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巴西总统选举还有四十余天，两位候选人目前的选情仍然胶着。根据PollingData8月17日的民调数据显示，第一轮总统选举投票意向中，卢拉当前支持率为40.1%，弗拉维奥·博索纳罗为33.3%。
从7月下旬以来，巴西与阿根廷爆发了被媒体称为“最严重的外交危机”。7月25日，阿根廷总统米莱应邀出席在圣保罗举行的巴西自由党全国大会，该大会正式推举前总统博索纳罗之子弗拉维奥·博索纳罗为该党总统候选人。米莱在致辞中公开为弗拉维奥站台，称现巴西总统卢拉为“小偷”和“囚犯”。
次日，巴西外交部即召回驻阿根廷大使以示抗议。8月2日，米莱再次在媒体采访中攻击卢拉；8月4日，巴西政府正式决定将两国关系降为代办级。
显然，此次大选已不只是一次巴西国内政治力量的重组，更可能成为影响拉美地区国际格局的一次“蝴蝶振翅”。
阿根廷、智利、厄瓜多尔等国已由右翼政府执政；近期在哥伦比亚和秘鲁大选中，右翼阵营候选人阿韦拉多·德拉埃斯普列亚和藤森庆子分别获胜。
若结合2025年12月美国新版《国家安全战略》报告提出的“门罗主义特朗普推论”——将西半球界定为美国“核心利益区”，宣称美国将重申并强制推行“门罗主义”，重塑美国在西半球的主导地位——以及米莱近期对巴西内政的强势干预，不难察觉：巴西正成为拉美少数尚未完全倒向右翼的国家。
拉美近年来的右翼总统及其任期复旦大学发展研究院
随着投票日临近，局势变得愈发难以预测。观察者网与巴西利亚大学政治学院教授卢西奥·雷诺展开对话，从剖析巴西极右翼的兴起源头入手，探讨这次巴西大选对整个拉美国际格局的深层影响与长远意义。
观察者网对话巴西利亚大学政治学院教授卢西奥·雷诺
【对话/观察者网 郑乐欢】
观察者网：从最新民调来看，虽然卢拉略领先弗拉维奥，但差距不大，选情仍然胶着。距离投票只剩两个月不到，您怎么看当前的选情？大选前会有明显变数吗？
卢西奥·雷诺：这次和上届一样，选情会非常胶着。民调数据一直显示，双方的支持盘都很稳固。卢拉和劳工党在左翼以及中左翼选民中基本是横扫，没有对手。而弗拉维奥·博索纳罗虽然核心票仓更偏极右、更激进，但他也拉走了不少温和派选民——因为右翼这边没有其他有竞争力的候选人，这些人最终只能倒向他。
说到底，这次选举和上次一样，还是巴西这十多年来博索纳罗主义和劳工党之间两极分化的延续。最终差距不会太大。
目前来看，劳工党的处境更好一些，比几个月前有利，但局势还会变。两边的票差不会像现在民调显示的那么大。所以这场选举会很接近，而且未来45天竞选真正白热化后，可能还会出现波动。
为什么我说会变呢？就像你刚才提到的民调数据，过去几个月弗拉维奥的势头确实在减弱。他去年12月被正式推举为博索纳罗的接班人后，支持率一路上涨，到今年5月已经和卢拉基本打平。
但随后出了一件事——一段视频曝光，把他和丹尼尔·沃卡罗扯上了关系，而沃卡罗正是今年轰动巴西的马斯特银行丑闻的幕后关键人物。那段视频和随之而来的形象打击，对弗拉维奥的竞选伤害不小。之后他的支持率在6月下滑，7月才慢慢企稳。但现在的差距还是比5月份要大。
这说明，一次意外事件真的可能大幅改变双方的选情，两边都一样。卢拉这边相对更稳，因为左翼没有第二个人能跟他争。但弗拉维奥就没这么舒服了——右翼还有其他候选人在第一轮跟他抢票。
现在的问题是，谁才是右翼那个能扛旗的人，谁能在第二轮跟卢拉对决。这是巴西自1989年以来（那年卢拉首次作为劳工党候选人参加总统大选）的选举老剧本：谁来做“反卢拉”、反劳工党的旗手？谁能凝聚起足够的力量去挑战卢拉？这个悬念还在。
不过说实话，弗拉维奥在右翼的地位已经比其他人稳得多，他是挑战劳工党当仁不让的头号人物。
总结来说，当前这个格局，大概率会维持到投票前——左翼是卢拉和劳工党，右翼是弗拉维奥和博索纳罗主义，中间还夹着几个右翼候选人试图冒头，但机会不大，毕竟博索纳罗阵营的根基太厚了。
