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慧生,生于吉安市,毕业于郑州大学。现为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中国工笔画学会理事、江西省工笔画学会副会长、江西画派研究会副会长、江西省艺术家企业家联合会副主席、南昌美术家协会副主席、江西科技师范大学美术学院教授、硕导等。
王慧生长期从事花鸟画创作与教学研究,曾潜心研究宋元及近代工笔花鸟画,素以工笔花鸟画见长,兼作山水画创作。近年开始尝试将工笔与写意融合,开创出个人风格鲜明的王慧生“新花鸟画”。其作品多次入选全国美展并获奖。
一.父亲种下的那句话
我和王慧生一见如故。
2026年8月8日午后,井冈山茶室静谧。窗外是大山里的云杉、梧桐,光影细碎洒落桌面。我们原本只是谈些寻常闲事,说着说着,便说起了各自的父亲。他讲他父亲,我讲我父亲,讲了几句,两个人同时愣住了——怎么这样像?
都是1932年生人,都出生于湖南衡阳。都是抗美援朝的志愿军战士——他父亲在四十一军,我父亲在三十八军;都是在前线拼过命的兵,都立过三等功,勋章别胸口。这些说来已经够奇了,可还不止。
退役后,他父亲在吉安市工作,我父亲在井冈山工作,同在吉安市,隔着不过几十里路。算了算,两位父亲在朝鲜战场上的那些年,怕是同一条汉江的水喝过,同一片上甘岭的土踩过;回江西后,又同饮赣江水,同看井冈云。他们这一生,从出生到入伍,从立功到定居,几乎像是照着同一张底片洗出来的两张照片。
王慧生端起茶,忽然问:你说,他们会不会在朝鲜战场上见过?
我说,三十八军和四十一军战线相邻的时候不少。也许就在某次后勤补给线上,两个衡阳出生的老乡迎面走过,彼此看了一眼,擦肩而过,却没有开口。
低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忽然觉得,我和王慧生今日这一坐,像极了两位父亲年轻时某次错肩的余波。他们的人生重叠得那样整齐,整齐到让人恍惚——仿佛他们不是两个人,而是同一个灵魂,被战争和岁月掰成两半,各自活了一遍,最后又借两个儿子的相遇对上了暗号。
王慧生是吉安走出去的画家,在南昌画院工作,被江西科技师范大学聘为教授,带研究生。他父亲是吉安县瓦桥镇人,母亲是安福县枫田镇人,他为此成了“安福乡贤”。安福县出了三代画家,刘称奇为第一代,王慧生第二代,杨建兵第三代。
王慧生初中在吉安四中,高中在白鹭洲中学,18岁离开吉安,1992年考取郑州大学艺术学院。毕业后进了经济晚报社,从编辑做到经济部主任、副刊部主任再到编委。2004年调进南昌画院,从此业余的画笔成为专业的使命。
这一切的出处,绕不过他父亲的一句叮嘱。
二、车灯光里照见的路
父亲对他要求极严。读过私塾的父亲,毛笔字写得漂亮,书法功底深厚。他看到儿子喜欢画画,便有意引导。“要学一样本事,学一份手艺,有养家之才,否则连饭都吃不上。”这是父亲常挂在嘴边的话。
那时候吉安买不到毛笔,父亲专程到南昌去买。一开始让他在报纸上练字,后来用毛边纸。父亲知道永丰县产毛边纸,出差时花一块多钱买了一刀回来。看到儿子写得好,后来父亲到南昌出差,特意买了一张宣纸给他,告诉他:“这个是真正写字的纸。”
父亲是16级干部,工资在当时算高的,但对笔墨纸砚的珍视,远超对衣食的讲究。
1993年,王慧生的作品在全国美展入选并获奖。父亲高兴得不得了,说:“我没有走眼,儿子终于成才了!”拿到证书那天,王衡芳感慨万千。
那一刻,王慧生肃然起敬。
三、展厅门口那一转身
1988年,江西省文联举办南昌画院西双版纳采风展。王慧生去看了。那时还没有江西画院,只有南昌画院。一张张生动的作品深深触动了他。站在展厅里,王慧生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归途应该就在那里——天天画画,日日创作,成为专业。
他立下了志向。
在报社副刊部工作时,王慧生接触到许多前辈泰斗。彭友善、康庄、燕鸣、陶博吾等这些大画家,都看重在报纸上发表作品,热衷发专版。王慧生与他们交心交往,成了师友。可越是这样,他越渴望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立志重要,还要善立志,长立志。”王慧生说。
他给自己定下目标:成为职业画家,成为真正的专业画家。
1992年,全国首届中国花鸟画作品展在中国美术院展出。江西省唯一的入选作品,是他的,还被评为优秀奖。1993年,第八届全国美展通知下来,他放下沾沾自喜,重新创作了作品《秋露》,再次入选,再次获奖。那年他才29岁。后来第二届全国花鸟画展,他的作品又一次成为江西省唯一获奖的。接着是文化部艺术司主办的全国美术展览,江西省三人入展,他是之一,闪闪发光!
