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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醒来,忽然觉得窗前有光。披衣起身,推窗一看,原来是满地的露水,借着淡淡的月光,竟发出珍珠似的光泽来。我立时便清醒了,悄悄地掩了门,走到院子里去。
院子不大,种着几株老桂,一架葡萄。这时节桂花开得正好,甜丝丝的香气浓得化不开,搅在夜风里,竟有了质感。我低头看那草叶上的露水,一颗一颗,圆滚滚的,像是刚从泥土里冒出来的小精灵,排着队儿,挨挨挤挤地伏在叶尖上。月光照在上面,每一滴里都含着一个小小的月亮;风过处,那月亮便颤颤地晃动,仿佛要滴下来似的。我伸出手去接,露水落到掌心里,凉凉的,沁入肌肤,倒让人想起童年时候,外婆用井水浸过的西瓜。
忽然想起前些年住在一个南方的小城里。那时节租住的屋子后面有一片荷塘,夏天的夜晚,我常独自走去坐着。荷叶上的露水格外不同,因那叶子大而平展,露水便聚成一颗颗滚圆的珠子,在月光底下亮得晃眼。有时风大了,珠子便滚来滚去,终于“咕咚”一声坠入水里,惊起一尾鱼儿。荷花的香是清冽的,不似桂花这般甜腻,闻着便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洗过一遍似的。那时我便想,古人说的“露荷翻处水流萤”,大约便是这样的景致了。
露水似乎是专为清晨准备的。我却总爱在深夜看它。白日里它早被太阳收去了,一点儿痕迹也不留,仿佛从未来过。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它才悄悄地来,附在每一片叶子上,每一根草茎上,甚至蜘蛛的细网也不放过。你看那蛛网上缀着的露水,整整齐齐地排成一串,像是谁有意穿上的珍珠项链。网的主人早已不知去向,留下这精妙的造物,专给夜行的人看。
我想起古人关于露水的记载来。《诗经》里说“野有蔓草,零露瀼瀼”,那是写清晨的,带着青春的欢喜。而杜甫写“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便多了些苍凉的意思了。露水这东西,原是无根之水,夜间凝结,日出即散,像极了人生里那些短暂的欢愉——美则美矣,终究留不住。古人用它来比喻人生,说“人生如朝露”,实在恰切得很。
不过我倒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花因短暂而更显其美,露因易逝而倍觉其珍。若是长长久久地悬在那里,反倒不稀罕了。就像那些刻骨铭心的时刻,往往只是一瞬;那些最动人的话语,常常只有三两句。多的便溢了,满的便淡了。
露水是懂得这个道理的,所以它只在最寂静的深夜来,在最灿烂的清晨去,不贪恋,不迟疑。它来的时候,万物都睡了,没人看见它是怎样一滴一滴凝成的;它走的时候,太阳刚起,也没人注意它是怎样一丝一丝化掉的。它把最好的自己给了看它的人,然后就悄悄退场,仿佛一场没有观众的演出。
我在院里站了许久,露水已经浸湿了我的布鞋。脚趾感到一片潮润的凉意,竟觉得与这园子里的草木有了某种默契。我们都是沐着同一场露水的人,只是它们立在这里生根,而我明天就要走了。
回屋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我关上窗,听见远处有第一声鸟鸣。再过一会儿,太阳就要出来,那些珍珠似的露水就要消逝了。我忽然有些舍不得,便又推开窗看了一眼——果然,草叶上的露珠已经小了许多,像是夜渐渐醒来的眼睛,正在慢慢睁开。
我想,我与这露水大约是有缘的。每年总有这么几个深夜,我会不期然地遇见它,然后看它一点点消失。就像看一本很薄很薄的书,明知道结局是空,却还是一页页翻下去;也像听一段很轻很轻的曲子,明知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便是寂静,却还是侧着耳朵等它。
露水年年有,今夜却只有这一个了。我这么想着,竟不知该欢喜,还是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