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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祖晓谦

编辑|何子维

新媒体编辑 | 宝珠

视觉 | 顾芗

“误闯天家”的背景音乐响起,周思得和弟弟妹妹交换了一种“已经想好要闹”的眼神,冲进董事长父亲周振武的办公室。耍宝热舞时,讨要工资时,行李箱、双肩包、收纳三件套接连摆上桌,晚间直播福利有了着落。

这是周思得做厂二代IP的第三年,“00后粤圈儿子继承家业的一天”“那个在广州CBD有一层楼的男人”……在短视频里,他时而是“少爷”“公子”,时而是保安、司机,可以跟助理吃完沙县小吃、上门帮忙打包搬家,也可以租一台保时捷911,体验一次自己从未真正拥有过的、刻板印象中的富二代生活。

充满反差的日常分享背后,是一家经营了38年的箱包企业——威豹箱包威豹从潮汕起家,在国内市占率位于头部,仅次于LV、新秀丽等大牌。过去,威豹更多面对经销商和B端客户,“消费者对威豹的印象可能是产品耐用、款式单调”,而今,从周思得决心做“网红”开始,这个焕新中的品牌正在经由最具体的人直接触达受众。

记者走近经常出现在周思得Vlog里的“工位”,威豹几代不同的行李箱、书包和各种产品打样沿着墙壁和桌角摆开,桌面放着色卡和5块显示屏,泡泡玛特、乐高等不同类型的IP潮玩和画作散落在茶几和身后的柜子上,人体工学椅也是他买了七八把之后留下的,“它跟我们做一些减负类功能性产品逻辑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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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现在周思得Vlog里的“工位”

比起“总裁大平层”,这里更像是一间设计师的办公室。对外,周思得是威豹的首席品牌官和产品经理,但实际上直到现在,他在公司仍然没有一个正式的title。他也不是个喜欢热闹的人,虽然讲起威豹的故事不用打草稿,但如果没有工作,他最中意的状态是一个人安静地待着,画画图,偶尔看看足球比赛,溜到楼下酒店大堂喝杯咖啡,再去便利店买根小雪糕。

01

做个人IP,“最对的选择”

决定做IP之前,周思得几乎不经营任何社交媒体,不发照片、不拍视频,也不习惯在网络上表达自己。2023年他大学毕业,为了尽快克服最初对镜头的恐惧,他连续每天下班后直播五六个小时,到了第12天,即使直播间同时有七八百人,他也已经能够相对自如地应对。

“因为知道这个事情对企业有帮助,所以我会为了目标去改变”,周思得这样解释自己的“打脸”,“把之前一些观点打破,碎掉自己再重新开始”。

周思得大学读软件工程,很早就在准备去海外游学,做过App的前端设计和项目运营,还尝试过AI软件创业。按照许多人的设想,一条更标准的企二代路径也许是留学,进入知名公司,积累几年经验后再回到家族企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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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疫情贯穿了他的大学生活,也改变了威豹所处的行业。箱包与旅游高度相关,“2019年底到2023年的疫情,算是我们企业成立以来遭遇的最大黑天鹅事件,我在企业面临最大挑战的时候开始接班了”。过去听惯了的长期战略、品牌规划,在突如其来的市场变化面前迅速失效。

周思得中学期间就在威豹轮岗,参与产品设计、供应链、营销和品牌等工作。“基本所有板块都完整经历过,但在毕业的节点,我发现过去我是不太需要为结果负责的,而毕业后一切要以结果为导向。虽然没有直说,但如果干了半年、一年没有变化,看我的眼光和评价就不一样了。”他不断追问自己:在这个阶段,到底做什么事情能够带来改变?

答案落在了个人IP上。

周思得跟很多消费品牌的二代接触发现:“最能看到变化的动作就是走出来,为企业发声,在新媒体渠道获得流量,并转化为销售业绩。很多行业通过IP和流量获得增长,抖音、小红书等平台也借此超越传统货架电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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企业或许能通过IP和流量获得有效增长,图为周思得个人IP账号

尝试是从被质疑开始的。2023年初开始,周思得买过不少课程,但发现他人看似成熟的方法并不真正适合。他没有向公司申请预算,拍摄、出行费用都自己承担,自己拍、自己剪,在低成本试错中摸索,积累了初步的数据反馈。

2023年12月,公司高层会议讨论来年是否要重点投入新媒体时,大家态度不温不火。“我就说了一句话,今年一定要做新媒体,必须有一个品牌IP出来,并且我是这个IP的角色。如果明年没有做起来,我从此离开威豹。”

这并非单纯冲动,“情绪化”是为了让公司和团队觉得做IP是重要的,只有拿出结果,他才能够证明决策的可行性。为了让产品获得注意,他背上夸张的黄色大包,在公共场所做“行为艺术”;为了制造反差、引出公司现状,他会说“豪车我没有,但是我买了一层楼”,再把镜头转向威豹的办公室。

