个儿童餐厅见一面吧,别的不说,就让孩子吃顿饭。”
江黎过了半小时回:“好啊,那我在东区那个店等你们。您别让叶衡来了,免得尴尬。”
我嘴上答应,心里却另打算盘。叶衡这个犟驴,嘴上说不见,可他周末看着铭铭给妈妈视频时,眼角的失落藏不住。那天视频结束,铭铭把手机还给他的时候,小声说:“爸爸,妈妈说下周来看我。”叶衡就愣了一下,然后说:“那你要乖。”他嘴上没答应,可这几天他早上起来会刮胡子,洗头也洗得勤了,晾在阳台上的白衬衫,他自己收了两次。
我盘算着,那天晚上先带铭铭去,让江黎和孩子亲近,叶衡呢……我再试试。他要是真不愿意,我就说孩子突然发烧了,把江黎请到家里来。反正总有一招能成。
周二下午,我早早给铭铭换了身干净衣服。他问我:“奶奶,我们去哪?”
“去见妈妈。”
“真的?”铭铭的嗓门一下大起来,“妈妈回来了?爸爸也去吗?”
“爸爸有事,咱们先去。”
铭铭有点委屈,但很快又高兴起来,在沙发上跳了两下:“妈妈会不会给我买那个恐龙玩具?”
“你见了妈妈自己问。”
出门前,我给叶衡发了条消息:“我带铭铭去东区商场吃饭,冰箱里有菜,你自己热。”
他没回。我放下手机,牵着铭铭出了门。早春的风还有点凉,铭铭一路上蹦蹦跳跳,问我妈妈瘦了没有,妈妈会不会剪头发了,妈妈还记不记得他怕吃香菜。我一一应着,心里盘算着怎么让叶衡出现。
到了商场儿童餐厅,江黎已经到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两杯柠檬水。看见我们进来,她站起来,有点局促地拉了拉衣角。
“妈。”她叫了一声,然后蹲下来,张手。铭铭扑过去,搂着她脖子直喊妈妈。我站在一边,看着母子两个,眼眶有点热。江黎瘦了,脸颊的轮廓比以前尖,头发剪短了,整个人看起来利落了一些,只是一双眼睛还是那样,看人的时候很专注。
“妈,您坐。”她起身替我拉开椅子,还是那么有礼貌。我坐下,点了几份菜,三个人边吃边聊。铭铭坐我们中间,一会喂她吃一口,一会喂我吃一口。江黎笑了,笑了一下,那笑意又慢慢收回去。
快吃到一半的时候,我实在没忍住,跟她说:“黎黎,叶衡他……最近瘦了,也老了好多。”
江黎筷子顿了顿:“您跟他说了我要来?”
“没敢说。”我如实道。
江黎低下头:“我也没跟他说。本来想,要是今天您能带他来……但我又怕。”
“你怕什么?”
“怕他还是老样子。”她轻轻抚着铭铭的头,“妈,我离婚的时候说的是‘没劲’,其实不是没劲,是我想跟他说话,他总不开口。久了,我觉得自己像对着镜子说话,说多少都是空的。”
我心里一紧:“那你怎么不跟他说透彻?”
“我说过。结婚第二年就说过。”她垂下眼帘,“他说他改,然后呢,改了一个月,又变回去。离婚前那段日子,我下班回家,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进门,他就抬一下眼睛,说‘回来了’。连‘今天累不累’都不问。我真是受不了了。”
“他有他的缺点,可他心里有你。”我低声说。
江黎摇头:“妈,您是他亲妈,您替他说这话我明白。可婚姻不是靠心里有就能过的。”
她说完,夹了一筷子菜给铭铭,又补了一句:“说实话,这次我妈跟您打电话,我本来不知道。等她告诉我了,我还犹豫,怕您也是来劝我的。您知道吗,我妈那个人,她总以为离了婚就是掉价了,怕我在外边不好过,才想让我复婚。”
“我没有……”我话没说完,眼角余光瞥见餐厅门口一道熟悉的身影——叶衡站在那里,一手插着兜,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看着我们这一桌。
他大概是来了好一会儿了。我不知他听了多少。江黎顺着我的视线回头,也看见了他。
两个人隔着几张桌子,谁也没动。
铭铭最先反应过来,跳下椅子喊了一声:“爸!”
