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灵堂门口,腿肚子转筋。

外面太阳白花花的,晒得水泥地发烫。可灵堂里头阴冷得像冰窖。我爹的棺材刚抬出来,还没来得及往车上装。两个姐姐穿着孝服,跪在灵堂正中间哭得撕心裂肺。

大姐叫周秀芝,今年五十一。二姐叫周秀兰,四十八。她们俩趴在草席上,额头磕得砰砰响。哭声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我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把纸钱,手心全是汗。

然后事情就发生了。

大姐先倒的。她哭到一半,突然身子一歪,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瘫在地上。我还没反应过来,二姐也跟着一头栽下去。两个人脸朝下趴着,一动不动。

灵堂里瞬间炸了锅。

"快叫救护车!"

"掐人中!"

"水!拿水来!"

我脑子嗡的一声,纸钱撒了一地。我扑过去,手抖得连大姐的脉搏都摸不准。她的脸已经紫了,嘴唇发青,嘴角还有白沫。二姐更吓人,眼睛翻着白眼,牙关咬得死死的。

救护车来的时候,围观的人已经把灵堂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我蹲在地上,看着医护人员把两个姐姐抬上担架。大姐的孝服被汗水浸透了,二姐的头发散了一脸。我跟着上了救护车,一路上死死攥着大姐的手,她的手冰凉得像块石头。

到医院的时候,急诊科的灯亮得刺眼。我在走廊里来回踱步,鞋底磨得地板吱吱响。我媳妇宋雅娟坐在长椅上,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我儿子周毅蹲在墙角玩手机,被我骂了一句才收起来。

两个小时后,医生出来了。

我冲上去抓住医生的白大褂袖子,声音都劈了:"大夫,我姐她们怎么样?"

医生摘下口罩,表情很沉重。他说:"两位患者送来的时候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我们全力抢救了四十分钟,没能挽回。"

我耳朵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大姐和二姐,同时死了。在我爹出殡的当天。跪在灵堂里哭着哭着就死了。

我腿一软,顺着墙滑下去。宋雅娟过来扶我,我甩开她的手。周毅跑过来,我连骂他的力气都没有。

"怎么会这样?"我喃喃自语,"她们早上还好好的。"

医生让我去办手续。我摇摇晃晃走到缴费窗口,手抖得连身份证都掏不出来。窗口里的人看了我一眼,没说话,递过来一张单子让我签字。

我签完字,又回到走廊里坐着。脑子里一团乱麻。

大姐有高血压,一直吃药控制着。二姐心脏不太好,去年还住过一次院。但是她们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看起来都还好。大姐还跟我说,老三,你今天穿这身孝服不太对,袖口要再挽一层。

二姐还帮我系了腰上的麻绳。

她们俩给我爹哭灵的时候,声音洪亮,哭词一套一套的。我们这儿的风俗,女儿哭灵要哭出词来,不能干嚎。什么"我的爹啊你咋舍得走啊",什么"爹啊你走了女儿可咋办啊"。她们哭得字正腔圆,街坊邻居都在夸,说周家的女儿孝顺。

谁能想到,哭着哭着人就没了。

我爹叫周德厚,今年七十八。一辈子老实巴交,在厂里干了一辈子钳工,退休后就在小区门口摆个修鞋摊。他走得很突然,前一天晚上还好好的,吃了半碗面条,看了会儿电视,说困了就去睡了。第二天早上我妈喊他起床,怎么喊都喊不醒。

救护车来的时候,医生摸了摸他的颈动脉,摇了摇头。

心梗。走得很安详,没遭罪。

我妈姓方,叫方淑珍,今年七十五。她听到消息的时候,整个人瘫在床上,半天说不出话来。后来她就开始哭,哭得嗓子都哑了。我怕她身体吃不消,把她接到我家里住。

出殡定在死后第七天。我们这儿的规矩,老人去世第七天出殡。

我爹就我这一个儿子,还有两个姐姐。大姐嫁到隔壁县,二姐嫁在本城。她们俩从接到消息那天起,就住在我家,守灵守了整整六天。

六天里,大姐没怎么合眼。她负责接待来吊唁的人,记账、倒茶、发烟,忙前忙后。二姐负责厨房,每天变着花样做豆腐宴。我们这儿出殡前要吃豆腐宴,来的人每人一碗豆腐脑,两个白馒头。

大姐夫叫孙长海,是个开大货车的,常年跑长途。大姐出事后,我打电话通知他。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我马上到。"

二姐夫叫钱德明,在一家物流公司上班。他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上班,二话没说请了假就往医院赶。

我坐在医院走廊里,脑子里不停地回放灵堂里那一幕。两个姐姐跪在地上,哭声震天,然后突然倒下去。像两棵被砍断的树,直挺挺地砸在地上。

法医要验尸。

我一开始是拒绝的。人都死了,还要开膛破肚,我接受不了。但是医院说,两个人同时死亡,而且是在同一个场合,同一个时间,必须走法医程序。警察也来了,做了笔录,说要排除他杀可能。

我签了同意书,手抖得字都写歪了。

验尸结果出来得很快,第三天就出来了。

法医姓马,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把报告递给我,我接过来,手又抖了。

"周先生,根据我们的鉴定,两位死者的死因是——"

他顿了一下。

"急性有机磷中毒。"

我愣住了。

"什么?"