王慧生成了当时江西美术界的获奖专业户。
可调进南昌画院的路,却走了十多年。1992年差一点就进去了,可他去看了看,画院只是招待所两间房,连画桌都没有,简陋得无法创作。当时的报社条件好,他是副刊部主编,许多大画家都主动来联系发表作品。他犹豫了。
1997年,南昌市主要领导找到报社主管部门,希望报社放人,又找他谈。2004年,最后的机会来了——“再不来,以后就没机会了。”他想了又想,填了调动表。主管部门领导亲自跟他谈话,他说自己“没有靠山,凭真本事进画院!”
进了画院,院长说:“你既可以画画,也可以不画画,我们很宽松,可以不上班,在家里画。”但王慧生没有松懈。夜以继日地画,汗流浃背地画,云游四方地画,四处讨教地画。入展、获奖三十多次。1995年王慧生加入了中国美协。
一路上,许多师友关照他。吉安市著名画家刘称奇,时任省美协副主席,每次评奖都极力推荐王慧生,暗暗提携。江西省美协副主席、著名画家游新民称王慧生是“江西省工笔画花鸟画领域的领军人物,破了江西有史以来的记录。”南昌画院院长、著名画家周京山赞叹,王慧生开辟了工笔与写意相结合的新画风,“江西历史上没有过!”
2024年,第十四届全国美展,王慧生的写意花鸟作品《家园》入选,是江西省唯一入选的写意花鸟作品。工笔与写意双双入选全国美展,江西历史上,他是第一个。
这一切的起点,不过是父亲王衡芳为儿子买的一刀毛边纸,一张真正的宣纸,一句朴素的叮嘱:要学一样本事。
王慧生的曾祖父是前清秀才,祖父在衡阳开茶庄,抗日战争时期的衡阳会战、长沙会战时,被日本鬼子抓去修机场,知识分子体力不行,扛不动,被鬼子一枪打死。家仇国恨,让全家恨透了侵略者。父亲王衡芳因此参军了,要抗日。抗战胜利后,又参加了抗美援朝。
如今,父亲早已作古。可王慧生每次在井冈山宾馆住下,每次铺开宣纸,每次落笔时,总觉得父亲的那盏车灯,还亮着。
那盏灯,照过朝鲜战场的夜路,照过红色井冈山的晨雾,也照着王慧生从吉安到南昌、从业余到专业、从一张毛边纸的青涩到全国美展的领奖台。
和王慧生告别时,茶已微凉。他淡淡道:你说,我父亲和你父亲,会不会在某个夜里,一个开车,一个扛枪,擦肩而过?
我笑了笑:也许吧。只是那时候,他们都没来得及说话。
“不要紧。”他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话,留给了我们。”
走出茶室,晚风温润,山瀑水声隐约传来。我想,两代人的暗号,终于在大山里的茶韵中对上了。
四、吉安山竹的蔸根劲
吉安的山竹子,不算什么名物。山坡上、溪涧边、屋角墙根,到处都长着,细瘦的秆子,密匝匝的叶子,风来便俯,雨过便仰,无奇姿,无异香,实在普通得很。可你若在赣江边上住得久了,日日从它们身旁经过,看它们春日里爆出新笋,夏日里铺开浓荫,秋日里叶尖染上一点微黄,冬日里在霜雪中照样青绿——看久了,你会觉出这寻常之物,竟有一种说不清的大方与韧气。
王慧生就是在这般竹影里长大的。少时在吉安乡间,他大约不曾想过这些房前屋后的寻常竹石,日后会成为自己画笔下倾尽半生心力去描摹的物事。少年离乡,投了军,在东海舰队的海浪与汽笛声中度过了五年,而后又辗转求学,负笈浙美,深造于江西师大,郑州大学艺术学院的课堂上也有过他凝神听讲的身影。路走得远了,庐陵的竹影反倒在心里扎得更深。那些不起眼的山竹,隔了千山万水去回望,竟看出了一股子中正刚健的意味来——中国人在天地间立身的那个“韧”字,全都长在那些细瘦的秆子和青翠的叶片上了。
2024年初,吉安美术馆。一百零六幅以竹、以石为题的作品静静地衬在素壁上,远观清朗一片,走近了才发觉每一幅都藏着各自的脾性与心绪。有一幅墨竹图前聚着好些人,那竹的颜色是偏冷的灰绿,竹叶的边缘在生宣上洇出了毛茸茸的涩意,像晨雾刚从叶面退去,还留着润润的水痕。叶脉的线条却劲挺得很,一笔一笔如刻如凿,仿佛能听见笔锋与纸面相触时那细碎的沙沙声。竹下一方湖石,墨色淡淡地铺开,石纹松松地勾出,一派从容写意,与上方工谨的竹叶恰成对照。一刚一柔,一紧一松,就那么安然地同处一纸,相看不厌。