他跑过去,叶衡蹲下来接住他,摸了摸他的头。然后他直起身,朝我们这桌走过来。他走得慢,像每一步都在掂量。餐桌上方的吊灯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
到我面前,他叫了声“妈”,声音有些硬。我正想说点什么,他已经转向江黎。
“你来了。”他说,三个字,干巴巴的。
江黎站起来,手搭在椅背上:“嗯。”
“铭铭想你了。”
“我知道。”
“你们吃完了?”他问。
“还差一点。”江黎答。
叶衡点点头:“那我带铭铭先走,你们慢慢吃。”
他弯腰要抱铭铭,铭铭却往后一缩:“不要,我想跟爸爸和妈妈一起。”
空气僵住了。叶衡直起身,看看铭铭,又看看江黎,最后目光落到我身上。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里发毛。
“妈,”他说,“您出来一下。”
我站起来。江黎的脸有些发白,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话。我跟着叶衡走出餐厅,到了走廊拐角,他才停下来。
“我不是让您别掺和吗?”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我就是想让孩子跟妈妈吃个饭……”
“孩子该跟妈妈吃饭,我没拦着。”他目光逼过来,“可您提前跟我说一声,就那么难?”
“我说了你会来吗?”
“我不会来。”他直截了当,“但是您不能说我要来,结果骗我。”
“我没骗你。我发消息说带铭铭来吃饭。”
“那您带铭铭吃饭没跟我说和谁,我下班看到您发的定位,猜到了。”他声调抬了一点,“妈,您真是……您明知道我不想见她,您还这样安排。”
“我想让你们好。”
“您想让我们好,所以拿我来当筹码?”他摇头,“她心里怎么想我,我猜不着。可您现在做的,不是撮合,是逼我。”
我被他这话堵得胸口发疼:“我是为了铭铭……”
“铭铭的事我自己会管,”他打断我,“该视频视频,该见面见面。但我和江黎的问题是两个人的事,您要是再插进来,我连这个家都不好踏了。”
他说完,转身往回走。我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半年他第一次跟我发脾气。以前他从不这样,连离婚那天都是安安静静地签了字。
叶衡回到餐厅,直接抱起铭铭。铭铭开始不愿意,在爸爸怀里扭来扭去:“不嘛,我还没吃完。”
“回去吃,爸爸给你买蛋糕。”
“可是妈妈还没走……”
叶衡顿了一下,看向江黎。江黎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筷子,目光低垂着。
“江黎,”他说,“你下周还在这个城市?我哪天带铭铭去见你,单独。”
江黎抬头,眼里亮了一下,又垂下去:“好。你定时间。”
“嗯。”
他抱着铭铭往外走。铭铭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小手指朝江黎挥了挥:“妈妈,我下次再跟你吃饭。”
江黎也跟着挥手:“好,听爸爸话。”
母子眼神碰了一下,然后门帘晃了晃,人影没了。
我站在桌边,手脚冰凉。江黎慢慢坐下来,把筷子放好,也没有哭,只是看着桌上吃剩的饭:“妈,您不该瞒着他带来的。他那个性子,您越推他越退。”
我无话可说。她自己也站起身,拿包:“我买单吧,您回去看看他。”
“黎黎……”
她回头,勉强笑了一下:“您放心,他既然说了要单独带孩子见我,说明还没把孩子推开。我们……还有机会。”
她走了。我一个人在餐桌前坐了很久,服务员过来问要不要收,我摆了摆手,然后也走了。
回家路上,我给叶衡打电话,他没接。到家,屋里灯亮着,铭铭已经在小房间睡了。叶衡坐在餐椅上,面前放着一杯水,没喝。
我换了鞋,走到他对面坐下。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他望着杯子,声音低低的。
“我说什么你也不听。”
“您说了我才知道。”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我说,“你跟黎黎在一起的时候,从来不跟我顶嘴。”
“因为那时我有事会跟她说。”他抬起头,“她现在也不听了,所以我只能自己扛。”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不再是那个小时候拽着我衣角不敢进校门的孩子了。他学会了沉默,也学会了沉默里那把刀。
那晚我躺在自己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很多。想到叶衡小时候,嘴笨,被小朋友抢了玩具也不吭声,回家我问他,他半晌憋出一句“他喜欢就给他”。我就叹气,这孩子,不知道争。江黎来了之后,他也在变,有时候晚上会跟江黎在厨房里说笑,声音压得低,但我能听见。我以为他好了,却不知道他心底那条河还是枯着。
第二天早上,叶衡照常起来熬粥,铭铭照常上学。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可到了晚上,我正要出门倒垃圾,在门口碰到苏桂华提着一袋水果上楼。
“亲家,”她一见我,脸色讪讪的,“昨晚黎黎跟我打电话了,说还是没谈拢。我这个当妈的……实在没脸来了。”
我站在门廊里,手里提着垃圾袋,一时不知该怎么接。她又说:“黎黎回去一晚上没睡,早上才跟我说实话。她说叶衡说得对,她妈不该掺和。可她也说,昨天看见叶衡站在门口,她心里其实动了一下。”
“动了一下?”我心口跳了跳。
苏桂华点头:“她说她看清了,叶衡比半年前瘦了一圈,也黑了。这句话她念叨了两遍。”
我忽然有些明白了。江黎不是不在乎了,她是在等叶衡主动往前迈一步。可叶衡这个人,你让他走了九十九步,他都要把最后一步吞回肚子里。
我把苏桂华让进屋。她坐在沙发上,环顾了一圈,问:“叶衡呢?”
