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陆哥,对不起,我觉得我们不太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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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羽说这话的时候,手指一直捻着奶茶杯上的贴纸,眼睛没看我。我“嗯”了一声,低头喝了口已经不烫的茶。她等了一会儿,见我没有追问的意思,才又补了一句:“你人挺好的,真的。”

“知道。”我说,“今天奶茶我请。”

“不用,我自己付。”

“就当我谢谢你坐了这一会儿。”

我把两杯奶茶的付款码都扫了。凌羽站起来,挎上包,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那天下着小雨,商场门口玻璃门被进出的人推开又合上,带进来一股湿冷的潮气。她回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在斟酌措辞。

“陆哥,我多说一句——你人长得也不错,也踏实,可你那个家……你懂我的意思吧?”

我没说话。她叹了口气:“我要是你,早被压垮了。你今年二十七了,你妹还在念书,你妈身体不好,你总不能一直被人挑。”

她走了。

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雨不大,稀稀落落地往下掉,淋在肩头,凉丝丝的。我把奶茶杯丢进垃圾桶,往停车的地方走,走到一半又折回来,在商场对面的修车铺门口停住。铺子关了门,卷帘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广告纸,写着“补胎、换机油、夜间修车”,底下留了一串电话号码。

我爸生前常来这家铺子。老板姓周,五十多岁,跟我爸是老交情。我爸走那年,他来吊唁,握我的手说:“成儿,以后有难处,来铺子找我。”我后来没去过,但每回路过,都会看一眼。铺子还在,说明日子还在过。

我上了车,没有立刻发动。副驾驶座上放着我爸留下的那个保温杯,掉了一块漆,杯沿磨得发亮。八年了,我没舍得扔。有时候跑夜路累了,拧开盖子喝一口,里面是凉的,我也不介意。

手机响了。苏琴打来的。

“成儿,你回来吃饭不?”

“回。还有二十分钟到家。”

“下雨呢,开车慢点。”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把保温杯放回原位,发动了车。雨刮器划了两下,挡风玻璃上的水痕叠了一层又一层,很快又被刮净。我看着前方,脑子里忽然跳回八年前那个冬天。

那年我十九岁,读高三,成绩不算拔尖,但冲一冲能上二本。我爸在电话里说,车上有一批加急的货,高速堵了,晚上可能回不来。我说:“那你注意安全。”他说:“你早点睡,别熬夜刷题。”

那是我最后一次听到他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苏琴打电话来,声音是抖的。她说:“成儿,你爸……出事了。”

我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在太平间了。苏琴靠在走廊墙上,哭得没了声。叶栀站在她旁边,穿着校服,书包还背在肩上,一张脸白得像纸。她看见我,张了张嘴,没叫出那声“哥”。

我走过去,在太平间门口站了很久,没有进去。那时候我总觉得,只要我不进去,我爸就还活着。

后来进去了。那是头一回面对一个再也起不来的人。

丧事办完第三天,车行老板来找我。我爸那辆车的尾款还剩七万多没结,保险只赔了折价。我没多问,只说:“最迟什么时候?”

老板打量了我一眼:“你要有难处,可以分期。”

“行。”

那天晚上,我坐在自己屋里,盯着桌上摊开的复习资料,模拟卷做到一半,笔还夹在那一页。我看了很久,然后把笔帽盖上,卷子收进抽屉最底下。

那年我没有去高考。我在北城一个装卸队扛了两个月水泥,一天八十袋,攒了四千多块。拿到钱那天,我蹲在工棚外面抽了根烟,给苏琴打电话。

“妈,我先给你打了点钱,你拿着用。”

电话那头半天没人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带着哭腔说:“成儿,你回来吧,妈不要你的钱,你该念书的。”

“念不成了。”

我是在那年改口的。以前叫“苏姨”,我爸走之后,不知怎么就叫成了“妈”。可能我心里清楚,我爸把她和叶栀托付给我了,既然认了这个家,就得认到底。

那时候叶栀十三岁,刚上初一。

头两年特别难。苏琴在街道厂做临时工,一个月一千八,也就够她们娘儿俩吃饭。我开我爸那辆旧货车,起早贪黑,一月挣个三四千,刨去油钱饭钱,剩不下多少。每天早上五点多出门,晚上有时十一二点才回。日子很简单:干活,吃饭,打钱,睡觉。

有一回,叶栀学校要交课外活动费,二百八十块。她拖了三天没跟她妈说。还是她班主任给我打电话,问是不是叶栀家长。我说我是她哥。老师说:“全班就她一个还没交。”

那天我兜里只有三百,本来是准备交下个月房租的。我在银行门口站了有十分钟,最后全转给了苏琴,让她给叶栀交上。

后来听苏琴说,叶栀没花那笔钱。她硬是攒了两个月的零花钱——其实就是她妈偶尔给她的早餐钱,一块两块地攒下来——凑齐了二百八十块,用作文纸包着,趁我不注意塞进我的外套口袋。

我晚上回家摸到,拆开一看,纸上写着一行字,笔画还有点歪:“哥,这钱给你。我不要。”

我捏着那张纸,在屋里坐了很久。

那年她十五岁,初三。个子窜了一截,还是瘦,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苏琴腰不好。我爸在的时候还能帮衬,我爸走了以后,她自个儿硬扛。有一年冬天地滑,她蹲在院子里择菜,站起来的时候闪了腰,在床上躺了三天。那三天,我和叶栀轮流照顾她。叶栀那时候还不会做饭,站在厨房里跟我学怎么熬粥。她学得很笨,葱花切得大小不一,粥也煮糊过一回,但一直认认真真地站在灶台边,一遍一遍试。

那碗粥端进苏琴屋里的时候,她妈说:“栀栀,你长大了。”

叶栀没吱声,低着头从屋里出来。路过我身边,我看见她眼眶红了。

后来日子慢慢好起来。拉货的路子熟了,认识了些工头,接了几趟长期合作的活。苏琴腰上的旧伤虽没好利索,至少不用躺着。叶栀中考考得不错,上了县里最好的高中,住校,每个月回来一次。

她每次回来都给我带点东西。有时候是食堂的煮玉米,有时候是同学塞给她的零食。往我面前一放,说:“哥,你吃。”我说:“你自己留着。”她不听,放下就走。

高二那年,学校开家长会,苏琴病了,我去参加的。叶栀成绩好,坐在教室后排靠墙的位置,我一进门她就看见了,眼睛亮了一下,没吱声。

班主任不认识我,问:“你是叶栀的什么人?”