根据PollingData8月17日的民调数据显示，第一轮总统选举投票意向中，卢拉当前支持率为40.1%，弗拉维奥为33.3%。从5月的平局到如今，卢拉拉开了约7个百分点的差距，但弗拉维奥在7月后企稳并略有回升。选情仍然胶着，未决票是关键变数。PollingData
观察者网：2018年，雅伊尔·博索纳罗成为巴西民主化以来第一位极右翼总统。即使在博索纳罗输掉2022年大选并随后入狱之后，他的盟友仍在州长和国会选举中表现强劲，并诞生了一个词，“博索纳罗主义”。极右翼崛起的现象已经在拉美形成一股趋势，我们可以先从巴西说起，您认为极右翼在巴西崛起的根本原因是什么？
卢西奥·雷诺：博索纳罗主义在巴西的兴起，部分原因要追溯到2014到2018年这段时间。雅伊尔·博索纳罗，也就是老博索纳罗，在2014年高票当选联邦众议员，当时他是里约州得票最多的众议员。之后他很快就启动了2018年的总统竞选。但在此之前，从2013年往后，一直到2018、2019年，巴西经历了很长一段动荡期。
国内政治非常不稳定，接连爆出好几起腐败丑闻，其中最严重的就是巴西国家石油公司的惊天贪腐案（又称“洗车行动”），涉案金额高达数亿美元，直接重创了劳工党政府，最终导致迪尔玛·罗塞夫总统在2016年被弹劾下台。所以那是一段政治危机不断、民众对劳工党极度不满的时期。这是第一个背景。
第二个背景，所有这些都和“洗车行动”反腐调查密不可分。那是巴西检察院、司法机构、联邦警察等执法部门联合发起的大规模调查，专门追查这些腐败案件，把竞选资金如何与权钱交易、政府合同输送利益的内幕一层层扒开了。这为整个国家的政治不稳定埋下了根基。
此外，罗塞夫本人在执政联盟管理上也不如卢拉和他前两届政府那么老练，政治联盟内部矛盾重重，腐败丑闻又火上浇油。更要命的是，这波丑闻不仅烧到了劳工党，也波及了巴西政坛另外两大党——巴西民主运动党（MDB）和社会民主党（PSDB），这两党的核心人物特梅尔和内维斯都卷入其中。可以说，当时巴西所有主流政党全都被这起巨型腐败案“染黑”了，没有一个干净的。
从1985年民主化以来，甚至从1994年起执政的这些传统政党，全部信誉扫地。到2013年后，这些政客的支持率基本跌到了谷底。
与此同时，巴西还遭遇了一场严重的经济危机——通胀上升、增长停滞、利率高企，民众普遍把账算到罗塞夫的宏观经济政策头上。政治和经济双重危机叠加，把整个政治精英阶层都拖入泥潭。这恰恰是体制外反建制人物登场的绝佳土壤。博索纳罗很聪明，他精准抓住了这个时机，意识到社会需要一个能狠狠抨击传统政党和现有体制的人。于是，他就成了这个角色。
但博索纳罗主义之所以能持续强大，并不只是因为这场危机，它有深厚的意识形态根基，与巴西民众的价值观产生了强烈共鸣。具体来说，博索纳罗主义在文化议题上立场鲜明——比如反对性别政治、反对堕胎、反对同性婚姻、反对计划生育政策，而这些保守立场恰恰代表了大多数巴西民众的观点。我的研究显示，巴西社会的保守底色非常深厚，这是博索纳罗主义最坚实的民意基础。
所以，博索纳罗主义不只是危机催生的偶发事件；它因危机而起，却靠政策立场持续赢得大批民众认同而延续。这些立场包括：在性别议题上的道德保守主义，对犯罪持强硬态度的“严惩主义”，在经济上推崇自由主义，因为许多人希望国家少干预经济，以及明确抵制平权政策和包容性社会政策。正是这一整套意识形态，支撑着博索纳罗主义长盛不衰。
因此，危机是催化剂，而后续意识形态的持续对接，让一部分巴西民意稳定转向博索纳罗主义。这也是为什么即便最近那段视频丑闻伤了弗拉维奥·博索纳罗的选情，他依然是右翼最具竞争力的候选人，遥遥领先于其他人——这恰恰证明博索纳罗主义在支持者心中的根基有多牢。
