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有人掀开我的被子,我迷迷糊糊以为是丈夫回来了,可他的手一搭上来,我就觉得不对劲
我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弄醒的。
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堂屋里走路,又像是门槛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我本来睡眠就浅,一个人带着俩孩子睡在东屋,俩孩子一个九岁一个七岁,睡得跟小猪似的,我一个人把床守得紧紧的。男人在外头工地上,一年到头回不来几趟,这屋子空落落的,夜里稍微有点响动,我耳朵就竖起来了。
我支起半个身子,没敢开灯。外头黑得很,窗子上就一点月亮光,模模糊糊看见堂屋的门好像动了一下。我心里一紧,手不自觉地摸到了枕头底下那根擀面杖。那是我男人走的时候给我放的,他说你一个人在家,防着点。我当时还笑他,说咱村能有啥事,他说你防着总没错。
我屏着气听了一会儿,又没动静了。我以为是风,或者是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又掉了一根枝子。这季节风大,夜里总有些响动。我慢慢躺回去,把孩子踢开的被子往上拉了拉,心里还在想,明儿得把鸡圈的门再钉一下,前几天看见有黄鼠狼在墙根下转悠。
正迷迷糊糊要睡过去的时候,我听见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沉,一步一步从堂屋往东屋这边来。不是风,不是黄鼠狼,是人。我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手又抓住了擀面杖。我想喊,可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都发不出声音。两个孩子睡在我身边,小的那个还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啥,又睡过去了。
门被推开了。
我闻到了一股味道,很重,很熟悉,是水泥和铁锈混在一起的那种气味。我男人在工地上干了十几年,我太熟悉这个味道了。每次他回来,衣服上、头发上、指甲缝里,全是这个味,怎么洗都洗不掉。
我心里松了一下,又紧了一下。松的是,来的人可能是我男人;紧的是,他上个月打电话回来说,这次工程还得两个月才能完工,让我别等他。怎么突然就回来了?
我没敢出声,就那么躺着,睁着眼睛看那个黑影。他走到床边,停了几秒,像是在看我们娘仨。然后他弯下腰,轻轻掀开被子的一角,慢慢地上了床。
床往下沉了一下。我闻到了那股味,更浓了,里面还夹着一丝别的味道,像是药味,又像是汗味。我心想,这是我男人回来了,没跑。
我习惯性地往里边挪了挪,给他腾出点地方。结婚十三年了,这个动作我太熟了。他在外头打工,一年回来那么两三次,每次回来都是半夜到,那时候车少,为了省一晚住宿的钱,他就搭夜里的顺风车。每次他回来,都是这么掀开被子,这么躺进来,这么不说话,过一会儿才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一句:“我回来了。”
我等着他那句话。
可他没有说。
他躺下来之后,整个人像一块石头一样,一动不动的。我甚至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很粗,像是一口气堵在胸口,出不来。我心想,他肯定是累坏了。从工地到我们村,要坐一天一夜的车,再走三公里的土路,他腿又不怎么好,下雨天就疼。这么折腾回来,人能不累吗。
我往他那边又靠了靠,想让他暖和一点。他的手搭了过来,搭在我的腰上。
就是这一下,我觉得不对劲。
他的手很粗糙,上面都是老茧,这我知道。但这一次,他的手上多了一样东西——我摸到了纱布,缠在他手掌的位置,从虎口一直缠到手腕,厚厚的一层。而且那手是冰凉的,凉得不像一个活人的手,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困意全没了。
我想开灯,可又不敢。我脑子里乱糟糟的,开始胡思乱想。他为什么突然回来?为什么没打电话?手上怎么缠着纱布?是不是出事了?
他手上的伤,肯定不是小伤。他们工地上,磕磕碰碰是常事,破个皮、划个口子,他从来不当回事,也不会专门跑回来。这回能让他丢下工地跑回来,那得多大的事啊。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冒出来了。
我没出声,就那么咬着嘴唇,让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流到枕头上。我男人可能感觉到我醒了,也可能没有,他的手一直放在我腰上,没动,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我实在忍不住了,慢慢地翻过身,面对着他说:“是你吗?”
