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叶承泽刚进家门,鞋带都没来得及松,我就把手机塞到他手里:“你先看看群。”
他站在玄关,低头划了几下屏幕,眉头皱起来。群里,婆婆江秀芳连着发了几条长语音,微信的语音转文字有点乱,但每条的中心意思再明确不过了:
“正月初一,全家都去承泽和晚晚家吃饭!房间我都分好了:我跟你爸住主卧,嘉颖和陆川住东边次卧,承泽和晚晚住北面小房间就行了,年轻人将就一下。”
“被子这些,晚晚你提前晒晒。床单多备两套。厨房该添的东西早点买,不要等过年那天手忙脚乱。”
“这几天大家都奔波在路上的,到了就多住两天。住家里不比外头舒服嘛。反正房间够,行李什么的都带齐一点。”
我靠在玄关的鞋柜边,等叶承泽看完,才问:“你说,这个通知是什么意思?”
“我妈……大概是想热闹一下。”叶承泽说,“她这脾气你也知道,做什么都风风火火的。”
“风风火火?”我笑了一下,“她把主卧分走了,把你也分到八平米的小隔间里去了。你妈是知道咱们家每个房间在哪儿的,她就是故意的。”
“你这样说就没意思了。”
“那你把这句话在群里回给她:妈,家太小,住不下,今年分开过年。我保证我一个一个字打出来,你来发。”
叶承泽看了我一眼,又低头把手机翻了翻,最后真的在群里回了一句:“妈,咱们家确实太小了,住不下这么多人。”
江秀芳像一直在手机那边等着,一秒都没耽搁:“三室一厅,怎么住不下?你以为我没去过你家吗?”
“主要是北面那间房间太小了,才八个平。”
“我和你爸住主卧,又不挤你们那间小房间。”
这句话像一把刀,把叶承泽自己挖的坑彻底戳穿了。他的本意是想说房子小,可江秀芳接得太快太顺手——她早就把主卧当成自己的了,连客气都没客气一下。
我盯着叶承泽,看他一时没有下文,便说:“你看,你妈连推辞都没推辞。那间主卧,在她心里就跟已经是她的一样。”
叶承泽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别闹了,我回头私下跟她说。”
又过了一会儿,叶嘉颖在群里冒出来:“嫂子,你不会生气了吧?我妈就是随口一说。”
我已经不想再回一个字。可叶嘉颖又补上一条:“对了嫂子,东边那间次卧我和陆川看了很喜欢,那间采光真好。今年我们住那间,下回周末我们过去住几天,你不会不欢迎吧。”
我盯着这行字,气得指尖发凉。东边那间次卧,当初装修时我为了南面的窗子能多收一点阳光,把窗框尺寸来回改了三次,在建材市场泡了两天。冬天下午的光能横着照进来,我自己不知道坐在那间房里看过多少回书。到了叶嘉颖嘴里,它成了她“很喜欢”的房间,说住就住,连问都不需要问我一句同不同意。
因为在她和江秀芳眼里,这套房子从来就不是我的。
那晚叶承泽洗完澡,躺在床上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刷手机。我坐在床边叠衣服,忽然开口:“承泽,我问你个事。”
“什么?”
“咱们的房子,房本上写的是谁的名字?”
他刷手机的动作顿了一下:“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就是想确认一下。结婚三年了,我好像一直没认真看过那个证。”
“当然是我的名字。”他说完,又把手机举起来,好像
“当然是我的名字。”叶承泽说完,把手机按灭,翻了个身,“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我没有动,坐在床沿上看着他的后背,过了很久才开口:“叶承泽,我要在房本上加上我的名字。”
他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半天没转过来:“你怎么又说这个?”
“我说的是认真的。今天你妈在群里那个通知,你也看见了。她连主卧住哪间都分好了,嘉颖要住东边次卧,陆川还什么都没说。你妈心里,这套房子她至少算半个主人。我住在这里,却连自己名字都没有,你觉得合适吗?”
叶承泽终于翻身坐起来,按了按太阳穴:“房子是我爸妈婚前买的,写的我的名字,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要加名,他们知道了怎么想?”