那场展览叫“石上清凉”。从南昌巡展到吉安,王慧生守望了许久。这既是一场回乡汇报,也是一位游子对庐陵山水的深情回望。展厅里人声隐隐,一幅幅竹石图在射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看画的人来来去去,王慧生自己倒常常退到角落,静静看着那些在自己作品前驻足的身影,不言。
那些画替他说的,已经百转千回。
五、宋元深处落了笔根
王慧生在画坛上为人所知,起先靠的是工笔花鸟。这一门功夫,他下了三十多年的苦功,下得扎实,下得诚恳。
早年王慧生潜心于宋元工笔花鸟,是真正把自己沉进去了。宋人画花鸟,讲究“格物”二字。所谓格物,便是要把一花一木、一禽一鸟的性情、纹理、神采都琢磨透彻了,一片翎毛的走向、一根爪须的曲直,都来不得半点含糊。
王慧生临摹宋人册页,一张巴掌大的小品便要耗去十天半月。勾线、渲染、罩色、复勾,每一道工序都规规矩矩地做到位,从不偷工减料。那种年纪,正是人最肯下真功夫的时候,一勾一染里的笨拙与虔诚,慢慢积蓄成了一种别人夺不走的底气。前辈画家杨石朗看到王慧生临习的宋元名迹,大为赞赏,欣然题词,称他有“力追宋元精微绝致之妙”,那是老一辈画家对一个后生的真诚鼓励,也是对他所下功夫的精准认可。
功夫下得深了,王慧生心里琢磨出一些自己的念头来。宋人的画当然好,好得让人仰望,让人追摹,可那究竟是宋人的世界。他们画的是汴梁的汀花水鸟,是江南的烟雨修竹,是他们眼前的风物、心头的情致。
王慧生活在今天,日日所见的是今时的山水,时时所感的是今人的悲欢,若一味只在古人的笔墨里讨生活,画得再好,也不过是替宋人做了个不错的传人。王慧生隐隐觉得,传统是一条流动的长河,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渡口,既要接住上游来的水,也要往海纳百川处再追一程。
1994年,王慧生的工笔花鸟作品《秋露》入选了第八届全国美展,拿了优秀奖。这是江西省工笔花鸟画头一回在全国美展上获此殊荣,画界为之瞩目。画面上是秋日荷塘,残荷半倾,枯梗在水面投下淡影,水汽氤氲,一对野鸭静栖洲渚。细看之下,传统工笔的书写性线条仍在,可那线条里已融入了光影流转的意味,那些染出来的水色墨韵中,藏着一种属于现代的构成意识。那种静,不似宋画里孤高清冷的静,而是一种温润、带着人间烟火的静。5年后,王慧生工笔花鸟作品《家在鄱湖浅水边》再次在全国花鸟画展上斩获优秀奖。他用繁密的构图和水墨的微妙过渡,把鄱阳湖的苍茫浩渺收束在咫尺绢宣之上,墨色过渡微妙,仿佛能听见湖水拍岸的回响。
那些年,王慧生的工笔画之路走得顺遂,展览不断,藏家追着要画。画室竹帘半卷,琴声缓缓流淌,猫咪静卧画桌相伴,从容地一层层敷色渲染,是多少画者艳羡的光景。可他心里那层隐隐的不安始终没有消散。工笔重彩画到极致,太容易滑向装饰性的甜腻,颜色越堆越厚,技法越来越熟,反倒把画里最要紧的"气”给堵住了。写意呢,固然痛快淋漓,三两笔下去墨色纵横,可又容易流于空泛,看似潇洒,实则单薄,经不起长久的凝视。他总觉得,这二者之间应该有一条中间的道路——既不失工笔的精微,又能有写意的气韵,既见功夫,又见性情。可那条路在哪里,他一时也说不上来。只是心里那一团念头时时浮起,像深水里冒出的气泡,扑腾一下,又沉下去,不肯散去。
六、生宣纸上磨出自己
五十岁那年,王慧生做了一件让许多同行意外的事。他把工笔搬到了生宣上来画。