他没说话。
我又问了一句:“孩子他爸,是你吗?”
这一次,他轻轻“嗯”了一声。
那个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嗓子破了,又像是好几天没说过话。
我伸手去摸他的脸。他的脸很瘦,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睛窝得深深的。我摸到他的下巴,胡茬子扎手,估计好多天没刮了。我摸到他的眼睛,眼窝是湿的。
他在哭。
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这个在工地上能扛二百斤水泥的男人,这个我嫁了十三年的男人,他躺在我身边,一声不吭地哭。
我一把抱住了他,抱得紧紧的。
“怎么了?到底怎么了?你别吓我。”我的声音在发抖。
他把我往怀里搂了搂,用那只没缠纱布的手拍我的背,一下一下的,像哄孩子。
“没事,回家再说。”他说。
可我知道,一定有事。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一沾枕头就睡着。以前他回来,累得不行,倒头就睡,呼噜打得震天响。可这一夜,他就那么睁着眼睛,看着房顶,好长时间才说一句话。
他说:“以后我不走了。”
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他又说了一遍:“我不出去打工了,就在家待着。”
我听到这话,心里头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按理说,我该高兴才对。这些年我做梦都盼着这一天,盼着他说他不走了,盼着一家老小能天天在一起。可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我的心反而沉到了底。
因为我知道,他不是因为想家才回来的,一定是在外头出事了。
我想问,可看他那个样子,又不敢问。我只能抱着他,把他的头靠在我肩膀上,像以前抱孩子那样。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开了口。
“工地上出了点事。”他说,声音很轻,“我手伤了。”
我赶紧问:“伤得重不重?骨头没事吧?”
他说:“没事,就缝了十几针,没伤着骨头。”
我的心稍微放下一点,但我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如果只是缝了十几针,休息个把月就好了,用不着说“以后不走了”。
“还有呢?”我问。
他又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包工头跑了。”
我心里一紧。
“跑了?那工钱呢?”
“没了。”
他把这两个字说得轻飘飘的,可我知道这两个字有多重。他们在那个工地上干了快一年,从春天干到秋天,就等着年底结账拿钱回家过年。现在包工头跑了,钱没了,一年白干了。
“报……找人了没有?”我差点说成“报警了没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可能就是觉得,在咱们这种地方,很多事情说了也没用。
他说:“找了,没用。人都不知道跑哪去了。我们一群人在工地上闹了几天,后来工地也停工了,大家就都散了。”
我听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那你手是怎么伤的?”我问。
“搬东西的时候划的,心里乱,没注意。”
他顿了一下,又说:“那天听说包工头跑了,我正扛着一袋水泥上五楼,脚下一滑,人摔了,水泥袋子也破了,手被铁丝划了一道大口子。”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我能想象那个场面。一个人,扛着百十斤的水泥,累得腿都打颤,突然听说辛苦一年的工钱没了,那是什么滋味。人一恍惚,脚底下就飘了。
我心疼得不行,又气他瞒着我。
“你咋不打电话跟我说?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连个信都没有。我要不是今天半夜醒了,你还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他的声音有点委屈:“我怕你着急。”
我一下就火了:“你不说我才着急!你一个人在外头,受了伤,钱也没了,还不告诉我。你把我当什么了?我是你媳妇啊!”
我越说越气,声音也大了。两个孩子被吵醒了,小的那个迷迷糊糊地叫了声“妈”,又睡过去了。大闺女翻了个身,睁开眼看见身边多了个人,愣了几秒,才怯生生地喊了一声:“爸爸?”
我男人应了一声:“哎,爸爸回来了。你睡吧,明儿再说。”
大闺女没睡,她爬起来,凑到她爸身边,小声问:“爸爸,你怎么半夜回来了?你带好吃的了吗?”
