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男子真是气笑了,八百年不联系的亲戚,居然提出无理要求。
徐明远接到那通电话的时候,正蹲在阳台上给那盆养了五年的龟背竹换盆。春天到了,老根把盆底都撑满了,新叶子憋在芯子里展不开,他早就想换个大一号的陶盆。手上全是泥,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浙江金华。他想了一下,没接,把手机扣在旁边的报纸上继续填土。电话停了,隔了不到十秒又响了。同一个号码。
他摘掉一只手套,划开接听键,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喂?"
"是明明吗?我是你三舅妈呀!你还记得我吗?"
徐明远愣了好几秒。三舅妈。这称呼在他脑子里翻了个身,抖落了一地灰。他努力从记忆深处捞出来一张模糊的脸——方脸,烫着卷发,嘴角有一颗黑痣。那是他母亲娘家的亲戚,三舅是三舅,三舅妈是他三舅后来娶的续弦,跟他母亲这边关系本来就淡。上一次见到这位三舅妈,是他外公的葬礼,快十五年前了。之后两家几乎没有任何来往,逢年过节连条群发短信都没有。
"三舅妈?"他放下手里的铲子,站起来,"您怎么……突然打电话来了?"
"哎呀,总算找着你了!你换号了也不跟家里说一声,我找了好几个人才问到你的号码。"电话那头的声音热情得有点突兀,"明明啊,三舅妈跟你商量个事儿,你别嫌我唐突。"
徐明远心里本能地紧了一下。他在上海生活了十几年,上过不少当,听过不少开场白,凡是这种"跟你商量个事儿"的,底下多半不是什么好话。"您说,我听着。"
"是这样的,你表弟,就是你小超表弟,他今年大学毕业了嘛,学的是金融,想上上海发展发展。上海机会多呀,大城市,比咱们小地方强多了。我想着你在上海这么多年了,房子也买了,工作也稳定了,让小超先去你那儿借住一段时间过渡过渡,等他找到工作、租好房子就搬出去。你看行不行?也不长,顶多一两个月。你是做哥哥的,帮衬帮衬弟弟嘛。"
徐明远站在阳台上,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上还沾着泥。春日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地落在那盆刚换好土的龟背竹上。他盯着那片硕大的、裂着漂亮孔洞的叶片,脑子里飞速地转着。
表弟小超。他回忆了一下,好像是有这么个人。外公葬礼上见过一面,那时候大概八九岁,瘦瘦小小的,跟在他妈屁股后面,全程没怎么说话。之后十几年再也没有交集。一个八百年不联系的亲戚,突然打电话来,开口就要往他家里塞人。他今年三十四岁,两居室,一间自己住,一间做书房兼健身角,日子过得清清爽爽的。他独居惯了,连女朋友都没有,更别说让一个素未谋面的成年表弟住进来。
"三舅妈,"他尽量把语气放得客气,"我这边……房子不大,就两间屋,我自己住一间,另一间堆了不少东西,腾不出来。而且我平时工作忙,经常出差,家里也没人照应,小超来了也不方便。要不我帮他在网上看看房源,推荐几个合适的公寓?"
电话那头的语调立刻变了一截,从热情降成了有点委屈的腔调:"明明啊,你这话说的,咱们好歹是亲戚对不对?小超是你亲表弟,你当哥哥的不帮谁帮?他又不是要长住,就借住几天过渡一下。你在上海有房子,让弟弟住几天怎么了?你三舅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不容易,就是想让他有个好前程。你要是不愿意就直说,别找这些借口。"
徐明远觉得自己的太阳穴跳了一下。他的脾气一向还行,但最受不了一件事——别人拿"亲戚"两个字来绑架他。"亲戚"怎么了?十五年来不闻不问,忽然就成了"亲"的了?他深吸了一口气:"三舅妈,我不是不帮忙,我说的是实际情况。您也知道上海租房子不便宜,我可以帮小超出第一个月的房租和押金,算我当哥哥的心意。但住在我家里,确实不太方便。"
"你是嫌我们穷是不是?"三舅妈的嗓门一下子拔高了,"你在大上海有房有车有体面工作,帮帮你表弟怎么了?你妈在世的时候,你三舅对她也不薄啊,逢年过节都去看她。你现在发达了,就瞧不起乡下亲戚了?"