“我是她哥。”

班主任扶了扶眼镜:“叶栀没提过她有哥哥。”

我笑笑。家长会开完,叶栀在后门口等我,书包背在肩上,说:“哥,你大老远跑过来,辛苦了。”

“好好念书就行。”

她走在我身边,忽然问:“哥,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找个对象?”

我愣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有,随便问问。”

我没当回事。现在回想起来,她大概想问我很久了。

车开进小区的时候,雨已经小了很多。老楼还是那栋老楼,三层,外墙面漆掉了大半,露出灰扑扑的水泥底。楼下两户租出去的房子亮着灯,顶楼我家的窗户也亮着。

我把车停好,锁了门,上楼。脚步声在楼道里闷闷地响。到了家门口,钥匙还没掏出来,门先开了。

叶栀站在门里,穿着件旧睡衣,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手里拿着她的手机,屏幕亮着。她上下打量我一眼,说:“哥,你鞋都湿了。”

我低头看看,帆布鞋鞋头果然湿透了,沾着泥。我换了拖鞋,把外套脱下来挂门口。“妈呢?”

“厨房,给你热汤呢。”

我往里走,苏琴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我,先笑了一下,又赶紧收回视线,假装忙手里的活。我了解她。她不敢先问相亲的事,怕问出来的答案不好。

我坐下来。叶栀跟着进来,在我对面坐下,没说话,拿筷子敲了下碗沿。苏琴端了汤出来,放到我面前,才小心翼翼地开口:“今天那个姑娘……怎么样?”

“挺好一人。”

“那,聊得到一块儿去不?”

我没应声。叶栀替我说了:“你看他那脸色,就知道没聊成。”

苏琴瞪她:“你这孩子。”

叶栀低头扒饭,不吭声。我喝了口汤,想了想,还是决定把话带到。我说:“人家说觉得我们不太合适。”

苏琴手一顿,勺子在锅里磕了一下。“她嫌咱们家什么了?”

“什么也没嫌。就是不合适。”

苏琴沉默了一会儿,慢慢放下勺子,声音低了些:“净是我耽误了你。”

“妈,你这说的什么话。”

“我说的是实话。你爸走了八年,你一个人撑着这个家。你今年二十七了,该成家的年纪,却让人一相亲一个不点头,我这心里能好受吗?”

“没人挑我,”我把汤碗放下,“就是还没碰上合适的。”

苏琴不说话了。她低头拣碗里的菜,夹了几次都没夹稳。

吃完饭,我起身要收碗。叶栀先一步把碗摞了,抱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我站在门边看她,她弯着腰,背影细条条的,马尾辫垂在脑后,二十一岁了,还像个小孩一样,洗碗的时候哼了一句什么歌,听不清调子。

我有时候觉得,八年过得挺慢,可看看她,又觉得太快了。似乎昨天她还是那个站在我家桌子边、穿着校服、揪着衣角、怯生生喊我“哥”的小姑娘。

那晚饭后,张姨又打来电话。苏琴接的,我坐在客厅给手机充电,听她说:“嗯,他在……行,那安排一下吧……麻烦你了张姐。”

她挂了电话,看我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说?”

“张姐说,上回那个凌羽把你夸了一通,说你人实诚。她帮你介绍了个新姑娘,在药房上班,姓顾。”苏琴顿了顿,“张姐说,人家不介意咱们家的情况。”

我想说不去了。看着苏琴那双因为期待微微亮起来的眼睛,那个字在舌尖绕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什么时候?”

“这周六下午。”

“行。”

苏琴松了一口气,有点像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她起身往里屋走,边走边说:“你妹周六正好回来,让她帮你挑身衣服。”

“我自己挑。”

“你那些衣服都旧了。上回我给你买的那件浅蓝衬衫,洗好了还没穿过,领子不塌,你周六穿那个。”

她把衬衫从柜子里抽出来,抖了抖,递到我手里。浅蓝色的,洗过一遍,带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儿。我接过来,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说:“行。”

苏琴满意地回屋了。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电视还开着,播一个我不认识的节目。我把桌上一片剥下来的橘子皮捡起来丢进垃圾桶,正要起身关电视,叶栀从她屋里出来了。

她换了睡衣,头发散下来,手里端着杯水,在茶几另一头坐下。拧开杯盖,喝了一口,没看我。客厅里只有饮水机偶尔响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开了口:“哥。”

我抬头。她握着杯子,目光垂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哥,难道非要出去相亲不可吗?”

我没懂:“什么?”

“我是说,你不用急。”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措辞,“你又不是找不到人。”

“我不急。是妈急。”

叶栀没接话。又过了几秒,她低头转了转手里的杯子,声音低下去:“那你以后……要是真结婚了,我是不是得管别人叫嫂子了?”

“那肯定啊。”

她笑了一下。那笑意没到眼底就散了。

“那得对你好才行。”她说。

“你倒比妈还操心。”

她没再接话,站起来,端着杯子走回自己屋里。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屋里亮着灯,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我坐在客厅里,盯着那扇半掩的门看了很久,直到那线光灭了。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屋檐还在往下滴水,一滴一滴,打在窗台上,听久了像钟摆。我把那件浅蓝衬衫拿起来,重新抖了抖,挂在椅背上。

她大概是怕我结了婚,这个家就散了。

我熄了客厅的灯,回自己屋。躺下之后,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叶栀发来的消息,三个字:“哥,睡没?”

我回了个“没”。

过了两分钟,她又发来一条:“你明天几点的车?”

“六点。”

“那早点儿睡。”

再没有别的话。我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是楼下有住户上来了。脚步声走到二楼就停了,门锁咔嗒一声。

老楼的隔音不好。深夜里的动静,什么人翻了个身,什么人的闹钟提前响了一声,都听得分明。可这八年,屋子里一直很安静。三个人的呼吸交织在同一个屋檐下,像三根拧在一起的绳子,谁也没想过要松开。

周六下午,我把车停在药房门口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药店不大,一间门脸,玻璃门上贴着几张大促销海报,“感冒灵买二送一”的红字被雨水洇出毛边,往下淌了一道。我站在门口等了两分钟,想着进去该怎么开口。玻璃门从里面拉开,一个穿白大褂的姑娘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先笑了。

“陆成吧?我是顾晓。”

她比我想象的要高一些,短发,没化妆,手腕上挂着一串银色的细链子。她说话不紧不慢,声音不大不小,让人觉得很自然,像已经认识很久一样。

“坐吧,等我两分钟,我交接一下。”

她指了指柜台边的塑料凳,转身跟另一个店员交代了几句话。我坐下来,看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写了几行字,又检查了一遍桌上的药单,动作干净利落。她弄完,脱了白大褂,里面是件奶茶色的薄针织衫。她抓起柜台后面的包,走出来:“走吧,旁边有家奶茶店,他们说还不错。”

我跟着她出去。她走在我前面半步,步幅不大,但步子飞快,走到街角回头看我一眼:“你开车来的?”