"有机磷中毒。"他重复了一遍,"就是农药中毒。两位死者体内都检测到了高浓度的敌敌畏成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可能。"我说,"我姐她们不可能喝农药。"

马法医推了推眼镜,说:"毒源不是口服的。根据我们检测,毒源来自她们的皮肤接触和呼吸道吸入。她们的衣服上、头发上、甚至孝服的布料里,都检测到了敌敌畏残留。"

我听不懂。

"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们穿的那身孝服,被浸泡过敌敌畏。"

我腿一软,扶住了桌子。

"不可能。"我重复着这两个字,"孝服是我媳妇昨天在集市上买的。全新的,从店里拿出来的。怎么可能有毒?"

马法医说:"我们查了孝服的来源。衣服本身没问题。问题出在——"

他翻了翻报告。

"衣服买回来之后,有人用稀释过的敌敌畏浸泡过。"

我脑子转不动了。

谁会往孝服里泡农药?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妈坐在沙发上,眼睛肿得像桃子。我儿子周毅在写作业。宋雅娟在厨房做饭。

我走进厨房,关上门。

"雅娟。"我声音哑得厉害。

她转过身,手里还拿着锅铲。"回来了?吃饭吧,我炒了两个菜。"

"法医结果出来了。"

她手停了一下。"什么结果?"

"有机磷中毒。敌敌畏。"

锅铲掉在地上,哐当一声。

她脸色刷白。

"不……不可能。"她嘴唇哆嗦着,"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盯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神在躲闪。

"孝服是你买的。"我说。

"是,是我买的。但是买回来之后我就没动过。我放在柜子里的。"

"柜子在哪儿?"

"主卧的衣柜。右边那格。"

我转身往外走。宋雅娟追上来,抓住我的胳膊。

"老三,你听我说。我真的不知道。我买回来就放柜子里了。谁知道谁动了?"

我甩开她的手,走到主卧。打开衣柜,右边那格空着。孝服已经送去化验了。

我站在衣柜前,脑子里飞快地转。

孝服是我让宋雅娟买的。前一天下午,我去殡仪馆办手续,让她去集市上买三套孝服。大姐一套,二姐一套,我一套。她买回来之后,我还没来得及看。第二天早上,大姐二姐直接穿上就去了灵堂。

孝服放在衣柜里过夜。这一夜里,谁进过主卧?

我、宋雅娟、我妈、周毅。就这四个人。

我妈一直在客厅沙发上坐着,没进过主卧。周毅在书房写作业,后来回自己房间睡了。我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倒头就睡。

只有宋雅娟,她睡在主卧。

我走出主卧,看见宋雅娟还站在厨房门口,脸色惨白。

"你昨晚几点睡的?"我问她。

"十点多。"她说,"我收拾完厨房就睡了。"

"起来过吗?"

"没有。一觉睡到天亮。"

"衣柜钥匙你有吗?"

"衣柜没锁。"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警察来了。他们把家里里里外外搜了一遍,在卫生间的水池下面发现了一个空农药瓶。瓶身上写着"敌敌畏"三个字。瓶子是空的,瓶口有残留的液体。

警察问我:"这个瓶子你们家的吗?"

我说不是。我们家从来不买农药。我爹活着的时候也不种地,用不着这东西。

警察提取了瓶子上的指纹。结果出来之前,他们找我做了第二次笔录。

我把这两天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爹去世,到出殡,到两个姐姐倒地,到医院宣布死亡,到法医鉴定结果。我尽量说得详细,不敢漏掉任何细节。

警察问我:"你媳妇和你两个姐姐,平时关系怎么样?"

我想了想。

"还行吧。不算特别好,但也不差。就是普通亲戚关系。"

"有没有矛盾?"

"没听说有什么大矛盾。"

"你两个姐姐,对你家有什么意见吗?"

"没有啊。"我说,"她们对我挺好的。大姐经常给我买衣服。二姐每年过年都给我妈包红包。"

警察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没再追问。

我回到家,坐在沙发上发呆。我妈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老三。"她声音很轻。

"嗯。"

"你跟妈说实话。雅娟她……是不是做了什么?"

我心里一沉。

"妈,你为什么这么问?"

