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我憋了快二十年,直到现在说出来,还是觉得自己当年有点窝囊,也有点小心眼。
我今年四十六岁,在湘中一个县城的建材公司做会计,住在城南老小区,窗户对着一片早就停工的工地。
周岚和我一批进公司,她坐在出纳的位置,我管材料账,办公桌中间隔着一盆快养死的绿萝。那时候我们都没结婚,工资不高,午饭常常在门口的粉店里凑合。周岚比我小两岁,头发总是扎得很利索,账本上的小数点错了都要拿红笔圈出来。她说话不绕弯,遇到仓库少货,敢当着经理的面问是谁签的字。公司里有人说她厉害,也有人说她太爱出风头。
她对我好,是从一件很小的事开始的。那天下班下了雨,我没带伞,她把自己的伞往我这边偏了偏,说你别淋着,感冒了还得请假。后来她给我带过几次早餐,也问过我周末去哪儿,我都装作没听懂。她有一次在楼梯口拦住我,说你要是觉得我还行,咱们可以试试,我说我现在顾不上这些。她问顾不上啥,我说家里事多,没说下去。她看了我一会儿,点头说那就算了。
我承认,那时候我对她也不是一点感觉没有。
我母亲常年吃药,弟弟在外地干活,家里还有一笔给父亲治病留下的账,我每天算公司的钱,也算自己口袋里剩下多少。周岚那会儿已经看出我不宽裕,却没问过我借钱,也没在别人面前拆穿我。可我心里总觉得,跟她在一起就是把她往一条窄路上带。她后来又问过一次,我还是说了不合适。她没哭,也没骂我,只把手里的伞收回去,说行,你忙你的。
她离职那天,没人专门送她。
可谁知,半年后她突然加了我。
那天晚上我刚从社区医院回来,手机上跳出一个好友申请,头像是一盘摆得很整齐的红烧肉,名字还是周岚。我点开她的朋友圈,第一条是新店开张,第二条是她坐在一辆白色轿车旁边,第三条是店里一排穿制服的员工。她发消息问我最近忙不忙,我回了句还行,她马上说自己在县城东边开了家餐馆,生意还可以,房子也换了,孩子今年上初中了。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回她那挺好,她说也没啥,都是自己折腾出来的。那晚我们聊了不到十句,她已经把店面、车子、孩子的成绩和她认识的人说了个遍。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母亲在里屋问谁找你,我说一个老同事。
周岚后来隔三差五找我,不是问我吃饭没有,就是问我还在不在原来的公司。她说你们那儿工资涨得慢吧,我说还行,她说我店里一个月流水比你们公司一年账都大。我说餐饮辛苦,她又说辛苦归辛苦,至少钱是自己的。她还给我发过一张她在后厨清点货款的照片,下面配了一句,忙点好,闲着才容易想东想西。我知道她话里有话,可我又说不出她哪句话真的难听。我们共同认识的老同事孙姐听说后,劝我少搭理她,说她就是想让你看看,当年拒绝她的人现在混成啥样。
孙姐说,她现在有钱了,心里那口气还没出来。
我嘴上说周岚没那么小气,心里却慢慢信了这句话。
直到那年冬天,公司老板突然把仓库抵了债,所有人都被拖了几个月工资,我手里的账本也没人接。经理说先回家等通知,我拿着一个空文件袋走出办公室,站在县城旧汽车站门口,不知道该往哪儿去。周岚那天正好发来消息,问我最近是不是换工作了,我没回。她又发了一句,别硬撑,咱们县城就这么大,谁还不知道谁。我看完更堵得慌,觉得她是在看我的笑话。回到家,母亲把一件旧毛衣递给我,说袖口开线了,你拿去找人补补。我说我连饭钱都快算不明白了,还补啥毛衣,她就把毛衣放回了椅背上。
第二天,周岚在电话里说,你来我店里吧。
我问去干啥,她说先把账理一理,店里账目乱得很,你拿手。她说得很自然,好像只是让我去帮个忙。我说你店里不是有会计吗,她说那个人只会收钱,不会看损耗。我又问工资,她说按你以前的工资给,干得好再往上加。我听到这里,心里那点别扭立刻冒出来,说我不去你那儿抬不起头。她在电话那边停了一下,说你到现在还觉得我是在可怜你。她声音不高,我却一下子没法接话。后来她说随你,挂了电话。
我没去。