“嗯,就停在门口。”

“那别开车了,就前面那家店,走过去五分钟。你车停这没事儿,这条街没有贴条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弯了一下,不是刻意表示友好的那种笑,是真的觉得这话没什么好笑的却还是笑了。她自己也发现了,补了一句,“我话多,你别介意。”

“不介意。”

进了奶茶店,她点了一杯什么蜜桃乌龙,我要了杯温的绿茶。她没急着找话题,先把吸管戳进杯盖里,喝了一口,才看着我:“张姨跟你说了我的情况吗?”

“说了个大概。说你在这儿上班,今年二十五。”

“就这些?”

“嗯。”

她点了点头,低头用吸管搅了搅杯底的果肉:“那我也跟你直说吧。我原来在省城药房干了三年,去年回来的。回来的原因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我爸身体不好,我妈一个人顾不过来,我想着回来挨着他们。我谈过一个男朋友,谈了两年,他家在省城,不愿意跟我回来,就分了。”她说完,抬眼看了我一下,“这是不是有点像你在背后打听一个人那样,先把老底儿摊了?”

“挺好的,省得来回问。”

她又笑了:“你这人倒是实在。张姨说你不太爱说话,我看你不是不爱说话,你是懒得说虚的。”

我没接话。她也没追问。我们各喝各的茶,像两个临时搭桌的陌生人,偶尔对视一眼,笑一下,又各自低头。过了会儿,她问:“你平时拉货都跑哪儿?”

“北线为主。现在固定给三个工地送建材,隔天一趟,顺路也接点零散的单。”

“累不累?”

“习惯了。”

“张姨说,你妈身体不好?”

“腰不好,老毛病了。冬天犯得勤些。”

“那你妹呢?”

我抬头看她。她目光坦荡,问得很自然,像在问一个熟人家里的琐事:“你妹在念大学是吧?”

“在北城师范,念大三。”

“学什么?”

“英语。她念书争气,拿了两次奖学金。”

说到这个,我自己都没察觉到语气里的那点上扬。顾晓看着我的脸,笑了一下,但没有接这个话题。她低下头,把杯盖掀开,看了看里面的茶,像是在斟酌什么,过了几秒才说:“陆成,我不是那种拐弯抹角的人。我爸妈催我找对象,张姨介绍你的时候,说你家情况比较复杂。我妈开始有点犹豫,后来听我说见一面再说,她也没拦。”她抬起头,“我觉得你这人不错,见面不说话也不让人尴尬。”

“你也不让人尴尬。”

“那,要是不介意的话,咱们再看看。不是冲结婚去的那种,就正常处着,处得上就处,处不上也别勉强。成吗?”

“成。”

她握了一下手机,看看时间:“那行,我得回去对一下单子,今天交接我这边。”她站起来,奶茶已经喝到底了,她把杯子插进纸杯回收盒里,在门口站住,“你别送我了,就两步路。”

我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还是跟在她身后送出了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没再拒绝,朝我摆了摆手:“回去路上慢点开。”

我站在奶茶店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拐进药房,玻璃门被拉上,白大褂重新披回她身上。站了几分钟,我转身往停车的方向走。阳光出来了,从云缝里斜斜打下来,路面的积水泛着白光,踩上去还带一点潮气。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白色运动鞋,边缘沾了点泥,是刚才下车时踩的。我蹲下来,用袖口把鞋边蹭了两下,没弄干净,反而蹭花了一块。我站起身,拉开车门坐进去。

手机在驾驶座上震了一下,是苏琴发来的消息:“咋样?”

我编好字:“还行,人挺开朗的。”

发过去不到十秒她就回了:“那就好,那就好。”

后面又跟了一条:“你晚上想吃啥?”

我说不用管我饭,晚上还有一车货要送。她回了个“哦”字。我盯着那个“哦”看了两秒,发动车,往工地方向开。

那天晚上回家已经快九点了。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我摸黑上了楼,钥匙开门,客厅灯亮着。我以为苏琴还没睡,结果坐在沙发上的不是她,是叶栀。

她坐在沙发角落里,抱着一袋薯片,电视开着,声音很小。看见我进门,她先愣了半秒,然后把薯片袋往茶几上一放,说:“哥,你回来了。”

“你怎么回来了?明天不是有课?”

“明天上午没课,正好后两节也没排,我就提前回来了。”她说着,视线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又问,“你吃饭了吗?”

“吃了。”

“工地那边吃的?”

“路边一碗面。”

她没再说什么,站起来往厨房走:“给你盛碗汤吧,妈熬的排骨汤,她今晚八点多就说困了,没等你就先去睡了。”

“妈睡得这么早?”

“她说今天有点乏,可能是下雨,腰又酸了。”

我从门口换鞋,走到沙发边坐下来。叶栀端了碗汤出来,放在茶几上,又回身给我拿了双筷子。她在那碗汤旁边站了一会儿,没有回自己屋,就在沙发另一头坐下了。

“哥,今天那个姑娘……怎么样?”

“挺好的。”

“我听说她在药房上班?”

“嗯。”

“那……她人长什么样?”

“短发,挺高的。”

叶栀“哦”了一声,没再往下问,把电视遥控器拿起来,摁了一下,换了一个台,又换了一个台。屏幕光影在她脸上快速地掠过,她看着电视,又像没在看。过了会儿,她说:“明天中午你有空吗?”

“怎么了?”

“我想请你吃个饭。学校门口新开了一家小馆子,酸菜鱼做得不错,同学说好吃。”

“你哪来的钱?”

“攒的。上个月帮人批了两次卷子,赚了三百。”

“留着你自己花。”

“花不了那么多。”她顿了一下,“就一顿饭,你不想去就算了。”

我想了想:“明天中午在哪碰面?”

她眼睛微微亮起来:“你开车来学校门口,我十二点下课,就在正门等你。”

“行。”

她站起来,端着那碗汤的碗底又看了我一眼:“汤趁热喝。”

屋里的灯在她走后暗了一截。我捧起那碗汤,没有立刻喝。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排骨炖得骨肉分离,飘着几粒枸杞。我喝了一口。汤的味道很正,下了盐,别的没多放。

第二天上午我照常跑了一趟货,工地那边卸完车,我开着车往北城师范走。到门口的时候,正好十一点五十分。我在路边找了块空地停好车,等了几分钟,就看见叶栀出了校门。

她今天穿着件浅色长袖外套,头发扎成高马尾,背着一个帆布挎包,走路带风。她看见我的车,快步走过来,拉开副驾驶门坐进来。

“你几点到的?”

