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检报告上的爱情
楔子
那天的阳光很好,从医院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倾泻进来,在米白色的地砖上铺开一层暖融融的光毯。我坐在候诊区冰冷的金属长椅上,手里攥着那张体检单,指尖有些发凉。
这不是我第一次来医院,但每一次来,心里总归是不踏实的。最近半年来,右上腹总是隐隐作痛,起初以为是加班吃外卖吃坏了胃,自己买了些胃药对付着,可总不见好。同事老周看我脸色越来越差,硬是拽着我来做了个全面体检。
“林默,你就是把自己逼得太紧了。”老周当时拍着我的肩膀说,“三十岁不到的人,活得跟五十岁似的,图什么?”
我笑了笑没说话。在这个城市里,像我这样的程序员,哪个不是在拿命换钱?房贷、车贷、老家父母的期盼,像一座座无形的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尤其是像我这种,从小县城考出来,拼尽全力才在这座二线城市扎下根的人,更不敢有丝毫懈怠。
“林默,请到三号诊室。”
广播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我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向诊室。
门是虚掩着的,我轻轻推开。诊室里很安静,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混着若有若无的茉莉花香扑面而来。我抬眼望去,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医生,正低头写着什么。
她穿着白大褂,头发简单地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耳侧。侧脸的线条柔和而专注,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边眼镜,镜片后的睫毛很长,微微颤动着。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晕。
我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走到她对面坐下。
“你好,我是林默,来拿体检报告的。”
她抬起头,目光与我相触。那一瞬间,我似乎在她眼中捕捉到了一丝极快的波动,像平静湖面被投入一粒小石子,转瞬即逝。她很快垂下眼眸,修长的手指翻动着桌上的报告单。
“林默,二十八岁,对吧?”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对。”
“平常有什么不舒服吗?”
“就是……右上腹偶尔会疼,胀胀的,像有什么东西顶在那里。”我如实回答,“最近胃口也不太好,体重掉了四五斤。”
她的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书写。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似乎看到她握着笔的手指紧了紧。
接下来是一番常规的问询和检查。她用听诊器听我的心跳和呼吸,又让我躺到检查床上,轻轻按压我的腹部。她的手指冰凉而柔软,每一下按压都带着一种克制的谨慎。
“疼吗?”她按到右上腹某个位置时,我下意识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有点。”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那个位置反复按压了几次,力度一次比一次轻。最后她直起身子,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张报告单,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很久。
诊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我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觉得有些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林默。”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你……”
她停顿了,似乎在下什么决心。我疑惑地看着她。
然后,她抬起头来,脸颊上不知何时浮起两团淡淡的红晕,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她避开我的视线,目光落在面前的病历本上,声音细若蚊蚋:
“你有女朋友吗?”
我愣住了。
诊室里安静极了,窗外的阳光似乎都凝固了。我看着她绯红的脸颊,大脑一时间有些转不过弯来。
一个漂亮的女医生,给我检查完身体,突然红着脸问我有没有女朋友?
这是什么情况?
我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没……没有。”
她似乎松了一口气,又似乎更加紧张了。她低下头去,飞快地在病历本上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诊室里格外清晰。
“那就好。”她轻声说,声音几乎被纸张摩擦的声音盖过。
我彻底糊涂了。什么叫做“那就好”?
第一章 孤独症候群
从医院出来后,我的脑子里还是一片混沌。那个女医生最后给了我一张复诊单,让我下周再来,说要做一个更详细的检查。我问她我的体检结果到底怎么样,她只是含糊地说“有些指标需要进一步确认”,然后就把我打发出了诊室。
“你有女朋友吗?”
这个问题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鸟儿,在我脑海里盘旋了一整个下午。我坐在办公室里,手指机械地敲击着键盘,眼前的代码模糊成了一团乱麻。
“喂,林默,发什么呆呢?”旁边的老周探过头来,压低声音,“体检结果出来了?没事吧?”
我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什么大事,医生让下周再去复查一下。”
“复查?”老周皱起眉头,“什么情况?严重吗?”
“不知道,她说有些指标要再确认。”我敷衍道,“可能是我最近太累了。”
老周将信将疑地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转身继续写他的代码去了。
我端起桌上的咖啡抿了一口,已经凉透了。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像极了我此刻的心情。我试图把注意力拉回到工作上,可那个女医生红着脸问我有没有女朋友的画面,总是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
不对劲。这太不对劲了。
一个医生,尤其是像她那样看起来专业而沉稳的医生,怎么会在那种情况下问出那样的问题?如果是因为我的病情需要了解我的生活状况,完全可以换一种更专业的方式。比如“你平时一个人住吗”、“你的家人在本地吗”之类的。
但她就那么突兀地、红着脸、带着少女般的羞涩,问我有没有女朋友。
除非……
我猛地坐直了身子。除非她知道我,认识我,而且……对我有某种超出医患关系的情感?
这个念头一出,我自己都觉得荒谬。我使劲回忆那张脸,那副银边眼镜,那双长睫毛下的眼睛,那个低低的马尾。确实有些熟悉,但我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我的高中、大学、研究生,每个阶段认识的人都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林默,你好好想想,你到底认不认识一个叫……
等等,她叫什么来着?
我这才发现,我居然没有记住她的名字。从进诊室到出来,我整个人都处于一种莫名的恍惚状态中,连她胸牌上的名字都没看清。
想到这里,我自嘲地笑了笑。也许是我想多了。也许只是那天的阳光太好,照得人有些恍惚。
可是她的脸红,又该怎么解释呢?
下班后,我没有像往常一样留在公司加班。体检的结果就像一根刺,扎在我原本麻木的生活里。我需要透透气。
十月的夜晚已经有些凉意了。我裹紧外套,沿着公司附近的河边慢慢走着。河两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摇曳的光斑。有几个夜跑的人从我身边经过,呼吸声渐渐远去。
我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那个号码。
“妈。”
“小默啊,怎么想起给妈打电话了?”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如既往的关切和欣喜,“吃饭了吗?最近工作累不累?”
“吃了。”我撒了个谎,“你们呢?爸身体怎么样?”
“你爸还是老样子,血压有点高,吃着药呢。我们都挺好的,你别操心。”母亲絮絮叨叨地说着,“你自己要注意身体啊,别老熬夜,钱是挣不完的,身体才是本钱。对了,你那边降温了吧?多穿点衣服,别着凉了……”
“知道了。”我打断她的唠叨,“妈,我下周要再去一趟医院,体检有点小问题,需要复查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母亲的声音明显紧张起来:“啥问题?严重不严重?你从小身体就不好,叫你早点睡你就是不听……”
“没事没事,”我赶紧安慰她,“就是常规复查,医生说我工作压力大,饮食不规律,肠胃有些问题。调养调养就好了。”
母亲将信将疑地又叮嘱了半天,才挂断了电话。
我收起手机,在河边找了一张长椅坐下。夜风吹过,带来河水的潮湿气息。我闭上眼睛,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二十八岁,一个人,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城市里,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同样的生活。早上七点半起床,挤四十分钟地铁到公司,对着电脑坐到天黑,然后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那个租来的小公寓里。冰箱里永远堆满了外卖盒子和速冻食品,洗衣机里永远有来不及晾晒的衣服,床头柜上永远放着那本买来就没翻过几页的书。
这就是我的生活。没有波澜,没有惊喜,甚至没有太多痛苦。有的只是日复一日的麻木和疲惫。
“你有女朋友吗?”