“和你有什么关系?”我重复了一遍,“那我问你,结婚三年,水电物业是我交的,家里吃的用的是我买的,那二十万装修款也是我掏的,这些跟你有没有关系?”
“装修款不是已经花完了吗?房子住着舒服不就行了?你非要算这么清,日子怎么过?”
我看着他,像看着一个陌生人:“所以我的钱就活该打水漂?你的房子就是婚前财产,我连住都要被你妈安排?”
“我从来没说你不是这个家的人。”叶承泽也提高了声音,“但我妈有她自己的考虑,这套房的首付是她和我爸一辈子的积蓄,她怕有个万一,想留个保障,这有错吗?”
“有错。错在她儿子已经结婚了,她却在安排怎么和儿媳妇分房间。”
叶承泽的嘴张了张,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讲点道理。”
我把枕头往他那边一推,抱起被子去了北面那个小房间。门关上的一瞬间,我听到他叹了口气,然后什么也没说。
那个八平米的房间,除了床和衣柜,什么都放不下。我蜷在被子里,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眼泪无声地滑下来。那是我们的婚房,可我在这个家里,连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都没有。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洗漱完在厨房煎蛋。叶承泽出来,看到我端着盘子,像是松了口气:“晚晚,昨天是我说话冲了点。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接话,把蛋放到餐桌上,说:“我今天请了半天假,有点事。”
“什么事?”
“去银行查一下流水。”我说,“我想知道这三年的家庭开销到底是怎么走的。”
叶承泽的脸沉下来:“你就是要去查房贷谁还的?我告诉你,房贷是从我工资卡里还的,银行卡流水我随时可以打给你看。”
“那你看过我的工资卡吗?”我抬头看着他,“我每个月的工资,扣除社保之后,剩多少?”他愣了一下,没有回答。我拿起包说:“你从来没有看过,因为你根本不在意我赚了多少,只在意你自己的那份是不是被我妈拿走了。”
他急了:“我什么时候说你妈拿我钱了?”
“你昨天说的话,就是这个意思。”
我关上门,从小区走到地铁站,阳光很亮,风却很冷。到了不动产登记中心,取了号,等了四十几分钟,窗口的工作人员敲着键盘告诉我:“这套房产在去年八月有一次转移登记,目前登记在江秀芳名下。”
我脑子嗡了一下:“江秀芳?”
“对,和您是亲属关系吗?需要我打印登记簿吗?”
我递上身份证,说“打一份”。
薄薄一张A4纸拿在手里,上面写着权利人的名字,江秀芳,共有情况:单独所有。登记日期是去年八月十一日。我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包里,走出大门,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去年八月十一日,我在干什么?我记得那天叶承泽说他妈妈腰不好,要回去看看。我当时还收拾了两盒西洋参让他带回去,晚上他给我发微信说“妈好多了,你别惦记”。原来他在那天,把我们的房子变成了他妈妈一个人的房子。
他是怎么做到的?需要我配合吗?我记得去年七月底,他拿了一份表格让我签字,说是“公司要核实职工家庭住址,做内部登记”,我当时正在厨房关火,油锅里还噼里啪啦响,我拿笔在签名栏上写了名字,连上面的内容都没来得及看。他顺手就收走了。那张纸,会不会就是“配偶同意转移声明”?
我掏出手机给凌薇打电话。凌薇是我的大学室友,现在是律所合伙人,听完我的叙述,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晚晚,如果是婚后转移且你不知情,你可以主张转移无效。但如果有你亲笔签名的同意文件,那法律上很难推翻。你要想办法找到那份文件,看看签的是什么。”
“如果真的是我签的,那这套房子就彻底跟我没关系了?”
