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三十四,东北人,在沈阳浑南那片儿开了个不大不小的麻辣烫店。夏天最热那几天,后厨温度能到四十多,我穿着那条淘宝上买的、五十九块九的棉麻连衣裙,一边擦汗一边给客人烫菜。有个老妹儿瞅着我说,姐,你这裙子挺好看啊。我乐了,说好看啥呀,我就是图它凉快,风一吹,腿不粘凳子,比穿啥裤子都强。
她说你这话说得真实在。我说那可不,三十多岁的人,谁还为了好看穿裙子啊。
这话我可不是瞎说。我二十几岁的时候穿裙子,那是真为了好看。小腿要露得刚刚好,腰得掐出来,领口不能高不能低,走道儿还得注意步子不能迈大了。那时候我在哈尔滨一个商场站柜台,夏天也穿裙子,里头还得套个安全裤,外头再裹个丝袜。一天下来,大腿根儿磨得生疼,脚后跟被高跟鞋打出血泡,回家一脱鞋,我妈瞅着都咧嘴。但那时候不觉得苦,觉得美啊。好看能当饭吃吗?能啊,至少那时候我是这么想的。
那时候我有个小姐妹叫韩雪,比我小一岁,跟我一个柜台组的。我俩夏天比着穿,今天你买条雪纺的,明天我买条蕾丝的,工资发下来,除去房租和吃饭,剩下全砸在裙子上。她长得白,穿啥都显好。我不行,我皮肤黄,得挑颜色。有一回我买了条果绿色的连衣裙,吊牌还没摘呢,站镜子前面试,韩雪从后边儿路过,瞅了一眼说,姐啊,这色儿显你脸更黄了。我当时还不服气,说这是今年的流行色,你懂啥。结果第二天穿上,碰到我们楼层主管,那男的四十来岁,秃顶,平时不咋跟人说话,那天居然停下来看了我两秒。我心里还挺美,以为他觉着好看。结果他憋了半天,说,小徐啊,你要是不舒服就请个假,这脸色咋跟蜡似的。我那个气啊,下班就把裙子脱了塞进柜子里,再也没穿过。
但现在你让我回想,那时候穿裙子受的罪,说一天都说不完。春秋天穿裙子,里头套厚打底裤,腰上勒得一道印子。夏天穿裙子,腋下出汗湿一片,胳膊还得夹着走。冬天更遭罪,就为了过年回家穿那几天,冻得膝盖疼,回来得用热水袋捂半宿。我那时候是真的不觉得苦,因为我觉着穿上裙子,我就不是那个从朝阳农村出来的小丫头了,我是城里人了,我是有人追的、有男人多看两眼的姑娘了。可现在回头想,那种好看,是给别人看的,是用自己的肉和骨头去换的。它不是长在身上的,是挂在外头的,风一吹就晃,人一走就散。
后来我结了婚。结婚那天我穿了条红裙子,是租的。七月末,热得要命,礼堂空调坏了,我一身汗,婚纱照拍出来脸油亮亮的。我老公那会儿还瘦,穿个白衬衫,领口扣子系到最上面,我看他一眼就觉得喘不上来气。仪式完了,换衣服的时候,我蹲在厕所里把那条红裙子脱下来,后边拉链卡住了,我急得满头汗。我妈在外头敲了敲门,说别着急,慢慢来。我那一瞬间忽然就哭了,不是感动,是热的,也是心里头有一种说不清的委屈。我觉得我还没准备好呢,怎么就把自己嫁出去了。
我老公姓赵,单名一个强字。我俩是相亲认识的。那时候我在哈尔滨站柜台,他在沈阳跑销售,我大姨给牵的线。第一回见面,我穿了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坐在咖啡馆里,腿并得紧紧的,生怕哪儿露了。他倒是实诚,第一句话就说,你挺好看。第二句话说,你家那边彩礼多少钱。我当时就觉得这人咋这么愣,后来熟了才知道,他那是紧张,不知道说啥,就把心里琢磨的事儿全秃噜出来了。
婚后头一年,我还保持着站柜台时候的习惯。夏天穿裙子,配高跟鞋,出门前得在镜子前头待二十分钟。赵强就坐在沙发上等我,也不催,就低头玩手机。有时候我出来问他,这身行不?他抬头扫一眼,说行。再问,这颜色配这鞋行不?他说行。我说你能不能说点儿别的。他说,你穿啥都行。我当时还挺生气,觉得他敷衍。后来生完孩子,有一回我翻手机相册,看到那几年的照片,发现他其实一直在给我拍照。我试衣服的时候,他偷摸着拍;我走路的时候,他在后边拍;我蹲在早市上挑土豆的时候,他也拍。照片里我穿着各种裙子,有好看的,有不好看的,有露出大半个后背的,有裹得跟个桶似的。但是每一张里,我都在干自己的事儿,根本没瞅镜头。