"我昨晚听见她打电话了。"

我转头看她。

"几点?"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听见她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没听清说什么。但是她一直在哭。"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阳台上什么都没有。我推开储物柜,里面只有一些旧报纸和空花盆。

我拿出手机,翻宋雅娟的通话记录。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她打了一个电话。通话时长两分十三秒。

我点开号码,不认识。不是她娘家人,不是她朋友。我存了她所有亲戚朋友的号码,这个不在里面。

我拿着手机走到客厅,问宋雅娟:"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你给谁打电话?"

她正在叠衣服,手停住了。

"一个……一个朋友。"

"哪个朋友?号码给我看看。"

她放下衣服,走过来。我把手机递给她。她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这个号……我记错了。不是这个。"

"那你打给谁了?"

"我……我打给我姐。"

"你姐的号码是138那个。你再看看。"

她不说话了。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宋雅娟,你到底跟谁打电话?你昨晚在阳台上跟谁说话?"

她挣开我的手,后退了两步。

"我打给我妈。"她说,"我打给我妈不行吗?"

"你妈的号码我存了,不是这个。"

她不说话了,低着头。眼泪掉下来。

"你哭什么?"我声音越来越大,"你做了什么你告诉我!你往孝服上泡农药了?你害死了我两个姐姐?"

"我没有!"她突然抬头,眼泪糊了一脸,"我没有!老三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

我妈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来扶住宋雅娟。

"老三,你别这样。雅娟不是那种人。"

"妈,你昨晚听见她打电话了。她半夜在阳台上跟人说话。她哭什么?她心虚!"

"你别血口喷人!"宋雅娟突然爆发了,"是,我半夜打电话了。我打给我同学。我怕!我害怕!你爹死了,你两个姐姐也死了,警察在家里翻来翻去的。我怕下一个是我!我打给我同学哭了一顿,怎么了?犯法吗?"

我愣住了。

"你怕什么?"

"我怕有人要害我!"她喊道,"你两个姐姐同时死在灵堂里,现在警察说孝服有毒。这家里除了你就是我。你不会害你自己的姐姐。那不是我就是你妈就是你儿子。我怕啊!"

她说完,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警察第二次来的时候,带走了那个农药瓶的指纹比对结果。瓶子上有两个人的指纹。一个是我的,一个是宋雅娟的。

我的指纹很好解释。瓶子是在我家发现的,我碰过很正常。

宋雅娟的指纹也在上面。

她说是她打扫卫生的时候碰到的。她不认识那个瓶子,以为是空的饮料瓶,拿起来看了一眼就扔回去了。

警察没说什么,但表情很明显——他们不信。

我开始回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我爹去世那天是农历六月十八。六月十七晚上,他还跟我通过电话。他说老三啊,我这胸口有点闷,你明天有空过来一趟不?我说好,明天一早过去。

结果没等到明天早上。

我接到我妈电话的时候,正在吃早饭。电话里我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老三你快来,你爹他……

我骑着电动车赶过去,一路闯了两个红灯。到家门口的时候,我妈坐在地上,背靠着门框,手里攥着我爹的拖鞋。

我爹躺在卧室的床上,盖着薄被。脸色安详,像睡着了一样。

我跪在床前,磕了三个头。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爹这辈子不容易。年轻的时候在厂里干活,手指被机器压断了一根。后来厂子效益不好,他下了岗,就摆修鞋摊。修一双鞋五块钱,十块钱。他省吃俭用,供我读完了大专,又帮大姐二姐操办了婚事。

他这人话不多,脾气好。街坊邻居谁家鞋坏了,他免费修。谁家孩子鞋带散了,他蹲下来帮着系。

他走得太突然了。

大姐接到消息,当天下午就赶回来了。二姐上午就到了。她们俩一进门就哭,跪在爹床前哭得站不起来。

守灵的六天里,家里人来人往。亲戚、朋友、邻居、爹生前的工友,一波接一波。大姐负责接待,二姐负责后勤。我负责跑外勤——买菜、买纸钱、联系殡仪馆、订饭店。

宋雅娟也帮忙。她负责买东西——孝服、白花、纸扎、鞭炮。她跑前跑后,没少出力。

我回忆着她的每一个动作。她买孝服回来,放哪儿了?我好像看见她把塑料袋放在了主卧的床上。后来她又拿起来放进了衣柜。

她进过衣柜。

但她进衣柜很正常。那是她的衣服。她每天换衣服都要开衣柜。

可是农药瓶呢?瓶子是从哪儿来的?

我爹活着的时候,阳台的花盆里偶尔会有虫子。他买过一瓶敌敌畏,兑水喷虫子。那瓶敌敌畏放在阳台的柜子里,我见过。

我冲到阳台,打开柜子。柜子里的东西都被动过了。原来的敌敌畏瓶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这个空瓶子。

也就是说,有人用了我爹的敌敌畏。

我爹的敌敌畏。我爹的柜子。我爹的房子。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出殡那天,孝服是穿在身上的。大姐二姐穿了一上午。为什么她们在灵堂里才中毒?