徐明远闭了一下眼睛。他母亲过世三年了。癌症,查出来到走不到半年。那时候他在上海和老家之间跑了无数趟,心力交瘁。三舅妈?那半年里他没接到过她一个电话,没收到过一条问候。他母亲出殡那天,三舅妈倒是来了,站在人群后面抹了几滴眼泪,然后吃了席就散了。
"三舅妈,"他的声音沉下去了,"我妈的事,您要是真念着她的好,那三年您怎么不来看她一回?"
电话那头噎了一下。徐明远听见她在那头吸气的声音,像是被呛着了。"你、你这话说的……我那不是家里事多走不开嘛……"
"行。"徐明远打断她,"小超想来上海找工作,我欢迎。我可以帮他介绍几个做金融的朋友,可以帮他看看招聘信息,可以出钱帮他租一间靠谱的房子。但住在我家,不行。这是我的底线,您要是能接受,我就帮;不能接受,那我也没办法。"
三舅妈那边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她的声音变了,尖利起来,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蛮横:"徐明远,你别以为你在上海买了套房子就了不起了。你算什么东西?你妈没了,你爸又不管事,你一个人在上海混得人模狗样的就忘记自己姓什么了?我告诉你,小超这事儿你帮也得帮,不帮也得帮,我已经跟他说好了让你去接站,后天下午的火车,你把地址发过来!"
"我不会发的。"徐明远说,语气很平,"您也别让小超来。来了我不会开门。"
"你——"三舅妈的声音气得变了调,"你给我等着!我让你老家的亲戚都看看你徐明远是什么样的人!有钱了连亲表弟都不认!我让你爸评评理!"
"您找我爸也没用。"徐明远说,"我跟他说好了,我的事我自己做主。三舅妈,话我已经说明白了。您要是真为了小超好,就听我的建议,让他自己先独立起来。成年人找工作租房子,这是他自己的事,不是我这个十五年没见过的表哥的义务。您觉得呢?"
电话那头传来了嘟嘟的忙音。三舅妈挂了。
徐明远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已经有点发烫了。他站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上海。四月的天,梧桐树刚冒出一层嫩绿的新叶,楼下车水马龙,远处陆家嘴的三件套在薄薄的雾霾里若隐若现。城市照常运转着,跟他刚才接电话之前一模一样。但他心里那口闷气一直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他重新蹲下去收拾那盆龟背竹,把多余的土扫进垃圾桶,用水壶慢慢浇透了水。泥水从盆底的孔洞渗出来,在托盘上洇开一小片褐色的印子。他擦了擦手,站起来,看着那盆精神抖擞的绿植,觉得它好像比刚才舒展了一点。但他自己心里的那点堵,没散。
他把手机揣进裤兜,去卫生间洗手。水龙头哗哗地流,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三十四岁,眉毛略浓,颧骨比前两年高了些,两鬓的头发里掺了几根白的,不算明显。他在上海读的大学,毕业之后留了下来,在一家外企做供应链管理,收入不错,早些年赶上房价还没完全飞起来的时候买了这套小两居,算是在这座城市扎了根。他爸在老家,退休了,身体还行,每年过来住一两个月,父子俩关系不冷不热的,但也没什么矛盾。日子算平稳,唯一的缺点大概是有点空。
洗了手出来,他拿起手机翻了翻。微信里有一个新的好友申请,头像是张很年轻的男生自拍,昵称叫"小超"。验证消息写的是:"表哥你好,我是小超,我妈让我加你。我到上海了联系你。"
徐明远盯着那条验证消息看了半天。他没有通过,也没有拒绝,把手机放回到茶几上。他在沙发上坐下来,电视开着但没声音,画面里在播一档美食节目,一个厨师正在切葱,刀起刀落,节奏分明。他看着那些葱段被切成细碎的葱花,觉得自己的脑子里也乱糟糟的,像一桌被掀翻的麻将牌。
他想打电话给他爸,但拿起来又放了回去。他爸那个人,一辈子老好人,最怕的就是得罪人。要是三舅妈真打电话去告状,他爸大概会唉声叹气地劝他"能帮就帮一把,亲戚嘛,别把关系搞僵了"。他不想听他爸说这些。他三十四岁了,不需要别人告诉他应该怎么处理自己的事。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徐明远一整天都有点心不在焉。开周会的时候走神了,被主管点名问了两次数据。中午去楼下便利店买饭,排队的时候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那个好友申请还在,他既没有通过也没有删除,就那么悬在那里,像一只停在墙上不走的苍蝇。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这回是微信语音通话,来自一个他存了但很少联系的号码——他表姐,他大舅的女儿,嫁在隔壁县城,算是他母亲娘家那边为数不多还偶尔走动的人。
他接了。"姐?"
