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我通过视频连线采访了布杰马·本穆萨(Boujemaa Benmoussa)。他是萨拉威人权活动人士,也是西撒哈拉萨拉威人权捍卫者协会(CODESA)的成员。本次访谈涉及诸多议题:达赫拉的好莱坞外景拍摄、他与家人在占领之下的亲身遭遇、世界第二长沙墙、当地资源开采、去年 10 月的安理会表决,以及古巴、委内瑞拉为萨拉威难民援建的学校。
布杰马·本穆萨(Boujemaa Benmoussa)受访者供图
本穆萨长期在被占领土开展工作,记录拘捕、入户搜查、因政治立场遭到解雇、人身行动受限等事件,并将相关材料递交给境外机构。多年以来,CODESA 始终呼吁在西撒哈拉设立独立人权监督机制,理由是联合国派驻当地的特派团并不具备这项职能。
他自身的处境本就岌岌可危。今年 2 月,他前往阿尔及利亚境内的萨拉威难民营探亲,返程途中遭到扣押审讯近一整天,还收到警告:如若继续开展相关活动,就将面临牢狱之灾。不久之后,他在南非做了一场关于萨拉威政治局势的报告,相关片段在阿尔及利亚电视台播出。他确信这件事会被记入当局的档案,自己大概率再也无法回到故土。
请读者记住这一点:他所谈论的那部电影,讲述的恰恰是一个人拼尽全力想要回家的故事。
受访者供图
达赫拉:取景地背后的占领现实
围绕克里斯托弗・诺兰《奥德赛》取景地的争议,媒体报道已经落入固定套路:知名导演在一处存在争议的土地完成拍摄,一众知名演员签署联署公开信,导演始终保持缄默。若仅当作娱乐新闻处理,热度褪去,事件便随之消散。
但那次拍摄现场究竟是什么样?什么人可以靠近拍摄区域?倘若剧组要征求萨拉威民众的意见,又应当向谁征询?一份由拉巴特签发的拍摄许可,为何值得反复争辩?毕竟,凭借同一套审批权限,摩洛哥早已将这片土地的磷酸盐、渔业资源、风电项目与农田权益对外出让。
本穆萨是剧组开拍约一周之后,才得知有外国摄制组进驻达赫拉。事前没有任何公开通告,消息来自曾经靠近过现场的当地人。拍摄地点不在达赫拉城区,而是城外沙丘地带,整片区域由摩洛哥王家宪兵封锁,普通民众无法靠近。仅有承担运输、后勤工作、持有通行证的本地平民,才获准进入封锁区。
想要知晓萨拉威人如何看待这次拍摄,前提是他们能够亲眼看见。可绝大多数人连警戒线都无法接近。剧组借占领方的安保力量划下隔离圈,工作四天后便抽身离去。
对比哈维尔・巴登(Javier Bardem)、佩德罗・阿莫多瓦(Pedro Almodóvar)、保罗・拉弗蒂(Paul Laverty)联名签署的公开信,本穆萨的诉求更为具体,也更难被驳斥。他并不反对外国剧组到西撒哈拉取景拍摄,“如果导演在影片宣传时,如实说明影片拍摄于西撒哈拉,那没有问题,我们甚至会表示欢迎。问题在于,你在一片被占领的土地完成拍摄,对外却宣称取景地为摩洛哥。这才是侵权所在。”
矛盾的核心不在于是否允许拍摄,而在于叙事表述。西撒哈拉约八成土地处于摩洛哥实际控制之下,当地拍摄许可也只能由拉巴特方面签发,不存在其他授权主体。真正将这件事上升为政治议题的,正是对外发布的外景地标注。一句 “摄于摩洛哥”,本身就是一次主权宣示。这句话随通稿四处传播,速度远超任何外交照会,被万千受众看到,却几乎无人去核实背后的事实。
摩洛哥文化大臣与诺兰合影后称,此次拍摄正是王国推广达赫拉所需要的开端,这座城市未来将成为国际影视制作基地。在本穆萨看来,占领当局会利用一切可用载体 —— 体育、文化、旅游,来构建自身并不具备的统治正当性。“这并不稀奇,我们早已习以为常。”