“刚来一会儿。”

“骗谁呢?车门都凉透了。”

我没接茬,问她:“你说的那家店在哪儿?”

“往前走,第二个路口右转,门脸不大,红招牌。”

她指路,我开车,没有别的话。到了地方,是一家很小的店,里面只有七八张桌子,中午人不多。我们要了个靠窗的位置,她拿菜单点了一盆酸菜鱼,加一份土豆丝,两份米饭。服务员下去之后,她低头给自己倒了杯茶,才开口问我:“哥,你以前来过我们学校吗?”

“送过几次货,就在学校旁边的建材市场。”

“那你怎么不进来看看我?”

“送货赶时间。”

她没再说话。酸菜鱼上来,一大盆冒着白气,花椒粒在汤面上打转。叶栀夹了一块鱼肉放进我碗里:“你尝尝。”

我吃了。鱼片嫩,酸菜够味,汤也浓,确实不错。她又给我夹了一筷子土豆丝,然后自己才开始吃。我们俩吃了一阵,她用筷子拨着碗里的饭粒,忽然说:“哥,我问你个事,你别嫌我烦。”

“你说。”

“你昨天说那个姑娘挺好,那……你是打算跟她在一起吗?”

我嚼着饭,犹豫了一下:“先处着看看,也没说定。”

叶栀点了点头:“那要是真处上了,她是不是就上咱们家来了?”

“那是以后的事,还没影儿呢。”

她又点了点头。筷子在碗里拨了两下,还是没有夹饭。她低着头,我看着她的发顶,那根马尾松了,几缕碎发垂下来,搭在耳侧。过了会儿,她抬起头,又恢复了平常的语气:“那你以后要是带她上咱们家来,提前告诉我一声。”

“为什么?”

“我收拾收拾房间。”

“你屋不是挺干净的?”

“那也不能让人看笑话。”

她把最后一小块鱼肉夹进嘴里,放下筷子,喝了口茶。我在她对面坐着,总觉得她今天说话跟平常不太一样,但具体哪里不一样,又说不上来。她像平常一样告诉我这家店的酸菜鱼多好吃,室友最近在追一部什么剧,英语课上老师讲了一个笑话,全班都没听懂。她说了很多,语气很轻快,像是怕空气停下来似的。

吃完饭,我开车把她送回学校门口。她下车前,站在车门外看了我一眼,说:“哥,你回去路上慢点。”

“嗯。”

她把车门关上,隔着玻璃朝我挥了挥手,转身走进校门。我看着她走进去,马尾在背后一晃一晃,穿过门廊,转过花坛,不见了。我坐在车里,过了一会儿才发动车。

接下来一周,我跟顾晓又见了两面。

一次是工作日晚上,她在药房下班后,我们约在街角的一家小馆子吃了顿晚饭。她话还是不少,讲她爸的腿,讲她妈怎么嫌她“一把年纪还挑三拣四”,说自己其实也急了,但又不想随便找个人凑合。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带着一点自嘲,但目光很认真。

另一次是周日,她休假,我们开车去郊区一个什么农庄,本来是想看花,到了发现花期过了,只剩下一片光秃秃的枝丫。我们站在田埂上,风很大,她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笑着说:“来都来了,就当吹吹风。”然后我们又在附近找了个村口的小饭馆吃了顿饭,喝了一壶茶,聊了会儿天就回来了。

那天回城的路上,夕阳正好落在挡风玻璃左侧。顾晓坐在副驾驶,把椅背调低了一点,半闭着眼睛说:“陆成,你这个人吧,跟你待久了还挺舒服的。”

“那之前跟你不舒适的人有几个?”

她“嘿”了一声,直起身看了我一眼:“你还挺会说话的。我收回刚才那句。”

我们俩都笑了。那是第一次在她面前笑出声来。

可回到家门口,我从楼梯往上走的时候,笑意还挂在嘴角没有收完。我在家门口停住脚步,听见里面苏琴在跟谁说话。

“栀栀,你说你哥这个年纪,遇到个合适的姑娘不容易。顾晓这个孩子,张姨说人品好,家也清白,要是能成的话,我这颗心也就放下了。”

叶栀的声音低低的:“嗯,知道了妈。”

“你别光嗯。上回你说的那个事,我考虑过了。”

“什么事?”

“你说想把那笔钱拿出来给你哥添点东西,买车的事。”

我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下来。门里安静了几秒,叶栀说:“也不是非买车不可,就是想着他跑货方便点。”

“咱们家哪有钱买车?你爸留下的那辆车,旧的不能再旧了,你哥开了八年,隔三差五出毛病,头会儿不是换了个电瓶吗?说起来也该换了,但车买不起,攒的那点儿够干嘛的?”

“妈,我就是说说。”

“我知道。你心是好的。可你别忘了,你哥要是真跟顾晓成了,往后花钱的地方多着呢。你这大学还没毕业,妈这药也是天天不能断,那点钱不能动。”

“嗯。”

我的手指在门把手上收了紧,又松开。屋里再没有别的话。我拧开门,苏琴抬头看见我,脸上很快地换了一副神色:“回来了?吃过没有?”

“吃过了。”

叶栀坐在沙发上,看见我进门,叫了一声“哥”,声音和平常一样。我也和平常一样,“嗯”了一声。可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起叶栀的话,心里像堵了一块什么,不上不下的。她上回说“那笔钱”,我一直没听过,不知道她攒的到底是什么。

周三晚上的事,我没有提前想到。

那天下午苏琴打电话来,说腰疼得厉害了,我说我拉完这趟货就回家接她去医院。跑到半路,叶栀也打电话来:“哥,妈腰又犯了?我打她电话没接。”

“我正在往回赶。”

“我请个假回去。”

“不用,你待着。”

“我打车回来快一些。”

电话挂了。我加快车速。到家的时候,苏琴正扶着桌子站在客厅里,脸色蜡黄,额头上全是汗。叶栀也已经到了,她蹲在苏琴脚边,一只手扶着她的膝盖,抬头看见我,眼睛红了一圈:“哥,妈说站不起来了。”

我没多问,上前把苏琴背起来,下楼放进车后座。叶栀跟着上了车,坐在后排,一只手按在苏琴膝盖上。我发动车往县医院开,市里的路上有点堵,我鸣了两声喇叭,又立刻把气咽回去。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苏琴闭着眼睛,叶栀低着头,两个人都没说话。

到医院挂了急诊,拍了片子,医生说没有大碍,还是老问题,腰椎间盘突出,不过这回压迫得厉害了些,建议住院几天理疗。办完住院手续,已经九点多了。苏琴躺在病床上,输了液,脸色缓了过来,看着我说:“成儿,回去吧,医院里有护士。”

“我在这陪你。”

“陪什么,你有什么用,就会坐在那儿玩手机。让栀栀陪我,你回去歇着,明天不是还要送货吗?”