“从权属上讲,是的。但你可以起诉你丈夫要求赔偿损失,因为你参与了还贷和家庭支出,这属于夫妻共同财产的部分可以主张。”
我挂了电话,心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堵得喘不过气。我打了辆车回家,打开门,屋里空荡荡的,叶承泽上班去了。
我径直走进书房。他那个抽屉平时上着锁,但今天锁头上挂着一把钥匙,像是不小心忘了拔。我拉开抽屉,最先看到的就是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上面印着“不动产登记中心”的红字。我犹豫了片刻,还是打开来。
里面是一份《房屋买卖合同》,卖方叶承泽,买方江秀芳,成交价十万元。落款日期是去年八月十一日,附着一张收据,写着“房款已结清”。十万元,在这个一线城市,连一平方米都买不到。他把他名下的婚房,以十万元的价格过户给了他母亲。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说服自己的,也许是“反正都是自己人,走个流程”。
文件袋最下面,压着一份复印件,标题是《配偶同意不动产转移声明》,上面有一段说明文字,大意是本人作为叶承泽之配偶,知悉并同意将位于某某路的房产以买卖方式转移至江秀芳名下,且自愿放弃该房产相关权益。落款处,是我自己的签名。那个签名歪歪扭扭,写着“叶晚晚”三个字。我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视线模糊成一片。
手机突然响了一声,是公婆群里的消息。江秀芳又发了一条:“晚晚,你看到我上面说的了吗?初一那天,你把东边次卧的窗帘换一下,嘉颖说原来那个颜色太素。还有阳台那盆绿萝,也换了吧,养了那么久也不见长。”
我盯着这条消息,手指用力攥着手机,指甲陷进手心。我在这个家里住了三年,那盆绿萝是我刚搬进来时从花市买的,叶承泽说养着好活。它确实好活,一点开花的心思都没有,像极了我自己。
我拿起手机,把手里那张《配偶同意不动产转移声明》拍了一张照。就在这时候,门锁响了。
叶承泽推门进来,看到我坐在书桌前,他的目光先落在我脸上,然后落在我手上那叠文件上,表情一瞬间变了。
“你怎么在家?你今天不是上班吗?”他的声音有点发紧。
我没回答。我把文件摊在桌面上,平静地问他:“叶承泽,这是什么?”
他像是被烫到一样,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桌前,一把抓起文件塞回文件袋:“你翻我抽屉干什么?”
“我不翻,我都不知道我签过这样的东西。”我说,“你告诉我,你什么时候把房子过户给你妈了?”
他沉默了一阵,然后低声道:“去年八月,我妈说首付是她出的,她怕万一将来你跟我离婚,房子会分给你,所以坚持要过户到她名下。我一开始也不同意,但她每天都在电话里哭。我没办法。”
“所以你就瞒着我,拿一份假的申请表骗我签字,然后十块钱把房子卖给你妈?”
“不是十块钱。”他辩解道,“那是为了让登记中心有个流程材料,实际上钱没有真的给他。”
“是吗?那收据上写着‘房款已结清’,是你的笔迹?”
他哑住了。
我站起来,看着他:“所以从去年八月起,这间房子就已经不属于我们了。你妈才是房主。而我们还在每个月还着房贷,供着水电,买着家具,那盆绿萝还摆在阳台上。你觉得这合适吗?”
“晚晚,我没想过要瞒你一辈子。我妈那是……”
“你妈那是没安全感。你妈那是怕我占了便宜。你妈那是因为养了你这个儿子。”
叶承泽突然提高声音:“你非要这么说我妈吗?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现在年纪大了,想过得安心一点怎么了?房子本来就是我外公留给她的,她不过是让我结婚时挂个名,现在要回去这有错吗?”
“有错。”我说,“错在结婚前你没告诉我,结婚后你也没告诉我。你们一家人拿我当外人,却要我在这屋子里伺候你们全家过年。你妈还让我换窗帘,我算什么?住客吗?”
叶承泽上前一步,语气软下来:“晚晚,对不起,这件事是我处理得不对。但我已经过户了,改不回来。咱们以后重新买,写你的名字,好不好?”
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重新买?你现在的工资每月还完贷款还剩多少?你妈每个月打你电话说这里不舒服那里不舒服,你转回去的红包都是两个人过日子的钱。你拿什么买?”