那个声音又在耳边响起。我睁开眼,看着河对岸闪烁的霓虹灯,忽然觉得可笑。
我当然没有女朋友。上一段恋爱还是在大学,毕业后就分了手。那之后,工作占据了我的全部生活。相亲也去过几次,但每次都是匆匆见一面,然后各自找借口离开。不是对方不好,是我自己提不起那个兴致。
我想起母亲每次打电话来都会念叨的话:“小默啊,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找个对象了。隔壁王阿姨家的女儿……”
每次我都用“工作忙”三个字搪塞过去。可只有我自己知道,工作再忙,也不至于连谈恋爱的时间都没有。我只是……害怕。
害怕在这个城市里,和一个陌生的人,开始一段不确定的、耗费心力的关系。害怕自己给不了对方想要的陪伴和承诺。更害怕,当我像现在这样在深夜里感到孤独时,身边多了一个需要我去安慰的人。
说到底,我是一个自私的人。一个用工作来逃避一切的懦夫。
那晚,我在河边坐了很久,直到夜风越来越凉,凉到了骨头缝里。我起身回家,路过一家药店时,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买了一瓶维生素。
收银的小姑娘笑着问我:“先生,需要袋子吗?”
我摇了摇头,把那瓶维生素揣进兜里。走出药店,我忽然想起来,那个女医生似乎还说了什么关于饮食和作息的话。我当时走神了,只记得她红着脸问我有没有女朋友,其他的都模糊不清。
我掏出手机,打开体检单看了一眼。上面有一行手写的医嘱,字迹娟秀:
“建议进一步检查肝脏功能,半月内复查。注意休息,规律饮食,忌烟酒。”
肝脏功能。我心里咯噔了一下。难道我的肝脏出了问题?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右上腹,那里似乎又在隐隐作痛了。这种痛已经持续了半年多,我一直以为只是胃病,从没想过可能是肝的问题。
那个女医生,她在检查的时候,是不是已经发现了什么?
她红着脸问我有没有女朋友,是不是因为……
想到这里,我手心开始冒汗。那个“那就好”又是什么意思?如果我的肝真的有问题,有没有女朋友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除非,她的意思是,如果没有人需要照顾我,那我自己的病就可以自己面对?
这个解释太牵强了。牵强到我自己都不相信。
回到家,我打开电脑,在搜索栏里输入了“肝区疼痛”四个字。跳出来的结果一个比一个吓人,什么肝硬化、肝癌、肝腹水……我越看越心惊,最后烦躁地关掉了网页。
别自己吓自己。可能只是脂肪肝,或者是过度劳累导致的。我还这么年轻,能有什么大问题?
洗漱完毕后,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一个很久没联系的高中同学群。
“听说苏晚回国了,在咱们市二院当医生,大家要不要聚一聚?”
苏晚。我盯着这个名字,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光。
苏晚,市二院,医生……
今天给我检查的那个女医生,就是在市二院工作。而她胸牌上的名字,虽然我没看清,但会不会就是……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打开手机相册,翻到高中毕业合影那张照片。照片已经有些模糊了,我放大到最大,一张脸一张脸地辨认。
第三排最左边,有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戴着圆框眼镜,笑起来怯生生的。
苏晚。
我把她和今天那个女医生对比了一下。脸型有些像,眼睛的轮廓也相似,只是今天那个女医生更瘦了,气质也更成熟了。但如果摘下眼镜,如果她不再怯生生地笑,而是带着专业的沉静坐在诊室里……
我突然想起来了。高中时,苏晚曾经给我写过一封信。
那时候我坐在她前面两排,是个只知道埋头学习的书呆子。班里追她的男生不少,但她似乎总是独来独往,不怎么和人说话。那封信是一个晚自习后,她塞在我课桌里的。我至今记得那封信的内容——字迹工整,语气小心翼翼,说“林默同学,我很喜欢看你打篮球的样子”,落款是“苏晚”。
我当时怎么做的?
我好像……什么也没做。因为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高考,不想被任何事情分心。而且说实话,当时的我对苏晚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她太安静了,安静到几乎透明。
后来上了大学,我就把这件事淡忘了。再后来,听说她去了国外读书,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我重新躺回床上,心跳得很快。
今天那个女医生,真的是苏晚吗?
如果是,那她红着脸问我有没有女朋友,是因为……
我闭上眼睛,试图回忆她今天的一举一动。她的眼神,她的语气,她在按压我腹部时微微发颤的手指。如果她真的是苏晚,那这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
她认出我了。而她问那个问题,也许和病情无关,只是一个迟到了十年的、小心翼翼的问题。
“你有女朋友吗?”
我在黑暗中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可是很快,那丝笑意就消失了。因为我想起了她说的另一句话:“那就好。”
以及,那句“建议进一步检查肝脏功能”。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夜色一样,缓缓将我笼罩。
第二章 迟到的重逢
一周的时间在煎熬中过得极慢。我每天照常上班,照常吃饭,照常忍受右上腹那若有若无的胀痛。但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七上八下。
复诊那天是周四,我特意请了一天假。早上七点就醒了,在床上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我站在医院门口时,才刚过八点。门诊大厅里已经挤满了人,形形色色的面孔,或焦虑或疲惫或麻木。我在挂号窗口前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挂号,而是直接去了三号诊室。
那个诊室的门关着,门口的电子屏上显示着“苏晚 主治医师”几个字。
苏晚。果然是苏晚。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原来我真的没猜错。
我走到旁边的候诊区坐下,拿出手机假装浏览新闻,眼睛却时不时地瞟向诊室的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的边缘,那里有一道细微的划痕。
八点半,诊室的门打开了。她站在门口,穿着同样的白大褂,头发还是那样扎着低马尾。她没有戴眼镜,也许是换了隐形。她正和一个护士说着什么,目光无意间扫过候诊区,停在了我身上。
四目相对。
我看得很清楚,她的眼神在那一瞬间颤了一下。像一片被风吹过的水面,泛起了细密的波纹。她很快移开目光,对护士点了点头,然后走进了诊室。
几分钟后,护士叫到了我的名字。
我走进去时,她已经坐在了桌子后面,正低头写着什么。听到我的脚步声,她抬起头来,脸上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微笑。
“林默,坐吧。”
我坐下来,手指无处安放地搭在膝盖上。她翻开我的病历,又拿出我上周的体检报告,一副准备工作的样子。
“苏晚。”我叫了她一声。
她翻页的手顿住了,慢慢抬起头看我。那双眼睛里有惊讶,有慌乱,还有一丝……释然。
“你……认出我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害怕惊扰到什么。
我点了点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尴尬,像多年不见的老同学在医院里重逢,既熟悉又陌生。
她先打破了沉默。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用一种虽然温柔但带着专业感的声音说:“林默,我们先说你身体的情况,其他的……等会儿再说,好吗?”
我点了点头。
“你的体检报告显示,肝功能指标有些异常。”她翻出报告单,指着其中几项,“转氨酶偏高,胆红素偏高,甲胎蛋白……也在临界值附近。”
我盯着那一串串英文缩写和数字,脑子有些发懵。
“甲胎蛋白是什么?”
“是一种肿瘤标志物。”她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它的升高不一定就代表有问题,有时候肝炎、肝硬化也会导致它升高。但结合你右上腹疼痛、食欲不振、体重下降这些症状……我们需要做进一步的检查来排除最坏的可能。”
最坏的可能。我清楚地听到了这四个字。
“是肝癌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问,出奇地平静。
她的目光与我对上,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直接回答。她低下头,在病历上快速地写着什么,一边写一边说:“今天先给你开几个检查:腹部彩超、增强CT,还有一些血液检查。不要胡思乱想,先去做检查,等结果出来我们再讨论。”
她把检查单递给我时,手指和我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触感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了手背上。
我接过单子,没有急着离开。我坐在那里,看着她,问出了那个困扰了我一周的问题:
“苏晚,那天……你问我有没有女朋友,是什么意思?”