“流量是人的触达,有触达才会有转化。”2024年3月,他涨粉超10万,让大家发现那个2008年请过Twins代言的威豹并没有消失,还在持续上新。他也主导了人生中第一场新品发布会,回看视频时才发现自己和父亲偶然同框被记录了下来。在此之前,不爱出镜的他甚至找不到一张和父亲的合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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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思得与父亲周振武在威豹发布会上击掌

随着流量影响力增加,周思得能够更直接地面对用户。新产品可以先通过个人IP发布试水,测试成功后再做高额投放;直播不只是销售渠道,也成了产品调研的一部分。消费者会实时询问尺寸、颜色和功能,也会直接指出一个结构是否实用。过去需要经过经销商和市场报告层层传递的信息,如今通过弹幕即刻呈现。

现在,威豹还在建设更多账号。除了周思得的大号和用于表达个人观点的小号,企业内部还有不同的产品和业务账号,父亲和弟弟也开始做自己的IP,妹妹不时出镜。任何账号的传播都会经历起伏,做矩阵可以分散流量波动风险。起初依赖个人判断和意志的内容尝试,正在逐渐变成企业的一种组织能力。

周思得认为,做IP是自己回到企业后最正确的选择之一。“作为企业负责人,第一责任是准时给员工发工资。面对巨大挑战时,无论这个动作在长期规划中是否显性,出于责任和底线,我觉得也是必须的选择。”

02

“我不需要title给我归属感”

富二代、爽文男主和抽象总裁,都是可以被平台迅速识别的身份符号,“继承家业”听起来也令人心潮澎湃。“做内容有时候确实需要title,不然别人就不认识你。”周思得说。

但在视频之外,他还并没有一个正式的岗位。经常被媒体问及“什么时候接班”,他“会有隐隐的羞涩感”,觉得自己还在过渡中,只是每天都在干具体的活。

“潮汕人‘接班’可能是说有一个像‘总经理’这种职级,好像是老爸退休了,然后你上手。我们周边蛮多小孩在企业干了十几年,还是不会讲‘接班’这个词,更多是一种耳濡目染,你在这儿做事,做得好就继续。”

周思得理解,父辈担心小伙子年纪轻轻还什么都没做,就拥有太多权益,容易“飘起来”。潮汕人低调、务实,习惯实打实地说“来那个事干一下”“这个事你想怎么参与”。“我们不太谈概念,更多是看你行动,怎么让父辈信任,觉得这小孩有能力掌控、承担、为事情兜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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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周思得与父亲的晚餐对话,能看出创始人与企二代对企业传承与发展的谨慎态度

“我不需要通过title去找到归属感,因为我在企业好多年,太熟悉了。”与其说他回到威豹,不如说他从没离开过。

周思得最早进入企业可以追溯到小学一二年级,被父亲扔到生产线上。“他们都不知道我是老板的孩子,会让我去穿价格牌,穿一个几分钱,一个暑假下来领几十块钱,就挺开心的。”父亲还让他跟着公司设计师画画,把他带在身边开会。

事实上,潮汕家族枝繁叶茂,光同辈就有100多位兄弟姐妹,“家族里也有其他孩子进厂,最后都待不下去”。周思得不同,“我从小就很好奇、反叛,看到不好的就要说,看到不懂的就要问”。

他喜欢箱包以及各种生活中会接触到的产品,汽车、3C数码、食品饮品乃至美妆护肤,本能地想要去拆解外观如何设计、功能如何实现。同龄孩子打电玩、旅游,他就乐意待在公司里,假装看电视,耳朵却一直听着长辈谈订单和生意。小时候开会他搬着小椅子坐在角落,后来可以上桌聊业务,慢慢坐到会议的主导位置。

尽管威豹的logo设计花了数百万,但周思得并没有很早产生“家里有钱”的实感。相反,他需要零花钱时得阐明目的,像在公司里申请预算。

高中一次参加全球经销商会议时,“我很想知道多大企业才能有这么多人来订货,就开始在网上搜:一个亿是怎样的,1000位工人一年要花多少钱,这么多自己的生产车间意味着什么,财务自由是什么概念,一直查到凌晨三四点”。在他看来,相对富裕并不代表可以浪费,而是更有能力把钱花在能产生效益的地方。

他问父亲要过最贵的东西,是一台电脑,3万多元,如今,通过这台电脑完成设计所产生的销售额已经上千万。

他痴迷于钻研造型弧度、曲线和配色,“有点偏执”。最早在公司开发新品时,他还不具备充足的运营思维和市场经验,一次,他希望为一个产品结构重新定制模具。团队则认为,产品尚未经过市场验证,一开始便投入十几万甚至20万元开模,一旦销售不及预期,成本很难回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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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思得在vlog里展示威豹箱包生产线

“那个时候我特别年轻,想追求一个时间点内的完美,所以会和他们产生很大的冲突。”后来,这款产品从第一代做到第四代,细节、结构和模具在销售反馈中不断迭代优化,他才逐渐理解,父辈把完美放进了更长的周期里,让风险更可控。“现在我对于设计的某些方面依然有强烈的追求,但我接受自己用4年去做完美,不是一个月、一个季度就把所有成本花进去。”