我看了叶栀一眼。她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哥,你回去吧,我在这儿。”

我把车钥匙揣进兜里,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看到叶栀从病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个热水壶,去走廊尽头接水。她没看见我,又走回去,病房门关了。

我在医院门口站了十分钟,还是没走。我回身走进住院部,在一楼大厅的塑料椅上坐下来。椅子冰凉,大厅里没有人,日光灯白得发亮。我坐在那里,看着天花板上排成一排的灯管,听着某个病房里传出来的咳嗽声,还有护士站低低的说话声。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是叶栀发来的:“哥,你是不是没走?”

我回:“嗯。”

她又发来一条:“我猜也是。你在哪?”

“一楼大厅。”

过了几分钟,电梯门开了,叶栀走出来。她穿着白天那件外套,头发有些乱,脸上没有血色。她走到我面前,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没有看我,开口说:“我出来接水,往窗外看了一眼,看见楼底下停了辆车,像你的。”

“嗯,车还停在那。”

“你怎么不上去?”

“在这坐会儿就回去。”

她没再说话。我们俩并排坐在那个人来人往的大厅里,大概坐了有四五分钟。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哥,你说,这个家要是没你,我跟妈该怎么办?”

“别瞎想。”

“我不是瞎想。”

她低着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有几道被什么划过的细痕,大概是白天帮忙时弄的。她开口:“今天妈跟我说,让我毕业以后别留省城,回县里来,找个近点的工作,好照应她。我说行,那哥安排到外地跑货的时候,就我陪着妈。”她顿了一下,“我说这些不是让你担心,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是小孩了。”

我看着她。她还是没有抬头,声音像是从什么很深处的地方慢慢浮上来的:“我也能照顾这个家。”

夜色沉得厉害。走廊尽头的水机又响了一声,咕噜噜地烧水,像一只巨兽翻了个身。护士从我们面前走过,推着一辆什么车子,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吱呀的声响。叶栀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我上去陪妈了,你早点回去睡。”她走向电梯,在电梯门前站定,没回头。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门关上了。

我坐在那排椅子上,看着电梯数字一格一格升上去,停在四楼,没有再动。

医院的门口,风从走廊里灌进来,冰凉的。我站起来,走出大门。街上的路灯坏了半截,剩下另一半亮着昏黄的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我走到车门前,拉开门,坐进去,没有发动。

手机又亮了一下。顾晓发来的消息:“听张姨说你妈住院了?需要帮忙不?”

我说:“没事,老毛病,住几天院就好。”

她回:“我明天上午休班,可以过来看看。”

我说:“不用麻烦了,忙你的。”

她隔了一会儿,回了个“好”字。我看着那个字,在屏幕里待了很久。我放下手机,偏头看了一眼副驾座上那个掉漆的保温杯,又看了一眼后视镜里远处住院楼亮着灯的那扇窗。

我把座椅放倒,闭上眼睛。楼道里没有风声,车里安静得像一口井。

苏琴住院第三天,我下午去送饭的时候,发现她枕头底下压着一叠纸。那叠纸露出一角,边角被压得很平整,像是被人反复翻过又刻意收好的样子。我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苏琴还在睡着,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我没有碰那叠纸,坐在床边椅子上,等她醒。

叶栀说她上午有课,下了课再过来。我没让她跑,说我这会儿没事,她非说要来。我看了眼手机,已经下午四点多了,她应该快到了。苏琴动了一下,睁开眼睛,看见我坐在床边,先有点恍惚,然后撑着胳膊想坐起来。我上前扶她,把枕头立起来让她靠着。她喝了口水,才看清床头柜上的饭盒,说:“又给我炖排骨了?”

“鸡汤。叶栀昨天说你想喝。”

“这孩子,瞎操心。”她嘴上这么说着,手已经把饭盒掀开,低头喝了一口,又放下,“成儿,你坐。”

我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她喝完那口汤,像是想了想措辞,才开口:“顾晓昨天是不是来过?”

“来过,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我睡着的时候,她跟我说了几句话。”苏琴停了停,“她说你人好,说跟你处着舒服。她走的时候还说,等过两天,想请你上她家去吃顿饭。”

我“嗯”了一声,没有接话。苏琴看着我,眼底那点期待又浮上来了。

“成儿,你别嫌妈罗嗦。你爸走得早,这个家全靠你撑着,我不催你别的,我就想你后半辈子有人作伴,有人替我说那些我说不动的话。”

“我知道。”

“那你,上她家去的时候,穿得体面点,别老穿那件拉链坏了的夹克。”

“行。”

苏琴还要说什么,病房门被推开了,叶栀拎着一袋水果站在门口,看见我坐在床边,眼神在我和苏琴之间转了一圈,然后笑着走进来:“妈,今天好些了没?”

“好多了,你哥送了汤来。”

叶栀把水果放下,在床尾站了一会儿,忽然看见枕头底下露出的那角纸。她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眼看了我一眼,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很快地把视线移开,说:“妈,你药是不是快打完了?我去叫护士来换。”

她转身走出病房。我坐在椅子上,觉得刚才她那一眼有些不对劲,但也说不清楚。苏琴开始喝汤,我把那叠纸往枕头的更深处推了推,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总觉得那些纸不该出现在这里。

第二天办完出院手续,苏琴去药房取药,叶栀在走廊里等我。她靠着墙,手里捏着手机,看见我走过来,直起身:“哥,昨天妈枕头底下那叠纸,你看见了吧?”

我没说话。她等了两秒,见我不应声,又说:“我看见了一点。好像是医院开的什么证明。”

“我没看。”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走廊里人来人往,她靠回墙上,像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今天请假,跟妈一起回去。”

“你请什么假,我送。”

“你下午不是要跑北线吗?货都装好了,别耽误。”

我沉默了一下。她说得对,下午确实有一车货,要是临时不跑,工期会往后拖,工头那边不太好交代。我点了点头说:“那你送妈回去,路上慢一点。”

“嗯。”

我走出住院部大门,在院子里站了片刻。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我摸出手机,给顾晓打了个电话。她接起来,声音带着一点笑意:“怎么这个点儿打过来?你不是在送货吗?”

