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一男子退休8年,关系很好的女同事,突然发微信,问他在不在

林国栋是在厨房里看到那条微信的。

他正蹲在地上擦瓷砖缝,腰已经弯了快四十分钟,膝盖抵着冰凉的地板砖,右手攥着旧牙刷蘸着小苏打一点点蹭。老房子的厨房不大,但用了快二十年,那些瓷砖缝里的陈年油垢像是长进去了似的,怎么刷都刷不干净。

手机搁在窗台上,震动了一下。

他没急着起身。擦瓷砖这活儿一旦停下来,再想弯下去就费劲了。他今年六十一,退休第八年,腰上的毛病比工龄还长。年轻时坐办公室坐出来的,腰椎间盘突出,天阴就犯。震动的余音散了,窗台上的绿萝叶子纹丝不动。

又过了大概五分钟,他才撑着橱柜门把手慢慢站起来,直了直腰,听见脊椎骨"咔"的一声。他龇了下牙,拿起手机。

微信。

一个名字跳出来——赵慧敏。

消息只有三个字:在不在

林国栋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赵慧敏。他退休前在单位的最后一个办公室主任,也是他在那个系统里待了三十五年的唯一一个能说上话的女同事。说"关系很好"可能有点过了——他们那个年代的人,在单位里男男女女之间有一条很宽的线,谁都不敢越过去,越过去就是流言蜚语。但赵慧敏不一样。她是那种你明知道不能走太近、却又忍不住想跟她说两句的人。

"在不在"这三个字,放在任何人的微信对话框里都稀松平常。但放在赵慧敏这里,林国栋盯着看了半天,心里莫名地"咯噔"了一下。

他打字:在。刚发过去,又觉得太干,补了一句:刚在擦厨房,没看见手机。

赵慧敏几乎是秒回:你方便说话吗?

林国栋愣了一下。

厨房外头传来老伴张秀兰的声音:"老林,谁啊?"

"老同事。"他应了一声,拿着手机走到阳台。

八月的北京闷热,阳台上的月季蔫了两盆,他早上忘浇水。他拨通语音,赵慧敏接得很快。

"老林。"

"慧敏。好久不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不是那种没话找话的沉默,是憋着什么的沉默。然后她开口,声音比记忆里低了些,也哑了些:"老林,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问你个事。你退了这些年,跟以前院里那些老关系,还走动吗?"

林国栋扶着阳台栏杆:"走动啥。老陈前年走了,老周在海南带孙子,王工耳朵背了,打电话得喊。咋了?"

"我……"赵慧敏顿了顿,"我老头子,陈建国,你记得吧?"

"记得。当年基建处陈工,象棋下得臭,爱抬杠。"

"对。他前阵子查出来,肺的问题。不是最坏的那种,但医生让静养,别累着。可他不听,非说没事,前天还自己爬梯子修雨棚,摔了,肋骨裂了两根。"

林国栋"嘶"了一声:"那确实得躺着。"

"躺着他难受。他这人你知道,闲不住。躺三天,把家里的旧报纸都翻出来了,翻出一张照片,是我们九八年去密云水库那回,科室春游。他拿着照片盯了半宿,第二天跟我说,想见见老林。我说人家退了八年了,早不搭理咱们了。他说你试试,老林不是那种人。"

林国栋没说话。

九八年密云水库。他记得。那天赵慧敏穿一件浅蓝的防晒衣,帽檐压得很低,陈建国非要下水摸鱼,结果鞋被冲走一只,光着脚丫子上岸,被赵慧敏骂了半条坝坡。林国栋那时候三十一,刚评上工程师,站在岸上笑得直不起腰。

"他咋不自己发我?"林国栋问。

"他面子薄。退了以后他跟你好像也没单独联系过。再说了,"赵慧敏声音低下去,"他现在有点……怕给人添麻烦。医生说他这病,说不好哪天就得起不来。他前天摔了那一下,吓得我……老林,我就是想,你要方便,哪天来家里坐坐,陪他下盘棋,说两句话。他不图别的。"