类似的转变也发生在组织管理上。他曾要求老员工统一使用新的办公软件,认为实时同步能够提高协作效率,“他们用不惯,特别痛苦”。后来他调整成业务导向:只要没有太大问题,可以暂时按照各自习惯完成工作,再逐渐学习新的协作方式。当他不再强迫团队立即改变,反而看到员工开始主动适应。

“成年人的世界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适时。”这种反思帮助他从无休止地内耗与争辩中跳脱出来,有了一颗和解之心,长辈的谨慎不全是保守,团队的迟疑也不一定意味着拒绝。

他把父辈经验形容成一根拽住年轻人的绳子:绳子不能把一头牛的野性完全磨掉,否则企业会失去向前的冲劲;但没有绳子,牛也可能失控。

创新和稳健并非互相排斥,真正困难的是保持两者之间的张力。他开始确信自己在威豹要做的是“变化”而非“变革”:“变化会越来越好,即使不好也能够兜得住;变革做不好,企业可能就消失了。”

03

一个包的分量与情义

“我觉得父辈真正意义上的信任,来自我连续做了很多阶段性成功的事情。”周思得说,从高中设计出第一款产品得到市场认可,再到持续多个产品受到好评,两年前提的品类规划、定义逻辑和优化建议,当时未被重视后来逐渐应验,做IP为公司带来新的知名度和销售增长机会,拿到预算做活动时他也不会大手大脚,能算清哪些地方应该投入、哪些环节可以节省。

“是经由从财务逻辑、团队管理,到产品一系列事情的组合,才慢慢构建信任。”潮汕人表达感情和观点相对含蓄,父亲很少主动告诉他“我相信你”“你可以”,也不会说“孩子,放手去干吧”。更多时候,是下一次愿意让他参与更重要的项目,允许他调动更多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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企业传承更多时候在于实打实的资源扶持

周思得目前没有一套明确的KPI,他在做的事情,常常超出一个既定岗位所能衡量的范围,更高的增长目标也多半由自己提出、自我驱动。他觉得自己目前仍处于量变积累中,未来线上货盘在整个集团营收中的占比达到40%到50%,才可能算摸到质变的门槛。

对营销和产品的关注,在周思得看来是个滚动的状态,取决于当下所处的阶段:产品做好了,需要加强营销;营销获得关注以后,产品力又需要再次提升。“对于今天的我来说,已经做到了用流量让别人看到,但还有太多需要通过产品让大家看到,我觉得我是时候又回到产品,同时每天也想怎么做内容,相辅相成。”

质量和设计仍是基础,但在同类产品越来越多的充分竞争市场中,耐用、好看已经不足以构成全部购买理由。像泡泡玛特等潮玩IP,他过去不算关注,近来却陆续买回办公室研究。“现在不管什么产品,都需要带来一些情绪和体验。”他正在思考,如何借助角色和故事,在经典产品上加入更具体的表达,与消费者建立更长久的联系,让一只包在满足收纳、出行功能之外,也能带来愉悦、认同或陪伴感。

“我觉得IP行业是最值得我们学习的,我想要给别人带来一些不一样的感受,因为一个产品让你内心一动,我的价值就体现了。”

现在,周思得希望把更多精力集中在少数核心单品上。“我不会去掺和太多部门,我只会管产品和营销。”做好一个单品,需要各个部门配合。早期定义产品或选择主推时,研发团队未必有销售端经验,难以为方案兜底,营销人员也不一定知道产品如何落地,宣发会遇到卡点。周思得同时具备产品研发和带货的体感,他所处的位置让他具备不可替代的能够跨部门沟通调配的能力,并在决策失败时承担后果,“这就是老板们要做的事情”。

这几年间,责任感在周思得身上有了越来越具体的分量。他对个人生活要求不高,日子过得去,偶尔看场电影、买个自己喜欢的小东西,已经足够。但进入企业后,责任会一层层向外推开——从自己的小家,到那么多员工和他们的小家庭,再到客户、供应商和上下游,“我如果做得不好,他们是不是也会受影响?”等能力再大一些,他还期望可以创造更多岗位,再像爷爷和父亲那一代一样,捐助学校、参与公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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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豹发布会到尾声时,周思得也像所有年轻人一般,用自拍的形式记录下这次经历

而这一切的实现,都有赖于日常经营中的每一只箱包、每一次决策。

一次深夜直播结束后,他收到一位粉丝的私信。对方说,家里的第一只威豹包是在商超买的,后来又在淘宝给丈夫买了一只手提包。包很结实,丈夫用了很多年。去年丈夫意外离开,她带着那只他最爱的包,做了最后的道别。“我爱人一直信任你家的产品,你家包陪伴他走完了这一生。”

“今天你觉得它只是一个产品,它可能在某一个人的人生中产生意料之外的意义。”周思得百感交集道,“我会永远将品牌传承,因为一个包背后真的有太多悲欢离合。”

- THE END -

值班 | 叶沛琪

· 盐财经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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