“带铭铭在房间看书。”
她“嗯”了一声,压低了声音:“亲家,我跟你说句掏心窝的话。黎黎从小要强,离婚后她嘴上说没事,可我看见她半夜坐在飘窗上,对着外头发呆。我知道她后悔了,她就是低不了那个头。可叶衡要是也不低,这两个人就真的散了。”
我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可昨晚叶衡那条脊梁我掰不动。
“您说吧,要我干什么?”苏桂华看着我。
我沉默半天,把垃圾袋放在门口,说:“您先回去,让我想想。”
送走苏桂华,我站在门口,身后门内是叶衡给铭铭讲故事的声气。我想起前几天夜里铭铭喊“妈妈”,想起饺子馅的白菜梗,想起叶衡说“一个人要是真想走,你追上去,她也只会跑得更快”。
我把手放在门把手上,看了很久,最终拧开,走进屋。
叶衡听见动静,抬头问:“妈,谁来过了?”
“楼下陈阿姨,送了点橘子。”我顺口应道。
他没追问。我走进厨房,把苏桂华带来的水果放到冰箱里,忽然瞥见冰箱门上贴着一张旧照片,是铭铭过生日时拍的。照片里叶衡和江黎一人扶着铭铭一边肩膀,两人笑着,头挨得很近。那大概是两三年前了——现在照片的边角已经卷起来,叶衡一直没摘。
我在冰箱门前站了很久。照片上江黎的牙套还没拆,笑起来有点拘谨,叶衡倒是放松,手搭在她肩上,像一个终于找到归处的人。现在归处空了,他还守着这张照片,连边缘卷了也没换。
晚上铭铭睡着后,我给江黎发了一条微信,只写了四个字:“再等等他。”
她没回。过了很久,我正要关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说:“妈,我下周调回来了,手续已经办得差不多了。”
我盯着那行字,心里慢慢浮起一个念头——也许这两个孩子的路,比我想象的要长。也许我该做的,不是牵线,而是站在边上,等他们自己走完那几步。
可叶衡那边,我知道,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他不肯低头,江黎也在等那句迟来的话。中间夹着铭铭,夹着两个老人各自的心事,像一根绳子,谁松手都疼。
夜里起了风,阳台上的晾衣杆被吹得当当响。我起身去收衣服,路过叶衡房间,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他没睡,手机屏幕的光亮映在地板上,一明一暗。
我轻轻走回自己房间,躺下。床头的手机又亮了一下,是苏桂华:“亲家,我想过了,您要是为难,就算了。两个孩子的事,让他们自己去吧。”
我没回。窗外的风摇着楼下的树,叶子沙沙地响。我闭上眼,仿佛又看见叶衡站在餐厅门口那个样子——手插在兜里,站在离桌子三步远的地方,像站在一道他自己画的界线外面。
那界线,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会迈过去。
那天夜里,我睡得并不沉,迷迷糊糊间听见客厅有动静。像是有人轻手轻脚地走动,接着是冰箱门被打开又合上的声音。我翻了个身,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两点四十分。我又躺了一会儿,那声音没有再来。可天蒙蒙亮的时候我起来上洗手间,一开卧室门就看见叶衡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旧毛衣,手里攥着一个东西。
客厅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薄光。他听见动静,抬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手里那东西下意识往里收了收。但我还是看见了——那是照片,冰箱门上那张旧照片,他已经取下来了。
“怎么在这儿坐着?”我走过去。
“睡不着。”他说。光线暗,看不清他表情。
我没再追问,进了洗手间。等我出来的时候,他把照片放回桌上,站起身来:“我去叫铭铭起床。”他走路的时候背脊直直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那张照片上,被他手指攥过的地方,有一道浅浅的折痕。