此外，博索纳罗的核心支持者拒绝承认他在任何罪行中有过错，他们坚称这是一场“政治猎巫”，否认最高法院对他作出的定罪，并对最高法院持强烈批评态度。
正因为这些，博索纳罗和博索纳罗主义依然是巴西政坛举足轻重的政治力量。
观察者网：最近，巴西与阿根廷爆发了被媒体誉为“最严重的外交危机”。您认为这次外交危机究竟有多严重？这和拉丁美洲地区的保守主义浪潮有怎样的关联？
卢西奥·雷诺：我们先从巴西与阿根廷的危机说起，同时也要把美国考虑进来。因为拉美地区一个非常重要的变量，就是美国日益增长的影响力，更准确地说是特朗普政府的拉美政策。特朗普政府把拉美视为美国的势力范围，对干预拉美政治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说实话，这种程度的兴趣在上世纪冷战之后就没有过，上一次还要追溯到六七十年代，当时美国大力支持拉美地区的军事政权。
这次巴西和阿根廷之间的外交危机相当严重。两国已经互相撤回了大使，现在双方在对方国家的外交代表都没有大使级别的官员。这是我平生从未见过的局面。据我所知，历史上似乎也没有发生过类似情况。
可以说，拉美地区的国际关系已经出现了严重的政治极化，用一句话来说明就是：国内政治冲突已经被外溢到了国际舞台。我认为，拉美的右翼力量正在有意识地联合起来，跨越国界相互协作，以帮助彼此在本国赢得选举。而美国的特朗普政府在其中扮演了重要角色，可以说是这股运动的领导者。阿根廷的米莱正是特朗普的坚定盟友。
“唐罗主义”是对特朗普版“门罗主义”的称呼，与过去相比，它更赤裸地以“武力和实力”为基础，公开将干涉拉美与解决美国国内问题（如移民、毒品）挂钩，并综合运用军事、政治、经济等多种手段进行控制。图片来源：经济学人
因此，巴西与阿根廷的危机，其实也折射出巴西与美国之间的紧张关系，这种紧张体现在关税争端和签证互惠问题上。比如前段时间，巴西驻美国大使的签证被美方吊销，这也是史无前例的。我们正在看到一系列政治领域和国际关系中的象征性对抗，这些对抗是国内政治极化加剧的产物。整个拉美都涌现出强大的保守主义运动。
卢拉政府如今在拉美属于少数派，几乎是个例外。看看我们的邻国：阿根廷、智利、巴拉圭、厄瓜多尔、哥伦比亚，现在都是右翼执政。委内瑞拉，人们都在说它现在实际是由美国国务卿通过WhatsApp遥控治理的。萨尔瓦多的布克尔现在也是拉美非常有影响力的右翼领袖，他已成为整个拉美极右翼推崇的严惩主义治理模式的样板。所以你说得对，拉美确实存在一股强劲的右翼趋势。秘鲁也可以算进去，可以说，除了乌拉圭和巴西，拉美大部分国家现在都由右翼政府统治。
我认为，这些政治力量正在协同行动，他们有共同的议程，而且这个议程与特朗普对拉美的看法高度一致，即视拉美为美国势力范围，必须加以控制和保护。这让人想起冷战时期美国在拉美的影响力。
接下来就要看巴西会走向何方。如果巴西的博索纳罗阵营在本次大选中获胜，那将意味着保守主义运动在整个地区实现了一次重大的整合，并且会与特朗普政府更加紧密地结盟。一旦博索纳罗获胜，未来几年巴西的国际定位可能会发生非常显著的政治转向。
不过，从商业层面看，我认为对巴西的影响不会太大。中国仍然是巴西绝大多数州的重要贸易伙伴，这种经贸关系不会萎缩。在经贸领域，意识形态很难压倒务实利益。但在政治和象征层面，如果巴西右翼获胜，那将可能成为一个分水岭，巴西在国际舞台上的立场可能会发生重大改变。
观察者网：卢拉曾坚定表示，“任何试图从外部干涉巴西选举的人都将遭受惨败”。然而，特朗普和米莱等外部力量正试图对本次巴西选举施加影响。在您看来，外部干涉可能达到何种程度？其影响又应如何评估？
卢西奥·雷诺：事实上，外部干涉已经发生了。我说的不是干预选票本身，而是说在美巴第一轮关税争端中，外部力量就已经在影响博索纳罗主义的人气和支持率了。