我男人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说:“带了,在包里,明天给你拿。”
大闺女这才满意地躺回去,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我男人转头看着我,说:“你看你,把孩子都吵醒了。”
我白了他一眼,没说话。
可我心里其实已经没那么气了。我就是心疼,心疼他在外头受的罪,心疼他一年到头累死累活,最后落得这么个结果。我也心疼我自己,心疼这个家。
这些年,他在外头打工,我一个人在家。里里外外,都是我一个人撑着。地里的活,家里的活,孩子的吃穿拉撒,老人的头疼脑热,哪一样不得我操心?有时候我自己都觉得,我这不是过日子,我这是硬熬。
有一年秋天,玉米熟了,我带着俩孩子去地里掰玉米。小的那个那时候才三岁,放在地头,让大的看着。我弯腰掰玉米,掰着掰着,听见小的在哭,大的在喊“妈妈”。我跑过去一看,小的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满嘴泥巴。大的也急得直哭,说妹妹不听话,到处乱跑。我把小的抱起来,看她膝盖上糊了一层泥和血,心里那个难受啊,站在地里就哭了。
那一整片玉米地,就我一个人。我抱着小的,牵着大的,站在太阳底下,眼泪止不住地流。旁边地里的李二婶过来帮我,说:“你那口子又不在家啊?”我摇摇头,说不出来话。
李二婶说:“熬吧,等孩子大了就好了。”
我点点头,把眼泪擦干,继续掰玉米。
这样的日子,数都数不清。可我从没跟我男人抱怨过。我知道他在外头也苦,住工棚,吃大锅饭,冬天冷,夏天热,一天干十几个钟头。我要是再说家里苦,他心里更难受。
我们俩之间,从来不怎么说话,都是把苦往肚子里咽。有时候他打电话回来,问家里怎么样,我就说好,啥都好。他问孩子好不好,我就说好,能吃饭,能睡觉,在学校也听话。他问身体怎么样,我就说好,没啥毛病。他听了,就“嗯”一声,说那行,我挂了,话费贵。
我们就这样,一年又一年,把日子过了下来。
可今天夜里,他回来了。带着伤,带着被坑掉的工钱,带着满肚子的委屈和疲惫,回来了。他说他不走了。
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我男人又开口了,他说:“我想好了,回来就在附近找点活。镇上有几个搞装修的,要小工,工资不高,但离家近。我还能下地,咱家那几亩地,我回来种,你也不用那么累。”
我说:“家里种地能挣几个钱?孩子上学要花钱,你妈身体又不好,将来用钱的地方多着呢。你回来,日子怎么过?”
他说:“我怎么也能养活这个家。我以后不让你一个人吃苦了。”
我听到这句话,心里头一酸,眼泪又下来了。
结婚十三年,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种话。他这个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我过生日,他连句“生日快乐”都说不出来,就只会给我下碗面。可今天,他说“我以后不让你一个人吃苦了”。
这句话,比他给我买什么都强。
我抱着他,小声说:“我不怕吃苦。你在外头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他说:“我就是不想让你一个人了。这次在外面,躺在工棚里,手上包着纱布,我就在想,要是我真出点什么事,你怎么办,孩子怎么办。我越想越怕。钱没了还能再挣,人没了,这个家就散了。”
我哭得说不出话。
他拍着我的背,说:“别哭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以后天天在家,你别嫌我烦就行。”
我哭着笑了:“我不嫌你,我巴不得你天天在家烦我。”
那一夜,我们说了很多话。说这些年他是怎么在外头过来的,说我是怎么在家熬过来的。说着说着,天就快亮了。
天亮之后,两个孩子都醒了。看见爸爸躺在床上,小的那个先是不敢认,躲在姐姐身后偷偷看。我男人从包里掏出几样东西:一包水果糖,两双新袜子,还有两个塑料袋包着的面包,是他在镇上下车时买的。两个孩子这才扑过去,一人抱着他一条胳膊,爸爸爸爸地叫个不停。
我婆婆住在西屋,听到动静,披着衣服过来了。看见她儿子躺在床上,手上包着纱布,先是一愣,然后眼泪就下来了。她走过去,摸着她儿子的手,说:“这是咋弄的?咋弄的?”