我问赵强,你拍这些干啥。他说,留个纪念。我说那咋不告诉我。他说,告诉你你就该摆姿势了,那就不真了。
我当时没说话,但心里头软了一下。我觉得这个男人,嘴笨,但眼睛好使。他看见的不是我穿什么裙子,他看见的是我在裙子外头的那个我。是那个会为了一条裙子在镜子前头站半天的我,也是那个会为了省两块钱跟卖菜大姐磨叽十分钟的我。这比啥甜言蜜语都强。
生了孩子之后,情况就变了。我家是个丫头,小名叫糖豆。糖豆一岁多的时候,正赶上伏天,沈阳热得像蒸笼。我那时候还在家里全职带孩子,我婆婆过来帮忙。我一天到晚就穿个大T恤,头发扎个丸子头,有时候到了下午,那丸子就散了,跟鸡窝似的。我婆婆看不过去,说你在家也穿利索点儿,别让孩子爸爸回来看了闹心。我当时心里就火了,但没顶嘴。我琢磨着,我在家带孩子,一天到晚屎尿屁,我还得穿个裙子给你儿子看?我闲得慌啊?
但我气归气,转头还是翻了翻衣柜。那些以前的裙子还都在,一条条挂在那儿,跟标本似的。我拿出来一条,往身上比了比,腰那儿已经套不进去了。我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头发蓬乱、眼圈发黑、身上套着个大号T恤的女人,忽然就愣了。这是谁啊?我怎么变成这样了?
那天晚上糖豆睡着了,我坐在阳台上,外头热乎乎的,蝉鸣一阵接一阵。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妈说,咋了,大半夜的。我说妈,你年轻时候生完我,是不是也变丑了。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变了,变胖了二十斤。我说那你咋过来的。她说,熬过来的呗。我说我现在看着自己,都觉得难受。她说,傻闺女,你那是太累了。等孩子大点儿,你就会想捯饬了。现在别想那些没用的,多睡会儿比啥都强。
我妈这人,没上过几天学,但她说话吧,总能在你最拧巴的时候,给你拧回来。她不跟你讲大道理,她就跟你说实话。她说女人这辈子,有几个阶段就是用来遭罪的,你遭过去了,就顺了。遭不过去,也是你自己的命。我当时觉得她这话太糙,但后来慢慢品,觉得真对。
糖豆两岁半送幼儿园。我重新出去找工作。站柜台是回不去了,嫌我年纪大。去超市理货,站一天,腿疼。去快餐店干过后厨,热得差点儿中暑。后来我小舅在沈阳开了个麻辣烫店,忙不过来,就把我叫去帮忙。我一开始在后厨洗菜,后来学着煮,再到后来小舅说他不想干了,想回老家,就把店转给了我,没多要钱。我就这么当上了小老板。
刚开始接手的时候,难。我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去菜市场进货。这个点儿的菜市场,人比白天还多,都是饭店的、食堂的来拿货。我一开始不会挑,被人坑了好几回。有一回我买了两箱粉丝,回家一看,底下全是碎渣子。我打电话过去,对方不认账。我气得手抖,赵强说要不他去。我说不用,这店是我的,我得学会自己扛。
第二天我四点半就去了,堵在那个卖粉丝的铺子门口,他还没开门。等开了门,我进去,把昨天那两箱碎渣子往他柜台上一放。他愣了一下,说,大妹子,你干啥。我说,我没干啥,我就是想让你看看,你卖给我的是啥。周围人都围过来了,那男的脸上挂不住,说给你换两箱。我说,我不光要换,我还要你记住,我以后天天来,你老实点儿。他说行行行,你厉害。后来他见了我,老远就喊徐姐,货都是捡好的给我留。
其实我心里也突突。我从小就不会吵架,跟人红了脸,自己先哭。但当了妈,接了店,也不知道咋的,这脸皮就厚了,这腿就不抖了。你可能觉着这跟裙子没啥关系。不,有关系。以前我穿裙子,是为了让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个体面人。现在我穿裙子,是为了让自己在这四十度的高温里,还能站直了,还能把这一天的事给办了。这体面不是给谁看的,是我自己个儿的。我热了,我想凉快,我就穿。我舒服了,我干活就有劲儿。我干活有劲儿了,我就挣得着钱,就养得起家。这从头到尾,跟好看有半毛钱关系吗?
