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辈子没做什么大事,就是学橡胶、种橡胶、管橡胶。”在接受《口述海垦》摄制团队采访时,83岁的吴嘉涟如是说。
从荒山到胶林,从一粒种子到一个产业,在海南农垦天然橡胶事业波澜壮阔的发展历程背后,是一代代科技工作者的热血坚守。吴嘉涟便是其中一员。
主持割胶制度改革,提高干胶产量和胶工收入,发表300多篇论文,患病后依然在家中为上门求教的学生、科研人员答疑解惑……吴嘉涟将一生献给了祖国的天然橡胶事业。
对于这样的选择,他说:“走上橡胶科研这条路,我无怨无悔。”
立志逐梦 定下一生奋斗方向
1961年,18岁的吴嘉涟高考成绩为418分,超过当时清华大学的录取分数线。原本计划报考天津大学精密仪器专业的他,却因种种原因与心仪大学失之交臂,最终被成立仅4年的华南热带作物学院录取。
“我们学校是原国家林业部为了解决社会主义阵营特种橡胶种植问题建立起来的,规模不大,但师资力量非常强。当时是国家林业部特种林业司司长何康任第一任院长,他给我们上了第一门专业课,鼓励我们要力争成为国家发展天然橡胶事业的骨干力量。”这番话,让年轻的吴嘉涟深受触动。
入学初期,吴嘉涟就读机电专业。1962年,因国家专业调整,机电专业停办,他服从学校安排,转入热带作物栽培专业,从此与橡胶结缘。
面对专业变动,吴嘉涟也曾有过迷茫。他写信给在中山大学任教的父亲,父亲回信鼓励他:“学机械的人太多了,你只能当个‘小零件’。橡胶栽培是新专业,你只要下定决心好好干,今后你可能闯出名堂,可以当大专家。”家人的支持,让吴嘉涟彻底安下心来学习。
1964年的一个夏夜,吴嘉涟在学校招待所偶遇橡胶选育种专家徐广泽,两人因广州口音结识。后来,根据学校安排,他与同学们跟着徐广泽到农场调研。数次相处中,徐广泽求真务实、勤勉笃行的作风深深地打动了他。无论奔赴哪个胶园调研,徐广泽始终随身携带纸笔,细致地记录每一株胶树长势、每一项生产数据,当日调研资料必定当日整理完毕,绝不拖延懈怠。
前辈的坚守与担当,成为后辈前行的灯塔。彼时,年轻的吴嘉涟暗下决心,立下毕生志向:“徐工是第一代橡胶科技带头人,我要紧跟他的脚步,成为第二代科技带头人。”
这一朴素的志向,成为吴嘉涟一生不变的追求。
扎根基层 去最偏远的生产队
1968年,吴嘉涟被分配到中瑞农场担任技术员。初到农场时,办公室主任询问他的意向岗位,这位刚走出校园的大学生毫不犹豫地给出了最朴素的选择:“我学的是热带作物栽培,就去最偏远、种满橡胶的生产队。”
就这样,吴嘉涟被分配到了中瑞农场最偏远的南岭二队。来到生产队的第二天,他得知队里胶工紧缺,二话不说拿起胶刀上树位,娴熟的操作引来了一线胶工的好奇,大家纷纷疑惑道:“大学生竟然会割胶?”
“在校期间,我和同学们经常到学校周边的西庆、西培、新盈、西联等农场观察割胶、芽接等工作,我还跟着当时著名的‘神刀手’李东学割胶,上午上课,下午练刀,学了整整一个月。”回忆这一段往事,吴嘉涟语气里满是骄傲。
娴熟的技术、务实的作风,让年轻的吴嘉涟迅速在农场站稳脚跟。
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海南垦区橡胶产业面临严峻瓶颈。建场初期栽种的大量橡胶实生苗,因品种短板、种植粗放,产量普遍偏低,严重制约产业发展。
直面产业难题,吴嘉涟主动扛起重任,一头扎进胶园改造科研工作中。1973年,台风肆虐海南,垦区740万株橡胶树受损,开割树折断倒伏率超八成,大片胶园满目疮痍。风灾过后,百废待兴。吴嘉涟与一众农垦科技人员并肩作战,扎根田间地头,丈量每一寸胶林,他们摒弃粗放治理模式,创新提出“山、水、胶、林、路”一体化综合治理理念,反复试验、不断优化,摸索出一套成熟完善的低产实生胶园更新改造技术方案,让大片低产胶林重焕生机。凭借突破性成果,这项工作获得国家科技进步奖三等奖,中瑞农场是主要完成单位之一。
13年基层岁月,吴嘉涟踏遍了中瑞农场每一片胶林。割胶、芽接、人工授粉、病虫害防治、田间规划、土地测量……所有生产环节,他都躬身实践。他始终坚信:“科技人员沉不下基层,摸不透胶树习性,就得不到工人的认可,更做不好橡胶事业。”
那些年,不少同窗、同事纷纷调离农垦、返回城市,吴嘉涟也曾动摇。但看着满目葱郁的胶林,想着垦区产业发展的需求,他最终选择扎根胶林。“既然选择献身农垦橡胶事业,就要服从组织安排,扛起肩上的责任。”吴嘉涟说。