“还没走。想问你,你爸妈那边方便的话,我下周五晚上过去吃个饭。”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她笑出声来:“行啊,我说过两天让你来,你真听进去了。”她像是扭头跟谁说了句什么,又转回来,“那我跟我妈说一声,你别买什么东西,人到了就行。”

“那不行,头一回去空手上门不好看。”

“你非要买就买点水果,别买别的。我妈挑。”

“行。”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把手机揣回兜里。过了一会儿,我也说不清为什么,又摸出手机,拨了叶栀的号码。响了两声,她接了:“哥?”

“你上车了没?”

“正往外走呢,妈慢。”

“你昨天……妈枕头底下那叠纸,你看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没有,我就晃了一眼。”

“行,那没事。”

挂了电话,我发动车往工地开。路上阳光很亮,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一股刚下过雨后的泥土味。我开了窗,让风把车内积了一夜的闷气吹散。那叠纸的事还在脑子里转,转了几圈,我又把它压下去了。可能是体检报告,可能是检查单,老人收着这些很正常。

周五下午,我提前收了工,回家洗了个澡,换了苏琴给我买的那件浅蓝衬衫,又去超市提了一箱牛奶和两斤水果。站在镜子前看了看,领子有点歪,正了一下,又看了一眼鞋,是一双干净的黑色休闲鞋,边角没有泥。还行。

车开到顾晓家楼下,她已经在门口等了。她换了件碎花连衣裙,头发散着,还是没化妆,但看着比平时明亮了一些。她迎上来,看了看我手里提的东西,皱了皱眉:“不是说了别买吗?”

“就一箱牛奶,不沉。”

她没再说什么,领我上楼。她家住五楼,楼梯间有些暗,她两步上一个台阶,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说:“我妈可能话多,你别嫌烦。”

门开了。屋子里暖气扑面而来,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摆着果盘,电视开着,调在一个戏曲频道。她妈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碎花外套,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我,上下打量了一眼,脸上先堆起笑:“来了来了,快坐。顾晓,给人倒水啊。”

顾晓领我坐下。她爸坐在沙发另一头,腿搁在一个矮凳上,膝盖上搭着条毯子,看着精神不大好,但还是朝我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小陆吧?听顾晓提过你。”

“叔,您好。”

“好。就是腿不太争气,走不动路了,顾晓为了我回来的。”他叹了口气,“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犟。”

顾晓端着水杯从厨房出来,听见这话,朝他爸瞪了一眼:“爸,别一见面就揭人短。”

她爸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她妈在厨房里扯着嗓子喊:“顾晓!来帮忙端菜!”

顾晓起身进厨房。我坐了一会儿,她爸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有开口。他手里攥着个遥控器,频道换了几次,最后把电视关了,说:“小陆,我说话不好听,你别见怪。你这工作,累吧?”

“还行,习惯了。”

“那是。这个年纪,不拼不行。”他顿了顿,“顾晓说你家里还有个妹妹?”

“嗯,念大三。”

“那你们家也不容易。”他看着我,像在打量什么,“你妹念书,你妈身体不好,你一个人撑着,挺能吃苦的。”

“都这么过的。”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接话。他像是想说什么更深的话,但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这时候顾晓和她妈端着菜出来,四菜一汤,摆了满满一桌。她妈招呼我坐过来:“小陆,别客气,就当自己家。”

吃饭的时候,她妈问了不少话。什么家里几口人住,房子多大,你妹以后打算干嘛。都是些常规的问题,我一一答了。她爸偶尔插一句,问的都是“你平时跑多远”“晚上一般几点回来”这类的事。顾晓在旁边夹菜,偶尔听她妈问得过了,就轻轻踢她妈的脚,碍着你问这些干嘛。她妈瞪她一眼,继续问。

饭快吃完的时候,她妈忽然放下筷子,看了看她爸,像交换了一个眼神。她爸清了清嗓子,开口了:“小陆,我给你说个事,你听听就行。”

顾晓猛地抬起头:“爸!”

“你别插嘴。”她爸摆了摆手,目光落回我身上,“顾晓这孩子,在外面谈了两年,散了。回来以后我们老两口也张罗过给她找,她挑三拣四的,说这个人不行那个人不行。她挑,我由着她挑。可她今年二十五了,再挑几年,年纪就上去了。”

“爸,你说这个干嘛?”

“你听我说完。”他看向我,“小陆,你这孩子我看得出来,是个踏实的。你那个家,我也听顾晓说了,不容易,但孩子老实,这是根本。我不图你什么大富大贵,我就图顾晓能找个靠谱的。”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筷子放在碗沿上,“你要是觉得可以,咱就把事定了。彩礼什么的,走个流程就行,我不多要。”

我端着杯子,没有立刻应声。顾晓站起来,脸有些红:“爸,你说这些太早了,才见几面啊?”

她爸不看她,看着我:“我就是表个态。你回去也跟你妈商量商量。”

我放下杯子,点了点头:“叔,我回去跟妈说一声。”

她爸没再说什么。饭桌上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她妈站起身添汤的声音。顾晓低着头,往碗里夹了一筷子菜,又放下,始终没有抬头看我。

吃完饭,她送我下楼。到了楼下,她站住,回头看我说:“我爸今天话多了,你别往心里去。他是看着你合适才说那些的,不是逼你。”

“我知道。”

“那你……怎么想的?”

我看着她。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站在那里,看着我,眼底带着一点认真的等待。我开口说:“我回去跟妈说一声,商量完给你回话。”

“行。”她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你别为难。”

我开车回家的路上,心里翻来覆去想她爸说的那些话。彩礼,走个流程,定了。这些词在我脑子里转了几转,没有落到实处。我踩着油门,车子驶过一条没有路灯的小街,两边黑黢黢的,只有车灯照出一片窄窄的光路。

到家已经八点多了。苏琴坐在客厅沙发上,正低头翻着什么东西。我进门换鞋,她抬起头来,看见是我,目光里带着一丝询问。我把外套挂好,在她对面坐下来。

“顾晓她爸妈,今天见我。”

“嗯。”苏琴坐直了,“他们怎么说?”

“她爸说,觉得我靠谱,想早点把事定了。”

苏琴愣了一下,像是没有预料到这么快。她过了几秒才开口:“那你……怎么答的?”