我男人说:“没事,干活不小心划了一下。”
婆婆不信,一个劲地追问。我男人就把工地上的事又说了一遍。婆婆听完,抹着眼泪说:“回来好,回来好。外头再挣钱,也不如人平安。以后别去了。”
婆婆转身去厨房,说:“我给你煮碗面,放两个鸡蛋。”
我男人说:“妈,你歇着,让你儿媳妇去。”
婆婆不听,已经进了厨房。我跟过去,看见她蹲在灶前,一边生火一边抹眼泪。我蹲在她旁边,说:“妈,别哭了,人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
婆婆说:“我是气那个包工头,怎么那么坏,坑了咱家一年的钱。那些钱,可是你男人一块砖一块砖垒出来的。”
我点点头,没说话。
婆婆又说:“你跟着他,这些年受苦了。”
我摇摇头,说:“不苦。”
婆婆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面煮好了,端上桌。我男人坐在桌前,用左手拿筷子。我看见了,就说:“我喂你吧。”
他说:“不用,我能吃。”
大闺女在旁边说:“爸爸,你手疼不疼?”
他说:“不疼,看到你就不疼了。”
大闺女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嘴。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面。他瘦了,黑了,眼角的皱纹又多了几道。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其实已经像一个五十多岁的人了。他吃面的样子很着急,像饿了很久似的。我看着看着,心里又酸了。
等他吃完面,我说:“你在家好好养着,手上的伤先别沾水。过几天我去镇上买点排骨,给你炖汤。”
他说:“不用买,浪费钱。”
我说:“钱的事你别管,家里还有点积蓄。”
他没说话,低下了头。
我知道他还在为工钱的事自责。他这个人,一辈子要强,觉得没拿回钱就是没本事。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轻声说:“钱没了可以再挣。你回来,这个家就完整了。比啥都强。”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眼睛有点红。
后来,我男人真的没再出去打工。他在镇上找了个装修的活,一天一百多块钱,虽然比不上外头工地,但每天能回家。他手好了以后,就把院墙重新修了一遍,把鸡圈也加固了。他下地干活,我就给他送水。两个孩子放学回来,老远就喊爸爸。家里的饭桌上,终于不再只有我们娘仨。
日子虽然紧巴,可我心里踏实。有时候半夜醒来,听着他均匀的呼噜声,我就觉得自己很满足。我想,这就是日子吧。苦日子里熬出来的甜,格外让人珍惜。
我婆婆常跟村里人说,俺家老大不走了,回来了。村里人都说好,说一家人在一起,比啥都强。可也有人说,在外头能挣钱,回来挣那点钱够干啥?我没接话。我想,人这一辈子,不能光算钱。有些东西,钱买不来。
我跟村里那些年轻媳妇聊天,她们也有男人在外头打工的。她们问我是怎么让男人回来的,我说:“不是我让他回来的,是他自己想回来的。男人啊,有时候比女人更想家,就是嘴上不说。”
她们都不信,说我肯定有办法。
我也没多解释。其实哪有什么办法。人这一辈子,很多事都是熬出来的。他在外头熬,我在家里熬,熬到熬不住了,自然就会有人先回头。
现在,他先回头了。
有时候晚上吃完饭,他坐在院子里抽烟,我坐在旁边纳鞋底。他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我也习惯了,我们俩都不爱说话。可我知道,有他在,这个家就不空。
有一天夜里,我睡得迷迷糊糊,又感觉到一只手搭在我腰上。我一下子醒了,可这次我没有觉得不对劲。因为那只手,是温的。
我翻过身,往他怀里靠了靠。他小声说:“睡吧,我就想摸摸你。”
我“嗯”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窗外有蛐蛐在叫,月亮照进来,照在我们身上。我想,这样的日子,虽然是苦日子里熬出来的,可它真的是甜的。
你们家里也有这样的经历吗?男人常年在外打工,聚少离多的日子,你们是怎么熬过来的?他有没有也说过“我不走了”这样的话?欢迎在评论里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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