开春那阵,母亲在菜市场门口摔了一跤。
她髋骨裂了,要住院,医生说得尽快做手术。我跑了几家银行,又去找以前的同事,东拼西凑只凑到一万多块,离押金还差一截。弟弟说他正在外地赶工,过几天才能回来,舅舅家的表哥说手头也紧,社区医院的缴费窗口一直催,我站在走廊边等结果,听见走廊轮子响一下就抬头。周岚那天给我打电话,我没接,第二遍她还打,我才说有事吗。她问是不是阿姨住院,我问你怎么知道,她说孙姐告诉我的,你先把病房号发过来。
我说不用,你忙你的。
那天晚上,周岚还是来了。
她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手里拎着个保温桶,见我第一句话不是问病情,而是说你脸色不好,先吃两口。她把保温桶放在椅子上,又问医生怎么说,我说等明天手术,她点点头,说押金我先垫上。我的耳朵里嗡的一声,赶紧说不用,我能想办法。她说你能想办法就不会坐在这儿算银行卡余额了。她拿出手机转账,我挡住她的手,说周岚,咱们没到这个份上。她看着我,声音还是平平的,说那你说咱们到哪个份上。
我没说话。
她把手机收回去,转身去缴费窗口,回来时只说手续办好了,钱算我借你的,别写欠条,月底给我一部分就行。她说完就去病房看母亲,母亲认出她,问这是你以前那个同事吧,我说是。周岚把保温桶打开,盛了一碗粥给母亲,母亲问她结婚没有,她说结了,孩子也大了,店里还有一堆事。母亲说你这孩子看着能干,周岚笑了一下,说能干也得吃饭,阿姨您先把这碗喝了。她没有提钱,也没有提我当年拒绝她。可她走后,母亲问我,你是不是得罪过人家。
我说没有,就是没处成对象。
母亲把勺子放回碗边,说人家还肯来,已经够给你脸面了。
我那几天在医院和家里来回跑,周岚每天让店里的伙计送一份饭,有时是鸡蛋羹,有时是炖得很烂的排骨。我问她一共花了多少,她说你先照顾阿姨,别天天跟我算账。她越这样,我心里越不舒服,觉得自己欠她的越来越多。孙姐来看母亲时,悄悄问我是不是打算跟周岚重新开始,我说你别乱说,她现在帮忙是因为以前那点事。孙姐说人家有丈夫有孩子,你少把自己想得那么重要。她这句话让我脸上发热,却也把我从一团乱里拽了出来。
护士说手术顺利,还得观察几天。
我守在病房外,第一次觉得周岚那些炫耀的话也许没我想得那么简单,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又赶紧按了下去。
母亲出院后,我把周岚垫的钱分几次还给她,她一笔一笔记在手机里,没催过我。她朋友圈还是照发,店里来了什么客人,女儿考了多少分,买了什么新的设备,偶尔还晒她和丈夫在门口合影。每次看到这些,我都觉得自己像个没见过世面的穷亲戚。她有回发消息问我,阿姨能下床了吗,我回说能慢慢走,她说那就好,过阵子来店里吃饭。我说等有机会,她说别等机会,机会都是人坐过去的。那句说完,她又问我最近有没有工作。
我说还在找。
她说那你来试试吧。
这一次我去了她的餐馆。
店在东街菜市场旁边,门脸不算大,后面却有两间库房,收银台下面塞着厚厚几摞进货单。我坐在那里看了半天,发现她把每天的损耗、退菜和赠菜都记在一个旧本子上,厨房里几个年轻人进进出出,她一个人盯着采购、收银和后厨。她见我翻得慢,就说别看热闹,看不明白就问。我问她为什么不用电脑,她说店里人手不够,电脑坏了也没人修。她丈夫从门口进来,问她晚上要不要去接孩子,她说你去吧,我这儿还有账。丈夫看了我一眼,没多问,拿着车钥匙走了。
我在店里干了半个月,发现她不是每天都在炫耀。
她见了熟客会说自己买了新房,见了供货商会说女儿在哪个学校,见了我却总问账上的缺口。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没有得意,更多像是在给自己撑门面。可她对我说得最多的还是你看,我现在过得不错,你不用替我担心。我问我什么时候替你担心过,她说你以前拒绝我的时候,脸上就是这副表情。我说我那是怕耽误你,她说你看,你到现在还觉得我会被你耽误。她说完去后厨端菜,留下我对着一堆发票发愣。