如果孝服上泡了敌敌畏,她们穿上就应该有反应。头晕、恶心、皮肤灼烧感。为什么她们穿了一上午都没事,直到哭灵的时候才倒?

我打电话给马法医。他听完我的问题,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有道理。"他说,"敌敌畏通过皮肤吸收,速度比较慢。但是如果在密闭空间里,加上高温和剧烈运动,挥发速度会加快。灵堂里人多,空气不流通,温度又高。她们跪在地上哭,情绪激动,呼吸急促,吸入量增加。加上孝服贴着皮肤,汗液把农药溶解了,渗透进皮肤。几个因素叠加,就导致了急性中毒。"

"那为什么我没有事?我也穿了孝服。"

"你穿的那套我们检测了,没有毒。"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发呆。

只有大姐二姐的那两套有毒。我的那套是干净的。

这说明什么?说明下毒的人,专门针对大姐和二姐。

不是误伤。是蓄意。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又被我狠狠掐灭了。

不可能。宋雅娟不会这么做。她跟我结婚十五年了,感情一直不错。她为什么要害我两个姐姐?

除非——

我不敢往下想了。

我决定去找大姐夫和二姐夫谈谈。

大姐夫孙长海住在隔壁县。我开车过去,路上花了四十分钟。他家在县城边上,一栋两层的自建房。院子里停着他的红色大货车。

他见到我,眼圈红红的,招呼我进屋坐下。他老婆——也就是我大姐——不在了。家里冷冷清清的。

"姐夫。"我坐下,不知道怎么开口。

"老三,你别说了。我都知道了。"他递给我一根烟,自己也点了一根,"法医的结果我看了。孝服有毒。你今天来,是不是怀疑雅娟?"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警察来问过我了。"他吐了口烟,"问我大姐和雅娟平时有没有矛盾。我说没有。"

"真的没有?"

他看了我一眼。"老三,你姐这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脾气直,说话冲,但是心不坏。她跟雅娟能有什么深仇大恨?"

我想了想,大姐确实脾气不好。去年过年,她来我家,看见宋雅娟炒的菜,当着面就说"这菜盐放多了"。宋雅娟当时没说什么,后来跟我念叨了好几天。

但是这种小事,不至于下毒手吧?

"姐夫,你跟大姐,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他说,"就是她老嫌我跑车太辛苦,让我别干了。可我不跑车,家里开支怎么办?儿子在上大学,一年要好几万。"

他儿子叫孙宇航,在省城的大学读大二。我大姐省吃俭用,每个月给儿子打两千块钱生活费。

"大姐有没有跟你提过钱的事?"我问。

"钱?"他皱眉,"什么钱?"

"我爹的遗产。"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苦涩。

"老三,你爹有什么遗产?他那修鞋摊,一个月能挣几个钱?他那套房子,六十平米,老破小,值不了二十万。你妈还活着,房子写的是你妈的名字。你爹能有什么遗产?"

我沉默了。

他说得对。我爹一辈子没攒下什么钱。那套老房子确实是我妈的名字。存款?我妈说就剩三万多块钱,还是她平时捡纸皮卖的钱攒的。

"那大姐有没有提过,让你帮我爹养老?"

"提过。"他说,"她说她每个月给五百块钱。但是她自己条件也不好。她老公在工地上干活,去年摔断了腿,现在干不了重活。她自己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两千多。她能给五百,已经不少了。"

我点点头。

"姐夫,你跟雅娟,有没有什么过节?"

他摇头。"没有。雅娟这人挺好的。每次来我家,都带东西。我儿子小时候的衣服,她都留着给我。"

我站起来,告辞。他送我到门口,突然说了一句:"老三,你姐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老三家的那个媳妇,心思深。"

我脚步顿住了。

"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他摇头,"她没细说。就说了一嘴。"

我开车回城的路上,脑子里反复回响这句话——"心思深"。

二姐夫钱德明住在城里,一个老小区。我到他家的时候,他正在收拾东西。二姐的遗物不多,几件衣服,一个包,一些护肤品。

他比我大两岁,今年五十。在物流公司干了十几年,从搬运工做到调度。人挺老实的,话不多。

"二姐夫。"我坐下。

"来了。"他给我倒了杯水,"喝水。"

"二姐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关于雅娟的。"

他放下水壶,坐下来。想了很久。

"说过。"

我心跳加速了。

"她说什么?"

"她说,雅娟买的那套化妆品,是假货。"

我愣住了。

"什么?"