我记得特别清楚,前年夏天,有一天沈阳三十九度。我早上六点去进货,穿的是条黑色的棉绸裙子,到脚脖子的那种,宽得能装下两个我。那个卖菜的大姐看见我,说,徐老板,今天咋穿得跟个道士似的。我一边搬冬瓜一边说,凉快啊,你摸摸这料子,风一吹跟没穿似的。她笑得不行,说你可真行,人家当老板的都穿得体体面面的。我说,我要体面干啥?我能把这一车菜搬回去,就是最大的体面。
那天我骑着电动车回店里,裙子下摆被风吹得鼓起来,跟个气球似的。等红灯的时候,旁边一个开宝马的男的摇下车窗看了我一眼。我也看了他一眼。他可能觉得我挺滑稽的。我也觉得他挺滑稽的。大热天的,车里空调开着,他还穿个长袖衬衫。我心想,你热不热啊?我都替你热。
后来我跟赵强说起这个事。赵强说,你没瞅错吧,人家开宝马,还热?我说,你懂个啥,热不热跟开不开宝马没关系。热就是热,出汗就是出汗。你穿再贵的衣服,大太阳底下一晒,该冒油还是冒油。赵强说,你这话说得像哲学家。我踹了他一脚,说你才学家呢,我这是生活经验。
我有个闺蜜叫赵小棠,比我大两岁,铁西的。她比我还狠,她夏天根本不穿裙子,一年到头就是T恤牛仔裤。有一回我俩约着去五爱街逛街,我看中了一条裙子,让她试试。她摆摆手说,穿裙子太麻烦,上厕所得撩老高,蹲下起来都提心吊胆的,风一吹还得捂着,不够操心的。我说你这话可说到点子上了,我现在穿裙子,上完厕所有时候都忘了把后面那层弄平整,就那么褶皱着走出去了。赵小棠笑得直拍大腿,说咱俩这是一对儿糙老娘们儿。
赵小棠这人是真有意思。她在一家幼儿园当保育员,天天跟孩子打交道。她说她不是不想穿裙子,是没法穿。孩子们跑起来跟小炮弹似的,你穿着裙子,弯腰、蹲下、追着跑,全是事儿。她说有一回她穿了个长裙去上班,结果有个孩子摔了,她一着急,直接从滑梯上滑下去,裙子全堆在腰上。园长在旁边看见了,说,小赵啊,下次还是穿裤子吧。她脸红了好几天。打那以后,她就跟裙子绝交了。
我说那你夏天不热吗?她说热啊,怎么不热。但她有她的招。她穿那种速干的运动短裤,宽腿的,看着像裙子,其实是裤子。她说这种最好,又有裙子的凉快,又有裤子的方便。我说你这不还是图凉快吗?她说对啊,我一个三十多岁的人,还能图啥?图给谁看啊?