周三一整天,叶衡没再提那晚的事。上午他带铭铭去公园,回来的时候两个人满身汗味。下午他又在厨房里折腾了半天,炖了一锅排骨莲藕汤。我进去拿碗的时候,闻见汤香,忍不住说了一句:“以前怎么不见你炖汤。”
他背对着我,用勺子撇着浮沫:“以前有人炖。”
就这么一句话,说得我心里忽然酸了一下。他也没回头看,只是继续撇浮沫,勺沿在锅边上碰出呯呯的声响。我心里想说点什么,又怕说多了反而把他那扇刚开了条缝的门又合上,就端了碗出去。客厅里铭铭正趴在茶几上画画,画了一个长方形的三层的房子,房子前站着三个人,一高一矮一中等。我没问那第三个人是谁。
傍晚,我收拾冰箱的时候发现那张照片又回到了冰箱门上,只是位置挪了一点,原本贴在右上角,现在贴到了正中央。角上的卷边被他抚平了,还用透明胶带细细地粘了一圈。我看着那层透明胶带,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叶衡这个人的心意,从来不会开口说,只肯在这些小事上露出一点影儿。就像那碗汤,或者那截胶带。
周六上午,江黎的微信发来消息,说她已经办好了这边的入职,下周一正式上班,想周日下午来接铭铭去吃饭。我把手机递给叶衡看,他翻了下屏幕上的消息,回了一句:“行,下午三点。”
周日那天下午两点半他就给铭铭换了衣裳,新洗的白色卫衣,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铭铭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手里抱着一个恐龙玩具,问:“爸爸,你送我去还是妈妈来接我?”
“妈妈来接你。”叶衡蹲下来,把他鞋带重新系了一遍,低着头说,“你跟妈妈好好吃饭,别惹她生气。”
“你也去吗?”
叶衡手上停了一下,答:“不去。”
“那你一个人在家干什么?”
“奶奶在家,我跟奶奶一块儿。”他说着站起来,朝我看了一眼。
三点整,门铃响了。铭铭一跃而起,跑去开门。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门被拉开,江黎站在门口,穿着件米色风衣,头发扎了起来,嘴角挂着一个浅浅的笑。她蹲下来搂住铭铭,然后抬起眼,隔着一个玄关的距离看向叶衡。叶衡站在沙发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没动,也没说话。我看他嘴唇动了动——大概是说了句什么,但声音太低,我没听清。江黎也没回答,只是低下头,把铭铭的书包带子从他肩上理了理,说:“走吧,妈妈带你去吃牛扒。”
铭铭回头喊了一声“爸爸”,叶衡摆摆手:“快去。”他把手插回兜里,看着母子俩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我还看见铭铭在门缝里伸出两根手指头比了个耶,剩下缝隙里就是江黎的背影,那个米色风衣的轮廓慢慢变窄,然后没了。
叶衡退回屋里,走到窗前往下看。我站在他身后,从窗口也望下去,看见江黎牵着铭铭从单元门出来,穿过楼下的空地,身形越来越小。叶衡一直看着,直到那两个人影拐过路口,消失在街角大树后面,他才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说:“妈,我想起那年送她去省城的时候了。”
他说完,进了自己房间。门关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下午五点,我估摸着江黎带铭铭吃饭该吃完了,就给她发了条消息,问几点送到哪儿来接。她回得很快:七点钟送到东区口那个奶茶店门口。
六点半的时候我出门去买酱油,顺便透气。走之前叶衡还坐在房间里看手机,屏幕亮着,我走的时候他在翻相册。我没多看,关好门出去。
回来的时候快七点了,我拎着袋子走到单元楼下,正要上楼,忽然看见不远处的路灯光下站着两个人。一个高,一个矮,那矮的还没到高的大腿。是叶衡和铭铭。铭铭仰着头不知道在说什么,叶衡蹲下来,帮他拉了拉领子。两个人站在路灯底下,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
我朝他走过去:“你不是不出来?”
他没答。铭铭看见我,跑过来拉住我的手:“奶奶,妈妈给我买了恐龙蛋糕,我还剩了一半!”
“那怎么不吃完?”