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低下头去,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红色。那红色从耳尖蔓延到脸颊,最后染满了整张脸。
“我……”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只是觉得,如果你一个人的话,做检查可能会……不方便。有个人陪着会好一些。”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但她那慌乱的神色出卖了她。我能感觉到,她说这话时都不敢看我的眼睛。
“所以,只是这样?”我追问了一句。
她的睫毛颤了颤,抬起头来。那一瞬间,她的眼睛里盛满了太多复杂的东西——有担忧,有羞涩,有犹豫,还有一种我暂时读不懂的、深沉的情感。
“先去做检查吧。”她说,声音已经恢复了某种镇定,“等结果出来,我们有的是时间聊。”
我知道她在逃避,但我不确定她在逃避什么。是在逃避那个十年前被她小心翼翼说出、却没有得到回应的暗恋,还是在逃避眼前这个作为病人坐在她面前的、可能身患重病的我。
我没有追问。拿着检查单走出了诊室,心里却比一周前更加混乱了。
检查的过程漫长而煎熬。腹部彩超的探头在我腹部游走,检查医生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时不时让我“吸气”“憋住”。我想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些什么,但什么也读不到。那台冷冰冰的机器嗡嗡作响,像在窥探我体内某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增强CT需要注射造影剂。当那针管里的液体注入我的静脉时,我感到一阵滚烫的热流从手臂蔓延到全身,连头发丝都像着了火。我攥紧了检查床的边缘,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正常反应,忍一忍。”技师的声音隔着玻璃传来。
我闭上了眼睛,任由那股热浪在体内奔涌。那一刻,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脆弱和孤独。如果真的有一个人陪在身边,握着我的手,告诉我“没事的”,也许一切都会不同。
做完所有检查后,已经快中午了。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医院附近找了一家面馆,点了一碗清汤面。面端上来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你好。”我接起来。
“林默,是我。”电话那头是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检查都做完了吗?”
“嗯,刚做完。”
“你……现在在哪儿?”
“医院旁边的那家兰州拉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她说:“你等等我,我下班了,过来找你。”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已经挂断了。我放下手机,看着面前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面,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大概二十分钟后,她出现在面馆门口。她换下了白大褂,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和深色牛仔裤,头发也放了下来,软软地垂在肩头。没有眼镜和职业装的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一些,像某个从青春电影里走出来的女主角。
她在门口张望了一下,看到我后快步走了过来,在对面坐下。
“怎么吃这个?你现在应该吃点有营养的。”她皱了皱眉,看着那碗清汤面。
“没胃口,随便吃点。”我笑了笑,把面推到她面前,“你吃了吗?我请。”
她摇了摇头,没有接我的筷子。“我不饿。你吃你的,我看着你吃。”
这句话让我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我低下头,慢慢吃了几口面。她就坐在对面,静静地看着我,像在确认我每一口都咽下去了。
“检查结果什么时候出来?”我边吃边问。
“彩超的结果应该下午就能出来。CT要明天。”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不过……彩超能看出很多问题了。”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话。面汤有些烫,我小口小口地喝着,胃里升起一股暖意。
等我吃完,她才开口说话,语气里带着一种郑重:
“林默,不管你觉得自己认不认得我,我希望你知道一件事。”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我是苏晚。”她的声音有些发抖,“高中时候,给你写过信的那个苏晚。可能你已经忘了,但我想告诉你,这些年,我一直都……”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聚集所有的勇气。
“我一直都没有忘记你。”
面馆里很吵,周围的人声、锅碗碰撞声、煮面的蒸汽声混成一片。但我清楚地听见了她的每一个字。那几个字穿过所有的嘈杂,直直地抵达了我的心脏。
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觉得嗓子发紧。最后我只是笑了一下,笨拙而真诚地:
“我知道。我也记得你。”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有惊喜,有不敢相信,还有一丝隐隐的羞涩。但很快,那份光亮被一层深深的忧虑所覆盖。
“林默,”她的声音低了下来,“我要跟你说实话。从医生的角度,我必须告诉你,你的情况可能不太好。”
我没有说话,等她继续说下去。
“你的彩超结果,我让同事先传给我了。”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单子,铺在桌上。那张单子上有几张黑白图像,其中一张上面,在我腹部右侧的位置,有一团模糊的阴影。
“这里。”她指着那个阴影,“肝右叶有一个占位性病变。具体性质,要等CT结果出来才能确认。但……以我的经验,可能性很大。”
可能性很大。她说的“可能性”,我明白是什么。
我盯着那团阴影,思绪忽然变得异常清晰。原来这段时间以来,那个在我腹部长大的东西,就是这么一团小小的、灰白色的阴影。
“有多大?”我听到自己问。
“四厘米左右。”她回答,“不算大,但位置比较靠边缘,所以症状出现得早。如果……”她没有说完那个“如果”,但我知道,她要说的是“如果运气好,可以切除”。
我点了点头,慢慢地把那张单子收起来,折好,放进外套口袋里。
“谢谢你告诉我。”我对她说。
她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心疼。她伸出手,想碰我的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地覆在了我的手背上。她的手很小,很软,却带着一种坚定的温暖。
“别怕。”她说,“不管结果怎么样,我会陪着你。”
我反过来握住她的手,用了用力。她的手冰凉,但那一刻,我感觉到了久违的、被人在意的滋味。
窗外,十月的阳光清亮而温暖。面馆里的蒸汽氤氲,模糊了我们之间的距离。我握着她的手,想起十年前那个在课桌里塞进信件的、怯生生的女孩,忽然觉得命运真的会开玩笑。
它以最残酷的方式,把一个曾经喜欢我的人,重新送回了我的生命里。
而它要的代价,也许比我想象的更加沉重。
第三章 暗涌
那晚回到家,我做了一件很久没做的事。
我翻了高中毕业纪念册。
册子已经被岁月染得微微发黄,边角有些卷曲。我翻到毕业合影那一页,指尖停在了她的脸上。那个站在第三排最左边的女孩,梳着马尾,戴着圆框眼镜,笑得那么小心,像怕打扰到别人似的。
我又翻到了个人寄语那一页。每个人的照片下面都有一句手写的留言。我找到了她的照片——一张一寸照,比合影上更清晰一些。照片里的她眼睛很大,亮亮的,像盛着水。留言只有一句话:
“愿你前程似锦,平安喜乐。”
字迹工工整整,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直到手机震动起来,拉回了我的思绪。
是她发来的微信。不知什么时候加的。我点开一看,只有短短几个字:
“睡了吗?记得早点休息。明天结果出来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我回复:“还没睡。你也没休息?”
“我在看书。”她很快回复。
我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是发了一个“好”字,加了一个笑脸表情。
手机没有再响。我放下纪念册,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支烟。
我已经很久没抽烟了。尤其是知道自己的肝可能出了问题之后,更不该碰这些。但今晚,我需要一点什么来平复心情。烟雾在夜风中散去,像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事。
抽完烟,我回到卧室,躺到床上,习惯性地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像放映机一样,一遍遍回放着今天发生的事。她在我对面坐下时微微喘气的模样。她看着我吃面时眼底的柔软。她指着那张CT单子时,手指努力抑制的颤抖。还有她覆在我手背上的、冰凉而坚定的掌心。
她说,她从来没有忘记我。
十年了。我从来没有想过,在这个世界上,会有人这么长时间地、安静地记着我。
这让我感到温暖,同时又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恐慌。因为我害怕,害怕自己不够好,害怕自己还没来得及好好回应这份感情,就已经失去了机会。
手机又响了。不是微信,是电话。我接起来,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
“是林默吗?我是苏晚。”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急切,“我……我刚才查了内部系统,你的CT报告已经出来了。”
我坐起身来,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怎么样?”
“结果不是很好。”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努力保持着专业和冷静,“肝右叶占位,约四点二厘米,动脉期明显强化,门静脉期和延迟期减退……从影像学特征来看,恶性的可能性很高。”
我闭上了眼睛,深呼吸。
“但是,”她话锋一转,“没有发现淋巴结转移,也没有明显的血管侵犯。而且位置在肝右叶后段,手术切除的成功率很高。只要及时做手术,预后应该是……”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我知道她要说什么——“应该是乐观的”。
“林默,你在听吗?”她问。
“在听。”我的声音出奇地平稳,“谢谢你告诉我。那我接下来该怎么做?住院做手术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她说:“我帮你联系了肝胆外科的主任,下周一你就可以来办住院手续。手术方案要等入院后再定,但你要有心理准备,可能需要切除一部分肝脏。”
“好。”我回答,“谢谢你,苏晚。”
“你不用一直谢我。”她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软软的,带着一点哽咽,“我……我不想看到你生病的。林默,你明白吗?”