《奥德赛》的故事,是主人公耗费二十年岁月奔赴归途。可就在影片取景的这片土地上,一代代人却再也回不去家园。他认识许多这样的人,其中就包括他的哥哥。
一个家庭:分裂土地上的个体命运
被问及是何时第一次意识到萨拉威人遭受差别对待时,他并不认同这个问题背后的预设,不认为这是某个长大后才幡然醒悟的认知。
“不需要等到长大才能体会。每一个萨拉威孩子,从小就清楚自己遭受区别对待。”
他列举孩童在学校日复一日面对的困境:摩洛哥学校内的骚扰、课本遭到篡改,西撒哈拉本土历史被彻底抹除,摩洛哥学生享有各类优待等等。
压力会落在父母身上,有时也直接转嫁到孩子身上,仅仅因为他们的出身。他的父亲常年遭受骚扰,直至离世。父亲去世后,母亲接续投身活动事业,长期活在威胁之下。她曾出国向国际机构提交萨拉威平民遭受侵害的证据,归国途中遭到拦截,被禁止重返西撒哈拉,自此与子女天各一方。
他的哥哥就读于摩洛哥的一所大学,在萨拉威学生群体中较为活跃,多次被当局带走传讯。本穆萨说:
“当一辆无牌照黑色汽车驶入家中,破门而入把人带走,这是绑架,而非合法逮捕。”
哥哥每次被带到警察局都会遭受殴打,此后长期处于监视之下,哪怕只是出门购物,身后也会跟着两三名情报人员。于他而言,行动自由已然荡然无存。他最终离开西撒哈拉,赴巴西寻求庇护。
谈及此处,本穆萨补充道:
“有一点需要说明,方便你理解我家的处境:我们的遭遇尚且算相对轻微。不少家庭承受了远为深重的苦难。有的父母遭到绑架、失踪,至今下落不明。我认识不少萨拉威朋友,到今天都不知道自己父亲的下落。”
母亲长久以来就希望孩子们离开故土,宁可两个儿子流落到世界任何别处,也不愿他们留在西撒哈拉 —— 理由很简单:她相信只有离开,他们才有安全可言。
把这一幕对照这部讲述 “男人耗费二十年拼命回家” 的电影,其中的错位便格外刺眼:在这里,一位母亲最大的心愿,却是儿子永远不要再回来。
日常生活的种种现实,同样源于这套占领秩序。摩洛哥的国家节日,在被占领的阿尤恩与达赫拉照常举办,其中就包括 “绿色进军” 周年纪念日 —— 这一占领行动的开端,被当作节庆,在它所夺取的土地上大肆庆祝。CODESA 每年记录到大约十起萨拉威人因政治立场遭到解雇的案例;大学入学注册处处设置障碍;医疗困境也是本穆萨主动提及的现实:萨拉威活动人士已经不再信任摩洛哥管辖下的医院,他们认为医疗机构遭到安全部门渗透。需要就医的萨拉威民众,宁愿长途跋涉前往阿尔及利亚沙漠中的难民营求医,也不愿走进本城的医院。
最后的殖民地:悬置的自决权
倘若西撒哈拉在中文世界留有记忆,多半源于一段浪漫的沙漠爱情叙事。自 1974 年起,三毛陆续发表记述自己与西班牙丈夫荷西沙漠生活的散文。整整一代中国读者,经由这份浪漫认识这片土地:漫无边际的沙丘、阿尤恩的婚礼、仓促搭建起来的小家。然而浪漫背后的时代底色,却很少传入中文读者视野:那已是西班牙殖民地的最后岁月,一场民族解放运动已然蓄势待发,一场吞并即将降临。
她笔下出现过的人物里,有一位真实存在的历史人物。在斯蒂芬・祖内斯(Stephen Zunes)与雅各布・芒迪(Jacob Mundy)合著的《西撒哈拉:战争、民族主义与冲突的无解》当中,穆罕默德・西迪・易卜拉欣・巴西里(Mohammed Sidi Ibrahim Bassiri)被视作第一位公开呼吁萨拉威独立的活动人士。他在摩洛哥接受教育,又于开罗、大马士革修习新闻专业,1960 年代末重返故土,组建 “解放运动”(Harakat Tahrir)。这一团体主张打破传统社会结构,以此推动民族意识的觉醒与建构。1970 年 6 月 17 日,组织在阿尤恩的泽姆拉广场发起大规模示威,正式登上历史舞台。西班牙军警当场射杀示威民众,运动遭到粉碎,巴西里遭到逮捕,自此下落不明。