“妈妈也没吃完。”他说,眼睛亮亮的,“妈妈说她不爱吃甜的,她只喜欢喝咖啡。可是妈妈以前明明吃草莓蛋糕能吃完的。”
铭铭说完,又跑回叶衡身边,拽着他卫衣下摆:“爸,妈妈说明天中午她上班那边楼下有家面馆,说你可以带我去吃。她说告诉你,那家面馆的牛肉面很好吃。”
叶衡垂着眼看铭铭:“那家面馆以前叫‘老关牛肉面’,在还是关了?”
铭铭愣了愣:“我不知道,妈妈没说。”
叶衡没再问,蹲下身把铭铭抱起来:“走,回家洗澡。”
铭铭趴在他肩膀上:“爸爸,妈妈还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叶衡朝家走的步子没停。铭铭趴在他肩头,声音嗡嗡的:“她说,你以前最爱吃那家面馆的牛肉面,每次都加双份香菜。”
我在旁边听着,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那天晚上铭铭睡觉后,我泡了杯茶,坐在客厅里。叶衡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在头上搭了条毛巾。他坐到沙发另一头,打开了电视,频道跳了好几个,没定下来。我知道他心不在焉,也没说话,就这么安静地坐着。像一对不知道说什么的母子。
半晌,他关掉电视,说:“妈,我想跟您说个事儿。”
我端着茶的手顿住:“你说。”
“江黎当初离婚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他低着头,毛巾搭在膝盖上,“她说,她最难受的不是我话少,是有一回她孕吐难受,半夜起来在洗手间吐了半个多小时,我全程没醒。第二天早上她跟我说,我回了句‘哦,你好点没’,然后就去上班了。”
“她说那天她站在厨房里,手里拿着煎了一半的鸡蛋,站了十分钟,然后把鸡蛋倒了。她说,她不是想说我这人不好,就是忽然觉得,这日子跟谁过都行,跟我过也一样,因为我不会疼人。”
叶衡抬起眼:“妈,我那时候真的没听见。我睡得沉。可是她那句话,我记了这么多年。离婚那天她没提这茬,我知道她是不想翻旧账。可我自己记得。”
我不知道说什么。茶杯里的水面轻轻的,映着顶灯的光。他看着那盏灯,又说:“周日她接铭铭的时候,问我昨天那碗牛肉面是不是还放香菜。我说早就吃不了香菜了,胃不行。她就笑了一下,说‘你终于也有不能吃的东西了’。”
“我当时没听懂。回来后我想了一下午,她是在说我以前什么都忍着,不让口里有意见,现在老了,终于也有受不了的东西了。”他低下头,“她说得对。我确实一直在忍。忍着她省城工作的孤独,忍着她不主动说心事,忍着我自己的话全变成肚子里的石头。我以为忍就是爱,可她把那碗鸡蛋倒掉的时候,我心里那锅汤就该凉了。”
他说完这段话,像卸了一样东西,靠在沙发上,肩膀松下来。我看着他,竟说不出什么话来。他从小嘴笨,没在我面前说过这么多话,从来没有。今晚他忽然说了这么一大段,我知道他不是在和我说,他是在和自己说。那扇门终于裂了一道缝。
周一,江黎正式上班。关叶衡那边,我不知道他有没有主动联系她。我只知道他早上出门时,破天荒地换了一件新衬衣,领子熨得笔直,在镜子前照了又照。他没说去哪儿,我也没问,但心里有种预感——有些事情正在往前走。
那天下午三点多,我正坐在客厅缝一颗扣子,手机响了。屏幕上的号码我不认得,接起来是一个男声:“你好,请问是叶衡的母亲吗?”
“我是。您哪位?”
“我是城东派出所的,姓张。叶衡在您那儿吗?”
我一听派出所三个字,手里的针扎了一下指尖:“怎么了?他出什么事了?”
“别紧张,就是一起交通事故,人没事,他骑电动车撞了,对方是小车,两边都没大碍。他现在人在我们这儿做笔录,让家属来一趟。”
我放下针线,心跳快得发慌。路上我打叶衡手机,没接。到了派出所,看见叶衡坐在大厅的椅子上,衣服上沾了点灰,手臂上贴了个创可贴,人倒是清醒的。旁边坐着一个女的,正在跟民警说话。那女的我认得——是江黎。她穿着一件卡其色外套,头发散着,站在叶衡身边,正拿着一瓶水递给他。叶衡接过水,拧开盖子,没喝,放在膝盖上。江黎也没催,就站在那儿。
我快步走过去:“怎么回事?伤着没有?”
