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刘桂香,今年六十三了,河北廊坊人,退休前在纺织厂当了二十八年挡车工。我老伴儿赵建国比我大两岁,退休前是厂里的电工,退休后闲不住,在小区边上给人修小家电,挣个零花钱。我们有两个儿子,大的在北京上班,小的在石家庄成家了。我和老伴儿住在廊坊一个老小区里,五楼,没电梯,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住了二十多年,闭着眼都能摸到每样东西。
今年夏天热得邪乎。才六月底,气温就窜到了三十八九度。柏油路晒得发软,阳台上的花一到中午就耷拉脑袋,电风扇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跟有人拿吹风机对着你脸吹。老伴儿怕热,一热就心慌气短,成天光着膀子躺在客厅凉席上,跟条离了水的鱼一样张着嘴。我们家的空调是老式窗机,开起来咣咣响,跟拖拉机进家似的。开久了电费吓人,一个月能多出两百多块。老伴儿心疼钱,舍不得开,就开一会儿关一会儿,结果更热。
我们楼上老李两口子,一到夏天就开车去承德避暑。老李在小区里碰见我,说:“老赵,咱这把年纪了,该享享福。去承德住一个月,凉快得盖被子。你们也去啊,我给你们介绍农家院,一个月两千二,管吃管住。”老伴儿心动了,回来跟我说:“桂香,咱也去避暑吧。这儿太遭罪了。我白天热得吃不下饭,晚上睡不好觉,再这么下去,怕要中暑。”我一开始不同意,觉得花钱多。两千二,加上来回路费和零花,一个月怎么也得三千多。那可是老伴儿给人修一个月电器的钱。可看着他那难受样,我又心软了。小儿子也打电话来,说:“妈,你俩去承德住一阵子,钱我出。”大儿子也说他出一千。我寻思,儿子们有孝心,那就去住十天半月,当散心。
七月初,我们坐长途大巴去了承德兴隆县的一个小山村。那地方叫青石岭,离县城还有三十里地,盘山路绕得人头晕。老李介绍的农家院在半山腰,白墙黑瓦,门口种着两排向日葵,院子里有葡萄架,确实凉快。一下车,小风一吹,带着树叶和青草的味道,浑身的汗“唰”地就下去了。老伴儿深吸一口气,说:“这地方好,比家里强多了。”我也觉得好,山上空气透亮,天蓝得像块布。
农家院老板姓张,五十来岁,胖乎乎,见人就笑,说:“叔叔阿姨放心,来我这儿就像到家一样。一日三餐,有菜有肉,想吃啥跟我说。”我们住二楼一间房,有独立卫生间,窗户朝南,望出去满眼绿。晚上睡觉,不用开空调,还得盖薄被子。老伴儿头一晚睡得香,呼噜打得山响。我躺在被窝里,心想这钱花得值。
可住了两天,我就有点不踏实了。先说吃饭。张老板说的“有菜有肉”,其实是一天两顿,上午九点一顿,下午四点一顿。菜是园子里种的,豆角、茄子、黄瓜,油大盐重。肉基本看不见,偶尔有点肥肉片子,跟玩捉迷藏似的。主食是馒头和玉米粥,管够。我吃得胃反酸,老伴儿也皱眉。我跟张老板说:“老板,能不能清淡点,老人吃不了这么咸。”他笑呵呵:“阿姨,农家菜就这样,油大点香。再说山上干活出汗多,盐得跟上。”我心想,我们又不是来干活的。可出门在外,不想招人烦,忍了。
再说住。山上湿气大,被子总潮乎乎的,摸着像没晾干。我年轻时就有关节炎,到这儿第三天,膝盖开始疼。我跟老伴儿说,他说:“可能是凉气重,你贴个膏药。”我贴了,还是疼。夜里去厕所,得经过一段没灯的走廊,黑漆漆的,我总怕摔倒。有一次半夜下雨,屋顶漏了几滴,滴在我脸上,冰得我一下就醒了。我开灯一看,天花板上洇出一片水印。第二天跟张老板说,他找了个人拿桶接着,说:“山里房子,潮,正常。”
最让我不舒服的,是不方便。我们住的老小区,出门就是菜市场,想吃啥买啥,方便得很。可这山上,连个小卖部都没有。买包盐得走二里山路,去村口的小铺子。我腿脚不好,走一趟回来,腿肚子直抽筋。老伴儿想喝酒,那里只有散打的老白干,味儿冲得呛嗓子。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叹着气说:“这酒不行,不如咱家楼下老周家卖的北京二锅头。”
住了五六天,新鲜劲儿过去了。白天,山上确实凉快,坐在葡萄架下,小风吹着,看看远处,心里倒也安静。可一到晚上,我就想家。想我阳台上的三角梅,不知道晒死了没有。想我楼下菜市场那个卖豆腐的胖嫂,不知道又琢磨出啥新吃法。想小区门口那棵老槐树,晚饭后一帮老太太在那儿跳广场舞,音响一开,热热闹闹的。在这儿,晚上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静得让人发慌。老伴儿坐不住,总想找点事干。他去帮张老板修院子的灯,修完了,张老板说:“谢谢叔,您这手艺真好。”老伴儿乐得合不拢嘴,可我心里不是滋味。他是花着钱来给人家干活了,图个啥?
