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夏天,广东湛江小伙陈志强被公司一纸调令扔进了索马里首都摩加迪沙。那地方热得能煎鸡蛋,满大街的断壁残垣像被巨人啃过,枪声时不时炸响,比老家过年放的鞭炮还稀松平常。他住在中国项目部的铁皮板房里,白天顶着五十度高温修通讯基站,晚上翻来覆去烙大饼,满脑子都是湛江老街的糖水味。那时候他绝对想不到,自己会在这个被称为“恐怖之都”的鬼地方,跟一个卖电话卡的索马里姑娘较上劲。
那姑娘叫阿伊莎,黑得发亮的脸庞上嵌着两颗葡萄似的眼睛,笑起来能把人的魂儿勾走。陈志强第一次去巴卡拉市场买电话卡,她多塞了几颗椰枣,用跑调的中文说“你好”,理由是他长得像她爸生前认识的一个中国医生——她爸被炮弹炸死那年,是中国医疗队把她弟弟从鬼门关拽回来的。打那儿以后,陈志强成了市场的常客,阿伊莎专门给他留了条断腿的塑料凳,铁丝缠得结结实实。她泡的索马里茶又辣又甜,像她这个人,明知道烫嘴还忍不住想喝。他教她说“你吃饭了吗”,她天天追着问,问完自己先笑得前仰后合,露出两排白得晃眼的牙。
项目部老师傅老周在非洲摸爬滚打了十几年,有天晚上拎着两罐啤酒找他谈心:“志强,别怪哥哥说话难听。这地界儿的姑娘,你沾了就得留下改信真主,你爹妈在湛江怎么办?我亲眼见过一个工友跟当地丫头好上,最后回不了国,天天嚼恰特草把自己嚼成了废人。”陈志强嘴上犟着说没那回事儿,心里却跟明镜似的——他一天不去市场就抓心挠肝,活像犯了瘾。
真正把他敲醒的是那次飞来横祸。几个嚼着恰特草的小混混晃到市场,看见阿伊莎跟中国人有说有笑,当场掀了她的摊子,骂她是跟异教徒勾搭的叛徒。陈志强脑子一热挡在前头,用半生不熟的索马里语吼了一嗓子,结果被枪托砸得额头开瓢,血糊了满脸。阿伊莎吓得直哆嗦,拿头巾给他捂伤口,冰凉的手指抖得按不住。他躺在那破铁皮棚底下突然想明白了:下次挨的怕不是枪托,是真子弹,要么就换成她挨。这叫什么事儿?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他本想来非洲挣两年快钱,谁成想把命和心都搭进去了。
他开始躲着她,不去市场不接电话,活像缩头乌龟。阿伊莎急得派弟弟阿卜迪光着脚丫子堵项目部门口,举着包椰枣替姐姐传话:“你是不是嫌我们黑嫌我们穷?”陈志强蹲下来摸孩子的头,嗓子眼发紧:“不是嫌,是怕。你姐再跟我扯上关系,下次挨枪子的就是她。”第二天阿伊莎豁出脸面闯到营地外头隔着铁门喊他,眼睛哭得像烂桃:“我不怕!”他咬着后槽牙回了一句:“我怕。”
那之后俩人还是偷偷来往,却像做贼似的——他去市场装买卡的顾客,她假装不认识,只在找零时多捏一下他手指头。2016年初他过生日,阿伊莎不知从哪儿打听到,煮了锅红豆饭拌上香料,还破天荒煎了两个荷包蛋,说是当地赶走霉运的讲究。他捧着饭碗手直打颤,那顿饭吃得比蜗牛还慢,恨不得一粒米掰成两半咽。后来他去她家送药,她母亲哈瓦当着面用索马里语跟女儿嘀咕:“中国男人靠不住,他迟早拍屁股走人。”陈志强咧嘴一笑:“阿姨说得在理。”反倒把老太太噎住了。