“没大事。”叶衡站起来,“骑车过路口,对向一辆车直行变道,我躲的时候擦了一下车把,摔了。”
“那这创可贴……”
“蹭破点皮,已经处理好了。”他说着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那个创可贴。
旁边民警接过话:“你儿子运气不错,对方全责。回头保险公司会联系赔一下。不过骑电动车还是得戴头盔。”
我提着的心总算落下去,这时才顾得上看看江黎:“黎黎,你怎么也在?”
“我刚下班,路过那个路口。”她说,“看见有人被撞了,走近才认出是他。”
两个人站在一起,距离隔着一拳宽。叶衡没看她,她也没看他。可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叶衡手中那瓶水,瓶盖已经被拧开过又重新盖好了。这个人平时从来拧不开瓶盖,都是直接拿牙咬,现在这个瓶盖拧得正正好,没有一丝歪斜的齿痕,像是被谁细心拧开又原样合上的。
江黎的手指上残留着一圈红色的压痕。
我没点破。
民警处理完手续,我们三个一起走出派出所。天已经擦黑,路灯刚亮。江黎走在前面两步,到路口时停下来,回头说:“你们怎么回?”
“打个车。”叶衡说。
“我开车来的,送你们一程。”她顿了顿,补了一句,“顺路。”
叶衡看了一眼停在路边那辆白色轿车,没拒绝,拉开后门坐了进去。我坐前座。车发动以后,车厢里很安静。江黎开得很稳,比半年前稳重了不少。车里有一股淡淡的香橙味,是座套的味道,以前她从不用香薰,说怕铭铭闻了打喷嚏。
我在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叶衡,他正靠在窗边,看着窗外流动的街灯。他忽然开口:“你换车了。”
“嗯。”江黎说,“以前那辆卖了。”
“为什么换?”
“想换个活法。”她轻描淡写的一句,方向盘左转,绕过路口。
叶衡没再接话,视线又挪向窗外。我看着他们两人之间的那种沉默——不再是离婚时那种沉闷尖利的死寂,反倒像河水底部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涌动,还没浮到面儿上,却已经开始流动。
到家后,江黎没下车,就停在楼门口。叶衡先下车,绕到驾驶座窗边,弯腰:“谢谢你。”
“不用谢。”她隔着窗看他,忽然补了一句,“铭铭说你想吃那家牛肉面?你那个胃……”
“老板说可以换清汤的。”叶衡脱口而出。
江黎好像没想到他会接这个话,愣了一下,然后应了一声:“哦。那你去吃。”她发动车子,又停住,从窗口望向他,“叶衡,那家店还开着,老板没换。”
叶衡站在原地,目送车尾灯拐出小区大门,才慢慢转身上楼。我在他身后,没跟太近。他走到楼梯间,停了一瞬,没有回头,声音却传过来:“妈,我周六想去吃碗面。”
“我陪你去。”
“不用。”
周六上午,叶衡出门之前又把那件新衬衫换上了,在镜子前照了半天,又低头看了两回手机。九点半,他拿着车钥匙出门,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妈,中午我跟黎黎一块儿吃顿饭,不带铭铭。”
我心里一动:“她约你了?”
“我约的她。”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稳,眼睛也没躲,就这么看着我,“当面说清楚一些事儿。”
我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他走后,我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心跳一直快着。十一点,我实在坐不住,给苏桂华拔了一个电话。她接起来,声音也带着点小心:“亲家,黎黎今早出门前换了三套衣服。”
“叶衡也是。”我说。
电话两头同时安静了一会儿,苏桂华先笑了:“你说这两个人,离个婚跟谈恋爱似的。”
“可不是。”我应着,心里却七上八下的。
中午十二点,我犹豫再三,还是给叶衡发了一条消息:“吃上了吗?”他没有回。一点,我忍不住又发了一条:“你们在哪儿吃?”他也没有回。一直到两点,手机始终没有动静。我坐在客厅里,手指绞着衣角,电视开着却什么也没看进去。两点二十分,我终于忍不住拨了叶衡的号码,铃声响了很久,然后被按掉了。
我放下手机,心里说不清是高兴还是担心。高兴的是他肯按掉我的电话——这说明他确实在和江黎谈正事;担心的是,谈得好不好,我完全不知道。
直到下午四点,我的手机才收到一条消息,是叶衡发来的,只有一行字:“妈,我一会儿带她回家,您帮我把冰箱里那捆韭菜拿出来。”
我看完这行字,手有点抖。他那棵韭菜,还是上周我买来包饺子用的。他从来不下厨做韭菜,他说他不喜欢吃韭菜。可我知道江黎爱吃。
他要用那捆韭菜做一顿饭,给她吃。