赵小棠的婚姻比我曲折。她老公是开出租的,俩人结婚八年,头几年天天吵。她生孩子那会儿,老公在火车站排队拉活,她一个人在医院,疼得厉害。后来孩子大点儿,她老公慢慢也转了性,知道往家拿钱了。赵小棠说她不在乎那些了,只要他别回来找事儿,别出去作,钱多钱少都行。她说女人到了三十五,跟二十五最大的区别就是,二十五的时候你觉得自己有得选,三十五的时候你知道,其实选啥都差不多,关键是你自己能不能把日子过好了。
她那话糙,但我懂。她夏天穿裤子,也不是为了跟谁较劲,就是图个简单。她说,我这一天天在幼儿园追着孩子跑,回到家还得伺候家里的这个大孩子。我要是再穿个裙子,走哪儿都得顾着,我还活不活了。
我说你要是哪天想通了,试试那种到膝盖的短裙,真的,那风从下边一灌,比吹空调还舒服。她撇撇嘴,说,我大腿粗。我说我腿细?咱俩谁也别嫌弃谁。她笑着给了我一拳。
但说实话,夏天穿裙子这事,也有不少糟心的时候。我店里那个小樊,二十八,还没结婚。有一回她穿了条牛仔短裙来上班,结果后厨地上滑,她差点儿摔了。我赶紧说,你可别穿这个了,万一摔了,我还得给你算工伤。她说她就想下班去逛个街,不想回家换。我说你年轻轻的,下班再换也来得及。她说姐,你不懂,我要是现在不穿,等我到了你这个岁数,就更没机会穿了。
我当时一口老血差点儿喷出来。我说我啥岁数了?我三十四,又不是七老八十。她说不是那个意思,她就觉着年纪越大,越不好意思穿短的。我说你可拉倒吧,你到了三十四就明白了,不是不好意思,是不想遭那个罪了。跟害羞没关系。
小樊这个姑娘,刚来的时候挺有性格的。她大专学的是旅游管理,毕业了没找到合适工作,就来我这儿先干着。她有个对象,在工地做监理,俩人处了三年,还没订婚。她家里催得紧,她自己不着急。她说姐,我还没玩够呢。我说,没玩够就再玩两年。她说,你是不是觉着女人到了年龄就得结婚生子。我说我可没那么说,我就觉着,你自个儿想清楚了就行。别到时候一边拖着一大家子,一边说还没活够,那就晚了。
她那天穿着牛仔短裙,在后厨忙活。我看着她,突然就想起我二十五岁那年。那时候我也觉得,我要是不趁年轻穿好看的,老了肯定后悔。但我现在三十四了,我后悔吗?我不后悔。我穿过老鼻子裙子了。我后不后悔那些年为了好看受的罪?也不后悔。那些都是过程,没有那个过程,我今天不会这么明白。人都得经过那个阶段,你跟她说到嘴皮子磨破,她也不信。得她自己走一遍。
但你要问我,现在最在意的啥。我会说,我就想每天能顺顺当当的。早上进货不堵车,店里生意差不多,糖豆在学校别惹事儿,赵强别喝酒,我妈身体好好的。裙子?那真的是最末节的事。
我店里有个常客,姓周,四十来岁,我管她叫周姐。周姐在旁边的写字楼上班,一年四季都穿得板板正正的。夏天她总穿那种到膝盖下面的半身裙,配个真丝衬衫,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有回她来吃麻辣烫,我给她多加了两块鸭血,她抬头冲我笑了一下,那一下我就觉得,她真好看。不是那种漂亮的好看,是那种把自己拾掇得很舒服的好看。她坐在那儿,小口小口地吃,吃完从包里拿出纸巾,对折一下再擦嘴,然后用完的纸巾叠得方方正正放在碗边上。
我走过去收碗的时候,她突然问我,小徐,你这裙子在哪儿买的?穿着真利索。我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条洗得有点儿发白的藏蓝色连衣裙,说在早市上淘的,三十块钱。她说真不错,看着就凉快。我说是啊,别的啥也不图,就图这个。她点点头,说现在这天气,穿衣服可不就是图个舒服吗?那些紧身儿的、不透气的,再好看看一眼就行了,谁遭那罪去。
那一刻我忽然就有点儿明白了。女人夏天穿裙子这事儿,二十岁是给别人看的,三十岁是给自己找方便的,到了四十岁,可能就是为了让自己在这么热的天儿里,能稍微好过一点儿。好看不好看的,都是顺带的事儿。