"去年二姐过生日,雅娟送了她一套护肤品。说是进口的,好几百块。二姐用了之后,脸上过敏,起了好多红疹子。她去专柜问了,人家说这包装不对,不是正品。"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二姐有没有生气?"

"她没说什么。就是跟我念叨了几句。说雅娟这人,送东西送个便宜的就算了,还送假货。让人家用了过敏,这不是害人吗。"

我沉默了。

"还有别的吗?"

"还有……"他犹豫了一下,"二姐说,你妈那个金戒指,不见了。"

我猛地抬头。

"什么金戒指?"

"你妈有一枚金戒指。你爹当年结婚的时候买的,后来一直戴着。二姐说,守灵的时候,她看见你妈手上没戴。她问你妈,你妈说找不到了。二姐怀疑是雅娟拿的。"

我脑子炸了。

"我妈没跟我说过这个。"

"二姐说,她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她想先问问雅娟。"

我站起来,手抖得厉害。

"二姐夫,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他站起来送我。走到门口,他突然说:"老三,二姐还跟我说过一件事。"

"什么事?"

"她说,你爹去世前一天晚上,雅娟来过。"

我全身的血都凉了。

"什么?"

"二姐说,六月十七号晚上,她去你家看你妈。她走到楼下,看见雅娟从你家单元门出来。时间是晚上九点多。她当时没在意。后来你爹就走了。她觉得……有点巧。"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六月十七号晚上。我爹给我打电话,说胸口闷。是晚上八点多。我说明天一早过去。

宋雅娟呢?她九点多从我家单元门出来?

我从来不知道这件事。

我开车回到家,天已经黑了。我推开门,宋雅娟正在做饭。我妈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开着,她没在看。

"回来了?"宋雅娟回头看了我一眼,"吃饭吧,马上好。"

我走到她面前,盯着她的眼睛。

"六月十七号晚上,你去哪儿了?"

她手停住了。锅铲悬在半空。

"什么?"

"六月十七号晚上。我爹给我打电话说胸口闷。那天晚上你去哪儿了?"

她放下锅铲,转过身来。

"我去超市买东西了。"

"哪个超市?"

"就楼下那个。好邻居超市。"

"买的什么?"

"酱油。家里酱油没了。"

"有收据吗?"

她愣住了。"买个酱油要什么收据?几块钱的东西。"

我拿出手机,翻出好邻居超市的电话,打过去。

"你好,请问六月十七号晚上的监控还能调吗?"

对方说:"十七号?那得看运气。我们的监控保存七天。今天几号?"

我看了眼日历。六月二十五号。

"过了。保存不了了。"

我挂了电话。

宋雅娟站在厨房门口,脸色惨白。

"老三,你什么意思?你查我?"

"你六月十七号晚上九点多,从我妈家单元门出来。我二姐看见了。"

她整个人僵住了。

"你二姐……看见了?"

"对。她看见了。"

她后退了一步,靠在冰箱上。嘴唇发白。

"我……我去看看妈。她那天说想吃西瓜。我买了个西瓜送过去。"

"你买西瓜去我妈家,为什么我妈没跟我说?"

"你妈……你妈可能忘了。"

"我妈记性好得很。她连三十年前的事都记得。她会忘你送西瓜?"

宋雅娟不说话了。

我妈在客厅里喊:"老三,你过来。"

我走进客厅。我妈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指节发白。

"妈,你有什么事?"

"雅娟那天晚上确实来过。"我妈的声音很轻,像纸片一样薄,"她来给我送西瓜。还坐了一会儿。"

"坐了多久?"

"半个多小时吧。"

"她走之后,爹怎么样?"

我妈低下头。

"你爹说胸口更闷了。他让我给他倒杯水。喝了水之后,他说好一点了,就去睡了。"

我脑子飞速运转。

六月十七号晚上。宋雅娟去我妈家。送西瓜。坐了半个多小时。走之后我爹胸口更闷了。第二天早上,我爹走了。

法医说,我爹是心梗。但是——

"妈,爹走之前,吃过什么?喝过什么?"

"就吃了半碗面条。喝了点水。"

"什么水?"

"白开水。我用暖壶倒的。"

"暖壶里的水,雅娟碰过吗?"

我妈沉默了很久。

"她给我倒了一杯。"我妈终于开口了,"她说,妈你喝点水。嗓子都哭哑了。"

"你喝了?"

"我没喝。我嗓子不哑。我说不喝。她就把那杯水放在茶几上了。"

"后来呢?"

"后来你爹起来喝水。他拿的就是那杯。"

我全身的血都冲到了头顶。

"那杯水,你爹喝了?"

"喝了。他喝了两口。"

我站起来,腿发软。

"妈,你怎么不早说?"