林国栋看着楼下槐树影子投在水泥地上,一块一块的,像谁随手贴的膏药。

"行。明儿上午成不?我买点桃子去。"

赵慧敏在那头轻轻出了口气:"成。他肯定高兴。"

挂了电话,林国栋在藤椅上坐了会儿。张秀兰端着一盘切好的哈密瓜出来,放小桌上:"谁啊,聊这么久。"

"赵慧敏。以前办公室赵主任。"

张秀兰"哦"了一声,拖了个长音,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八年没联系了,突然找你?"

"陈建国摔了,想见老同事。"

"哦——"秀兰点点头,没再问,转身回厨房了。过了一会儿,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笃笃笃,节奏均匀。

林国栋坐在藤椅上,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比昨天多了一点什么。说不清是什么。但就是有。

第二天上午九点,林国栋提着一袋水蜜桃和一斤龙井,按了赵慧敏家的门铃。

房子在朝阳区一套老单位房,六层没电梯。他爬上去,胸口有点喘,站在门口平了平气,门开了。

赵慧敏比他小一岁,六十大几的人了,头发染得黑,但眼角耷拉着,眼下两片青。她穿着居家棉布裤,上衣是那种老年人爱穿的宽大圆领衫,脚上一双软底布鞋。

"老林!"她笑着让开身,"快进来,别换鞋了,直接踩。"

陈建国靠在客厅沙发上,背后垫了两个枕头,左边肋部缠着绷带,外面套件旧汗衫。他比林国栋瘦一圈,脸色发黄,但眼睛一看见林国栋,立马亮了。

"林工!"他撑着想坐直,被赵慧敏一把按回去。

"别动!肋骨不要了?"

"林工来了我得坐直——"

"坐直个屁,躺着说话。"

林国栋把桃子和茶叶放桌上,拉了把折叠椅坐下:"建国,你这架子可以啊,退休八年还摔得动梯子。"

陈建国乐了:"别提了,那梯子腿松了我知道,我寻思就上去钉一颗螺丝,结果脚一滑——慧敏非说我老了,我说我六十三,老啥,她跟我急。"

赵慧敏在旁边剥桃子,皮削得细细一圈不断:"你六十三你光荣?你六十三你跟十八岁比爬梯子?"

林国栋笑。三个人聊起来,先是九八年的密云,然后聊到零三年的非典单位封楼,聊到零九年那回评高工他俩材料互相改,聊到退休前最后一年,赵慧敏在食堂摔了托盘,整碗紫菜汤泼在王副局长裤子上。

陈建国笑得咳嗽,赵慧敏赶紧拍他背:"叫你别笑别笑。"

聊到快十一点,林国栋起身告辞。陈建国拽着他袖子:"下回带象棋来,我躺床上也能杀你两盘。"

"行,下回带。"

赵慧敏送他到楼梯口,低声说:"老林,谢了。他今早起来就说没劲,你一来,他眼睛都活了。"

林国栋摆摆手:"老同事,客气啥。"

从那以后,林国栋差不多每周去一次。有时带象棋,有时带点自己阳台种的薄荷,有时啥也不带,就坐着听陈建国骂现在的房价、骂儿子的老板、骂小区物业。赵慧敏在旁边择菜或者织毛线,偶尔插一句"你闭嘴吧"。

日子像温水,不烫不凉,就这么过着。

直到九月中旬那天。

林国栋刚进门,就觉出不对。陈建国没靠在沙发上,是半坐在床沿,衣服穿得齐整,手里捏个手机,屏幕亮着。赵慧敏在厨房,没动静。

"老林,"陈建国声音压得很低,"你过来。"

林国栋坐下。陈建国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条微信,发信人"儿子陈伟":爸,妈,我姐那边联系你了没?老爷子(指陈伟岳父)上周脑梗,现在半边瘫,我媳妇得回去伺候,少说三个月。她走之前跟我吵了一架,说我爸病着我不回去。我没回。你们别管我们的事。

林国栋把手机递回去:"啥意思?"