他被我堵得说不出话,脸色涨红。僵持了一会儿,他低声说:“那你想怎么着?去群里揭发我吗?”我看着他,那一瞬间,我确实想过。我想把这份合同、那份声明,全部甩到公婆群里,让所有人都看看,这家人是怎么对待儿媳妇的。但我压下了这个念头。因为我知道,一旦发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我还没有想好自己的退路。
“我暂时不发。”我说,“但我也不想在这套房子里住了。你妈说初一全家过来,你让她来住吧。”我转身走进卧室,拉开衣柜,取出行李箱。
叶承泽跟过来,一把按住我的手臂:“晚晚,你别冲动。咱们好好说行吗?都在一起三年了,难道就因为一本证,你就要走?”
“不是因为一本证。”我看着他,“是因为我在这个家三年,到头来你们家谁都没把我当自己人。你妈在群里安排房间,你妹在群里挑窗帘,你连房子过户了都不告诉我。我在你心里,跟那个阳台上的绿萝差不多吧。”
“你说什么呢?”
我没回答,拉上行李箱拉链。他堵在门口,声音已经带着一点恳求:“这么晚了,你去哪儿?要不我出去住,你在家。”
“不用了。”我绕过他,“我去住一晚上酒店,冷静一下。”
他从后面抱住我,下巴磕在我肩膀上:“晚晚,是我混蛋,你打我骂我都行。你别走。”
他的手劲儿很大,勒得我有点疼。我在他怀里站了一会儿,没有挣扎,只说了一句:“那你去问你妈,愿不愿意把房子过户回来。”他的手臂立刻松了。他的沉默像一把刀,把我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给割断了。
我拉开门,行李箱滚轮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音。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冷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群里江秀芳又@了我:“晚晚,怎么又不说话了?我跟你说话呢,窗帘的事你倒是应一声啊。”
我关掉群聊,盯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屏幕上是我刚才拍的那份声明,签名栏上“叶晚晚”三个字,像一道细小的裂痕。
我把手机放进大衣口袋,走进冷风里。总有一天,我会把这张照片发到那个群里。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这套房子从哪个夏天开始,和我再没有关系。
我到酒店开房间的时候,前台问我是住一晚还是两晚。我迟疑了一下,说住一晚。电梯上行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三次,都是同一个群的消息。
到了房间里,我打开行李箱,拿出换洗衣服,又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床头柜上。我坐在窗帘旁边那把窄椅上,看窗外车流来来往往,看了一个多小时,才点开那个红点。
群里从昨晚十点一直热闹到现在。江秀芳连发了几十条消息,先发的是几张房间照片,我一眼就认出来,那是我们家东边次卧的窗台,铺着浅灰色的软垫,旁边放着那盆绿萝。照片下方跟着一句:“房间都这样了,稍微换个窗帘就不行了?我也没说换贵的。”
再往上翻,是叶嘉颖发的消息:“妈,嫂子可能忙,没看到消息。”
江秀芳回了句:“忙?再忙也不能连说句话的时间都没有吧。我从昨晚开始发了十条了,她就跟没看见一样。承泽你说,你媳妇是把我屏蔽了吗?”
叶承泽回了一个“没”字,就再没说话了。
我盯着那个“没”字,觉得他连掩饰都懒得认真掩饰。他明知道我是故意不回的,却只跟他妈说了一个字。
我又往下刷了几条,江秀芳最后发的是:“行,你们一个个都不说话。初一那天我自己过去。反正钥匙我也有。”
我攥着手机,愣了一瞬。钥匙她什么时候有的?家里一共就两把钥匙,一把在我包里,一把在玄关抽屉里。我翻过那个抽屉无数回,从没见过另一把。
但我很快又想通了:房子都不是她的了,配一把钥匙算什么。
那一刻,我心里反而平静下来。我打开相册,把昨晚拍下的那几页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房屋买卖合同》,成交价十万元。卖方叶承泽,买方江秀芳。日期去年八月十一日。旁边附着一张手写收据,写的是“房款已结清,双方无争议”,字迹歪歪扭扭,但确实是叶承泽的字。
他没有否认过这笔钱没有实际到账,他只说过“那是为了流程”。
十万元。在这个城市,十万元连那个小区一个车位的首付都不够。
我又往下翻了翻,那份《配偶同意不动产转移声明》也在相册里。那行字还是那么刺眼:“本人作为叶承泽之配偶,知悉并同意将上述房产以买卖方式转移至江秀芳名下,自愿放弃该房产相关权益。”
“自愿”两个字,像针一样扎在眼睛里。
我关了相册,给凌薇发消息:“你上午有空吗?”