我明白了。我全都明白了。作为一个医生,她本可以对我保持专业而克制的态度。但她没有。她用了最大的努力来关心我,帮助我,甚至不惜越过了某些界限。
“我明白。”我轻声说,“等我做完手术,我们好好谈谈。好吗?”
“好。”她的声音很小,像一只小猫在应答。
挂了电话后,我坐在黑暗中,看着窗外稀稀落落的灯光。城市的夜晚从来不缺乏光亮,但此刻,我觉得那些光都很遥远。
我想起了很多人。想起在老家的父母,想起他们每次打电话时小心翼翼的关心。想起老周今天上班时看我的眼神,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担忧。想起那些被我用工作填满的、日复一日的日子,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地活过。
然后,我想起了她。那张怯生生的脸,那封被我冷落的信,以及如今坐在诊室里、红着脸问我有没有女朋友的她。
命运真的很神奇。它在我最孤立无援的时候,把一个曾经喜欢过我的人推到了我面前。也许是想给我一个机会,也许是想让她看到我狼狈的模样。
不管怎样,我要活下去。为了那些在乎我的人,也为了那些我还没来得及好好体会的、人生的滋味。
下周一,住院,手术。
我在心里默默地做了决定。然后给母亲发了一条微信:
“妈,我周一开始住院做个小手术,你和爸不用过来,不是什么大问题。等做完再告诉你们具体情况。”
我知道他们肯定会担心,肯定想来。但我现在不想让他们看到我虚弱的样子。等我做完手术,恢复好了,再让他们过来。
发完消息,我把手机放到一边,闭上了眼睛。明天还有一天时间,我要把工作交接一下,把家里收拾一下,然后把所有的精力都用来迎接这场战斗。
那晚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回到了高中,坐在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有人从背后轻轻拍我的肩膀,我回过头,看见她站在那里,背着光,笑容温暖而羞怯。
“林默,”她说,“我回来了。”
我伸出手去,想抓住她。但在我触碰到她的那一刻,梦境碎了。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窗外已经天光大亮。我坐起身来,摸了摸自己的脸,分不清那是泪水还是别的什么。
手机上有两条未读消息。一条是母亲发来的:“小默,你别骗妈。什么小手术?你到底怎么了?”
另一条是她发来的:“今天下午有空吗?我想见见你。”
我回复母亲:“真的没事,等我安排好就告诉你。”
然后回复她:“有空。什么时候?在哪里?”
她很快发来一个地址,是一个咖啡馆,在医院附近。
下午三点,我提前到达了那家咖啡馆。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木质的桌面上投下一片片光斑。我点了一杯温水,坐在角落里等她。
她准时出现。今天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毛衣,外面套着那件米色风衣,头发半扎着。整个人看起来温柔又干净,像秋日午后的风。
她在我对面坐下,点了一杯热牛奶。等服务员走开后,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
“这是你目前所有的检查报告复印件。我整理了一下,方便你入院的时候带给那边的医生。”她的语气很专业,像一个尽职的医生。
我接过来翻了翻。那些我看不懂的图像和数字,被她用便签纸标了注释,写着“肝右叶后段占位,建议穿刺活检”之类的字。
“谢谢你。”我收好文件夹,抬起头来看着她,“苏晚,你坐下来,是想和我说什么?”
她端起牛奶喝了一口,轻轻放下。她的手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我……想和你聊聊。”她说,“不是医生和病人。是苏晚和林默。”
我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你可能不记得了。”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的光影里,“高中那会儿,我成绩不好,总是被老师点名。有一次数学考试,我考了全班倒数第三,趴在课桌上哭。你从旁边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放了一颗糖在我桌上。”
我愣住了。这件事,我真的不记得了。
“是一颗大白兔奶糖。”她抬起头来,冲我笑了一下,眼里有细碎的光,“你说,‘别哭了,下次我教你。’就是从那天开始,我……”
她没有说完。但我知道她要说什么。
“后来给你写信,其实很没出息。”她自嘲地笑了笑,手指绞着杯子的把手,“我知道你不会看。不,你可能看了,但没有当回事。高考后我打听到你考上了那个很好的大学,就想着,我也要变得更好一点,好到……能站在你面前的时候,不觉得自卑。”
“所以你去读了医学院?”我问。
她点头:“毕业后申请了公派留学,去了德国。读了五年,拿到了博士学位,去年回来,进了市二院。”
我听着这些,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这么多年,她一直在往前走,变得优秀,变得自信,都是为了有一天能和我站在同一个高度上。而我,这么长时间以来,一直浑浑噩噩地活着,没有为任何事情拼命过,也从来没有为任何人努力过。
“苏晚……”我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谢谢你。谢谢你这么长时间还记得我。但我不值得你……”
“值得不值得,是我说了算的。”她打断我,眼神认真而坚定,“林默,你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把病治好。其他的,以后再说。我会陪着你,不管以什么身份。”
我还想说什么,手机忽然响了。是母亲打来的。我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已经传来母亲带着哭腔的声音:
“小默,你别瞒妈了!老周都告诉我们了,你得了肝上的毛病,要住院开刀!我和你爸已经在路上了,你赶紧把医院地址发过来!”
我拿着手机,愣住了。
老周那个大嘴巴。
我抬头看向苏晚,她似乎也听到了电话里的声音,脸上浮起一丝担忧的神情。
“我妈和我爸要来了。”我苦笑着挂了电话。
她看着我,忽然伸出手,再次覆上了我的手背。这次她没有任何犹豫,掌心温暖而坚定,像在传递某种力量。
“别怕。”她说,“我陪着你。”
咖啡馆里阳光正好。我反握住她的手,感到自己的眼眶有些发热。
第四章 风暴前夕
父母是第二天一早到的。
我在火车站接他们时,母亲一看到我,眼眶就红了。她快步走过来,拉着我的胳膊上下打量,嘴里念念叨叨:“瘦了,脸色这么差,还瞒着我们……”父亲站在她身后,拎着两个大包,脸上的皱纹比过年时又深了几分。
“妈,我真的没事。”我试图安慰她,“医生说只要做了手术就好了。”
“什么没事!人家老周都说了,是肝上长了东西!”母亲的声音很大,引来路人的侧目。她不管不顾,继续数落我,“我早就跟你说,少熬夜,少吃外卖,你就是不听!现在好了……”
父亲拍了拍母亲的肩膀,沉声道:“行了,孩子都这样了,你少说两句。”
母亲住了嘴,低着头抹眼泪。我心里难受,走过去轻轻抱了抱她,叫了声“妈”。她终于忍不住,在我肩上哭出了声。
把父母安顿在医院附近的酒店后,我带他们去了医院。苏晚已经和肝胆外科的主任沟通好了,帮我预约了床位。我们到的时候,她正在住院部的护士站等我。
看到我父母,她明显有些紧张,但很快调整过来,礼貌地打了招呼,带着我们去办住院手续。我注意到她今天特意把头发扎得比平时更整齐一些,白大褂上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这是苏医生,我高中同学。”我向父母介绍。
母亲的眼睛亮了一下,开始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苏晚。苏晚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朵微微发红,但依然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病房在十二楼,双人间。靠窗的床位空着,阳光很好。窗外能看到不远处的公园,树木已经染上了秋天的颜色,红黄交错,煞是好看。
“环境还不错。”父亲放下行李,四处看了看。
母亲则一直在和苏晚说话,问的都是些关于我病情的事。苏晚耐心地一一解答,用尽可能通俗的语言解释我的情况。她的专业和细致显然让母亲安心了不少。
等苏晚走后,母亲拉过我的手,压低了声音:“小默,这个苏医生……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妈,你胡说什么呢。”我有些窘迫,把脸别向窗外。
“我看得出来。”母亲难得地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她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而且她对你的事那么上心,一个内科医生,帮你联系肝胆外科,还亲自来接……”
“好了妈,你别乱说了。人家只是尽同学情分。”我打断她。
母亲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但我看得出,她对这个“苏医生”印象很好。这让我既松了口气,又感到一种微妙的压力。
住院后的第三天,我做了肝脏穿刺活检。那是一项听起来就让人头皮发麻的检查。医生用一根细细的针,穿过我的腹部,刺入肝脏,取出一小段组织。
整个过程是局麻,我意识清醒,能感觉到那根针在我体内微微移动。说不害怕是假的,但苏晚从头到尾都站在我身边,隔着消毒巾握住我的手。她的手指被我攥得发白,却始终没有抽开。
“马上就好了。”她在我耳边轻声说,带着医用口罩,露出的眼睛温柔而专注。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即使前面的路再难,我也要走过去。
活检结果第三天出来了。那天早上,苏晚和肝胆外科的王主任一起来到我的病房。父母的脸色在看到他们进来的瞬间就变了。母亲紧张地站起来,问:“结果怎么样了?”