陈建国苦笑:"她闺女,深圳的,早就不来往了。慧敏前年住院,她来过一回,坐了二十分钟,问医保报多少,走的时候说'你们有退休金,够花'。我闺女嫁得远,一年视频两次。儿子陈伟……"他顿了顿,"儿子还行,但媳妇厉害。上回建国生日,儿子转了二百块红包,媳妇发朋友圈说'公婆生日,心意到就行'。慧敏当场把手机扣了。"

林国栋没吭声。

陈建国接着说:"昨儿晚上,慧敏跟我吵。她说她不行了,我这肋骨折了,万一我俩都倒下,谁管?我说叫儿子回来住几天。她说你开不了口,我来开。她给儿子发语音,说了半天,儿子回一句'爸病着我也去不了,公司离不开'。慧敏把手机一摔,进屋哭。我躺这儿,连给她递张纸都够不着。"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

"老林,"陈建国看着他,"我跟慧敏,这辈子没求过人。当年分房子,别人送礼,我们不送,排到最后一套顶楼。我不后悔。可现在……我有点怕。不是怕死,是怕我走了,她一个人,连个能打电话说'在不在'的人都没有。"

林国栋喉咙发紧。

他想起自己退休头一年,有天半夜胸闷,张秀兰在隔壁屋睡得香,他一个人坐起来,摸手机,翻通讯录,翻到赵慧敏那一行,手指悬了半天,最后点开天气预报,看了眼明天几度,把手机扣了。

那时候他跟赵慧敏已经两年没私聊了。

"建国,"他说,"你别瞎想。慧敏硬朗着呢。"

"她硬朗个屁,"陈建国声音突然急了,"她甲状腺去年查出结节,医生让复查她不去,说浪费钱。她膝盖积液,上楼得扶墙。她就是嘴硬。我摔了这天,她半夜起来三次,不是看我,是躲厕所哭,怕我听见。"

林国栋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赵慧敏背着门坐着,不是择菜,是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轻轻咳了一声。

赵慧敏猛地直起身,胡乱抹了把脸,抓起刀继续切黄瓜,刀落得又快又狠:"老林你坐,马上吃饭。"

林国栋没坐。他走过去,伸手按了按赵慧敏肩膀。那肩膀瘦得硌手。

"慧敏。"

"嗯。"

"建国跟我说了。别跟自个儿较劲。这周我多来两趟,陪他下棋,你去医院把甲状腺查了。钱的事——"

"不借钱。"赵慧敏截断他,刀停在案板上,"老林,我不是要你钱。我就是……昨儿晚上我翻手机,翻到咱科室那个老群,三百多人,退的退,屏蔽的屏蔽。我发了条'在不在',没人回。后来我想起你,打了这三个字,你回了。就这三个字,我蹲厕所里看了十分钟。"

林国栋没说话。

赵慧敏把切好的黄瓜拨进盆里,水笼头开小,冲了冲手,关水,转过身。她眼圈红,但没泪。

"老林,人退了休,才知道'被需要'仨字多金贵。在单位,你是林工,图纸错了找你。在家里,你是老林,碗有人洗地有人拖,你顶多搭把手。你活着,但不必要。昨儿我摔了盆,碎了,蹲下去捡,建国在床上喊'别动你来我就行'——他动不了。我突然觉得,我俩像俩报废零件,搁一块儿,谁也转不动谁。"

林国栋看着她。

"可你回那句'在',"赵慧敏说,"我琢磨了一宿。不是'在线'的在。是'我在'的在。"

那天林国栋没走,留下吃了午饭。走的时候,他把陈建国的象棋塞进包里,说下回带副新的来,旧的留给他们俩床头摆着。

回到家,张秀兰问他咋样。

他说:"建国不太好,慧敏也累。我往后每周去两趟。"

秀兰"嗯"了一声,低头择她那盆韭菜,没多问。但晚上看电视的时候,她忽然说:"老林,你那女同事,人咋样?"