我心里那口气松了一半。可另一半还提着——我不知道他们这顿饭之后是继续往前走,还是就此道别。我洗了韭菜,又切了肉馅,摆好面板和擀面杖。叶衡回来的时候,我听见开门声和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铭铭不在家,被苏桂华接走了。客厅里安静得很,我听见叶衡说:“坐吧。”然后是一阵椅脚蹭地的声音。
我走出厨房,看见江黎坐在餐桌边,叶衡在她对面,两人中间隔着那袋韭菜和面粉。空气里有种奇怪的庄重感,像一场谈判的开始。
“妈,我们包饺子。”叶衡站起来,挽起袖子,声音平静。
江黎也没起身,抬眼看了我一下,目光很复杂,像有千言万语压在一层薄冰下面。
我走过去,把韭菜在案板上铺开。叶衡弯下腰拣菜,动作生疏,却认真,一根一根地择。江黎坐在旁边,没伸手帮忙,就看着他的手指在韭菜叶间移动。安静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你以前不碰韭菜,说味儿冲。”
“你走了以后,我什么都吃了。”叶衡低头继续择菜,声音淡淡的,“没什么不习惯的。”
江黎没接话。空气凝住了一瞬。我站在水池边,假装洗东西,耳朵竖着。
叶衡把择好的韭菜放进盆里,洗了三遍,沥干,放到案板上。他磨着菜刀,刀口在磨刀石上发出细细的沙沙声。江黎终于伸手拿了一根韭菜,掐掉最尖上那片枯黄的叶子,轻声说:“以前都是我择你吃。”
“我知道。”叶衡说,“所以今天换我来。”
他切韭菜,刀工有些生涩,切出来的段有长有短。江黎在旁边看着,嘴角似乎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他把韭菜码进馅盆里,放盐、放油、放姜末。又拿过一盘猪肉馅,用筷子搅着,方向和江黎以前习惯的方向相反。江黎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叶衡,你连搅馅的方向都没跟我学对。”
叶衡停住筷子,看着她:“那你教我。”
他这句话是带着笑的,嘴角微微挑起来,拿筷子的手递向她的方向。江黎坐在那儿没动,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又硬生生压回去了。她接过筷子,手腕轻轻一圈一圈地搅,搅得很慢很慢,像在搅一段搁置了很久的面糊。
叶衡站在她旁边,看着她搅馅的手,没再说话。那一分钟里,我看着这一幕,觉得我夹在中间像一盏多余的灯。我悄悄退到厨房门边,正想躲开,叶衡忽然开口:“妈。”
我停住脚:“嗯?”
“您还记得那年冬至,您包饺子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吗?”他没回头,声音平平的,“您说,过日子就像和面,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总归要找那个匀称的时候。”
我记得。那是很多年前,叶衡和江黎刚结婚那会儿,我来帮他们暖新房,包了一顿饺子。我随口说了那么一句,没想到他记到现在。
“我现在知道了。”他说,“以前都是她把水加进来,我只管隔着面不动。现在我想反过来。”
江黎搅馅的手停了下来。她抬眼看着叶衡的背影,嘴唇翕动了一下,正要说什么,门铃忽然响了。
我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苏桂华,手里拎着一袋草莓,脸上带着点不安:“亲家,黎黎说她在这儿……我就过来看看。”
她话音未落,目光越过我的肩头,落在餐厅里并肩站着的两个人身上。她怔了一下,步子停在门槛边。然后她又发现了什么,眯起眼睛:“叶衡手怎么了?”
我一惊,回头看。叶衡右手食指上缠着一道细细的白纱布,他刚才一直把手垂在身侧,我没注意到。我正要问,江黎已经先一步开口:“他切菜的时候切到手了。”
苏桂华放下草莓,走进来,脸上神色复杂:“你们这是……”
“包饺子呢。”叶衡说。
“你包饺子?”苏桂华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可置信,“你以前连锅都不端的。”
叶衡没说话。江黎看了他一眼,替他答道:“他学着呢。”
苏桂华看看江黎,又看看叶衡,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了一会儿,最后落到我身上。我做不了什么表态,只能招呼她坐。她坐下以后,气氛变得有些怪异——四个人围着一盆馅,谁也没再提复婚那件事,就安安静静地包着饺子。叶衡擀皮,江黎包,两个人配合得比我想象中顺畅。只是那一截白纱布一直缠在叶衡手指上,他每擀一下,就要用指腹垫一下擀面杖,动作有些笨拙。江黎包了几个以后,忽然停下,抓起叶衡的手:“你这口子这么深,怎么不贴个创可贴?包个纱布就完了?”