这段历史,应当与大众熟知的沙漠浪漫并置审视:这片土地上第一个高声喊出 “独立” 的人,早在 1970 年便遭遇失踪,比本文所讨论的占领事件,还要早上五年。
西撒哈拉国土面积约 26.6 万平方公里,大致和英国国土相当,历史人口规模约五十万,人口大多聚集在阿尤恩。这里是地球上最为干旱的区域之一,从未孕育出定居农耕文明。世代生活于此的萨拉威人掌控跨区域商路,依靠骆驼在西非与北非之间贩运盐、黄金与奴隶,形成一个融合阿拉伯、柏柏尔与撒哈拉以南非洲血脉的商业游牧社会。
欧洲人最初觊觎的,是这片土地的海岸线。西班牙从 16 世纪开始对该地产生兴趣,动机十分现实:大西洋沿岸是一处绝佳的货物装卸口岸。随着帝国主义扩张走向成熟,殖民者的野心从 “在海岸开展贸易” 转向 “掌控整片土地的源头”。1884 年柏林会议,将既成的殖民事实予以合法化。西班牙把占领区域整合为 “西属撒哈拉”,边界经由和法国反复博弈划定;这些国境线条,与其说是天然疆界,更像是几何习题上随手画出的辅助线。
这些人为划定的边界,带来两重破坏,直至今日仍在左右冲突走向。其一,它割裂了原本浑然一体的族群。游牧迁徙路线自阿尔及利亚延伸,穿过马里、毛里塔尼亚,直达西撒哈拉。萨拉威人彼此之间本没有本质分别,唯一的区别,不过是头顶换了哪一个欧洲宗主。殖民行政强行固化游牧秩序:某一部落划归某一片牧场,永久生效,越界者格杀勿论。一套依靠丰歉交替实现迁徙平衡的放牧体系,被拆解成僵化的资源配额,生态与权力的双重平衡就此崩塌。其二是文化层面的撕裂。西班牙是天主教国家,当地民众普遍信奉伊斯兰教,外来占领被视作宗教入侵,此起彼伏的反抗起义便由此而生。
接下来发生的事件彻底奠定往后数十年的格局。去殖民化浪潮之中,西班牙治下的萨拉威人与法国治下的摩洛哥人,都在为本民族独立奔走。西班牙却把北部狭长地带直接交割给摩洛哥。两场民族解放斗争就此被拆分,萨拉威人只能独自面对抗争。
当地人迅速组织起来。波利萨里奥阵线(Polisario Front)本为反抗西班牙殖民统治而诞生,而对于后续局势演变,本穆萨的叙述,和多数西方叙事并不完全一致。
阵线创始人瓦利・穆斯塔法・赛义德(El-Ouali Mustapha Sayed),求学摩洛哥期间阅读法农的著作。彼时的观察家将这一解放运动,拿来和莫桑比克爱德华多·蒙德拉内(Eduardo Mondlane)领导的解放阵线、几内亚比绍阿米尔卡·卡布拉尔(Amílcar Cabral)创立的几佛非洲独立党相提并论。它得到阿尔及利亚庇护,接收利比亚转交的苏制武器,与古巴保持往来;这些外部联系,让它在西方舆论场贴上特定标签,而摩洛哥十分乐于放大这一叙事。祖内斯与芒迪引用该组织第三次全国代表大会确立的立场:民族的意识形态方向,应当由西撒哈拉人民自主决定。这也是为什么在诞生时的那套政治格局消散之后,这场运动依旧能够存续至今。
阵线成立之初目标是对抗西班牙殖民。西班牙殖民者撤离之后,它却被迫双线作战,同时抵抗摩洛哥、毛里塔尼亚两方的殖民势力 —— 两国将西撒哈拉土地一分为二。