王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面容严肃但眼神温和。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父母,缓缓开口:“活检结果确诊为肝细胞癌,中分化。肿瘤位于肝右叶后段,大小约4.5厘米。目前未发现明确转移迹象。”
“癌”这个字,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直直地刺进了病房里的每一个人。
母亲当场就哭了。她捂住嘴,身子摇晃了几下,父亲赶紧扶住她。我坐在病床上,看着他们,心里有种不真实的恍惚感。
其实我早就猜到会是这个结果。但真正听到“确诊”两个字的时候,还是觉得世界仿佛变了颜色。
“但是,”王主任加重了语气,“从影像学和病理结果来看,这属于早期肝癌。肿瘤局限,分化程度中等,手术切除是目前最有效的治疗手段。你的肝功能储备足够好,身体底子也可以,手术风险和术后复发率都在可控范围内。”
“那……那手术后有后遗症吗?”父亲的声音有些颤抖。
“可能会有一部分肝功能损失,但肝脏有很强的再生能力。术后恢复好的话,生活质量影响不大。”王主任回答,“关键是要定期复查,防止复发。”
母亲还在哭,我走过去,从父亲手里接过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妈,你听到没有?医生说能治。别哭了。”
她在我怀里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静下来。松开我后,她擦了擦眼泪,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命苦。”
苏晚一直站在王主任身后,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始终落在我身上,像一道温暖而坚定的光。当我的视线与她交汇时,她微微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没事。”
手术定在五天后。
那五天过得又快又慢。快的是,每一天都有很多术前检查要跑;慢的是,等待手术的每一秒都漫长得像一辈子。
苏晚每天都会来看我,有时候穿着白大褂,有时候是便装。白天她很忙,只能匆匆待十几分钟;晚上下班后,她会多留一会儿,陪我在走廊里散散步,或者坐在床边和我聊聊天。
有一次,母亲去洗水果了,病房里只剩我们两个。我躺在床上,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削着一个苹果。夕阳从窗外照进来,给她的侧影镀了一层金边。
“苏晚。”我轻声叫她。
“嗯?”她抬头看我,手里的水果刀停了一下。
“如果手术……我是说,如果有什么意外的话……”
“没有如果。”她打断我,语气很坚定,“王主任是省内最好的肝胆外科大夫之一,你这种早期肝癌的手术成功率很高。你要相信他。”
“我不是不信他。”我看着她的眼睛,“我只是想说,如果有什么意外,你要好好的。你值得比我更好的人。”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眼眶很快红了。她放下苹果和刀,看着我,久久没有说话。然后她俯下身来,在我的额头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那个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额头上。却重得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我心里。
“你不会有事的。”她哽咽着说,“我不许你有事。”
母亲推门进来的时候,苏晚正红着眼睛坐在那里擦眼泪。母亲愣了一下,假装什么都没看见,把水果放在桌上,转身出了门。那之后,母亲对苏晚更热络了,像对自己未来的儿媳一样。
手术的前一天晚上,我睡得并不安稳。半夜醒来,发现手机上有一条未读消息:
“林默,明天的手术你别怕。我会在手术室外等你出来。你要好好的,等你好了,我有好多话想对你说。”
我攥着手机,在黑暗中笑了。然后回了一个字:
“好。”
第五章 与死神擦肩
手术被安排在下午两点。那天早上开始,我就不能吃东西,不能喝水。护士给我打了营养液,透明的液体一滴滴进入我的血管,像无声的沙漏。
母亲坐立不安,在病房里走来走去。父亲沉默地坐在窗边,手里攥着一串佛珠,那是他多年前从寺庙里求来的。他们都试图在彼此面前表现出镇定,但紧绷的神经根本无处可藏。
苏晚上午来看过我一次。她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白大褂,口罩挂在下巴上,脸上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她帮我理了理被子,声音轻而坚定:“手术会顺利的。我在外面等你。”
我的床位前围满了来做术前准备的人。护士们来来往往,量血压、抽血、备皮、插胃管。一根细长的管子从鼻腔插进胃里,引发了一阵阵强烈的恶心感。我趴在床边干呕,母亲在一旁急得直抹眼泪,苏晚则轻轻拍着我的背。
那种难堪和虚弱,让我觉得自己像一块破碎的玻璃。但在她面前,我竟然没有感到丝毫的羞耻。她看我的眼神里只有心疼,没有嫌弃。
下午一点五十分,我被推进了手术室。冰冷的手术床,明晃晃的无影灯,戴着口罩只露出眼睛的医生和护士。我躺上去,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巨大的灯,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只待宰的羔羊。
麻醉师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很温和。他给我戴上氧气面罩,在我手背上找血管,轻声说:“放松,睡一觉就结束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点了点头。冰凉的液体顺着静脉流入我的身体,我努力想要保持清醒,想多记住一些什么。但很快,意识就像退潮的海水一样,一点点地、不可抗拒地离我而去。
最后的念头是她的脸。
红着脸问我有没有女朋友的那张脸。
然后,是漫长的、无梦的黑暗。
我醒来的时候,首先感觉到的是痛。
一种从身体深处蔓延开来的、沉闷而持续的痛。它不像刀割那样尖锐,却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胸口和腹部,让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我费力地睁开眼,看到的是白色的天花板和光。然后是模糊的人影,母亲的脸,父亲的脸,还有她的脸。
“醒了!他醒了!”是母亲带着哭腔的声音。
“小默,感觉怎么样?疼吗?”父亲凑过来,声音沙哑。
我想说话,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一只温暖的手覆上了我的额头,我听到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别急着说话。手术很顺利。肿瘤切得很干净。你好好休息。”
我想对她笑一下,但面部的肌肉似乎不听使唤。最后只是动了动嘴角,又陷入了一片黑暗。
第二次醒来时,已经是深夜。麻醉的效果过去了大半,痛感变得更加清晰和真实。我躺在重症监护室里,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心电监护仪的电极片、鼻胃管、导尿管、引流管。右手在输液,左手在测血压。耳边是仪器单调而规律的滴滴声。
我偏了偏头,看到她。
她就坐在我床边的一把椅子上,趴在床沿,像一只疲惫的小动物。她的手握着我的手,隔着输液管的间隙。她的头发散在脸侧,呼吸轻轻浅浅。
我想说话,但喉咙还是痛得厉害。我只能动了动手指。
她一下子惊醒了,抬起头来看我。她的眼睛肿着,像是哭过很久。看到我睁开眼睛,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
“林默……你终于醒了。”她啜泣着,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你不知道我多害怕……医生说手术很成功,但你一直不清醒,我……”
我张了张嘴,用尽力气发出了两个字:
“别哭。”
她拼命点头,却哭得更厉害了。她把我的手贴到自己的脸上,泪水沾湿了我的指尖。
那一夜,我时睡时醒。每次醒来,她都在。有时候是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我,有时候是拿着毛巾帮我擦脸,有时候只是握着我的手。天亮的时候,她的眼睛已经肿得不像样子了。
早上七点,她离开之前对我说:“我上午有门诊,下班后过来看你。你要乖一点,听护士的话。”
我点点头。等她走后,母亲才告诉我:“苏医生昨晚在监护室守了你一整夜。我们让你爸先回酒店了,我本来要守的,但她不让,非要自己守着。小默,这个姑娘,是真心对你好啊。”
我听着,心里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感动和愧疚。她本该是一个与我无关的医生,本该只负责把我送到手术台上,然后回到她自己的生活里去。但她没有。她倾尽了全力,守在我身边,把自己搞得精疲力竭。