懂画的人都懂,这就是冒险。传统工笔画用的是熟宣或是绢,纸面上过了一层明矾,不洇水,可以一遍又一遍地细细渲染,耐心修改,把每一个细节都收拾得妥帖妥当。生宣却是另一回事。它性子烈,一笔下去墨色立刻向外扑,洇散开去,像烈马,骑上去便由不得你。在生宣上做工笔,每一根线条都必须果断有力,要像刻进纸里去;每一处晕染都必须一次到位,没有回头路可走。这样的苛刻,对于习惯了熟宣上那份从容的工笔画家来说,简直是没苦硬吃。
王慧生闯入这条赛道。他自己说,那种迥异于传统的方式,让他“在迎接挑战的同时感受到了创新的兴奋与冲动”。他说那几年自己“笔耕不止,日夜不休”,像是回到了少年时初学画的光景,满心满眼都是新鲜好奇,都是未可知。生宣的“涨墨”效果让线条有了天然的毛涩感,不再是一味的丝滑唯美,那种涩意里有一种天真的、质朴的、不可描述的力量。而水墨在纸上的自由渗透与交融,又让画面生出了许多意料之外的层次——墨色洇开的地方,浓淡之间那些细碎的边缘,像极了雨后石阶上苔痕漫漶的样子,自然得很,妙得很。
这路走起来并不轻松。生宣上每一落笔都担着风险,有时候画成了大半张,一笔下去失了分寸,整幅尽毁。重来,再重来。除了日常起居,王慧生几乎所有时间都倾注在画墙上。那些年里,他的手指上磨出厚茧,笔管握久了,指节都有些变形。站得太久了,他的腰椎和足腱都生出病痛。
这样摸索着过了十年。十年里画了多少张竹,王慧生自己也数不清。可这条路到底是让他走出来了。
他笔下的竹,勾叶用的是劲健的细笔,带着工笔的谨严,却又因生宣的洇散而有了写意的生拙;赋色则以淡彩为主,在生宣上薄薄地晕染,保留了行笔的痕迹,彻底摆脱了工笔常见的装饰气。
值得一提的突破还在赋色上。古人画竹崇尚墨色,“墨竹”一路从五代到今天,讲究的是以墨的浓淡干湿来分出竹的韵味。王慧生却以丹青入竹,他能画出二十多种不同的青绿调子来——晨光初照时的那种清冷微碧,正午日头下的苍翠欲滴,黄昏余晖染在竹叶上的暖黄与青绿交融,都被他一一捉住了,定在了纸上。那些颜色不艳不躁,清清爽爽的,像是从竹子自己的风骨里透出来的光。
2024年,王慧生新作《家园》入选了第十四届全国美展。画面上是一片竹林,可那竹林的绿是有光的。一种透明的、温润的光从叶片的背后透过来,层次细密而微妙,仿佛清风正从竹梢间穿过,细细碎碎的叶片声就在耳边。线条在生宣上留下的那种涩意与张力,让整幅画既有工笔的清雅格调,又有一种开阔明朗的现代气息。看过的人都觉得好,可要说出好在哪里,又仿佛说不清。只有内行才晓得,那看似随意的一笔一叶里,藏着多少日夜的揣摩与探索,多少废弃的宣纸换来的那一天胜似一天的从容。
七、画了半生只画风骨
王慧生画竹,画了半生。他常说,画竹要懂竹。
中国有八十多种竹子,每一种的长势都不一样,叶片的出枝、秆节的疏密、新篁与老竹的形态差异,都有各自的规律。为了画竹,他常去山野间写生,春天看新笋破土而出的那股子冲劲,一天一个样地往上蹿;夏天看浓荫里光线怎么从密匝匝的叶片间漏下来,在石上投出晃动的影子;秋天看叶尖一点点转黄的细微变化;冬天看霜雪覆在青竹上的那种韧。这些功课,延续宋人“格物”传统,也是王慧生的画虽新却不觉浮泛的根基。他笔下的竹,每一枝每一叶都合着生长的理数,穿插转折皆有来历。
可仅仅画得像画得准,还不是王慧生想要的。王慧生画竹,他要画出竹子那股子不声不响的韧劲来。《石上清凉》展里有一幅画,画的是被拦腰砍断的老竹,裸着苍黄的竹节,过目难忘。可你再细看,断口处竟抽出好几枝新篁来,嫩绿的叶子蓬蓬勃勃,比旁的竹子还要精神几分。鸟雀在枝头跳跃歌唱,全然不晓得这竹子经历过什么。那幅画里的倔强与从容,让人心头一动。懂他的人看了,说那画的就是他自己——半生辗转,在传统与创新的夹缝里寻一条路,只在石缝里扎牢自己的根。日日磨,年年新,竹石自成锋。