第八天,出事了。那天下午,我正坐在院子里择豆角,突然肚子一阵一阵地疼,想吐。我以为是吃坏了东西,没当回事。结果越疼越厉害,冷汗一层一层地冒。老伴儿吓坏了,赶紧找张老板。张老板说:“怕是急性肠胃炎,得去县医院。”山路难走,他的面包车颠得厉害。我躺在后座上,每颠一下,肚子就像被人用刀绞一下。到了县医院,医生说是急性肠胃炎,天热,吃的东西不干净。输了三大瓶水,折腾到半夜。老伴儿守着我,眼睛红红的,说:“这地方是凉快,可吃不好,睡不好,还让你遭这个罪。”我摆摆手,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第二天早上,我稍微好点,躺在病床上跟老伴儿算账。来这儿八天,农家院住宿费按天算,一人八十,俩人一天一百六,八天一千二百八。加上来回车费俩人三百,看病急诊费两百六,买药七十五,还有一些零碎花销,总共两千出点头。这钱,在我们家能用一个月。我小声说:“老赵,我想回家了。”他点点头,说:“回,今天就回。这地方再好,也不如咱家踏实。”
张老板听说我们要走,脸上有点挂不住,说:“叔叔阿姨,实在对不住,让你们吃坏肚子了。这样,房费我少收两百。”我谢了他,但心里明白,这趟避暑算是白折腾了。临走时,老伴儿把修好的灯又检查了一遍,跟张老板说:“这灯线老化了,最好都换换。”张老板说好。我坐在车上,看着青石岭的山和树,心里没有不舍,只想快点到家。
回到廊坊,已经是下午了。推开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老伴儿皱着眉头说:“还是热。”可我却觉得,这热气里有股熟悉的味道,踏实。我打开窗通风,去阳台看我的三角梅。叶子蔫了,但还活着。我赶紧浇水,又给别的花都浇了一遍。老伴儿去楼下菜市场转了一圈,买回来两根黄瓜、半斤手擀面、一兜子西红柿。他下厨做了凉面,用我做的辣椒油拌了。我闻着那香味,鼻子一酸,差点掉眼泪。老伴儿说:“还是自己家好。外面再凉快,不如家里心安。”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客厅里,开着那台咣咣响的窗机。温度没山上低,可我心里很静。我算了一笔账:在山上十天,花了两千多,可最后算来算去,图了个啥?凉快是凉快,可胃受罪了,腿受潮了,晚上睡不踏实,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邻居老李说那地方能盖被子,可盖被子是舒服,可那被子不是自家的,有股霉味。还是自家的被子好,虽然天天叠起来,可那是自己的味。
我躺在床上,跟老伴儿说:“以后夏天热就热吧。热了喝绿豆汤,开电扇,下午去商场蹭空调。要真热得不行,就在家装个壁挂的空调,新式的那种,安静又省电。比去外面受罪强。”老伴儿翻了个身,说:“我看行。省下的钱,够咱俩天天吃西瓜。”我笑:“你就知道吃。”他说:“人活着,不就图个吃好睡好心里安吗?在山上,我天天看着凉快,可心是飘的。回到家,热是热了点,可一躺下,心里就踏实了。”
第二天,我去银行查了账。这趟出去,加上前期买防暑药、防晒衣、还有给张老板带的两条烟,一共花了将近两千五。我跟楼下的王姐说起,她撇撇嘴:“两千五?够我跳一个夏天广场舞了。你说你们,跑去山里图凉快,结果花钱买罪受。”我苦笑:“谁说不是呢。可人啊,有时候就得撞了南墙才回头。总以为外面的地方比自己家好,真出去了,才知道哪好都不如家好。”
又过了两天,我坐在阳台上,补我的旧蒲扇。老伴儿在屋里给老周修电饭锅。楼下传来孩子们的笑声,还有卖西瓜的吆喝。我探出头,看见一个大车停在小区门口,满车绿皮西瓜。我喊老伴儿:“老赵,买西瓜去!”他应了一声,趿着拖鞋下来。我们挑了两个大西瓜,一人抱一个上楼。切开一个,红瓤黑籽,汁水直流。我递给老伴儿一块,自己拿一块。我们坐在沙发上,吹着电扇,一人一口。窗外的蝉鸣声一阵阵,像在唱歌。
老伴儿突然说:“桂香,以后咱不折腾了。就在家,哪也不去。我修我的电器,你种你的花。热了开空调,渴了吃西瓜。比啥都强。”我点头:“好,哪也不去。”
那天晚上,我翻开手机,看见老李在朋友圈发照片,承德的云海,漂亮得像画。我点了个赞,把手机放下。心里没有一点羡慕。我六十三了,走过不少路,吃过不少苦,也享过一点福。到头来才明白,避暑避的是天气,可心安只能在自己的家里找。外面的风再凉,吹不透心里的燥。家里的窗机再响,响着响着,就习惯了,跟打呼噜一样,是家的动静。
后来有老姐妹约我去北戴河,说海边凉快,还能吃海鲜。我摆摆手:“不去了。你们拍点照片回来给我看看就行。”她笑我:“你现在咋这么懒?”我也笑:“不是懒,是恋家。”她走后,我坐在阳台的摇椅上,看着我的三角梅新长出的叶子,心里特别舒坦。
人这一辈子,总往外跑,总想找更好的地方。可跑了一圈回来,发现最好的地方,就是那个你闭着眼都能摸到开关、闻着味都知道锅里炖的是啥的地方。我算了笔账,外面再凉快,不如家里心安。这笔账,不光是钱,更是心。心定了,热也不怕。心不定,再凉快也是遭罪。
如今,天已经不那么热了。秋天快来了。我和老伴儿把窗机擦干净,套上罩子。他说:“明年夏天,咱换台新空调。挂墙上那种,不占地方,还安静。”我说:“好啊。不过不用太贵的,能凉快就行。”他笑:“你呀,还是那么会过日子。”我也笑。是啊,会过日子,日子才会过给你看。外面的山再绿,水再清,也比不上自家阳台那几盆花,和楼下那一声声“卖西瓜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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