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一场闷热的雨刚过,陈峰弯腰捡袜子,目光却被脏衣篓底压着的一条米色家居裤死死钩住。膝盖处起了球,棉布皱成一团,不像往常随意丢弃,倒像是被人匆匆忙忙塞进角落,还得拿东西盖严实。手指一触碰,那股黏腻感透着凉意,心头猛地一紧,这绝非家里空调吹出来的潮气。结婚四年,搞化学研究的鼻子比狗还灵,那块深色斑渍,像极了牛奶干涸后的痕迹,透着股难以言说的不祥。
老婆林瑶还在客厅打电话,笑声脆生生的,一句“老地方”像根刺扎进耳朵。这两个月加班多了,大学同学聚会也勤了,上周五回来头发湿漉漉说是游泳,那装健身包的袋子偏偏空荡荡,连手环都没影。洗手间里,陈峰手心里全是汗,找了个实验用的无菌密封袋,用纸巾裹着手把那条裤子叠好封进去。这哪是收拾家务,分明是在搞犯罪现场取证。出门前照照镜子,三十六岁的人了,眼袋挂着,还得挤出一副若无其事的笑脸跟老婆道别。
到了单位,直接奔三楼实验室。刚毕业的研究生小周欠着人情,接过袋子眼神晃了晃,也没多问。这行见多了稀奇古怪的样本,签了保密协议,嘴巴严实得很。陈峰只要了个Y-STR检测,专门查男性DNA,还要不留记录。这一周日子过得像演戏,白天开会审报告,晚上陪老婆买菜做饭,灵魂却像飘在半空看着躯壳在那儿装模作样。微信置顶是老公,聊天记录干净得像洗过一样,太干净反而不对劲,谁过日子不留点痕迹?
周五下午,茶水间里咖啡还没喝完,邮件来了。PDF一打开,结论黑体字加粗,看得人眼晕:检测出至少两名男性的Y-STR基因型,除了陈峰自己,还有一个陌生男人的DNA跟精液成分匹配。手里咖啡早就凉透了,窗外鸽子飞过,心里那扇窗户纸算是彻底捅破了。下了班买了束林瑶最爱的桔梗,回家炒菜,油烟机轰隆隆响。从背后抱住老婆,问有没有话说,她只是身子僵了僵,回了一句“菜要糊了”。
这顿饭吃得像嚼蜡,转头去了香山。红叶没红透,风刮在脸上生疼。坐在石阶上分水喝,谁也不吭声。下山天黑透了,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林瑶忽然停下脚步,问那条裤子是不是送检了。陈峰没藏着掖着,点了点头。她眼泪掉下来,说是上个月团建喝多了,同事送她回去,醒来才发现不对劲,怕报警丢人,更怕老公知道,心理防线瞬间崩塌。那晚头发湿着回家,原来是事后洗的澡。
看着眼前这个女人,陈峰突然觉得累,骨头缝里都在透着寒气。拳头攥紧了又松开,脑子里全是当年她趴在实验室桌子上等他下班的样子。日子还得过,这世道哪有那么多完美无瑕。他转过身,深一脚浅一脚往山下走,摆摆手让她把这事烂在肚子里,自己也就当没看见过。手机震动,小周发来消息说数据删了。陈峰回了两个字谢谢,顺手清空了所有记录。
山脚下便利店灯光惨白。买了两瓶水,一瓶常温给老婆,一瓶冰的自己灌。收银小姑娘问眼睛怎么红了,陈峰笑了笑,只说是风大迷了眼。这北京城万家灯火,哪一家没有一本难念的经,关起门来,冷暖自知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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