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加班到九点半,推开新房的门,客厅里一股饭菜味。
沙发上坐着一个光膀子的中年男人,脚搭在茶几上,电视开着,音量很大。厨房里传来锅铲声,有人喊了一句:“排骨汤好了没?爸饿了。”
我愣在玄关,手里的包差点掉地上。那是我的房子,我花了三年积蓄、借了父母养老钱才付清全款的房子。
周凯他妈王秀兰从厨房探出头来,系着我买的那条碎花围裙,看见我,脸上堆了笑:“晚晚回来啦!吃饭没有?我给你留了汤。”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客厅里那男人是周凯他爸。沙发另一头还坐着两个我不认识的人,一男一女,看着像亲戚。他们冲我点头笑了笑,继续嗑瓜子,瓜子壳扔得满地都是。
卧室门开着,我走过去看了一眼。床上的被子换了花色,床头柜上摆着周敏的化妆包。衣柜门敞着,我的衣服被挤到一角,大半空间挂着别人的外套和裙子。
“妈说这边离医院近,带我爸来复查,顺便住几天。”周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他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身上穿着那件我给他买的灰色T恤。他笑着把水果放到茶几上,又冲沙发上那男人喊了声“爸”。
我忽然想起,今天上午他给我发微信,说晚上要陪我吃饭。我回他说好。
我攥紧手机,指甲嵌进掌心,转身回了玄关,弯腰换鞋。
“晚晚,你去哪儿?”王秀兰追出来,手里还举着锅铲。
“公司有点事。”我说。
我没坐电梯,走楼梯下去,一层一层,数着台阶。走到第五层的时候,手机响了,周凯打来的。我没接,挂了。
出了小区大门,风灌进领口,我才发现外套忘在楼上没拿。
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打了辆车回我妈那儿。一路上,手机震个不停。周凯发了十几条消息,先是问我去哪了,后来又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最后一条是:“我妈说你是不是不高兴了,你别多想,她也是为咱们好。”
我把手机屏幕扣在腿上,看着车窗外的霓虹灯一栋一栋往后倒。
那套房,是我爸妈掏空了半辈子积蓄,加上我工作五年的存款,一次性付清的。买的时候周凯说想写两个人名字,我说等结婚再说。他当时笑着说好,也没再提。
我没跟任何人说,那房本上,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
车停在楼下,我坐在后座没动。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问我还走不走。
“走。”我推开车门,踩在小区的水泥地上。头顶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我掏出手机,给赵雪发了条消息:“出事了。”
她秒回:“什么事?你人在哪?”
我没回。我在黑暗里站了好一会儿,才上楼。我妈还没睡,坐在客厅看电视,看我进来愣了一下:“不是说住新房子那边吗?怎么大晚上回来了?”
我没说话,进了自己房间,反锁了门。
衣柜里挂着几件旧衣服。我拉开最底下的抽屉,摸到那个文件袋,牛皮纸的,有点旧了。里面装着一本红色的本子,我抽出来,没打开,又塞了回去。
明天,再说吧。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楼上那户人家的洗衣机一直转,轰轰响。我盯着天花板,想起下午我在办公室接到王秀兰电话时的场景。她嗓门很大,说:“晚晚啊,你房子那边空着也是空着,我和你爸来城里办事,住几天,顺便帮你们看看房子。”
我当时说好,没多想。
我以为就是住几天。
周凯又发来一条语音,我没点开,直接删了会话。
01
第二天一早,赵雪把车停在我妈家楼下,按了两声喇叭。
我拎着包下去,她靠在车门上,看了我一眼:“你脸色怎么这么差?一晚上没睡?”
“上车说。”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赵雪是律师,见惯了各种烂事。她听完我讲完昨晚的事,没急着说话,手指敲着方向盘,好一会儿才开口:“你那房,谁的名字?”
“我的。”
“全款?”
“全款。”
她点了点头:“那没什么好怕的。产权在你名下,你让他们走,他们就得走。”
“问题是,”我咬了咬嘴唇,“周凯觉得我小题大做。”
赵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还没嫁进去呢,他家就把你当自家人了。你那个准婆婆,我见过一次,精着呢。”
我没接话,想起第一次见王秀兰的情景。那时候我和周凯谈了半年,他带我去他家吃饭。王秀兰做了八个菜,饭后拉着我的手说:“晚晚,我们家周凯老实,不会说话,你多担待。以后你们结了婚,妈帮你们带孩子。”
当时我觉得她热情,心里还挺暖的。
现在想想,那顿饭吃完,她跟我提了一嘴:“你们买房子,周凯手里也没多少存款,你工资高,多担待些。”
我说好。
“你想怎么办?”赵雪问我。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我想先把东西搬出来。”
“搬什么?”