"我……我不敢说。"我妈哭了,"我怕是我多心了。雅娟是我儿媳妇,她怎么会害我老头子?可是你爹走了之后,那杯水我拿去倒了。杯子我洗了好几遍。我不敢用那个杯子了。"

我蹲在地上,双手抱头。

如果宋雅娟在我爹的水里下了什么——不是,法医说爹是心梗。正常死亡。没有中毒。

那宋雅娟去我妈家干什么?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宋雅娟不在了。锅里还炒着菜,火还开着。我关了火,走到阳台。她不在。

我打电话给她。关机。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像有一千只苍蝇在飞。

我妈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老三,妈有件事,一直没敢跟你说。"

"什么事?"

"你爹走的那天早上。我起来喊他。他没醒。我摸他的手,冰凉。但是——"

她停下来。

"但是什么?"

"他的嘴角,有一点点白沫。"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爹嘴角有白沫。大姐和二姐死的时候,嘴角也有白沫。

有机磷中毒的症状:瞳孔缩小、大汗、流口水、口吐白沫、呼吸困难、肌肉震颤。

我爹的症状——嘴角白沫。会不会也是中毒?

可是法医鉴定说,我爹是心梗。没有中毒。

除非——除非毒源不在胃里,而在别的地方。

我突然想到,我爹有抽烟的习惯。他抽了三十多年的烟,一天一包。他去世前一天晚上,还抽了一根烟。

烟!

如果烟里有毒呢?

我冲进我爹的房间。房间已经收拾过了,床单被套都换了新的。我爹的东西被装进了一个纸箱,放在床底下。

我翻出那个纸箱。里面有我爹的烟盒、打火机、老花镜、钥匙串、一个旧钱包。

烟盒是空的。我拿起烟盒,闻了闻。没什么味道。

打火机也没什么异常。

我翻遍了整个箱子,没找到什么线索。

我坐在地上,喘着粗气。

我需要证据。我不能光凭猜测就认定宋雅娟做了什么。她是我媳妇。我儿子的妈。我们结婚十五年,她给我做过无数顿饭,给我织过毛衣,陪我熬过最穷的日子。

我怎么能怀疑她?

可是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她。

孝服有毒——她买的。农药瓶有她的指纹——她碰过。六月十七号晚上她去了我妈家——我二姐看见了。我爹嘴角有白沫——有机磷中毒的症状。

我需要一个答案。

我决定去找我爹生前的主治医生。我爹有高血压,常年吃降压药。他的主治医生姓韩,在市医院心内科。

我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医院。韩医生看了我的预约,把我叫进办公室。

"周先生,你父亲的事我很遗憾。"

"韩医生,我有个问题。我爹是心梗走的,对吧?"

"对。根据临床表现和既往病史,急性心肌梗死,心源性猝死。这个诊断没有问题。"

"有没有可能,是中毒引起的心梗?"

他愣了一下。

"你是说,中毒诱发心梗?"

"对。"

他想了想。"理论上,有机磷中毒确实可以诱发心律失常,严重时导致心脏骤停。但是——"

他看着我。

"你父亲的心电图和临床表现,符合典型的心梗。而且,如果是有机磷中毒,会有很明显的体征。瞳孔缩小、大汗、肌肉震颤。你父亲有这些表现吗?"

我想起我妈说的白沫。还有我爹那天晚上说胸口闷。

"白沫算吗?"

"白沫可能是心衰引起的肺水肿。也可能是中毒。单凭白沫不能确诊。"

"那能不能重新检测?"

"你父亲已经火化了。"

我沉默了。

"但是,"他突然说,"如果你怀疑你父亲不是自然死亡,可以申请开棺验尸。"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开棺。

我爹已经入土了。才几天啊。就要挖出来。

我做不到。

我谢过韩医生,走出医院。阳光刺眼,我眯着眼睛,眼泪流下来。

我该怎么办?

我回到家里,宋雅娟还是没回来。我妈说她早上出去了,没说去哪儿。我儿子周毅在房间里打游戏,我叫了他两声,他没应。

我走到主卧,打开衣柜。右边那格空空荡荡。我伸手进去摸,在角落里摸到了一小片布料。我拿出来看,是一小块白布,孝服的布料。上面有一股刺鼻的味道。

我闻了闻。是敌敌畏的味道。

我把那块布装进塑料袋,放进口袋里。

我走到客厅,坐在我妈旁边。

"妈,你跟我说实话。你那枚金戒指,到底丢没丢?"

她低下头。

"丢了。"

"什么时候丢的?"

"你爹走后第三天。"

"你找过吗?"

"找了。翻遍了家里,没找到。"

"你怀疑谁?"

她不说话。

"你怀疑雅娟,对不对?"