局势的转折点发生在 1975 年,导火索来自一场法庭裁决。当年 10 月,国际法院出具针对摩洛哥主权主张的咨询意见:摩洛哥对该地区不存在具备实质效力的历史主权联系,无论过往历史如何,当地民众的自决权优先级高于一切此类主权声索。裁决公布数小时,国王哈桑二世(Hassan II)向国内民众宣称,法院作出了有利于摩洛哥的判决,并宣布将动员 35 万摩洛哥平民徒步进入西属撒哈拉,完成 “收复故土”,这就是 “绿色进军(Green March)”。这一行动把政权垂暮、内阁分裂的西班牙逼入两难:要么向手无寸铁的平民开火,要么选择谈判。而手握安理会否决权的美国,在背后支持摩洛哥的兼并,西班牙得不到外部援助。
西班牙自 1884 年占据这片土地,直至 1975 年撤离,前后历时91年。撤军安排由《马德里协议》(Madrid Accords)敲定,签署三方为西班牙、摩洛哥、毛里塔尼亚,萨拉威人完全缺席谈判桌。摩洛哥自北面、毛里塔尼亚自南面相继进驻。1976 年,波利萨里奥阵线宣告成立 “阿拉伯撒哈拉民主共和国”,获得阿尔及利亚、利比亚支持;武装力量从最初数百人扩充至数千人:骆驼替换为吉普车,旧式步枪换成突击步枪。自此,摩洛哥与阿尔及利亚、利比亚的双边关系再难修复。
1976年,来源:维基百科
此处需要向中文读者作出说明:中国并未承认这一实体,官方文件也不使用该国号。中方始终在联合国框架下处理西撒问题,主张推动政治途径解决争端,这一立场将在后文展开详述。文中使用该名称,仅为转述波利萨里奥阵线的宣告以及部分国家的承认现状,不代表我方任何法律层面承认。
中国标准世界地图,标注了西撒哈拉地区
游击战主要打击祖埃拉特至努瓦迪布之间的铁矿石铁路,率先击溃实力更弱的占领方。作为全球最贫困国家之一,毛里塔尼亚于 1979 年退出冲突,摩洛哥顺势接管毛方放弃的全部区域。整个 1980 年代,摩洛哥以制衡阿尔及利亚为理由,从美国、法国与部分阿拉伯保守国家获取资金;阿尔及利亚随后陷入内战;摩洛哥逐步实际控制约八成国土。
为守住占领成果,摩洛哥修筑起一道巨型沙墙。工程并非一次性完工:一道道防御工事自 1980 至 1988 年分段修建、逐步延展,功能也随之迭代。最初用来巩固尚不稳定的控制区;随着防线不断延伸,它剥夺了游击队对抗正规军最重要的依仗 —— 机动自由。到 1980 年代末,战场形成军事僵局:波利萨里奥阵线无力突破封锁,摩洛哥也不敢攻入阿尔及利亚境内捣毁对方大本营。军事手段走到尽头,冲突被移交联合国。祖内斯与芒迪点评:这算不上从战争走向和平,只是换一种方式延续对抗。
这道屏障总长约 2700 公里,高约 3 米,常年部署重兵驻守,两侧排布着号称地球上最长的连片雷区。摩洛哥所有定居点、摩方控制的磷酸盐矿区,全部被圈在墙体内侧。墙外的萨拉威人再也无法探视墙内的亲人;墙内的萨拉威民众遭到驱逐,徒步穿越沙漠向东逃亡,身后不断遭到追剿,不少人渴死在路途之中。
沙墙X
入侵之后发生的种种暴行有档案可考,却极少进入公共报道。祖内斯与芒迪记录,1976 年 2 月,在东北部加勒塔宰穆尔、乌姆德赖加一带,大批躲避战火的萨拉威难民聚集于此,摩洛哥空军对平民营地发动空袭,已知有四次投放凝固汽油弹。一名走访幸存者的美国学者,在美国国会小组听证会上作证:难民遭受轰炸、扫射与凝固汽油弹袭击,存在明确消灭该群体的意图。同月,国际人权联盟一份报告记载,两个占领国的士兵肆意屠戮各年龄段萨拉威民众,甚至当着父母的面枪杀儿童实施恐吓,彼时阿尤恩已有八成人口逃离。
来源:观察者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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