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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谈对非零关税政策

作者：华勤舒

来源：客半合欢

今年5月1日起，中国面向53个非洲建交国实现零关税全覆盖。若非长期关注中非合作及其经贸关系，容易误解此为突发性的重大决策，而事实上，其为一以贯之的政策，非洲全部33个最不发达国家自2024年已享受100%税目零关税待遇，其余20国需适用两年过渡性的特惠税率，并持续商签中非共同发展经济伙伴关系协定。政策落地后，5月、6月中国自非洲进口总额达1938亿元，同比增长23.5%。短期贸易数据表明，非洲产品对中国市场开放产生了积极反应。

数月来，国内外舆论和学界关于零关税政策热议颇多，现有解读多立足于中国外交战略布局与非洲经贸获益视角，重点阐释中国依托市场开放助力非洲发展，为全球南方国家拓宽稳定出口渠道的正向效益。作为开放市场的主导方，中国本身拥有强大产能优势，且正处于经济增长动力调整的关键阶段，故其施策的背后逻辑值得深入探讨，如盲人摸象般理解中非合作的新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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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对非零关税政策最直接的裨益，是优化国内资源配置、夯实宏观经济韧性。关税减免后，进口非洲农产品、能源原材料及中间品的成本下降，国内企业生产要素的选择空间随之充盈，与此同时，进口品类与供给渠道的扩增，不仅将倒逼国内企业优化技术、品质与经营效率，其多元化来源更是会有效缓释地缘冲突、极端气候及单一供给地政策变动等风险，保障产业链供应链的稳定性与安全性。

据联合国贸发会议统计数据显示，2021—2023年，非洲54个国家中有46个仍属于初级产品依赖型经济体。纵览中国对非零关税最新清单，主要覆盖为农食产品、能源矿产、基础工业原料及初级加工品，工业制成品占比相对有限。部分国际舆论据此提出审慎观点，认为非洲初级原料供给者的产业定位会更趋固化，不利于其优化贸易结构、扭转贸易逆差、实现产业转型升级。但结合中非长期友好合作底色及高效务实的推进态势观察，个人认为，这一顾虑或将逐渐消解。究其本质，此次市场开放仍属于“龙的礼物”，中国进一步将非洲纳入并绑定到自身阶段性的协同发展体系的同时，主动让渡发展红利。

中非合作持续迭代升级，从2000年至2018年以基础设施建设为核心的硬件联通，大力迈向产业链协同协作的高质量阶段，近些年如火如荼的中非工业园等合作平台的落地，便是典型佐证。如今关税减免、双边消费市场互联互通，进而激活双方消费潜力，属实为中非合作迈向规则对接、业态融合的软联通阶段的预期举措。中国企业过去大量承建和投资运营的路桥港等基建项目及其配套，为双边贸易奠定了良好硬件基础，后者也反哺提升前者的使用率和回本周期。中长期来看，中非合作走向更深层次的协同发展应是大势所趋，接下来，更多涉及经贸制度、行业规则系统性对接的举措将陆续面世。

乌干达“中乌辽沈工业园”

中国援建的“赞比亚国际会议中心项目部”

中国承建的尼日利亚“拉伊铁路”

其次，根植于中国经济增长模式的结构性调整需求。

过去数十年，中国依托高储蓄、高投资、快速工业化与出口扩张实现经济腾飞，土地开发支持的城市化投资和加工贸易推动的全球产业链嵌入，在特定阶段发挥了重要作用，共同促成了雄厚齐全的制造业体系。适值国内基建和工业产能的新增投资边际效益持续递减，国际上，全球贸易保护主义抬头叠加地缘政治博弈加剧，外部出口市场的不确定性显著上升，经济转型的核心方向面临审慎调整与探索重塑，例如以推动生产率增长成果有效转化为居民收入、消费增量与公共福利。作为拉动经济增长的“三驾马车”——投资、出口和消费，一些专家认为，其结构配比亟需系统性优化，尤其中国居民消费占GDP的比重需从四成左右向欧美发达经济体的六七成比例靠拢。