她终于点了点头。

"妈,你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

"我怕。"她说,"我怕我错了。我怕冤枉了她。她是你媳妇啊。"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我需要冷静。

我掏出手机,翻到宋雅娟的微信。我们结婚十五年,她的朋友圈我每条都看。我往上翻,翻到去年的一条。

去年三月,她发了一张照片。是她和我二姐的合照。两个人笑得很开心。配文是:"二姐来家里玩,好开心。"

看起来关系很好。

再往上翻。去年八月,她发了一条:"大姐说我买的裙子太短了。我穿什么关你什么事?"

我愣住了。这条朋友圈她后来删了。但是我记得,因为当时我还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大姐管得宽。

再往上翻。前年冬天,她发了一条:"有些人就是见不得别人好。自己过得不好,就到处说闲话。"

下面有个人评论:"谁啊?"她回复:"一个亲戚。不提了。"

那个评论的人,是她闺蜜。

我继续翻。前年夏天,她发了一条:"妈的金戒指真好看。借来戴戴。"

我盯着这条看了很久。

她借过我妈的金戒指。什么时候还的?还了吗?

我打电话给我妈。

"妈,你的金戒指,雅娟借过吗?"

"借过。去年夏天,她说戴戴看。后来还了。"

"你确定还了?"

"我……我不太确定。好像还了。但是后来我找的时候,没找到。"

我挂了电话。

所有的碎片开始拼在一起。

宋雅娟和我两个姐姐,关系并不好。大姐嫌她裙子短,二姐嫌她送假化妆品。她心里有气。她借了我妈的金戒指,没还。我妈可能问过她要,她没给。

但是这些,都不足以构成杀人动机。

除非——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我爹那套老房子。虽然小,虽然旧,但是在市中心。拆迁的话,能赔不少钱。

我爹走了,房子是我妈的。我妈还在,房子暂时动不了。但是——

如果有人想早点拿到那笔钱呢?

我妈今年七十五了。身体不好,有糖尿病,高血压。如果她也不在了,房子就是遗产。我作为唯一的儿子,继承大部分。两个姐姐各分一小部分。

但是如果我妈立了遗嘱,把房子留给谁呢?

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我妈也没提过。

我决定去问我妈。

"妈,爹走之前,有没有跟你提过房子的事?"

"提过。"她说,"他说,这房子以后留给你。你是儿子,要养老。两个姐姐都嫁人了,有自己的家。"

"那你有想过立遗嘱吗?"

她看着我。"老三,你想让我立遗嘱?"

"不是。我是问你,有没有想过。"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想过。我想把房子留给你。但是你两个姐姐,我也想给她们一些补偿。我打算,房子给你。但是存款分成三份,你们三个一人一份。"

我点点头。

"两个姐姐知道吗?"

"我没跟她们说。我想等你爹走了之后再说。"

"那雅娟知道吗?"

"她……我好像跟她提过一嘴。我说妈以后把房子留给你,你别让你姐们吃亏,多给她们点钱。"

我心里一沉。

如果宋雅娟听到了这句话——"多给她们点钱"——她会怎么想?

她会不会觉得,我妈要把房子留给我,但还要分钱给两个姐姐。那我拿到手的钱就少了。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两个姐姐也不在了,那遗产就只有我一个人继承了。不用分给任何人。

这个念头太可怕了。我不敢想。

但是我必须想。

我站起来,走到书房。打开电脑,搜索"有机磷中毒"。

敌敌畏。无色透明液体。有大蒜味。可以通过皮肤、呼吸道、消化道进入人体。中毒剂量很小。致死剂量是50-70毫克每公斤体重。

也就是说,一个五十公斤的人,摄入3-5克就能致死。

敌敌畏一瓶是300毫升。浓度是77.5%。也就是说,一瓶里有232.5克纯敌敌畏。

只需要一小口,或者皮肤接触足够量的稀释液,就能致死。

孝服被浸泡过。大姐二姐穿在身上,出汗,农药溶解,通过皮肤吸收。加上灵堂里温度高,呼吸急促,吸入量增加。

完美。

太完美了。

我关掉电脑,坐在椅子上。

如果真的是宋雅娟做的,她一定做了精心的计划。她知道孝服是她买的,她有机会动手。她知道大姐二姐会穿那身孝服哭灵。她知道灵堂里人多、闷热、情绪激动。她知道这些条件叠加,会导致急性中毒。

她甚至知道,法医很难第一时间查出毒源。因为孝服上的农药会挥发,痕迹会越来越淡。如果不是第一时间送检,可能根本查不出来。

但是她算错了一点。

她没有处理掉农药瓶。

或者说,她以为把瓶子藏在卫生间水池下面就安全了。但是警察搜到了。

而且,她不知道我二姐看见了她六月十七号晚上去我妈家。

我站起来,走到客厅。我妈还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

"妈,你跟我说实话。你那枚金戒指,雅娟真的借过吗?"

"借过。"

"什么时候?"