"明远。"表姐的声音有点犹豫,"你……是不是把你三舅妈得罪了?"
徐明远靠在办公室的椅子上,揉了揉眉心。"她给你打电话了?"
"打了,打了快半个小时。"表姐叹了口气,"哭天抹泪的,说你嫌贫爱富,有钱了看不起乡下亲戚,连让表弟住几天都不肯。她说要让家里所有人都评评理,还说要找你爸去。"
徐明远没说话。表姐那边又叹了一声:"我大概猜到她跟你说什么了。小超那孩子我知道,从小被他妈惯得没边儿,大学也是花钱上的三本,毕业了啥也不会,回老家县城都找不到像样工作。他妈整天想着让他上上海去发财,跟魔怔了似的。明远,我不劝你怎么办,就提醒你一声,三舅妈那个人你也知道,嘴上不饶人,她要是到处乱说,老家的亲戚难免有人说闲话。"
"让他们说去。"徐明远说,"我管不了那么多人的嘴。"
"你心里有数就行。"表姐顿了顿,"对了,小超是不是加你微信了?你别通过,那孩子发起消息来没完没了的,你到时候更烦。"
徐明远忽然觉得心里暖了一下。"我知道了,谢谢姐。"
挂了电话,他看着窗外。办公室在二十楼,视野开阔,能看见下面一片片火柴盒似的楼顶,车流像一条缓慢移动的彩带。他想起三舅妈电话里那句"你别以为你在上海买了套房子就了不起了",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是了不起吗?他不过是靠自己一个人,一年一年熬出来的。刚毕业那几年跟人合租在浦东一个老公房里,厕所灯坏了半个月没人修,他蹲在黑洞洞的洗手间里洗冷水澡的日子,三舅妈不知道。他为了攒首付,三年没买过一件超过两百块的衣服,每天带饭上班,连公司楼下的便利店都舍不得去。这些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讲过,但他自己记得清清楚楚。现在他有了自己的家,干干净净的,每一件家具、每一盆花都是他自己挣来的。一个十五年没见面的亲戚凭什么觉得可以随便往里塞人?
他点开那个好友申请,长按,选择了"拒绝"。屏幕上弹出一行提示:"已拒绝该好友申请。"他看了一眼,把手机收了起来,拎包下班。
回家路上他在地铁里看见一对母子。母亲拎着两个大塑料袋,里面塞满了被褥和衣物,儿子大概二十出头,背着一个双肩包,正低头看手机。母亲时不时扭头看一眼儿子,眼神里有期待也有紧张。徐明远想,也许这就是三舅妈和小超的翻版——一个拼命想把孩子往外推的母亲,和一个懵懵懂懂还没准备好的孩子。但这对母子看起来是来投奔已经在上海的什么亲戚的。他忽然替那个亲戚难过了一下。
到家之后他给自己煮了一碗面,卧了个鸡蛋,切了几片午餐肉。端到茶几上吃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回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不认识的号码:"表哥你好,我是小超。我妈说你不让我住你家。我想跟你说一下,我是想靠自己找工作的,住哪儿都行,你不用为难。我妈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徐明远嚼着面条,把那条短信看了两遍。这个语气倒是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样。他想了想,回了一条:"小超,不是针对你。我家确实不方便,但我可以在别的事上帮你。你在上海住的地方定了吗?"
过了几分钟,小超回了:"还没。我妈说定你那边,我没自己看。"
"你把预算和期望的区位告诉我,我帮你找几个靠谱的租房渠道,可以先线上看看。"
"好的,谢谢哥。"
徐明远把手机放在一边,把剩下的面吃完了。碗底还剩几片葱花,他夹起来也吃了。他觉得这事儿大概还没完,三舅妈那边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但至少这个叫小超的表弟,看起来比他妈通情达理一些。事情也许能找到个折中的解法。
第二天一早,徐明远刚到公司,手机就响了。他爸打来的。
"明远啊,你三舅妈昨天晚上给我打电话了。"他爸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那种他熟悉的、小心翼翼的语气,"哭得挺厉害的,说你把她气坏了。到底怎么回事?"