我欠她的,越来越多了。
术后的恢复过程比我想象的更加痛苦。伤口在腹部,每次翻身、咳嗽、深呼吸,都像有人在撕扯我的内脏。引流管那里时不时渗出血水,胃管让我一直有想呕吐的冲动。最难受的是排气之前的腹胀,整个肚子鼓鼓的,像一只随时可能爆炸的气球。
但这些痛苦在父母和她的陪伴下,都一点点熬了过来。
术后第三天,我拔掉了胃管。喝到了第一口水。那水的味道,胜过世间所有的饮料。
术后第五天,我下地走动了。在母亲的搀扶下,沿着病房外的走廊慢慢挪动。从这头到那头,不过几十米的距离,却走了一身汗。她站在走廊尽头,微笑着看着我一步步走近。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骄傲,有说不尽的温柔。
术后第七天,王主任查房,说我的恢复情况比预想的好。病理结果也出来了,切缘阴性,没有脉管侵犯,分期很早。如果后续定期复查,五年的生存率很高。
听到这些话,母亲又哭了一场。这次是高兴的眼泪。父亲没有哭,但攥佛珠的手不停地颤着。
她和母亲一起张罗着给我炖汤、做饭。她不懂厨艺,但很认真地在网上查菜谱,然后笨手笨脚地煲了一锅山药排骨汤。味道有点咸,但我喝了个精光。
有一天晚上,病房里只剩我们两个。我靠在床头,她坐在床边,给我念手机上的新闻。她的声音很好听,像涓涓的溪流,不急不缓地流淌着。
“苏晚。”我叫她。
“嗯?”
“那天在诊室里,你问我有没有女朋友的时候,心里是怎么想的?”
她的脸唰地红了,连手机都差点没拿稳。她低下头去,半天不说话。
“我就是……就是想知道。”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想知道什么?”
“想知道,你身边有没有人照顾你。”她抬起头来,眼神清澈而坦荡,“如果没有,我想……我可以。”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着病房里的一切。我看着她,觉得自己的心像冰山一样,在那一刻彻底融化了。
“苏晚,”我轻声说,“等我出院了,做我女朋友吧。”
她的眼睛亮得出奇,眼泪涌上来的同时,她笑了。眼泪和笑一起出现在她脸上,像雨后初晴的天空。
“好。”她说。
然后她俯下身来,在我唇上印下了一个浅浅的、带着泪水的吻。
那个吻,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和她的气息,成了我记忆里最深刻、最温暖的存在。
第六章 裂缝
如果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或许会是一个完美的结局。我战胜了病魔,得到了迟到的爱情,一切美好得像童话。
但生活从来不会这样一帆风顺。
出院后的第二周,我还在家里休养。伤口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身体也在一天天恢复。母亲和父亲回老家了,说等我彻底好了再来。她每天下班后都会来我的公寓,给我做饭、收拾屋子、陪我说话。我们像所有刚开始恋爱的人一样,甜蜜而小心。
直到那天下午,一个电话打破了平静。
是我大学时的好友陈涛打来的。他在上海的一家互联网公司做技术总监,来我所在的城市出差,顺便想见见我。我们约在附近的一家茶楼。
见面后,陈涛看着我明显消瘦的脸,打趣道:“哟,听说你生了场大病?看起来倒是精神了不少,是不是有什么喜事?”
我笑了笑,没接话。
聊了一会儿,我无意间提到了苏晚,说她是我的高中同学,在市二院当医生,我们在一起了。
陈涛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看我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苏晚?”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你说的是……高中给你写情书那个苏晚?”
“嗯。你认识她?”
陈涛放下茶杯,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犹豫什么。最后他深吸一口气,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地问道:“林默,你手术之前,是不是做体检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体有问题?”
“对。你怎么知道?”
“那个体检,是不是在一个医院,由一个年轻女医生给你做的?”
我点了点头,心里升起一丝不安。
陈涛叹了口气,斟酌着说:“林默,这件事,我一直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其实……苏晚在你体检之前,就已经知道你的身体状况了。”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苏晚和我女朋友是研究生同学。去年我女朋友回国聚会时,她也去了。席间她问起你的近况,我就随口说了一些。后来她专门问了我你的工作、生活习惯,还说你的职业容易得肝病,让我提醒你去体检。”陈涛看着我,声音放得很轻,“当时我觉得奇怪,但没多想。后来你又突然去体检,还在那个医院遇到她……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我端着茶杯,脑子嗡嗡作响。
“你是说……我去体检,去那个医院,遇到她,都不是巧合?”
陈涛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我。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她去查过我,对吧?”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知道我在哪里工作,知道我的身体可能出了问题,所以她……”
“她通过我,了解了你的一切。”陈涛低声说,“她让我别告诉你,说你是那种不习惯别人太关心的人,怕你有压力。后来你去体检,确实是老周带你去的。但你去的那家医院,老周会选那里,是当时苏晚在微信上建议他的。”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原来那天老周带我去的医院,是她选好的。原来我会遇到她,是她安排好的。原来体检报告还没出来之前,她就已经知道,我的身体出了问题。
她布了一张网,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布了。
而我,像一个傻瓜一样,心甘情愿地走了进去。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茶楼的。外面的阳光很刺眼,我走在路上,感觉脚下的地面是软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我回到公寓,坐在沙发上发呆。手机响了,是她的消息:
“晚上想吃什么?我下班去买菜。”
我没有回复。
我需要时间。需要想一想,这一切到底意味着什么。
如果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了我的病情,那她的关心,她的表白,她的陪伴……是出于真心,还是出于一个医生的责任感?或者,是出于某种我不知道的目的?
她又是什么时候知道我的身体有问题的?是在我体检之前,还是在我体检之后?如果是之前,那她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为什么要把我引入她的医院,用那种方式出现在我面前?
“你有女朋友吗?”
这个问题,现在回想起来,突然变得意味深长。她是在确认我身边有没有人照顾,以便实施她的计划吗?
那个“那就好”,现在我懂了。我一个人的话,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陪在我身边,照顾我,看着我一步步走向手术台,然后在术后做我的女朋友。
这是一种什么行为?是爱,还是操控?是拯救,还是满足自己某种隐秘的执念?
我抱着头,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烧。愤怒、困惑、被欺骗的感觉,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来,她来了。
她推开门,看到我坐在沙发上,脸上带着疲惫而温柔的笑容。她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新鲜的蔬菜和排骨。
“怎么不回我消息?”她把袋子放下,走过来蹲在我面前,关切地看着我,“今天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吗?”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她的脸,她的眼睛,她的一切。曾经让我感到无比温暖的一切,此刻都像隔着一层雾,变得模糊而不真实。
“林默,你怎么了?”她察觉到了我的异常,眼神变得不安起来。
我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苏晚,我要你回答我几个问题。你只需要说是或者不是。”
她愣了愣,点了点头。
“我体检之前,你是不是已经通过陈涛知道我身体可能有问题?”