后来周姐有段时间没来。我寻思着,是不是换工作了。结果有一回我带孩子去一个辅导班报名,在门口碰见她了。她牵着一个男孩,跟糖豆差不多大。我俩都愣了一下。她先笑的,说,小徐,你来给孩子报啥班?我说,我想给她报个画画班。她说,我给我儿子报个围棋。我说那挺好啊。她说,好啥呀,都是烧钱。完了我俩就站在那儿聊了半个多小时,聊的全是孩子的事。她说她儿子数学不行,语文还行,就是作文写不好。我说我家那个,算术也不行,数手指头都能数错了。她笑得前仰后合的,跟我在店里看见的那个一丝不苟的周姐判若两人。那天她穿了条碎花连衣裙,脚上是一双平底凉鞋,头发也没有盘起来,就那么散着,有几绺被汗粘在脖子上。
我忽然就觉着,其实每个女人都有两张脸。一张是给外人看的,一张是给自己和家人看的。周姐在店里时候,是那个写字楼里的白领,精致、得体。但在辅导班门口,她是那个为儿子的作文发愁的妈,是那个热得头发贴在脖子上的普通女人。这两张脸,哪个是真的?都是真的。
我那时候就挺想跟她说,姐,你穿裙子真好看。但我也没说。我觉得有些话,不用说出来。她心里有数。
我跟我婆婆关系一直不远不近的。她是个特别讲究的人,六十多了,夏天也穿裙子,但她的裙子都是到脚踝的,颜色也素净。有回她来我家,看见我把一条旧裙子当家居服穿着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皱了皱眉头,说在家里也得有个体统。我当时没吱声,但心里想的是,妈呀,我在家就图个自在,还体统呢,体统能让我腰不酸还是腿不疼啊。后来有一次,我陪她去买菜,她穿了一条新的裙子,面料挺括,走路带风。走到菜市场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下来,把裙摆往上提了提,说这裙子啥都好,就是下摆有点儿窄,蹲不下去。我瞅着她,忽然就乐了。我说妈,这回你知道我为什么爱穿宽腿的了吧。她瞪了我一眼,但眼睛里没啥火气,过了一会儿,她说,下回你帮我也挑一条能蹲下的。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原来不管多大岁数,女人对裙子的那点儿心思,都是相通的。二十岁图漂亮,三十岁图方便,四十岁图舒服,六十岁可能就图一个——穿上它,还能像年轻时候那样,想蹲就蹲,想走就走,不用时时处处都端着。与其说是在穿裙子,不如说是在穿一种能让自己喘口气的活法。
我婆婆年轻时候在体制内上班,一辈子穿正装。退休之后,她才开始穿裙子。她说她年轻时候也爱美,但单位有规定,不能穿得太花哨。她就等着退休,退休了想穿啥穿啥。结果退休了,腿不行了,膝盖疼,穿裙子得穿长筒袜,夏天热得慌。她说,人这一辈子,真是啥时候都不赶趟。想美的时候没条件,有条件了,身体又跟不上了。
我听着,心里挺不是滋味的。她那么讲究的一个人,原来也有遗憾。她说,小徐啊,你别觉着现在邋遢点没啥,等到了我这岁数,你想邋遢都没人看。我说,妈,我不是邋遢,我就是图凉快。她说,我知道,我也不是非让你穿得多体面,我就是觉着,你毕竟还年轻,得有点儿精气神。后来我想了想,她说的也有道理。凉快和精气神之间,确实得找个平衡。后来我买了几条棉麻的裙子,纯色为主,颜色淡雅。不贵,但穿上不皱,垂感好。早上出门前,我对着镜子梳梳头,把脸洗干净,涂个防晒。赵强说我那几天看着不一样了。我说哪儿不一样。他说,说不上来,就是觉着你挺好。
我婆婆后来真让我帮她挑了两条裙子,都是宽摆的,能蹲能起,颜色一个藏蓝一个酒红。她穿上在镜子前头照了半天,最后说,行,这两条我留着。我逗她,说,不嫌我眼光土了?她说,土倒是不土,就是太素了。我说,素气的好,不挑人。她点点头。那天我俩一起去的早市,都穿着我挑的裙子,风一吹,裙摆往一边儿飘。她走在前头,我走在后头。她忽然说,小徐,你这裙子,走路带风。我说,那可不,要不我为啥天天穿。