改革破局 让胶工多割胶促增收
1982年,吴嘉涟调入海南农垦局科技处任副处长。他比以前更忙了,每周三四天泡在农场调研、试验。“要学徐工,不能浪费时间。”吴嘉涟说。
1992年,垦区胶工缺口持续扩大,产业发展陷入僵局:在岗胶工的割株分散、劳作效率低、收入微薄,人心浮动、流失严重;为保障产能,农场不得不聘用大量临时工,人力成本高、生产效益低。
洞悉产业痛点后,吴嘉涟即刻牵头开展全垦区调研,深入胶园、走访胶工、复盘历年生产数据。经过一系列调研,他认为,要从根本上解决这一问题必须改革现行割制,让胶工多割胶促增收。
此后,他带领同事们从调查研究、总结经验入手,分析引进乙烯利20年的成与败,广泛听取意见,组织推行一步到位、全局推广的新割制,及时完善了新割制的配套工程。
新割制推广一段时间后,不少农场反映干胶含量低,他又到多个农场调研,实地取样测定,详细分析了影响干胶含量的各种因素,提出了管理办法。
新割制的成功有效地缓解了胶工的不足,胶工大幅度提高了劳动生产率,增加了收入。此举受到农场的欢迎,得到了省部级的表扬,在全国各植胶区产生了很大影响。同时,他还与同事们经过调研推出了“橡胶幼树林管全面推行覆盖加药管”,使全局林管工人管理定额提高一倍,既增加了收入,又降低了劳动强度。
吴嘉涟的敬业精神得到社会的认可。1997年他被评为“全国科技成果推广先进个人”,1998年获国家科技进步奖三等奖,1999年获国家农牧渔业“丰收一等奖”,2000年被评为“全国劳动模范”并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
退而不休 家中餐厅成“科研阵地”
2004年,吴嘉涟从海南省农垦总局农林处处长岗位上退休。退休后的他,依旧将全部心血倾注于天然橡胶事业,初心未改、步履不停。
2005年,海南垦区橡胶产业遭遇重创,连续低温寒害、病虫害侵袭,使得大片胶树长势萎靡、病害蔓延。得知情况后,吴嘉涟心急如焚,主动向组织请缨奔赴一线,深入垦区西部核心植胶区开展专项调研、技术指导。
半个月的时间里,年过六旬的他跋山涉水、风雨兼程,走遍海南垦区西部数十万亩受灾胶园,逐一排查病害情况、研判受灾程度、排查生产隐患。调研中,他发现多数基层单位抢抓时节为受灾胶树施肥,便当即紧急制止。
凭借数十年的实操经验,他精准预判风险:寒害叠加病虫害后,胶树生理机能脆弱,此时施肥极易引发二次落叶,造成不可逆的减产,损失将远超灾害本身。此次驰援一线,他不仅为垦区橡胶“两病”防治“量身定制”科学方案,更及时规避了一场重大生产事故,为垦区挽回了巨额经济损失。
2014年,吴嘉涟患病后,身体大不如前,日常行动多有不便,但病痛从未磨灭他对橡胶事业的热爱与牵挂。家中餐厅成为他新的“科研阵地”,常年敞开大门,耐心接待上门求教的大学生、研究生、青年科研工作者。无论是课业难题、实操困惑,还是科研瓶颈,他都倾囊相授、细致答疑,毫无保留地分享数十年一线种植经验、科研成果与行业心得,同时持续梳理产业问题、总结发展经验,为专业科研机构建言献策。
“前半生,我以理论指导实践、以实践完善理论;退休后,我有更多时间复盘总结,把毕生经验梳理传承,助力橡胶事业长远发展。”吴嘉涟如是说,亦如是践行。
近十年,国际胶价持续低迷,天然橡胶产业发展承压,胶工收入锐减、人才持续流失,部分胶林出现弃割荒芜的现象。看着毕生深耕的胶林日渐萧条,吴嘉涟忧心忡忡、坐立难安。深耕行业数十载,他深知降本增效是破解天然橡胶产业发展困局的核心关键。
抱定科技兴胶的信念,耄耋之年的他再度伏案攻关,翻出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电石针刺采胶法”与当前施行的“乙烯利刺激三天一刀采胶法”相关资料,进行系统性数据比对、理论复盘、迭代优化,终于研发出了“乙烯利气体刺激加针刺采胶法”。
2018年4月,吴嘉涟主动向主管部门提交技术推广建议,将此法推广到基层橡胶生产单位。这套技术在海南被积极推广后,又在云南等植胶区被广泛采用,大大降低了人力成本。
回望这一生,当年18岁渡海而来的广州少年,如今已是双鬓染霜的橡胶专家。60余载春秋流转,岁月改变容颜,不变的是吴嘉涟对天然橡胶事业的赤诚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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