她脸色变了。血色从她的脸上褪去,嘴唇微微张开,却没有发出声音。
“回答我。”我的声音冷得自己都认不出来。
“是。”她的声音很小,像一片薄纸。
“我去市二院体检,是你安排好的?”
“是。”泪水从她眼眶里滑落,她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孩子。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得的可能是肝癌,但你没有告诉我,而是选择用‘你有女朋友吗’这种方式,一步步接近我,然后一直陪着我,直到现在?”
她抬起手擦了一把眼泪,抬起头来看我。她的眼睛通红,却努力保持着某种倔强。
“林默,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如果直接告诉你,你肯定会躲着我。你从来都是这样,什么事都一个人扛,不接受别人的好意。我……我只是想在你需要的时候,能在你身边。”
“所以你就编织了一个谎言?”我看着她,心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你装作偶然相遇,装作一切自然发生。你陪着我,照顾我,告诉我你喜欢了我十年。那你的感情呢?也是计划的一部分吗?”
她猛地摇了摇头,眼泪纷纷坠落:“不是的!林默,我是真的喜欢你。喜欢了你十年,这个没有任何虚假。可是我承认,重逢的方式,是我……是我刻意安排的。因为我太想见到你了,太想在你困难的时候帮你。我……”
“够了。”我打断她。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像另一个世界。
“你走吧。”我说,声音疲惫而冷漠,“我需要静一静,想清楚一些事情。”
身后传来她的哽咽声。然后是她起身的声音,脚步在地板上移动,停了停,又继续走向门口。
门开了,她站在门口,声音颤抖得几乎破碎:
“林默,对不起。还有,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直到窗外所有的灯都渐渐稀疏了,只剩下零星几盏。我走到门口,看到地上有一小片水渍,那是她落下的眼泪。
我蹲下来,用手指沾起那水渍,凉凉的。我的心也凉凉的,像掉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冰窖。
第七章 冰释
接下来的一周,我没有联系她。她也没有联系我。
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死了过去。我重新过上了生病前的生活,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面对空荡荡的墙壁。偶尔伤口会痛,痛得厉害时,我就蜷缩在沙发上,咬着牙熬过去。
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包括父母。电话里,我只是说身体恢复得不错,工作也在慢慢找回节奏。
但内心深处,我知道自己并没有“恢复”。身体上的伤口在愈合,心里的裂痕却越来越深。
我反复地想她说的话,反复地回忆那些日子里她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她守在我床边的那一夜,她在我额头上印下的那个吻,她在手术室外等候时泪流满面的样子。那些温暖的瞬间,难道全部都是精心编排的剧本吗?
如果不是,那她为什么不肯早点告诉我一切?
如果是,那她演得也太逼真了。
这种反复的拉扯像一场没有尽头的拉锯战,把我折磨得筋疲力尽。我想找她问清楚,却又害怕面对她。我怕自己心软,更怕自己看不到想要的那个答案。
第八天,我接到了陈涛的电话。
“林默,你怎么样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关切,“我给我女朋友说了,她骂了我一顿。说我不该掺和你们的事。但我就是觉得,你有权利知道真相。”
“我没事。”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其实吧,我女朋友骂完我之后,也跟我说了一些关于苏晚的事。”陈涛的语气犹豫了一下,“你要不要听?”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说。”
“苏晚在大学的时候,过得并不好。她成绩不好,家里条件也一般。但她特别拼命,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剩下的时间都在学习。我女朋友问她为什么这么拼,她说,她想成为一个足够好的人,好到有一天能站在一个男生面前,不觉得羞愧。”
陈涛顿了顿,继续说:“后来她出国留学,也是靠自己的努力申请到了奖学金,没花家里一分钱。在德国的那几年,她过得也不容易,语言不通,文化差异,实验压力大,好几次想放弃。但她每次都说,再坚持一下,就快回去了。”
“林默,我女朋友说,苏晚是个特别轴的人。她认定了一件事,就会一直做下去。她认定了一个人,就会一直等下去。”陈涛叹了口气,“当然,她的方式有些问题,太偏执了,太自以为是了。但她的出发点,真的是因为在乎你。”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秋日的风已经有几分凉意。我点了一支烟,抽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你从来都是这样,什么事都一个人扛,不接受别人的好意。”
她这句话一直在我脑子里回荡。她了解我。她知道如果直接告诉我“你可能有癌症”,我会怎么做。我会把她推开,会自己扛着,会拒绝一切帮助。所以她选择了用她的方式,一步步走进我的生活,让我在不知不觉中接受她的陪伴。
这个方式让我感到被操控、被欺骗。但从另一个角度看,如果不是她,我可能真的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更不可能那么快就做了手术。
我欠她的,又何止是一句“谢谢”。
第十天,我去了市二院。
我没有挂号,也没有去诊室。只是在门诊大楼外面的一棵银杏树下站着。金黄色的叶子在风中纷纷扬扬地落下,像一场秋天的雪。我站在那里,看着进出医院的人流。
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只是想看她一眼。
傍晚时分,她出来了。她穿着那件米色风衣,头发散在肩上。没有白大褂的她,看起来单薄而疲惫。她走得很慢,低着头,像在想着什么心事。
她没有看到我。她就那样从我面前几米远的地方经过,然后走进了秋风里。
那背影孤独而瘦削,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叶子。
我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苏晚。”
我的声音并不大,但她听见了。她的身体猛地顿住,然后缓缓地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她的眼睛比记忆中的更加红肿,眼下一片青黑。看到我,她先是愣了,然后嘴唇开始发抖。眼泪没有任何预兆地涌了上来,溢满了眼眶。
“林默……”她叫我的名字,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向她走过去,走到她面前,站定。秋风卷着落叶从我们之间穿过。
“你说你的感情是真的。”我看着她,“那我可以相信你吗?”
她愣住了。然后,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泪水从脸颊滑落。
“可以。”她哽咽着说,“林默,我可以用我的余生来证明。”
“不用余生。”我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我只要现在。以后如果有什么事情,直接告诉我。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一起面对。不要用你的方式,用我的方式。”
她抓住了我的手,紧紧地。她的手指冰凉,却在剧烈地颤抖着。
“好。”她说,“我答应你。”
我低头看着她,看着她通红的眼睛和沾满泪水的脸。然后我张开双臂,把她拉进了怀里。
她在我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像要把这些天的委屈和害怕全部宣泄出来。我紧紧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茉莉花香。
银杏叶落在我们肩上,又飘落到地上。世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她的啜泣声。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是完美的。她会犯错,会用笨拙的方式试图保护我,会把自己的心意藏在别人的安排里。但她的爱是真的,她的眼泪是真的,她在我手术失败后守了一整夜、在我醒不来时哭得肝肠寸断,这些也是真的。
我不能因为她的方式错误,就否定她的感情。
更不能因为害怕被欺骗,就错过一个愿意用生命去守护我的人。
“苏晚,”我在她耳边轻声说,“谢谢你。还有,我也喜欢你。”
她的哭声停了一瞬,然后抱得更紧了。
第八章 家人
我们的关系在这个秋天进入了新的阶段。
我搬回了自己的公寓。她依然每天下班过来,做饭、陪我康复、督促我早睡。不同的是,我们现在可以坦然地谈论任何事情。健康、未来、高中的往事、她这些年在国外的经历。我感觉自己是在重新认识她,认识这个曾经喜欢了我十年、如今依然深爱我的女人。
唯一没有解决的,是我的父母。
母亲上一次来的时候,对苏晚的印象非常好。但那是在她知道全部真相之前。我不知道父母如果知道了苏晚的隐瞒,会有什么反应。而这种“不知道”,像一块石头一直压在我心里。
这天下午,我在阳台上做康复锻炼时,接到了母亲的电话。
“小默,你最近身体怎么样?爸妈想过来看看你。”
“挺好的,妈。你们别来回跑了,这么远的路。”
“那怎么行?你手术才做了多长时间,妈不放心。”母亲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对了,上次那个苏医生……你们还联系着吗?”