凌薇很快回了一个语音:“有空。你过来吧。”
我洗了脸,换了身干净衣服,退了房,打车去她律所。凌薇的办公室在二十三楼,窗台上养了一排多肉,每一盆都长势很好。她看到我,先把百叶窗拉下来,又倒了杯温水放在我面前。
我把昨晚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她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沓便签纸,一支钢笔,在我面前写了几个字。我低头一看,上面写着:“先别急着离婚。”
“我不是来离婚的。”我说,“我是来搞清楚,我还能拿回什么。”
凌薇放下笔,看着我:“你想拿回什么?”
我沉默了一会儿:“那套房子,我住了三年,每个月工资一大部分都补贴在家用里。我可以不要那套房子,但我不能什么都要不回来。”
“你能接受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一无所有。”
凌薇点了点头,说:“晚晚,你听我说。如果那套房子是婚前财产,婚后过户到你婆婆名下,这个行为在法律上属于处分夫妻共同财产的一部分是没有问题的。但你签了那份放弃声明,这就很难办。除非你能证明那份声明是伪造的,或者你是被欺骗签字的。”
“我是被骗签的。”我说,把那天的事讲给她。那是我去年七月底签的,叶承泽拿了一张表格,说是公司要核对职工家庭住址。我当时正在厨房里炒菜,锅里的油还响着,我连上面印的字都没看完就签了名。
凌薇听完,问道:“那张表上除了签字,你还填了什么?”
“他先帮我填好了,他说只需要我签名。”
“那表头呢?有没有印着‘配偶同意不动产转移’之类的字样?”
我努力回想了一下,但脑子里只剩下油锅的声响和被锅沿烫过的手腕。那天的记忆模糊得像隔了层雾,我唯一能确定的只有一点:我从头到尾都没看到“不动产”三个字,也没看到“江秀芳”三个字。
“那就不一定没有突破口。”凌薇说,“如果他拿给你的是一份‘住址核实表’而实际内容是转移声明,那他可以构成隐瞒重大事实。你要想办法找到那份表原件,或者能找到能证明他是故意隐瞒的证据。另外,你还要查一件事。”
“什么事?”
“那笔十万元的‘房价’,有没有真的到账。如果没到账,买卖合同就不是真实意思表示,转移登记的基础就不成立。”
她说完,又在便签纸上写了几个字:“银行流水。”
我当天下午就去了银行。营业厅人不多,我取了号,轮到我的时候,我把身份证递进去:“我要打印近三年的交易流水,以及查询名下是否在去年有过大额贷款。”
柜员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贷款?你可以打个人征信报告。”
“征信报告多久能出来?”
“目前最快两小时,要等一等。”
我点点头,填了表格。柜员打了流水单出来,厚厚一沓,从门口取号到我走出营业厅,一共花了一个小时。我坐在银行外面的花坛边,把流水一页一页翻过去。
前两年很平静,工资入账,转出,还信用卡,交水电,偶尔几笔给父母的转账。翻到去年二月开始,每个月固定有一笔金额从叶承泽的银行卡转出,备注写着“还贷”。金额是八千二,每个月八号准时转出,从未断过。
这本没什么奇怪的。但前一天晚上,我在文件袋里明明看到了那张收据,写着“房款已结清”。
如果房子已经过户了,为什么还在还贷?
我把那几页流水翻来覆去地看,忽然发现一个更不对劲的地方。从去年二月开始,那笔“还贷”的收款方,并不是银行户名。那个名字,我看得清清楚楚——江秀芳。
我又数了一遍,从去年二月到今年一月,一共十二笔,每笔八千二,总计九万八千四百元。江秀芳连着十二个月从叶承泽的卡里拿到这笔钱,备注都是“还贷”。而在这十二个月之前,也就是去年八月,房子就已经以十万元的价格过户到了她名下。
我在花坛边坐了很久,手指捏着流水单的边角,纸快要被我揉破了。
我掏出手机,给叶承泽打了个电话。他接得很快,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晚晚。”
“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咱们的房贷,现在还完了吗?”