"六月十五号。她来家里吃饭,看见我戴着,说好看。我说那是你爹给我买的。她说借她戴两天,拍个照。我说行。"

"后来还了吗?"

"没还。"

"你问过她吗?"

"我问过一次。她说忘了。后来我又问了一次,她不高兴了。说妈你连个戒指都信不过我。"

我点点头。

"妈,你六月十七号晚上,雅娟来送西瓜的时候,你有没有注意到她身上有什么不对?"

"不对?"

"比如,她手上有没有戴什么东西?"

我妈愣了一下。

"她戴了手套。"

我心里一紧。

"什么手套?"

"橡胶手套。那种洗碗用的。她说她骑车来的,风大,手冷。"

六月十七号。夏天。晚上九点多。戴橡胶手套?

为什么?

因为要下毒。手套可以防止皮肤接触农药。

我全身发冷。

所有的线索都串起来了。

六月十五号,她借了我妈的金戒指。没还。

六月十七号晚上,她戴着橡胶手套,去了我妈家。在我爹的水里或者烟里下了敌敌畏。剂量不大,不足以立刻致死,但诱发了心梗。

我爹走了。

六月二十三号,出殡前一天,她去集市上买了孝服。回来之后,用稀释的敌敌畏浸泡了大姐二姐的那两套。然后放在衣柜里。

六月二十四号,出殡当天。大姐二姐穿上孝服。在灵堂里哭灵。高温、密闭、情绪激动。急性有机磷中毒。同时死亡。

完美。

太完美了。

我坐在沙发上,眼泪流下来。

我娶了十五年的女人。我儿子的妈。我竟然一点都没察觉。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报警电话。

"喂,警察吗?我要报案。"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等着。我妈坐在我旁边,什么都没问。她好像什么都知道了。

半个小时后,警察来了。

我带着他们去了主卧,指了指衣柜。然后我拿出了那块孝服的布料。又拿出了我妈的金戒指——它藏在阳台花盆的土里,我刚才去翻了。

警察把东西收好,让我去做笔录。

我在笔录室里,把所有的线索、所有的推理、所有的怀疑,全部说了出来。

警察听完,沉默了很久。

"周先生,这些都是你的推测。我们需要证据。"

"戒指在花盆里。手套在她家储物柜里。农药瓶有她的指纹。孝服有农药残留。我二姐看见了她六月十七号晚上去我妈家。我妈看见她戴了手套。这些还不够吗?"

警察没说话。

三天后,宋雅娟被找到了。她在邻市的一个小旅馆里被抓的。她没有反抗,很平静。

审讯结果出来后,警察通知了我。

她全都认了。

动机、手段、过程。和她计划的一模一样。

她恨我两个姐姐。大姐嫌她裙子短,二姐说她送假货。她们背后说我妈的金戒指是她偷的。她没偷,是借的。但是她们到处说她偷。

她恨她们。

她也想早点拿到遗产。我妈说要把房子留给我,但是要分钱给两个姐姐。她觉得不值。她觉得那两个女人不配拿我家的钱。

她计划了很久。从我爹生病开始。她买了敌敌畏,藏在阳台柜子里。六月十七号晚上,她去了我妈家。在我爹的烟里滴了几滴敌敌畏。剂量不大,她知道我爹有心脏病,一点点刺激就能要他的命。

我爹走了。

然后她买了孝服,泡了农药。等着出殡那天。

她算准了灵堂里的条件会加速中毒。她算准了法医不会第一时间怀疑孝服。她甚至算准了,就算查出来,她也可以推脱说不知道。

她唯一没算到的,是我二姐看见了她六月十七号晚上从我妈家出来。

还有我妈记得她戴了手套。

还有那枚金戒指。她没来得及处理,就慌慌张张跑了。藏在花盆里,被我翻了出来。

我坐在家里,看着窗外的夕阳。

我妈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我爹的照片。她没哭。眼睛干干的,像两口枯井。

我儿子周毅从房间里出来,站在我面前。

"爸,我妈什么时候回来?"

我看着他。他今年十六岁,上高一。个子比我高了。眼睛像他妈。

"毅儿。"我说,"你妈,回不来了。"

他愣了一下。"为什么?"

"她做错了事。很严重的事。"

他没再问。转身回了房间。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夕阳把整个城市染成了橘红色。楼下有人在跳广场舞,音乐声隐隐约约地传上来。

我爹走了。大姐走了。二姐走了。雅娟走了。

一个家,散了。

我妈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我身后。

"老三。"她说。

"嗯。"

"吃饭吧。"

"好。"

我们走进厨房。冰箱里还有菜。我拿出两个鸡蛋,打了,下进锅里。

白水煮蛋。我爹生前最爱吃的。

我盛了一碗,端给我妈。她接过碗,没吃。就那么端着,热气从碗里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我坐在她对面,也端了一碗。

我们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暗下去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