“我说回来商量一下。”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苏琴低下头,像是想了很久,才开口说:“成儿,你要是觉得顾晓好,那定就定了。妈不拖你后腿。彩礼方面,咱们家虽然不宽裕,但该给的还是得给。”

“妈,这些你别想了。”

“不想不行。你爸走得早,妈没能给你攒下什么,往后你成了家,妈心里也好过点。”她说着,声音有些变了调,但很快又稳住了,“你妹那边,她也大了,不用担心她。”

我坐在那里,看着苏琴。她坐在灯光下面,手指绞着衣角,鬓角的白发比八年前多了许多。我看着她的动作,忽然想起那叠被她收在枕头底下的纸。我张了张嘴,想问她那些纸是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今天精神状态不好,不该在这个时候问。

我起身回屋。走到门口时,她叫住我:“成儿。”

我回过头。她坐在那里,灯光把她半边脸照亮,另外半边落进阴影里。她说:“你爸要是在,看到你今天这样,他一定高兴。”

我没有说话,回到屋里,把门关上。我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台上那盏小台灯投射在墙上的光斑。坐了不知道多久,手机震了一下。是叶栀发来的消息。

“哥,你今天去顾晓家了?她爸妈怎么说?”

我回了三个字:“还行吧。”

过了几分钟,她又发来一条:“那你……是打算跟她结婚了吗?”

我看着这行字,没有立刻回复。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亮了一阵,然后又暗下去。我放下手机,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第二天中午,我送货回来,路过县医院,把车停在门口,进去取一份苏琴的化验单——前两天下雨她腰疼,做了个核磁,说今天出结果。我报了名字,窗口里的护士翻出一份密封袋递给我,说:“你母亲的主治医生让你过去拿一下,在三楼。”我拿着袋子上了三楼,在医生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

我推门进去,坐在办公桌前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医生,戴着眼镜,见我来,抬了抬手:“坐吧。”他翻了一下桌上的病历,声音很平淡,“你母亲的情况,我先说一下。腰椎方面的问题是老毛病了,这个你知道。但你母亲最近一次体检,查出来血压偏高,血脂也超标不少。”他顿了一下,“不过这些都是可以控制的,注意饮食,按时吃药就行。我问你一个重要的事。”

他把病历合上,抬头看我:“你母亲跟你说过她胆囊上的问题吗?”

我摇了摇头:“没有。”

他皱了皱眉:“前两个月你母亲来做过一次彩超,查出胆囊有一个息肉,性质不太好。我当时建议她进一步检查,她说回家考虑一下,之后一直没有再来过。”他看着我的脸,“她没跟你说过这个事?”

我坐在椅子上,后背一阵发凉。医生把那叠报告往我面前推了推:“这上面有彩超的影像描述,你自己可以看一下。按这个尺寸和形态,需要尽快做进一步的穿刺活检。如果确定是恶性的,越早手术越好,不能再拖了。”

我低头看着那张报告,上面有一行字我盯了很久,看了几遍才读懂,但每个字落进眼睛里,都像针扎一样。我捏着那张纸的边缘,指节发白。

“她是什么时候来查的?”

“我看一下——应该是九月份。”医生翻了一下电脑屏幕,“九月十二号。那天是周六,她一个人来的。”

周六。九月十二号。我脑子转了一转,九月十二号是周六,我记得那天我跑长线,晚上十点多才回来。苏琴给我留了饭在锅里,桌上贴了一张便利贴,写着“饭在锅里,汤在灶上,回来热热”。便利贴现在还在厨房抽屉里,没扔。

她一个人来检查的。查出这种东西,回去也没有跟任何人提过一个字。

我拿着那张报告,在走廊里站了很久。走廊里的灯管发出嗡嗡的声音,护士推着车从我身边走过,我站在窗前,阳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我手里那张纸上。我把纸折起来,放进衣服内袋里,贴着胸口。

我没有回家。我开着车,在街上转了两圈,不知道该去哪。最后在路边找了个地方停下来,坐在车里,把那张纸又掏出来,看了两遍。然后我拨了叶栀的电话。

响了两声,她接了。“哥?”

“你在学校?”

“嗯,刚下课。”

“下午有没有课?”

那边顿了一下:“三点有节选修,怎么了?”

“回家一趟。”

“现在?出什么事了?”

“你回来再说。”

挂了电话,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发动车往北城师范开。路上太阳很好,车窗外的建筑一排排往后掠过去,风灌进来,没有温度。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叶栀已经站在那儿了,背着包,看见我的车,快步走过来拉开车门。

“哥,出什么事了?”

“先上车。”

她坐进来,关上门,没有追问。我开着车往家走,一路上都没有说话。车内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层,她坐在副驾驶,手放在膝上,攥着包带,看我一眼,又看向车窗外。我感觉得到她在观察我的脸色,我心里翻着那些话,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到家的时候,苏琴不在家。客厅里没人,桌上放着喝了一半的水杯,厨房水槽里泡着两只碗。叶栀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放下包,问我:“哥,你到底怎么了?”

我从内袋里掏出那张纸,递给她。她接过去,低头看了一会儿,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医生说,九月十二号,她一个人去查的。”

叶栀的手指攥着那张纸,指腹把边角捏得发白。她站在那里,半天没有开口。客厅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像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塌下去。

“她为什么不说?”叶栀的声音低下去,“她为什么不跟我们说?”

我看着她:“她大概是怕花钱。”

叶栀没有说话。她转过身,把那张纸轻轻放在桌上,像是怕弄坏似的。她站在那里,背对着我,肩膀动了两下。过了好一会儿,她转回来,眼睛红了一圈,但没哭出来。

“哥,”她的声音有些哑,“那怎么办?”

我看着她的脸,又看看桌上那张纸。我伸手把那张纸捡起来,重新折好,放进内袋里。

“我找人问问,看这个能不能尽快安排手术。”

“钱呢?”

“我想办法。”

她低下头,把那句话咽了回去。客厅里又安静下来,外面传来楼下邻居开门关门的声音,还有其他人家炒菜时锅铲磕碰铁锅的声音。这些日常的声响,在此刻忽然显得异常遥远。

那天晚上,苏琴回来得很晚。她进门时手里拎着一袋菜,看见我和叶栀都坐在客厅里,愣了一下:“你们两个今天怎么都回来了?”

“叶栀下午没课,回来看看。”我说。

苏琴看了我一眼,没有多问,走进厨房放下菜,开始淘米。我走进厨房,站在她身后:“妈,你最近身体有没有别的地方不舒服?”

她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没什么,老样子。”

“你九月份的时候,去过医院?”