电话那头停顿了两秒:“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回答我就行。”
“还着呢,怎么了?”
“每个月还多少?”
“八千二。”
“打给谁的?”
叶承泽沉默了,沉默的时间比上一次更长。我听到他那边有风声,也许是站在阳台上,也许是站在门口。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说:“晚晚,你别查了行不行?”
“我要知道答案。”我说。
“……房子去年已经过户给我妈了,房贷本来应该提前结清。但银行那边说房本名字已经变了,贷款不能直接销,必须先还清本金才能撤销抵押。我妈她手里一时凑不出那么多钱,所以就先每个月给我转账,由我名义上还贷。”
我愣住了。他说的跟我看到的流水完全对不上。流水上写得清清楚楚,那笔钱是他转账给他妈,不是他妈转账给他。如果他妈转钱给他,那笔钱应该先进他的账户,再由他转给银行。可流水上根本没有这样的入账记录。
“你说,你妈先把钱转给你,你再还贷?”
“对。”
“那你妈转给你的钱,走的哪个账户?”
叶承泽又顿住了:“你为什么要问这么细?”
“你告诉我。”
“她走现金。”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叶承泽,你编瞎话也编得认真一点。一个月八千二,连续十二个月,全部走现金?你妈每次从老家坐三个小时车过来,拎着现金塞给你?”
他没说话。
“我看了银行流水了。”我平静地说,“那笔钱,每个月八号从你的卡里转出,收款人是你妈的名字,备注写的是‘还贷’。你每个月都在给你妈转钱,根本没有进银行的账户。也就是说,这套房子的贷款早就结清了,并没有在还。你每个月那八千二,是在养你妈的现金流。”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呼气声,像是一个人终于知道事情兜不住了。
“晚晚,我……这件事我慢慢跟你解释。”
“不用了。”我说,“你解释得已经够多了。”
“我没想瞒你一辈子。当初过户,我妈说只是走个手续。”
“走个手续?那你每个月往她卡里转八千二,这就是手续的一部分?”
他急了:“这两年家里开销大,我不往她那里存点钱,她手上什么积蓄都没有。晚晚,她是我妈,她如今年纪大了,农村老人没退休金,我不给她,谁给她?”
“你给她钱,可以。你告诉我,我什么时候不同意过你赡养你妈?”我的声音有些发抖,“但你用‘还贷’的名义,把这钱变成我们共同支出的一部分——这是两回事。我跟你结婚三年,每个月工资都花在家里,因为你跟我说咱们有房贷,要攒钱。到头来,房贷是假的,房子也不是我的。你在拿我们两个人的日子,去填你妈的底气。”
“晚晚……”他的声音软下来,“你回来,我们当面谈。”
“谈什么?谈你妈什么时候把房子卖掉,还是谈你怎么把我签的那份声明拿回来?”
他说不出话来。
我挂了电话,站在午后的太阳底下,只觉得浑身发凉。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流水单,又想起另一件事。
如果这套房子的贷款真的已经结清了,那去年八月那个“房款已结清”的收据,也许不是假的。那十万元,到底有没有转到叶承泽的账户里?还是说,那笔钱只是走过账,当天就原封不动地转回去了?
我重新翻回流水,去年八月十一日,叶承泽的账户有一笔十万元入账,摘要写着“转账”,付款方没有显示。同一天下午,另一笔十万元转出,备注写着“亲属往来”,收款方户名是江秀芳。
十万元,进来,又出去。中间只隔了四个小时。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很荒谬。那十万元根本没有发生过任何实际支付。它在银行系统里晃了一圈,进去又出来,就被当成“房款已结清”的凭证了。
我低头站了一会儿,把流水单叠好,放进包里。我打车去了最近的公证处,问工作人员:“我想查一下,去年是否有涉及我的公证委托书。”
工作人员在系统里查了一下,说:“有一份。去年七月二十三日,叶某和您签署了一份委托书,内容是您委托叶某代您处理房产相关手续。委托书上有您的签名和指印。”
“……指印?”