"啥咋样。"

"就是……人咋样。值不值得你跑。"

林国栋想了想:"当年在单位是真办事的人。有回我妈住院,她替我顶了三天班,没跟任何人说。退了以后没来往,但不是闹掰。就是……各过各的。"

秀兰点点头:"那你去。别让人说闲话就行。"

林国栋笑了一下:"六十多岁的人了,闲话随它。"

十月初,变故来了。

林国栋周五上午接到赵慧敏电话,声音劈了:"老林,建国晕了, 120刚走,你在哪?"

"我马上到。"

他打到出租车,赶到朝阳医院急诊。陈建国躺在推床上,氧气罩扣着,赵慧敏抓着他手,指甲掐进他腕子里。医生把赵慧敏叫到旁边说了几句,她脸白了,回头看林国栋,嘴动了动,没声。

林国栋走过去。医生摘了口罩:"老慢支基础上肺部感染,加上肋骨伤没养好,体质弱。先住院,观察。"

陈建国在急诊留观区躺到半夜,转呼吸科病房。林国栋陪到凌晨两点,赵慧敏不肯走,他就去大厅长椅上躺了会儿,迷糊到五点,起来去买豆浆油条。

这一住,就是十一天。

头三天陈建国高烧,说胡话,喊他爹,喊他闺女小时候的名字,喊"林工你别走"。赵慧敏坐在床边,不哭,就盯着输液管里的水滴,一滴,一滴。

林国栋每天上午去,下午回,晚上再过去送饭。张秀兰头两天问两句,后来不问了,每天给他装保温盒,有时两盒,一盒他吃,一盒给赵慧敏。

第七天,陈建国烧退了,能靠着床头喝粥。他看赵慧敏趴在床边睡着,眼袋肿得发亮,伸手想摸她头发,抬到一半没劲,手垂下来。

林国栋把那手轻轻放回被子里。

陈建国看他:"老林。"

"嗯。"

"我闺女……昨儿视频了。坐飞机回来的,在深圳机场发的。说请不下假,就视频。我让她别回来,别耽误工作。她哭了。我挂了。"

"嗯。"

"我儿子,今早转了五百。媳妇发微信说'爸好好养,别惦记我们'。慧敏看见了,把手机扣了,说'够了'。"

林国栋没接。

陈建国忽然笑了一下,很浅:"老林,我这辈子,单位里没被人背后戳过脊梁。家里……也算和气。可到老了才发现,和气不等于亲。亲是啥?亲是昨儿护士换液,慧敏出去接水,我尿壶满了,按铃没人应,我喊了声'老林'——你从走廊拎着保温盒进来,啥也没说,倒了,洗了,放回床底。就这。"

林国栋喉头动了动。

"我俩没孩子天天守着,不是孩子不孝,是时代这样了。各活各的。可人到最后,身边得有个……不是亲人、但比亲人靠得住的人。你懂我意思不?"

林国栋懂。

他懂得很。

第十一天,陈建国出院。医生嘱咐在家氧疗,少说话,防感冒。林国栋帮着把人扶上出租车,赵慧敏坐副驾,他坐后排,陈建国靠着他肩打盹。

到家安置好,赵慧敏关上门,靠在玄关鞋柜上,长长吐了口气,像把十一天的气一次性吐出来。

"老林,"她说,"这十一天,要没你,我一个人,真不一定撑得住。"

林国栋把保温盒放厨房:"别这么说。换别人你也行。"

"我行个屁。"赵慧敏笑了一声,笑里带哽,"我昨儿在病房厕所,对着镜子说,赵慧敏你行了一辈子,到这儿你不行了。然后我想,要是老林今儿不来咋办。然后我想,老林会来。"