我妈跟我婆婆不一样。我妈是个粗人,一辈子跟庄稼和灶台打交道。她夏天也穿裙子,但她那裙子都是用最便宜的人造棉做的,在集上扯块布,找个裁缝轧两条线就成。她那时候在老家,夏天热,蚊子多。她穿裙子不是为了好看,就是为了在院子里干活的时候,能扇风。对,裙子下摆还能当扇子。她跟我说过,她年轻的时候,在地里干活,哪有裙子穿。后来日子好了,她买了两条人造棉裙子,一条蓝的,一条灰的,穿了好多年。我去年给她买了两条新的,她打电话来说,面料太滑了,不吸汗。我说,那再给你买棉的。她说,不用,你将就穿吧,我这岁数了,还挑啥。
她跟我婆婆是两个极端。一个精致了一辈子,一个糙了一辈子。但她俩到老了,都穿裙子。我婆婆的裙子,是给自己留的一点儿体面。我妈的裙子,是给自己留的一点儿凉快。都跟好看没啥关系。
我自个儿呢?我觉着我现在穿裙子,是给我自己留的一条活路。我店里的后厨,到了七八月,那个热,不是人待的。灶上煮着大锅的骨汤,热气往上蒸,整个屋子跟桑拿房一样。我在后厨备料、烫菜、调汤,身上全是汗。我试过穿裤子,那真是要把人闷死。牛仔裤湿透了粘在腿上,走一步都费劲。我后来就只穿裙子,那种最薄的、最宽的、啥也不贴的裙子。你问我怕不怕走光?怕。但我有个办法,我买那种到小腿的,裙摆大得能装下三个人。后厨就我一个人,我随便走,随便蹲,随便搬。风从下边儿进来,整个人就跟活过来了一样。
我有时候觉得,这条裙子就是我的空调。它不贵,但它救了我。夏天能要人命,我不是矫情。有一年中暑,我吐了一天,头重脚轻,赵强半夜带我去社区诊所挂水。那大夫说,你老婆这是热射病的前兆,再晚点儿就危险了。赵强当时脸都白了。从那以后,他再也不说穿不穿裙子的事儿了。他每天出门前给我把杯子里的水灌满,给我背包里放两瓶藿香正气水。有一天他给我买了条真丝的裙子,好几百。我骂他,说你有这钱,还不如给我买个电风扇。他说,你试试,真丝的凉快。我试了,是凉快,但我舍不得穿。我怕油点子溅上去。他说,你穿,坏了再买。我说你一个月挣几个子儿,还再买。他没说话,就笑。
那条真丝裙子,我后来放在家里穿了。晚上收工回家,洗个澡,把那条裙子套上,凉凉的,滑滑的,贴着皮肤。然后坐在阳台上吹风,整个人都软了。我觉得那一刻,我好像又回到了二十几岁,回到了那个为了好看可以受罪的姑娘。但其实不是。我不再是那个姑娘了。那个姑娘穿裙子是为了别人,我现在穿这条裙子,是为了我自己。为了在一天结束之后,给这副累得散了架的身子,一点儿小小的、凉快的、能喘口气的安慰。
我闺女糖豆今年七岁,上小学一年级。这丫头随我,爱美。学校演出,非要穿公主裙。我说行。买。穿上不脱,睡觉也要穿。我看着她,就跟看我自个儿小时候一样。但我没跟她说那些大道理。她还小,她想美,就让她美。等她三十四的时候,如果她还记得这些,她会明白的。如果她忘了,那也没关系,她会自己发现。
有回她问我,妈妈,你为什么不穿高跟鞋了?我说,妈妈穿高跟鞋脚疼。她说,那你以前为什么穿?我说,以前妈妈傻。她歪着头,说,那你现在不傻了?我乐了,说现在也傻,但没那么傻了。她听了,也跟着乐。
孩子就是一面镜子。你从她身上,看见你走过的路。但我不会去拦她,不会跟她说,别爱美,别穿这个别穿那个。因为我知道,那些路,她得自己走。那些年,我也没听我妈的。我妈以前老说,穿那么高跟的鞋,崴了脚别哭。我不听。后来崴了,我哭了一宿。但现在我脚脖子上那块骨头,下雨天还隐隐地疼。那是我自己的历史,我得带着它往前走。