我心里一紧,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坦白:“妈,我们在一起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我等着她说话。
“是吗?”母亲的声音听不出喜怒,“那挺好的。她是个好姑娘,对你也上心。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有一件事,妈一直想问你。”母亲顿了顿,“你手术前,她是不是就知道你身体不好了?我听你爸说,他上次去医院,有个护士无意间说漏了嘴,说你是苏医生‘点名’的病人。”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果然,纸包不住火。
“妈,这个事情我慢慢跟你们解释……”
“你只需要告诉妈,她有没有骗你。”母亲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她没有骗我。”我深吸了一口气,“她只是……用她的方式,帮我。如果不是她,我可能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病了。”
“小默,你心太软了。”母亲叹了口气,“我和你爸不是反对你们。我们只是担心你。那姑娘心机太深了,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你和她在一起,以后会不会吃亏?会不会被她牵着鼻子走?”
我知道母亲的担忧。在她眼里,我是她含辛茹苦拉扯大的儿子,受不得委屈,吃不得亏。尤其是经历了这场大病,她更希望有个人能简单纯粹地对我好。
“妈,苏晚不是那样的人。”我说,“她做的事情,我都知道。她有她的苦衷。而且,她是这个世界上最不希望我出事的人。”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很久。最后母亲说:“你让她给我们打个电话吧。我想亲耳听她解释。”
挂了电话,我给苏晚发了消息,把母亲的话转达给了她。
她很快就回了消息,只有几个字:
“好,我打。”
那天晚上,我不知道她和我母亲聊了什么。只知道电话打了将近一个小时。等她再出现在我面前时,眼睛是红的,但嘴角是翘着的。
“你妈让我改口。”她坐到我身边,把头靠在我肩上。
我愣住了:“改口叫什么?”
“她说,以后可以叫她‘阿姨’,等结了婚再改口叫‘妈’。”她的声音里带着笑,又带着哭腔。
我转过头去看她。她在笑,眼泪却顺着眼角滑落。那是我见过最美的表情。
“你跟我妈聊了什么?”我问。
“什么都聊了。”她擦掉眼泪,坐直了身子,“我告诉她,我喜欢你多久,我为你做了多少准备,我那天在诊室里问你有没有女朋友时,心里的每一个想法。还有手术那天,我在手术室外等了七个小时,每一分钟都像一年那么长。”
她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你妈最后说,‘苏晚,我知道我儿子是个犟脾气。以后你多担待。’然后她说,‘欢迎你成为我们家的人。’”
我伸手揽过她的肩,把她拉进怀里。她顺从地靠在我胸口,像只温顺的猫。
“你怎么说?”我问。
“我说,‘阿姨,谢谢你。我会照顾好林默的。我会让他越来越好。’”
我低头在她发顶上亲了一下。秋日的夜风从窗口吹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像天上的星星落入了人间。
第九章 新的开始
来年春天,我回到了公司。
大病初愈的我,看起来清瘦了不少,但精神却比过去好了很多。老周见到我的时候,红着眼眶拍了拍我的肩膀,连说了几个“好”字。
生活似乎在慢慢回到正轨。但对我来说,一切已经变得不一样了。
我不再把自己埋没在无尽的加班里。每天六点半准时下班,去超市买菜,然后做饭。她在医院的工作依然很忙,但她会尽量在七点半之前到家。我们一起吃饭,一起洗碗,然后去楼下的小公园里散步。
有时候她会讲一些医院里的事,病人的故事,同事的八卦。我就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两句嘴。她总是笑我“直男”,一点都不懂女生的心思。
我承认,我确实不懂。但我在学。
三月底,她过生日。我提前订了一家西餐厅,准备了一束百合花和一条项链。那天晚上,我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出现在她面前时,她瞪大了眼睛,随后笑得直不起腰。
“你穿成这样,是去面试吗?”她捂着嘴,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有些窘迫地摸了摸领带:“不是……你说想正式一点的。”
她走过来,伸手帮我整理了一下领带结。她的手指很轻,她的目光很柔。餐厅里暖黄色的灯光照在她脸上,美得不真实。
“很好看。”她说,“我很喜欢。”
吃饭的时候,她一直盯着我看。看得我有些不自在。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她摇摇头,切了一小块牛排,叉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着,“就是觉得,能这样和你一起吃饭,真好。”
我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我想起去年的秋天,她从面馆门口走进来的那一刻。那时候我的世界正被一个肿瘤搅得天翻地覆,她像一束光,穿过了我所有的阴霾。
“苏晚。”我叫她。
“嗯?”
“下个月,我爸妈想见你。正式的。”我顿了顿,“还有你爸妈那边,我们也该去见见了。”
她放下了刀叉,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你这是在……求婚吗?”她的声音很小,带着一点不敢相信。
我伸手摸了摸裤子口袋里的那个小盒子。那是前些天我偷偷买的戒指。本来没打算今晚就拿出来,但此情此景,似乎没有比这更好的时机了。
我站起来,绕过餐桌,走到她面前。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天鹅绒的小盒子,单膝跪了下去。
餐厅里其他客人纷纷看了过来,有人发出了轻轻的惊呼。
“苏晚,”我打开盒子,里面那枚戒指在灯光下闪耀着细碎的光芒,“我以前是个混球,只知道工作,不知道生活。是你教会了我,活着不只是为了赚钱,还有责任、有爱。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我想和你一起面对所有的可能。你愿意嫁给我吗?”
她看着我,眼泪汹涌而下。她拼命点头,伸出手来。我颤着手把戒指戴到她的无名指上。刚好合适。
她站起来,抱住我,在所有人的注视和掌声中,吻了我。
那一刻,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如雷。我想起十年前那个秋天的早晨,我经过她的课桌,把一颗大白兔奶糖放在她面前。当时的我,一定想不到,那颗糖后来会变成一场盛大的爱情。
从那天起,我开始真正地生活。
尾声
婚礼是在六月办的。初夏的风温柔而清爽,带着栀子花的香气。我们在城郊的一个小庄园里举办了户外婚礼,只请了双方的至亲好友。
母亲哭红了眼睛,父亲笑得合不拢嘴。老周在台下起哄,让我说说恋爱经过。我站在台上,拿着麦克风,看着站在我对面的、穿着婚纱的她。
阳光照在她身上,她被白纱笼罩着,美得如梦似幻。
“我们的故事很简单。”我说,“就是一个女孩,用了十年的时间,回到了她喜欢的人身边。而那个男孩,生了一场大病,才终于明白,什么是生命里最重要的东西。”
台下一片安静,所有人都注视着我们。
“所以,我要谢谢你,苏晚。”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谢谢你,没有放弃我。无论是十年前,还是十年后。谢谢你,把我的病当作你自己的事,陪我走过了人生最黑暗的那段路。从今往后,换我来守着你。”
她咬着嘴唇,眼泪却控制不住地往下掉。她提着裙摆快步走到我面前,不顾一切地抱住我,把脸埋进我的肩头。
“林默,你这个笨蛋。”她哭着说,“谁要你守着了。我守着你都习惯了,你这辈子都别想甩掉我。”
我紧紧抱住她,感受着她身体的温度。台下响起了掌声和欢呼声。花瓣从空中纷纷落下,落在我们肩头,像一场缤纷的雨。
我闭上眼,想起一年多前,那个阳光很好的午后。
三号诊室里,她穿着白大褂,红着脸,问我:
“你有女朋友吗?”
而现在的我,终于有了答案。
“我有。”我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她叫苏晚。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女人。”
她在我的怀里笑了,笑得像那年秋天,我们在银杏树下重逢时一样灿烂。
故事从这里开始,也在这里结束。
不,应该说,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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