她语气急促,带着一种我好久没听过的、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焦灼。叶衡任她抓着手,没有抽回:“家里没那个,懒得下楼买。”
江黎松开他的手,起身:“我去买。”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你那个创可贴,还在我以前放医药箱的抽屉里吗?”
叶衡顿了一下:“你那个抽屉,我没动过。”
江黎的背影停了一瞬,没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门锁咔哒一声合上的时候,我瞥见叶衡低头看着右手上的纱布,缓缓地攥了一下拳,又松开。他抬起头,朝我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有一点笑,又有一点说不出口的什么东西堵在那儿。
苏桂华在旁边咳嗽了一声:“亲家,那孩子……”她没说完,门又开了。江黎手里拿着一个创可贴盒,站在门口,她没进来,就在门廊的灯光里站着,目光定定地看着叶衡。
“叶衡,”她的声音有些发哑,“你那个医药箱里,有一板过期了两年的退烧药。我忘扔了。你留着干嘛?”
叶衡站起来,手垂在身侧,纱布微微翘着:“我怕你哪天回来要用。”
这句话落下去,客厅里安静得像被抽空了。苏桂华在我身边停住了呼吸。江黎站在门口,手里的创可贴盒子在她掌心攥出咯咯的声响。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没发出声音。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接,又抬起来,声音比刚才低了好几度:“叶衡,我周六见你,是有话想跟你说。”
叶衡站在餐桌边,手里的饺子皮捏着边角,半天没放下来:“你说。”
江黎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苏桂华。她没有开口,只是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餐桌对面,把创可贴盒子轻轻地放在他手边。然后她说:“我回省城不是去长住的。我是去搬东西。我调回来的申请,上个月批下来了。”
她说完这一句,叶衡手里的饺子皮终于落了下来,落在盆沿上,弹了一下,滚到案板中央,沾了一层面粉。
“你……”他的声音卡了一下,“你调回来了?”
“调回来了。”江黎说,“就这个意思。你听明白了就行。”
叶衡站在那儿,看着她,没有说话。我看着这两个隔着一张餐桌对站的人,忽然觉得我该离开这间屋子。但我还没来得及动,江黎又补了一句:“周日我去接铭铭。你要是有空,咱们三个人去吃那家牛肉面。”她顿了顿,“要是没空,就下次。”
她说完,没等他回答,转身出了门。门被轻轻带上,一声,又一声——第二次是她把那盒创可贴遗留在门廊柜上,被我看见时,我才发现那盒创可贴的封口还包着塑料膜,是新的,从没拆过。
我弯腰捡起那盒创可贴,指尖碰到包装纸的沙沙声在安静里格外清晰。身后传来叶衡极轻的一句:“妈。”
我直起身。他站在餐桌旁,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整只手都在抖——攥着那根擀面杖,指节发白。
我没有走近他。我看着他,像看着一块很久以前被砸开的冰面下,终于冒出头的鱼。我不知道那鱼是浮起来呼吸,还是要重新潜下去。
苏桂华也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边,刚要开口,我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闪着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边是一个很年轻的女声——不是苏桂华,不是江黎:“请问是叶衡的母亲吗?我是江黎的同事。她刚才开车从我这儿离开,走之前让我务必打个电话给您。”
我握着手机,心跳忽然乱了:“怎么回事?她出什么事了?”
同事安静了一瞬,声音压低了:“她调回来的事情,出了点岔子。本来批下来了,但今天下午有人举报说她的入职材料有问题,公司那边可能收回了offer。她刚才过来是去交辞职信的,脸色特别不好。她说让我不要告诉叶衡,但我实在不放心她一个人开车。”
我站在原地,手机里的声音消失后,屋里静得能听见叶衡手里的擀面杖在案板上轻轻磕了一下。他垂着眼,问:“谁打的电话?”
我看着他那双还在发颤的手,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把“江黎那份offer可能已经没了”这句话递过去。客厅里,苏桂华也慢慢站直了,她望着我手里的手机,又望着叶衡,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没挤出来。
窗外早春的暮色沉下来,路灯亮了,光线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斜斜地画了一道。那道光正好落在叶衡脚边,像一道界线,他往前迈一步就跨过去,往后缩一步就退回来。他就站在那儿,手心的纱布边缘微微卷起,露出底下那道还没止血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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