她手里的米勺在缸沿上磕了一下,磕得很轻,像是不小心碰到了。她沉默了片刻,才说:“你不是看到了吗?就是例行检查。”

“妈,我看到报告了。”

厨房里水龙头还开着,水哗哗地冲在盆沿上,溅起来,流到台面上。苏琴站在那里,背对着我,一言不发。过了很久,她把水龙头关上,声音压得很低:“成儿,妈不瞒你。医生说是可能,不是一定。这东西不一定要人命,有些人长了那东西,好多年也没事。”

“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我这不是怕你们担心嘛。”她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点笑,那笑意却只浮在表面,到眼底就断了,“你忙,栀栀要念书,我寻思着,过年的时候再查一次,要是没事就不用跟你们说了。要是真不好……也有时间想清楚。”

“妈,这不是你一个人能想清楚的事。”

她没有再说话,转过去继续淘米。我看着她的背影,肩胛骨在薄外套底下支棱着,像两根折下来没能折平的翅膀。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转身走出厨房,看见叶栀站在门口,手里握着她的手机,屏幕亮着,像在翻找什么。

她看见我,抬起头说:“我查了一下,这种手术,县医院能做,但省城那边更保险。哥,我认识一个同学,她妈在省人民医院上班,我问一下她能不能帮忙约个专家号。”

我看着她:“你同学靠谱吗?”

“她说她妈管门诊的,应该能帮上忙。”她低下头,像是在手机上输入什么字,又说,“我明天去问。”

我点了点头。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再提这件事,谁也没有在苏琴面前再说起报告的事。可那顿晚饭,三个人的话都格外少,只有碗筷碰触的声音,和窗外渐起的风。

第二天一早,叶栀回学校前,在门口站住。她背对着我,手里拎着书包,忽然开口说:“哥,你那个手术的钱,我来想办法。”

“你上哪想办法?”

“我存了一笔钱。”她说,声音不高,“之前一直没跟你说。”

我站在门里,看着她。阳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她肩头和发梢上,她微微侧过头来,像怕风把声音吹散似的,低低地说:“是我从大学开始省下来的,加上奖学金,还有帮别人改论文挣的,一共有四万多了。”

“你什么时候……”

“我答应过自己,”她截断我的话,声音反而稳了一些,“等到家里真需要钱的时候,我要能拿得出来。”

她回过身来,那双眼睛看着我,带着一种我在这八年里几乎从没见过的认真的光。她开口:“哥,那个手术的费用,让我出。”

我看着她的脸。晨光从门缝里斜斜地落进去,把她的影子拉长,一直铺到我脚下。我没有接她的话。

她等了两秒,没有等到回应,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楼道里一级一级往下落,落到底了,又传来单元门被推开又关回去的声响。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心里有个东西,沉甸甸地压着,却找不到落点。

晚上送货回来的路上,我又把那张纸摸出来,在路灯的光下看了两遍。末尾一行写着“建议进一步穿刺活检”,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按原来的折痕重新折好,放回内袋里。车窗外路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带着光与影交替的节奏。

手机响了。是顾晓。

“喂,陆成?明晚有空吗?我妈说,想再请你来家里吃顿饭,说上次她话没说全。”她停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我妈说,想跟你妈也见一面。她说,两家老人坐下来把事聊开,才叫正式。”

我握着方向盘,路边一盏路灯的光从我额头上滑过去,接着是暗。

“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妈身体查出来有点问题,胆囊上长了个东西,需要再做检查。”我说,“可能要做手术。”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严重吗?”

“还不知道。要等检查出来。”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先忙这边的,我妈那边我来说。”她顿了一下,补了一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跟我说。”

“好。”

“那你开慢点,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好。”

挂断电话后,车内恢复安静。我停在一个路口,红灯亮着。路口的信号灯在雨中模糊成一团红晕,我看着它,想到苏琴枕头底下那叠纸,想到叶栀早上说的那笔钱,想到顾晓刚才的话,想到她妈说要坐下来当面谈。

我想起叶栀说“我答应过自己,等到家里真需要钱的时候,我要能拿得出来”时那种平静的语气。她说完这句话就走了,没有给我追问的机会。她像是怕一停下来,我就会把那笔钱原路塞回她手里似的。

第二天下午,叶栀回来了。她进门时,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她走到餐桌前,把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我跟前。

“哥,”她的声音不大,但异常平静,“密码是你的生日。里面是我存的那笔钱,一共四万二。你拿着用。”

我看着那个信封,半天没有说话。“你自己留着。”

“你拿着。”她不退让,“妈的手术要紧。”

我抬起头看她,正想开口,手机响了。是顾晓。我接起来,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奇怪的紧张:“陆成,我妈说……她想跟你妈单独聊聊,就今晚,在家。她说她有些话想当面说。”

我握着手机,看了一眼桌上的信封,又看了一眼叶栀。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路灯亮了,在玻璃上映出一道长长的白痕。

“我去。”

挂断电话,我站起身。叶栀看着我,也站起来:“哥,你去哪?”

“去顾晓家一趟。”

“那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干嘛?你留家里看着妈。”

她的目光从那个信封移到我脸上,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她说:“哥,你等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她走进自己屋,几分钟后出来,手里多了一张旧照片。她走到我面前,把那张照片递给我。照片已经泛黄,边角卷起,上面是我爸,站在一辆旧货车前面,旁边站着苏琴,还有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站在苏琴腿边,仰头看着镜头。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那个小女孩,我从来没有见过。

“这是谁?”

叶栀没有看我。她低头看着那张照片,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哥,你不知道吧。妈之前结过一次婚。那个小女孩,是我同母异父的姐姐。”

“她六岁那年生病没了。”她抬起头,“所以妈才一直最怕家里人出事。”

她看着我,像在等我说什么。客厅里的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嗡嗡的,很长的一阵沉默之后,她开口说:“哥,顾晓她妈……认识我妈,她们是在同一个厂里出来的。她说,她有些话要当面跟我妈说,可她之前从来没有来家里看过。”

“你什么意思?”

“我查了一下。”叶栀的声音低下去,像是怕被楼下的人听见,“顾晓的妈妈,是以前厂里管人事的。我爸走后第一年,妈找过她一趟,想借一笔钱周转,她说她做不了主。去年年底,顾晓回来了,妈托人去顾家的厂里找关系,想给你介绍个对象。”她抬眼,“她介绍的,是顾晓。”

“你不是一直奇怪,为什么你相亲那么多次都被人挑?张姨半年前才认识顾家的。她在头三个月,根本没有提过顾晓这个名字。”

她把手机屏幕转过来,上面是一张聊天截图,是张姨和顾晓妈妈的对话,日期是三个月前。内容很短,只有几句话:“他太苦了,不能坑了人家闺女。”“你怎么知道的?”“他妈的病,八年前就查出来了。”

我盯着屏幕上的那几行字,觉得整个屋子里的空气都凝固了。八年前。我爸爸刚走的那一年。

我抬起头,看着叶栀。她站在那盏日光灯下面,脸色发白,但眼神没有退缩。她的手攥着那张旧照片的边缘,指甲发白,像攥着一件随时会碎掉的东西。

“哥,”她的声音轻微地颤抖着,“妈瞒了你八年的事,不止这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