2025年，最终消费支出对我国经济增长的贡献率达到52.0%，高于资本形成总额的15.3%和货物与服务净出口的32.7%，从当年经济增长的增量来源看，消费已成为三大需求中贡献最大的动力。不过，净出口对经济增长的贡献率仍较高，居民消费在国民经济中的结构性地位有待提升，中国经济由投资和外需偏重往扩大内需、增强消费基础性作用的再平衡进程已然开始，但成熟稳定的居民消费驱动模式尚未形成。近年来政府出台的系列促消费政策，力图从消费能力、消费意愿和有效供给等方面改善消费持续增长的基础条件。扩大非洲商品进口，正是从供给侧赋能消费升级、助力经济再平衡的重要抓手。非洲的咖啡、可可、水果、水产品、葡萄酒和特色加工品进入中国，能够扩大消费选项、促进竞争，并提高同等收入所能实现的实际生活水平，利于消费品质及结构升级。简言之，关税减免有效降低非洲商品入华的制度性贸易成本，全社会生产率的提升可在居民实际购买力增强过程中得以充分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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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关注的是，持续扩大自非进口，亦有助于国内培育形成全新的外贸增收链条，赋能实体经济迈向多元发展。境外商品抵达中国港口后，仍需历经报关检疫、物流运输、仓储冷链、金融保险、批发零售、电商餐饮等全链条流通环节，各环节均能持续创造工资收入、企业利润与财政税收。处在自动化、人工智能技术逐步替代传统制造业常规岗位的时代趋势下，商贸物流、品牌运营、新型消费和生活服务业，预计将是稳就业、保增收的发力方向。2025年，我国服务进出口总额达8.1万亿元，其中服务进口4.5万亿元；跨境电商进出口规模突破2.75万亿元。地域空间上，以湖南、重庆、安徽和四川等为代表的中西部省份，政府的商务外事、海关、税务、市场监管等部门职能和物流枢纽能力，明显因中非贸易而得到创新、扩容和优化。

再次，中国从“制造大国”向兼具生产者优势与购买者优势的超级大市场迭代升级。

中国的国际经济影响力以往主要依赖低成本、规模化和完整产业链，即“世界工厂”的供给能力。步入新发展阶段，中国一方面立志要实现产业全面升级，进阶为全球优质可靠、附加值高的供给主体，另一方面也需着力培育健康庞大的消费市场，打造稳定的终端购买方。成熟的欧美品牌已高度认可中国市场的战略价值，并从中受益，对于广大发展中国家而言，接入中国市场也会是一次不可多得的全球化发展机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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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举有助于非洲大陆重视中国超大市场的结构性红利。从区域发展现状来看，非洲国家数量众多，国内及次区域市场需求体量尚且有限，叠加产业同质化、内部贸易占比偏低等结构性瓶颈，非洲区域一体化进程阻力犹存。而中国具备的稳定、庞大且持续开放的外部市场，可为非洲企业拓宽产能释放渠道，助其增收创汇、扩大就业、充实财政税源。从国际经贸格局来看，自2009年起，中国长期稳居非洲第一大贸易伙伴、非洲国家首要出口目的地，此次零关税政策落地，通过降低贸易壁垒，释放非洲商品的出口潜力，有助于中非经贸由规模型合作转向效益型合作过渡。

工业经济时代，终端消费需求属于核心稀缺资源。具备超大规模、可持续扩容的国内消费市场，就能够掌握国际贸易的关键议价权，吸引全球产业资本与贸易资源集聚。二战后的美国依托本土超大消费市场形成强大虹吸效应；19 世纪英国的全球经济优势，则建立在产能输出、殖民贸易体系与金融中心地位之上。中国作为全球第二大消费市场，立足超大规模的国内市场，构建国内国际双循环相互促进的新发展格局，意义深远。假若市场培育成熟后，中国的购买者优势将进一步转化为国际经贸规则话语权。从实践层面来看，非洲企业产品进入中国市场，需适配中国的检验检疫标准、质量认证体系、包装标签规范、电商运营规则及消费者需求偏好；中国企业赴非投资建厂、布局仓储冷链，也会同步输出国内设备标准、数字系统架构与现代化供应链管理模式。现阶段，分布非洲的中资企业多聚焦当地市场，北非和东非部分企业的产能瞄准欧洲和中东市场。走访发现，趁着此次政策，已有商业嗅觉灵敏的华人企业家开始依托非洲注册公司，布局非洲对华出口生意。随着贸易纵深拓展，“中国标准”将依托“中国市场”更快落地推广，形成双方共通共用的商业准则与行业规范。