那天晚上,她把我叫到库房里。
她从货架后面拿出一个旧文件袋,里面是我母亲住院时的缴费单,还有几张她店里给社区医院送饭的登记纸。她说你母亲那几天吃的饭,都是店里记的公账,别再给我钱了。我问你为什么要做这些,她说我开餐馆,剩下的饭总得有人吃,医院那边正好缺。她又说你别多想,我不是冲着你,我给好几户老人送过。说这话时,她低头整理文件袋,手指在纸边上来回磨。她从袋子里抽出一张纸递给我,说还有一件事,你别在店里干了。
我问为什么。
她说你不适合在我手底下。
她这句话说得轻,我却像被人当面扇了一下。她见我脸色不好,又补了一句,你账算得没问题,可你一到月底就盯着别人脸色,店里做不长久。我说那我走就是了,她说你去县里的物流园试试,那里缺个财务,工资比我这儿高,活也稳。我问你怎么知道,她说我找人问的。我说你又替我安排上了,她说我只是给你个电话,去不去你自己看。说到这儿,她忽然拿出一件旧毛衣,袖口已经补好了,是母亲当初叫我修的那件。我问这谁补的,她说店里大姐闲着没事,顺手弄的。她把毛衣塞进我怀里,说阿姨怕冷,别放车上。
她说,咱们之间就到这儿,别再往前猜了。
我捏着那件毛衣,半天没吭声。
后来我才知道,物流园的岗位是周岚丈夫帮忙问的,他在那边跑运输,认识里面的主管。周岚没跟我说,是孙姐后来聊天时漏了嘴。孙姐还说,你当年拒绝她,她一直没跟人讲过你家里的难处,连她丈夫都只知道你是个老实人。她说周岚那时候把你说得挺好,说你不爱占便宜,就是嘴硬。可我听完并没有觉得轻松,反倒想起自己曾经把她每句关心都当成了试探,把她朋友圈每张照片都当成了故意显摆。
我去物流园面试那天,周岚没有陪我。
她只在早上发来一句,衬衣别穿皱了,负责人看人先看精神头。我回她知道了,她又发来一个定位,后面没再说话。那份工作我做了两年,工资按时发,母亲的药也没断过。周岚的餐馆后来换了门头,店里生意有一阵不好,听说她和供货商吵过几次。她再发朋友圈时,炫耀的话少了,开始晒女儿做的菜和丈夫修好的货车。我们偶尔聊天,她还是会问我吃没吃饭,只是我再也没有追着问她店里挣了多少。
那件旧毛衣后来不见了。
母亲说可能收拾冬衣时送给了楼下捡废品的老太太,我找了几次没找着,周岚也没有再提过。她送我的那个保温桶还在厨房柜子里,桶盖松了,装水会往外渗。我有一次想扔掉,母亲说别扔,拿来装咸菜正好。周岚偶尔来家里坐坐,母亲总要把保温桶拿出来给她看,说你送的东西还在。周岚就笑,说一个桶而已,您留着用。
她后来很少炫耀自己了。
可我有一次去她店里结账,听见她对一个新来的服务员说,别怕赔钱,账先记清楚,慢慢来。那语气和当年对我说话时一样,平常,甚至有点不耐烦。服务员问她老板娘,你是不是以前学过会计,她说学过几年,后来觉得账本没饭香。她看见我站在旁边,又问我是不是来拿发票。我说是,她低头给我开票,没再多说一句。
我母亲如今每周去社区活动室坐半天,回来就嫌那里的麻将太吵。她腿脚还不算利索,出门前总要把鞋带重新系一遍。我在物流园忙完,常去菜市场买菜,偶尔顺路到周岚店里坐一会儿。她见我来了,会把靠墙那张桌子擦干净,问我要不要吃碗面。我说不用,她说不用你来干啥,然后还是让后厨少放辣椒。她丈夫有时在门口修车,女儿放学后坐在收银台边写作业,谁也不专门招呼谁。
昨天下午,我在周岚店里的靠墙桌边剥蒜,母亲坐在旁边慢慢喝汤,周岚在收银台后面核对进货单,门外经过几个买菜的人。
母亲问她,你那辆白车还开不,我说车旧了,周岚说能开就开,修车比换车省事。母亲把碗往前推了推,说那你给我再盛半碗。周岚拿起保温桶,问我你晚上还回物流园不,我说不回,今天轮休。她点了点头,把汤添到碗里,又顺手把桶盖拧紧。我问她明天店里忙不忙,她说周末人多,你别来添乱。我说那我不来了,她说你来了也不吃饭,坐着占桌。
她把一张刚开好的发票压在旧账本下面。
柜台上的保温桶盖,慢慢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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