徐明远站在公司楼下的咖啡机前,等着杯子里的美式慢慢注满。"她要让小超来我家长住,我不同意。我说可以帮他出一个月房租,她说我瞧不起人。就这么回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他爸咳嗽了两声。"那个……小超那孩子我知道,确实没什么本事。三舅妈那个人你也知道的,嘴碎。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别勉强自己。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徐明远端着咖啡杯,有点意外。他以为他爸又要和稀泥,没想到这回倒是站他这边。"爸,你不劝我?"
"劝你啥?"他爸的声音硬了一点点,"你一个人在上海打拼不容易,房子是你自己买的,你愿意让谁住让谁住。亲戚归亲戚,但不能过线。你三舅妈那事儿办得不地道,我知道。"
徐明远握着手机,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喝了一口咖啡,苦的,滚烫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谢了爸。"
"别谢我,你自己拿主意就行。"他爸顿了一下,"对了,五一回来不?你王叔家闺女从国外回来了,要不要见见?"
徐明远笑了。"再说吧。我五一可能加班。"
他挂了电话,端着咖啡往工位走。窗外的阳光从玻璃幕墙射进来,把走廊的地砖照得发亮。他脚步比早晨出门的时候轻了不少。
那天下午,他抽空给小超发了几条信息,推荐了两家靠谱的租房APP,又发了一个上海各区租金大概的参考表格。最后他说:"你要是到上海了没地方落脚,我帮你在靠近地铁的快捷酒店订一晚上,你先安顿下来慢慢找。"
小超回得很快:"谢谢哥,我自己能行。我妈非要找你,其实我没想住你家,我同学也在上海,我本来想找他合租的。我妈不放心,非要她来安排。给你添麻烦了。"
徐明远看着这条消息,心里的那点堵终于彻底散了。他回了一个"没事,有事随时说",然后把手机放到一边,打开电脑开始干活。
那天晚上回家,他路过小区门口的水果店,买了一盒草莓。红艳艳的一颗颗,装在透明的塑料盒里,看着就让人心里舒服。他拎着草莓上楼,开门,换鞋,把那盆龟背竹搬到窗台上让它多晒一会儿傍晚的太阳。然后他洗了一碗草莓,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里面在播一部他没看过的电影。他一颗一颗地吃着草莓,酸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
他想起来自己其实有很多年没有跟老家那些亲戚认真打过交道了。母亲去世之后,他就像是断了那条线。不是故意的,就是慢慢地、自然而然地远了。三舅妈这通电话固然让人生气,但它也让他意识到一件事——他已经不是那个需要靠亲戚关系才能在社会上立足的年轻人了。他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房子,有自己的生活节奏。亲戚的情分,处得来就处,处不来就算了。谁也没资格拿"血缘"两个字来给他开罚单。
他拿起手机,给表姐发了条消息:"姐,三舅妈那边要再找你,你让她直接找我。别让她烦你。"
表姐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他又点开小超的对话框,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到上海了跟我说一声,请你吃顿饭。"
小超回得很快:"好的哥!"
徐明远把最后两颗草莓塞进嘴里,然后把碗拿去厨房洗了。水龙头哗哗地响着,草莓的香气还留在指尖上。他看着窗外慢慢暗下去的天色,上海的夜晚亮起来了,远远近近的灯火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他站在窗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窗帘拉上,去书房打开电脑,准备把明天开会要用的报表再过一遍。
三舅妈的电话不会再打来了,他有这个把握。那个女人的脾气他知道,碰了硬钉子就会找别的软柿子捏。至于小超,也许过阵子真来了上海,他会请他吃顿饭,聊聊天,帮不上什么大忙,但至少能让他知道这个城市虽然大,也不是完全没个认识的人。亲戚这东西说到底,不就是这一点点若有若无的牵连吗。太近了腻,太远了散,中间那点刚刚好的距离,才叫分寸。
他把报表翻到最后一页,数字都对得上。他关了电脑,伸了个懒腰,去洗漱准备睡觉。躺到床上的时候他想,明天去买两盆薄荷,阳台上还空着一块地方。薄荷好养,还能泡水喝。他喜欢这种一点一点把自己的空间填满的感觉,每一件东西都是他自己选的,跟任何人都没关系。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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