“对。当时您应该在现场,指纹是当场按的。”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七月二十三日。我翻了翻记忆,那天我确实请了半天假,叶承泽说去办一个社保关联业务,需要本人到场。我在窗口坐了几分钟,签了字,按了指印。当时我以为是社保中心的办事流程,工作人员还递给我一张表,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
我没有多想。我信任他。
这份委托书,加上那份“配偶同意不动产转移声明”,整套流程天衣无缝。我签了字,按了指印,自己亲手把合法权利一样一样交了出去,还浑然不知。
我眼眶有点热,但没让眼泪流下来。我在公证处大厅里站了很久,直到手机震了。是凌薇发来的消息:“查到什么了吗?”
我回了一个字:“查到了。”
凌薇很快又发来:“晚晚,如果你要把这份买卖合同认定成虚假交易,最好的证据就是那笔钱同日进出。你打印了流水就行。但你要想清楚,如果你走法律程序,这个家就彻底破了,你接受吗?”
我盯着“这个家就彻底破了”这几个字,忽然想到了那个群里从昨晚到现在的一大排消息。江秀芳还在群里置顶了一条:“我决定初一之前把房子收拾出来。东西先别乱动,万一人家买家来看房呢。”
这条消息发出的时间是十分钟前。也就是说,在我还坐在银行门口核对流水的这十分钟里,她已经决定好了卖房的事。她从来没问过我们住哪里,也没考虑过我们要不要搬家,更没问过叶承泽同一个问题:房子卖了,你们住哪儿?
我打开那个群,点开输入框,手指悬在键盘上半晌,最终一个字没打出来。我在退出群聊和继续围观之间来回徘徊了几次,最后删掉了输入框里的字。还不能退。退出群聊就等于把战场交出去。
我正准备锁屏,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是叶嘉颖的头像。我以为是群聊里的@,点开却是她的私聊。
“嫂子,你能接电话吗?我只能跟你说一分钟。”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回去。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那边先是一阵杂音,像是她捂着话筒在走。然后叶嘉颖声音压得很低:“嫂子,我偷偷跟你说一句,你别跟我哥讲是我告诉你的。”
“你说。”
“我妈今天下午让我去中介公司拿钥匙。她说房子已经挂出去了,这几天就有人来看房。还有……”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下某种决心。
“还有,她让我和陆川一起去选新房。她说卖房子的钱,打算分我们一半做首付。”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你妈说这话的时候,你哥在场吗?”
“在场。”叶嘉颖说,“他什么都没说。”
我闭上眼睛。
叶嘉颖又补了一句:“嫂子,我其实觉得这样做不对。但我妈说,那套房子的首付本来也是她出的,她想怎么处置都行。我哥他……他从小到大,从来不违抗我妈。”
她说完这句话,像是怕再说多了一样,匆匆挂了电话。
我站在公证处门口,阳光刺眼,风很大。手机上还停在群聊页面,江秀芳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挂在那里:“我周末过来安排看房的事。你们俩住那间房,正好不用收拾主卧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忽然笑了。她连卖房都要安排我们住哪间去配合看房。
我打开相册,找到那张《配偶同意不动产转移声明》的照片,又找到那张十万元过户合同的照片,还有银行流水的截图。我把它们一张一张挑选出来,像是摆牌一样排在相册里。
然后我重新打开群聊。
群里仍然热闹,江秀芳还在发消息:“对了晚晚,你之前买的那套餐具,到时候一并留下吧。新房子那边要是有需要再买。还有阳台那几盆花,不搬了。”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那个蒸锅,我昨天看了,是新的,那个搬过去吧。”
我看着这几句话,手指点上那个向外发送的照片按钮。
图片还没有发送成功,屏幕上方忽然弹出一条新消息。备注是“陆川”。
我手指一顿,没有动。陆川只发来一行字:“嫂子,我有些事想和你当面说。和去年八月过户那天有关的。你能出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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