林国栋低头解鞋带。

"在不在,"赵慧敏轻声说,"这三个字,我八年前退了休就没敢问过谁。问了,就是欠人。可人活到六十多,才发现欠点人情,比欠点钱舒服。"

林国栋直起身。

"慧敏。"

"嗯。"

"以后别问在不在。问'老林你啥时候来',我回'马上'。"

赵慧敏愣了下,然后笑了。这次笑是真笑,眼角皱纹全堆起来,像秋天晒透的菊花。

"好。'老林你啥时候来'。'马上'。"

日子往后走,北京入了冬。

林国栋还是每周去两三次。陈建国能下床了,拄拐在客厅挪,赵慧敏跟后头扶着,像扶个学步的孩子。林国栋带象棋去,俩人盘腿坐地毯上,杀得慢,一步想五分钟。赵慧敏在沙发上织毛线,织一半睡着了,毛线团滚到林国栋脚边,他捡起来放她怀里。

有回下棋,陈建国忽然说:"老林,我给你看个东西。"

他挪到书桌抽屉,摸出个铁盒,打开,里面几张老照片。最上面那张,九八年密云水库,科室十几号人站坝上,赵慧敏帽檐压低,陈建国光脚拎着鞋,林国栋站在最边上,手里举个保温杯,笑得眼睛没缝。

背面钢笔字:九八春,与诸君。林工留。

"你当年写的?"林国栋问。

"慧敏写的。她字好看。我偷夹进笔记本,退了休带回家,一直放着。"

赵慧敏在沙发上迷迷糊糊应:"我写那干啥,显我字好?"

陈建国把照片放回盒子:"显咱那会儿,还活着。"

林国栋指腹摩挲照片边角。塑料膜早黄了,赵慧敏的蓝防晒衣褪成灰蓝。

"建国,明年开春,要是身体成,咱仨去密云。不爬山,就坝上坐坐。"

陈建国抬头看他:"成。我带鞋。"

"带两只。"

"带两只。"

赵慧敏"噗"地笑醒:"俩老东西,还坝上坐坐,别坐那儿冻感冒。"

没人接话,但屋里暖。

腊月二十三,小年。林国栋在家包饺子,张秀兰和面,闺女林雯带着外孙回来,闹哄哄一桌子。手机震,赵慧敏发来视频:陈建国靠床坐着,面前小桌摆盘饺子,赵慧敏手入画,夹一个递他嘴边,他摇头,她瞪眼,他张嘴。配文:俩老东西的除夕预热。

林国栋回:明天我带醋去。

赵慧敏:带蒜。建国说你捣的蒜泥比我的香。

林国栋笑,把手机扣桌上。林雯瞥见:"爸你笑啥?"

"老同事发视频。"

"女同事?"林雯挑眉。

张秀兰在灶上翻炒白菜,头也不回:"你爸那女同事,男的瘫过一回,人家两口子互相熬着呢,别瞎想。"

林雯"哦"一声,外孙把饺子馅抹她袖子上,她去收拾。

林国栋站在窗边,看楼下路灯亮了。雪没下,天阴着,像攒着事儿。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单位分苹果,一箱烂了半箱,赵慧敏分给自己这拨烂的,好的全塞给男同志,说"你们扛图板费腰"。陈建国当场把烂苹果拣出来,好的换给她:"你以为就你大方?"赵慧敏白他一眼,把好的又塞回去一半:"一人一半,别矫情。"

那年他们三十一二,孩子都上幼儿园了。

现在孩子都四十了,轮到他们自己被时间拣来拣去。

小年过后第三天,陈建国半夜又喘,赵慧敏打120,林国栋赶到医院时,人已经缓过来了,但医生把赵慧敏叫出去谈了二十分钟。

林国栋在走廊等。赵慧敏回来时,手里捏张纸,没看,折了塞兜里。

"啥?"