“竹子生长在我们的房前屋后、路旁溪畔,不起眼,却有着坚韧不拔、扛风顶雪的精神气质。”王慧生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可这句话里藏着他半生的艺术体悟。竹子是数千年来中国文人风骨的寄托,从《诗经》“瞻彼淇奥,绿竹猗猗”,到郑板桥“千磨万击还坚劲”,一脉相承的是一种清刚之气。到了王慧生这里,这份清刚之外,又多了几分入世的温度。他把竹石当作“家园”来画,竹叶间藏着鸟雀,石根下卧着草虫,一草一木皆有情有意。看他的竹石飞鸟图,不觉得隔着一层文人的孤高,反倒像是推开门走进了一个安静妥帖生机勃勃的邻家小院子,亲切得很。
作为江西科技师范大学美术学院的教授、硕士生导师,王慧生把这份对自然的虔敬也带进了课堂。他常跟学生说,艺术家要有洞察生活的敏锐眼光,要能发现常人难以察觉的细节。画面里出现的每一个物象,都应该有它自己的生命,有它自己的性格,不能照搬古人画谱上的程式。带学生去写生,他总是先蹲下来端详一丛草、一块石、一枝斜出的竹梢,一看就是老半天。学生们起初不解其意,后来也慢慢学会了那种沉静的注视——原来风从不同的方向吹来,竹叶翻卷的姿态竟有那样细微的差别;原来同一片竹林,早晨和黄昏的光色能让它判若两样。
画竹石的人不少,能把鸟也画活的,却不多。王慧生笔下的鸟,是另一种光景。
王慧生画鸟,不像宋人那般端然肃立、不惊不扰,他画的鸟有脾气、有表情、有小心思。有的歪头打量,有的缩颈受惊,有的两只凑在一处喙对着喙似在说悄悄话,有的独踞石尖翘着尾巴得意得很。你盯着看久了,觉得那鸟随时会扑棱一下翅膀,从纸上飞走。
工笔册页 40 cm×46 cm×8 2011年
更让人称绝的是,王慧生画鸟还能善随人意。
常有藏家买走画作之后,又复持润笔来请王老师添鸟一只两只。一对鸟,叫“双喜临门”;三只,暗合“三阳开泰”;四只,便是“四季平安”。更有那喜鹊登梅“喜上眉梢”,白头翁成双“白头偕老”。中国人骨子里那点对好日子的念想,全被他一笔一笔描进了画里。
无论添几只,王慧生提笔就来,不多时便落在石上枝头,与原有的鸟或两两相望,或三五成群,浑然天成,竟看不出半点后添的痕迹。
画者满意,藏家欢喜。
这大约便是中国画最本来的面目:上可达天理,下可通人心。
若以为王慧生只画竹石鸟,那你就草率了。
王慧生笔下的花卉,玉兰明净、桃花秾丽、莲花净澈、梅花清癯,乃至天竺红艳、凌霄攀援、兰草幽独、牡丹雍容,无一不可入画,无一不是王慧生自家面貌。
竹石是风骨,禽鸟是性情,而百花,是这人间的着色。
从1988年专攻工笔花鸟算起,三十余年弹指流过。
王慧生的画案上,熟宣换了生宣,淡彩换了青绿,工笔的精微还在,更添了写意的松弛。唯一不曾变过的,是那份不媚俗、不讨巧的沉静与诚恳。他的画里是有声音的——竹叶摩挲,鸟鸣啁啾,溪水潺湲——可那些声音都隔着一层薄薄的清凉,引着人从俗世的纷扰中抽身出来,一步步走回内心最安静的地方。那是千年中国画一直在追寻的境界,不独是视觉的愉悦,更是心灵的归处。
吉安老家的山竹还在年年抽着新枝,那个从赣江边上走出来的画家,又铺开了一张洁白的生宣。
笔锋落下,墨色洇开,便又是一片新篁在纸上安静生长,带着晨露,带着南方的温润,带着一个中国画画家对“传统如何走向当代”这个永恒命题所给出的属于他自己的回答。
这回答里有三十年的寂寞功夫,有知天命之年那年的果敢转身,有一辈子与竹石为照的肝胆相知。
石上生根,纸上破界。
韧笔写竹,坚心造石。
王慧生新花鸟画,的确如此!
(作者:胡刚毅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文内图片版权为画家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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