比如，米莱亲自来巴西参加弗拉维奥·博索纳罗的竞选集会，他在一场公开活动中支持巴西的反对派。这在巴西和阿根廷两国的关系史上是从未有过的。这本身就是对巴西内政的干预。如果这还不够，米莱还公开侮辱巴西总统，对他进行人身攻击，这也是史无前例的。这完全打破了外交规范。国家元首之间不会这么做，他们不会互相辱骂，也不会参与对方国家的国内政治活动。所以干预已经开始了，而米莱就是这股干预势力的急先锋。
右翼对巴西的干预，背后当然有特朗普和特朗普政府的支持。在美国这边，我刚才提到的吊销巴西驻美大使签证，就是一种干预行为。
所有这些动作，目的都是制造不稳定、制造政治噪音、制造巴西内部的混乱，让人质疑巴西是否还是美国的伙伴，进而影响巴西的治理能力，甚至波及巴西的商业关系等等。
关税问题也属于同一类。最近美国将巴西的毒品集团列为恐怖组织，这一举动也引发担忧，认为这可能为美国直接军事干预巴西埋下伏笔，这在巴西国内现在也是一个令人警惕的信号。
阿根廷总统米莱（左）和巴西总统卢拉。图源：法新社档案照
观察者网：从拉美右翼势力与特朗普政府联动的角度而言，对于弗拉维奥·博索纳罗来说，他会视米莱以及特朗普以及其他右翼为盟友，对吗？
卢西奥·雷诺：是的。
观察者网：那这种对外部干涉力量的支持与迎合是否会对他自身形成反噬？比如凝聚巴西的民族主义情绪或是将选民推向其政治对立面？
卢西奥·雷诺：事实上，你说得很对，过去这些干预行为往往适得其反，对博索纳罗的伤害大于帮助。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去年的关税事件。
那次事件是由博索纳罗的第二个儿子爱德华多·博索纳罗策划的。爱德华多是联邦众议员，他专程跑到美国去游说特朗普政府实施那些关税政策，事后还高调宣称这是自己的功劳，在媒体上大谈特谈。结果巴西国内的反弹对博索纳罗和爱德华多都是灾难性的。爱德华多因为这一行为被众议院开除，他被认定违反了道德规范。巴西民众也对他和他的父亲的做法极为不满，认为这是叛国，是反民族主义的行为。
所以爱德华多既遭到了巴西精英阶层的惩罚，也遭到了巴西民众的强烈批评。巴西民众当时的反应非常负面。
现在同样的事情正在重演。眼下这些持续进行的干预企图，在巴西民众眼中也是负面的。劳工党正在利用这一点，把博索纳罗和这些外部势力捆绑在一起，打出“护旗效应”这张牌，号召民众团结起来保卫国家。这种策略很好理解，劳工党把自己塑造成国家主权的捍卫者，而把博索纳罗主义描绘成与外部势力勾结的一方。
因此，这些干预行为再次适得其反、反过来损害博索纳罗支持率的可能性很大，实际上它们对劳工党和卢拉政府的帮助远大于伤害。
观察者网：您如何看待这次大选结果对于巴西未来外交政策走向的变化？
卢西奥·雷诺：我觉得这个问题很大程度上取决于选举结果。所以我没办法脱离选举来谈，两者是分不开的。
如果卢拉获胜，我认为他面临的主要挑战是不得不最终直面与美国的冲突以及关税威胁。这是卢拉获胜后的核心难题。
如果博索纳罗获胜，那么巴西的外交政策将出现重大的政治转向。我们可以预期巴西会疏远多边机构，尤其是金砖国家。很可能会像阿根廷的米莱那样，米莱已经放弃了阿根廷长期以来加入金砖国家的努力。所以如果弗拉维奥·博索纳罗上台，我们会看到巴西与金砖国家和其他多边组织拉开距离，同时在政治上强烈向美国、以色列、阿根廷以及所有右翼政府靠拢。
同时，我们会看到保守主义极化的强烈影响，这种极化既体现在巴西国内，也会外溢到外交政策中。
因此，选举结果将显著决定巴西外交政策的走向。这件事完全取决于谁获胜，我们无法把选举和外交政策割裂开来，因为政治上的后果会非常剧烈。
所以我认为，巴西如何在接下来的国际关系中定位自己，将完全取决于这次大选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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