"让准备后事。"赵慧敏声音平,"不是马上,但随时。肺那个东西,这次是感染压下去了,根基坏了。医生原话:'能过这个冬,就算赚的。'"

林国栋靠着墙,没说话。

赵慧敏在他旁边坐下,长椅硬,凉透过棉裤。

"老林,我不怕他走。我怕他走那天,我连个能递信的人都没有。儿子闺女,到时候自然来,但那是礼数。礼数不是'在'。"

"我在。"

赵慧敏侧头看他。灯光下她脸上斑都显出来,老年斑,蝴蝶斑,晒斑,像谁不小心泼了咖啡没擦。

"你也在。秀兰也在。可秀兰是你屋里的,这事不该她趟。你是我屋外的,趟进来,就回不去了。"

林国栋说:"回哪儿去。都六十多了,哪儿去。"

赵慧敏忽然伸手,覆在他手背上。很轻,像片落叶。

"老林,我跟你交个底。当年退了休,我不是不想联系你。我有回梦见咱科室解散,所有人往外走,你走在最后,回头跟我笑一下,走了。我醒来,翻手机,点到你头像,打了'在不在',没发,删了。我想,老林在家有秀兰,有闺女,有外孙,我掺和啥。这一删,八年。"

林国栋手掌翻过来,轻轻握了下她手,又松开。

"我也删过。退了头年,半夜胸闷,翻到你,打'老赵你睡没',删了。我想,赵慧敏有建国,有儿有女,我凑啥热闹。"

赵慧敏笑了下,没泪:"都怂。"

"都怂。"

"可你到底回了那句'在'。"

"你到底发了那句'在不在'。"

两人坐医院长廊,暖气片嗡嗡响,远处护士站电话铃间隔着响。赵慧敏把那张折起的纸又掏出来,展开看了一眼,折好,塞进林国栋外套口袋。

"替我收着。后事单子,他签字了,我也签字了。不行那天,你帮着盯一眼,别让儿子媳妇为钱红脸。建国说,他走后那套房子,留给我住到死,死了归闺女。他说他信我,不信孩子。我信他,不信命。"

林国栋口袋沉了一下。

"成。"

陈建国到底没熬过那个冬。

正月十九,凌晨四点,赵慧敏打电话,就三个字:"老林,来了。"

林国栋披衣出门,打车到朝阳医院。陈建国已经走了,平静的,像睡着。赵慧敏坐在床边塑料椅上,没哭,手里攥着那张九八年的照片。

林国栋站门口,没进去。

护士来收拾,赵慧敏起身,把照片放建国胸前口袋,拉上被子,理了理他头发。

"走吧。"她说。

林国栋扶她出病房。走廊白得晃眼。

丧葬事,儿子闺女都回来了。儿子办,闺女出钱,赵慧敏不说话,坐在灵堂角落,林国栋陪着。有人问"这位是",赵慧敏说"老同事",林国栋点头。

陈建国走前一周清醒过半天,拉着赵慧敏手说:"慧敏,我走后你别守这屋。去老林家串门,别天天守着照片。"赵慧敏说"知道了"。他又看林国栋:"林工,你答应我,别让她一个人过。不是娶她啊,是别让她连个问'在不在'的人都没有。"

林国栋说:"我答应。"

陈建国笑了一下,闭眼。

葬礼完,儿子闺女走,屋子空了。

赵慧敏把建国衣服叠好,放柜子最上层。把象棋收进抽屉。把林国栋送的那盆薄荷挪到阳台正中,说"他挑的盆,得晒太阳"。

林国栋还是每周去。有时带秀兰一起,俩老太太坐一块儿择菜看电视。秀兰跟赵慧敏倒投缘,说"你比我们院老刘家那口子通透"。赵慧敏说"通透个屁,我就是没人说话"。

有回林国栋去,赵慧敏在擦那张九八年的照片,擦着擦着,说:"老林,我打算把房子挂出去。"

"咋?"