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哈瓦托人给阿伊莎说了门亲事,对方是倒腾骆驼的富老头,能出三十头骆驼当彩礼——够她全家咸鱼翻身了。阿伊莎跟她妈吵得天翻地覆,跑来找陈志强摊牌:“你娶我,我跟你回中国,我会做饭能学中文!”那天晚上月亮贼大,她坐在营地外的废墙上,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陈志强点了根烟手抖得打不着火:“你信真主我信关公,你在这儿有家有根,我爹妈连非洲长啥样都不知道,你去了湛江人家背后戳脊梁骨怎么办?我不能让你叛了教撇了亲娘,后半辈子在异国他乡受窝囊气。”她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你就是不喜欢我。”他掐灭烟头:“喜欢到骨头缝里,才不敢动你一根手指头。”
最要命的是2017年那场爆炸,项目附近通讯瘫了,他带人野外抢修撞上武装冲突,流弹把车打了个对穿,工人腿伤了他背着往回跑,子弹贴着耳朵嗖嗖飞。千钧一发之际阿伊莎披着黑纱从巷子里闪出来,把他们引进自家屋子,哈瓦和阿卜迪用床板顶住门窗。那晚武装分子砸门搜外国人,阿伊莎攥着他胳膊指甲掐进肉里愣是没吭声。等外头消停了,她拉他上屋顶透气,索马里的夜空低得伸手能捞星星。她突然解开头巾,声音轻得像蚊子哼:“我可能明天就嫁人了,今晚给你,我乐意。”陈志强一把按住她滚烫的手,心脏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我想要你想得发疯,可你以后要嫁人过日子,你丈夫会介意,你的真主也不答应。我不能图一时快活毁你一辈子。”她哭得稀里哗啦:“那你让我记住你。”他望着满天星斗叹气:“有些东西,留着念想比攥在手里头强。”
第二天他把工人送回营地,托阿卜迪给阿伊莎捎了笔钱,够她弟弟上几年学。孩子回话:“我姐说不嫁那老头了,她说她信你。”陈志强关上板房门,三十岁的大老爷们哭得跟三岁丢了糖似的。三个月后项目收工,他拖著行李箱往机场走,阿伊莎穿着那身蓝袍子来送行,塞给他一个布包:“索马里茶,回去自己泡,别搁太多糖。”俩人隔了半米远,没拥抱没握手,就硬撑着看对方。登机前他回头,她还杵在那儿跟尊蓝瓷像似的。打开布包,茶叶底下压着张纸条,歪七扭八的中文:“谢谢你没有碰我。”他在飞机上捂着脸哭得像逃荒的难民。
回国后他扎进湛江一家通讯公司,日子不咸不淡地过。偶尔深夜里泡杯索马里茶,又辣又甜的滋味总把人拽回那个枪炮声比打雷还频繁的鬼地方。后来阿卜迪发过邮件,说他姐嫁了个小学老师,生了俩娃过得挺踏实。陈志强回“祝她幸福”的时候手没抖,可愣是盯着屏幕发了半小时呆。阿卜迪补了句:她常跟孩子念叨,中国有个陈叔叔是好人,从头到尾没碰过她。
八年了,有人问起索马里女人啥样,他总嬉皮笑脸来一句:“除非憋不住生理需求,千万别碰。碰了你要么把根扎那儿当一辈子异乡客,要么把人家姑娘坑得翻不了身。”这话听着像玩笑,实则是拿半条命换来的教训。老话说得好,发乎情止乎礼,有些感情天生就隔着千山万水,硬跨过去不是掉悬崖就是踩地雷。陈志强那晚要是没把持住,阿伊莎怕是早就被族人戳断脊梁骨,或者跟着他远渡重洋,在湛江的老街巷里被人指指点点——她连普通话都说不利索,怎么应付七大姑八大姨的闲话?怎么适应菜市场里活蹦乱跳的海鲜和满街的电动车喇叭?可他忍住了,于是这故事就有了个不咸不淡却刚刚好的结局。你说这世道怪不怪,最深的疼惜居然是管住自己的手,最真的喜欢竟然是往后退一步。难道非要把人攥手里才算爱?搁心里搁一辈子,难道不比那一哆嗦更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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