实际上，中非共同发展经济伙伴关系协定，未来必然会突破单一关税减让范畴，延伸至削减非关税壁垒、优化投资贸易等深层次领域。例如，此举将为人民币国际化与中非跨境金融结算体系完善提供有力支撑。中长期看，如果中国生产率、产业竞争力和金融稳定性持续提高，人民币的实际购买力便有坚实基础。伴随人民币未来稳定升值，通过降低关税和扩大双向贸易，亦有助于中国积累的生产能力转化为全球有效购买能力，进一步拓宽人民币应用场景。总体而言，对非零关税政策只是中国坚持高水平对外开放、构建多层次立体化全球经贸网络的重要举措之一。举凡与亚洲近邻、非洲、拉美及中东的贸易合作，莫不如是，例如2025年中国—东盟自贸区3.0版升级议定书落地生效，与智利、秘鲁、哥斯达黎加、厄瓜多尔、尼加拉瓜等国签署自贸协定，推动中国—海合会自贸区谈判等。

最后，攸关成熟经贸体系构建与国际战略谋划。

2025年，中非贸易额创下3480.52亿美元的历史新高，其中中国对非出口2250.31亿美元，自非进口1230.21亿美元，对非出口规模约为自非进口的1.8倍。若中非贸易顺差格局长期固化、贸易差距持续拉大，非洲国家将难以积累充足外汇储备与企业营收，进而制约其对华商品与服务的采购能力。放眼长远，中国扩大自非进口，也是为后续双边贸易扩大培育非洲市场购买力。非洲国家通过对华出口初级产品获取稳定收益后，可进一步采购中国工程机械、农用设备、通信产品、数字服务与基建配套，助益本国工业化与农业现代化建设。当前零关税清单覆盖的农粮、能源、矿产品类，与中国对非出口的工业化赋能产品高度匹配。成熟均衡的双边贸易体系，能够推动经贸收益在中非两国间良性循环、双向赋能，中国对非开放市场，表面上增加各行业和政府部门之间的日常联系，实则其溢出效应可大幅提升中非经贸的市场化依存度与稳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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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关税上升、贸易政策不确定性加剧、全球供应链政治化的复杂背景，这种经贸网络尤其重要。当今世界大国博弈持续深化，全球竞争不再局限于技术、产业、市场份额角逐，市场组织能力与全球资源整合能力的竞争更是激烈，半导体芯片、稀土矿产和巴拿马运河航道等相关事件皆是例证。回首近现代历史，依托殖民统治与先发发展优势，欧美国家长期通过援助绑定、贸易准入、安全合作、意识形态输出、国际机制主导等虚实结合的方式，拉拢凝聚广大发展中国家。与之不同，可以明显注意到，中国则另辟合作蹊径，贵实薄虚，选择促进经济发展、推动民生改善的实利实惠来巩固拓展与后者的合作深度。决策者或许意识到，中国的发展优势是兼具完备的产业供给体系，以及超大规模的开放内需市场，即既能输出商品、资本与技术，也具备吸纳全球产品、助力伙伴国增收发展的能力。此次对非零关税政策的落地实施，某种程度上能有效推动生产、消费、货币、国际合作四大维度的良性循环，其底层逻辑是将中国的市场规模优势转化为共赢型的国际经济影响力，构建区别于零和博弈、单向依附的新型国际合作范式。

二〇二六年八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