前一阵子,我店里来了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穿个露背的连衣裙。她跟我点单的时候,我多看了两眼。不是那种看,就是觉着,青春真好啊,像一只刚出壳的小鸟,浑身的羽毛都是新的。她可能也觉着我在看她,有点儿不好意思,还整了整肩带。我冲她笑,说,你这裙子好看。她眼睛一亮,说,谢谢姐。我说,就是以后来吃麻辣烫,别穿白色的,油点子不好洗。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没事儿,我小心点儿。
我看着她,就想,二十岁有二十岁的好,三十四岁有三十四岁的好。二十岁的好,是那一层皮,是那条裙子的颜色,是风吹过来的时候裙摆扬起的弧度。三十四岁的好,是这皮囊下面那点儿东西,是汗珠子掉在汤锅旁边的时候,你还能站稳当。是你知道自己不完美,但你还是能挺着腰板儿活。是你能把一天的事都干完,然后晚上回到家,洗个澡,换条舒服的裙子,坐在阳台上听一会儿风。
前两天我给我妈打电话,她在老家。我问她那儿热不热。她说热,天天三十五度往上。我说你穿啥呢。她说你去年给我买的那条人造棉裙子,我天天穿,可凉快了,就是有点儿起球了。我说那再给你买两条。她说别买太花的,素气点儿好,出门也能穿。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坐那儿想了想。我妈年轻的时候,我印象里她是不怎么穿裙子的。她那时候在厂里,骑二八大杠,穿裤子方便。后来她五十多了,反倒穿起裙子来了。我给她买的,她就穿。她自己买的,她也穿。她跟我说过一句话,说人老了,腿脚不利索,穿裤子蹲下起来费劲,裙子利索,一撩就起来。
我当时没觉得啥。现在回想,好像也是这么个理儿。女人这一辈子,从姑娘到媳妇,到孩子妈,到老太太,穿裙子的理由一直在变。最开始是取悦别人,后来是取悦自己,到最后,可能连取悦都谈不上了,就是图个事儿少。但恰恰是事儿少了,人反倒松快了。松快了,脸上就有点儿笑模样了。那笑模样,比啥裙子都好看。
我那天晚上收摊回家,换上那条五十九块九的棉麻连衣裙,站在阳台上吹风。我老公在屋里给孩子辅导作业,气得直拍桌子。我听着,也不进去劝。我就在阳台上站着,风从腿底下钻过去,整个人像被凉水洗了一遍。我低头瞅了瞅自己的腿,不白,不细,膝盖上有块疤,是小时候上树摔的。可我就觉得,这样挺好。
我今年三十四,夏天穿裙子,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在四十度的高温里,还能有一阵风,从大腿那儿灌进来,让我觉得,这日子啊,再怎么热,也有能透口气的地方。
有人问我,说你这话是不是太实在了,现在小姑娘都爱美,你这么说合适吗?我想了想,说合适啊。爱美没错,二十岁你就使劲儿美,穿啥都行,因为那时候你就该美。但到了三十多,如果你还只盯着美不美这件事,你就太累了。你身上背着房贷、孩子、老人、店里的生意,一件裙子而已,就别让它再给你添负担了。能让你凉快的,能让你大步流星的,能让你蹲下去把掉在地上的筷子捡起来还面不改色的,那就是好裙子。
好看?那是白送的。
我放下手机准备睡觉的时候,瞄了一眼天气预报。明天又是三十七度。我起身去衣柜里翻了翻,把那条最宽大的、像是从卖布的那儿直接扯了一块裹身上的蓝裙子拿出来,抖了抖,挂在床头。明天就穿它。
临睡前,我给我老公发了条微信,我说你觉得我穿那条蓝裙子好看不?他半天才回,说你穿啥都一个样儿。我回了个“滚”。然后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其实我知道,他下一句没说完的话是,你穿啥,都是你。
故事到这儿,差不多就完了。你们夏天穿裙子或者穿啥衣服,是图凉快还是图好看?到了现在这个岁数,还会为了好看去受那个罪吗?评论区咱们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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