"太大。两室一厅,建国走了,我一间,一间空着,阴。挂了,换个小开间,离闺女视频近点,离你也不远。钱够花,不拖累谁。"

"成。我帮你问中介。"

房子挂了俩月,没卖,租出去了。赵慧敏搬去十里河一套小开间,四十二平,朝南,楼下菜场。林国栋帮着搬的,秀兰塞给她两床棉花被。

搬完那天,赵慧敏新家第一次开火,煮一锅西红柿鸡蛋面,叫林国栋来吃。

面端上桌,赵慧敏说:"老林,我跟你和秀兰说个事。"

"啥。"

"我闺女让我去深圳。说妈你一个人北京,不如过来带外孙。我说不去。她说你倔。我说我不是倔,我是……这儿有个人,问过我'在不在',我发了'在不在',他回'在'。我走了,这根线就真断了。"

林国栋挑面条的手停了。

"你别为这个不去。"他说。

"我没为这个不去。我为这个,敢不去。"赵慧敏笑,"可我去了,就真没机会再说'老林你啥时候来'了。我闺女那边,视频能看外孙。你这边,视频不能下棋。"

林国栋把筷子放下。

"慧敏。你要想去深圳,去。我手机不删你。你发'在不在',我回'在'。你在深圳阳台种薄荷,我北京阳台也种,视频里比对谁的长得好。"

赵慧敏盯着他,眼圈慢慢红了,但没掉泪。

"你这人,"她说,"当年在单位,图纸上错一个小数点你给人改三遍。现在,一句话给人铺三千里路。"

"不是铺路。是告诉你,'在'这个字,不分北京深圳。"

赵慧敏低头,筷子搅面汤。汤里油星转着圈。

"那我不去了。"她说,"跟闺女说好了,每半年去一趟,住两周。平时,老地方。"

"老地方。"

"对。你每周来。带蒜。"

"带蒜。"

那年春天,林国栋六十二,赵慧敏六十一。

他们没越线。没黄昏恋,没搭伙,没跟儿女摊牌。就是老同事,一个丢了"被需要"的男的,一个丢了"有人在"的女的,在退休第八年,被三个字"在不在"拴回一根线上。

线不粗,风大能晃。但俩人都知道,晃归晃,断不了。

五月里,林国栋阳台上那盆薄荷开花了,细白小花。他拍了发赵慧敏。赵慧敏回:我这边不开,光长叶。你那盆替我开。

林国栋回:替你开,也替建国开。

赵慧敏没回字,发个"握手"的表情。

六月,张秀兰过生日,赵慧敏拎个蛋糕来,俩老太太在厨房吵是放糖多还是放枣多,林国栋坐客厅给陈建国遗像前换杯水。水倒好,他轻声说:"建国,慧敏挺过来了。我也挺着。"

窗外在下雨。北京夏天的雨,急,短,砸在空调外机上噼啪响。

林国栋坐回藤椅,翻手机。通讯录里"赵慧敏"三个字,备注还是八年前的"赵慧敏(院办)"。他长按,改成了"赵慧敏(在)"。

打完后他看了会儿,又改回"赵慧敏(院办)"。

不改了。有些字,打在心里就行,不打在名字上。

雨停了。夕阳从楼缝里斜进来,落在阳台地板,暖洋洋的。

手机震。

赵慧敏:老林,在不在。

林国栋回:在。刚在擦厨房,没看见手机。

赵慧敏:切。又擦厨房。明天来我这,蒜我剁,你带醋。

林国栋:成。

他把手机放下,抬头看了看窗外。北京的夏天,天高云淡,绿萝叶子纹丝不动。老伴张秀兰从厨房探出头来:"跟谁聊呢,笑成那样?"

"老同事。赵慧敏。"

"哦——"秀兰拖了个长音,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八年没联系了,突然找你?"

"她老头子走了。现在她一个人。聊两句。"

秀兰"嗯"了一声,转身回厨房了。过了一会儿,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笃笃笃,节奏均匀。

林国栋坐在藤椅上,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比昨天多了一点什么。

说不清是什么。但就是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