“我买的那些。家具、家电、被子、锅碗瓢盆,都是我一件一件挑的。”
赵雪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发动了车:“走吧,我陪你。”
到了新房楼下,我没上去,坐在车里等。赵雪替我上去看了一眼,下来的时候表情不太好看:“你家客厅沙发上坐着三个男的,地上摆着啤酒瓶。主卧里一个女的躺着玩手机,被子是你买的那床四件套。”
我攥着安全带,没说话。
“你那个小姑子周敏也在,穿你的拖鞋。”
我笑了。笑完觉得嘴角有点僵。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搬家公司的电话,拨了过去。对方问地址,我报了新房小区,说今天就要搬。对方说下午有空,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上楼去。
推开门的瞬间,客厅里的人都抬头看我。周敏躺在沙发上刷手机,脚翘在扶手上,见了我,坐起来喊了一声“姐”。
我没理她,径直走进卧室。衣柜里我的衣服还在,被挤到最边上。我拉开行李箱,把大衣、西装、裙子一件件往里塞。
“姐,你这是干嘛?”周敏跟过来,站在门口。
“拿我的东西。”我说。
她愣了一下:“你不是搬过来住吗?”
我没回答,把行李箱拉链拉上。王秀兰从厨房出来,看见我手里的箱子,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晚晚,你这是……”
“阿姨,这些东西都是我的,我先拿走。”
“你拿走了,我们用什么?”她脱口而出,说完大概也觉得不妥,又补了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这不是住几天嘛,你走了,周凯怎么办?”
我没接话,拉着箱子出了门。经过客厅,那两个亲戚看着我,谁都没说话。
下楼的时候,周凯电话打过来了。我按了接听,他声音里带着着急:“晚晚,我妈说你回家了?你怎么了?”
“你妈住我房子,经过我同意了吗?”我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她不是说跟你打过招呼了吗?”
“那是通知,不是商量。”
“晚晚,你别这样,我妈年纪大了,你让着她点。再说了,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我挂了电话,没听完。
下午搬家公司来了,我列了个清单,让他们照着搬。沙发、茶几、电视柜、冰箱、洗衣机、床垫、衣柜里的东西,一件不留。
我站在楼下看着工人一趟一趟往上爬,赵雪在旁边帮我盯着。搬完的时候,天快黑了。
我上了楼,屋里空荡荡的,地板上还留着家具的印子。王秀兰和那几个人站在客厅里,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看着我,脸色铁青。
“林晚,你这是什么意思?”她声音尖起来。
“阿姨,这房子是我的。”我说,“你们住可以,但我没同意你们住。”
周敏在旁边嘟囔了一句:“嫂子你也太小气了……”
我没看她,转身走了。
下楼的时候,我腿有点软,扶着栏杆走完最后一层。赵雪在车边等我,见我出来,递了瓶水。
“行了,搬都搬了。”她说。
我接过水,没喝。手机又响了,周凯的,我按了拒接。
他发来一条微信:“林晚,你太过分了。我妈他们大老远跑来,你就这么对她们?”
我没回。我把手机揣回兜里,上了赵雪的车。车窗外的路灯亮起来,一排排往后退。
赵雪开着车,忽然说了一句:“你那个准婆婆,她住你房子的时候,有没有提过钱的事?”
我想了想:“没有。”
赵雪没再说话,但我看到她眉头皱了一下。
02
那晚我住回了自己租的公寓。房子没退,当初买新房的时候周凯说省点钱,把公寓退了住新房子去。我没退,留着,没想到派上了用场。
十点多,赵雪发来一条链接,是周敏的朋友圈截图。她没屏蔽我,大概忘了加了好友。
截图里是一张照片,拍的是我家客厅。地上堆着行李,茶几上放着碗筷,配文写着:“来哥家蹭住!妈说了,以后这就是咱们家,想住多久住多久。”
我盯着那句“这就是咱们家”,盯了好一会儿。
底下有评论,有人问:“你哥买房子了?”周敏回:“那可不,我哥有本事呗。”
我没点赞也没评论,把截图存下来,发给了赵雪。
“她这是把你家当自己家了。”赵雪回。
我没回,把手机扔到床上,去洗了个澡。热水冲下来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直在想周敏那条朋友圈。“以后这就是咱们家”,这话是谁教她的,还是她自己说的?
洗完澡出来,手机屏幕上亮着十几条消息,都是周凯的。我没看,调成静音,躺下准备睡觉。
微信又跳出一条,是周凯他妈王秀兰发来的语音。我犹豫了一下,点开了。她的声音尖而亮,背景音里还有电视声:“晚晚啊,妈跟你说,今天你搬东西这事,妈不跟你计较,年轻人气性大,正常。但妈得说你一句,你这么做,让周凯在亲戚面前多没面子?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我没听完,删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手机里多了几十条消息。周凯拉了个群,群里只有我们两个。他发了一大段话,大意是让我给他妈道歉,说我不该当着亲戚面让他妈难堪。
我没回。
过了半小时,他又发了一条:“林晚,你要是不回,我就当你是默认了。我妈说了,房子的事她不计较,但你得回来把东西搬回去。”
我冷笑了一声,把群退了。
上午十点,我正开会,手机震了一下。我低头一看,是周敏发来的朋友圈,新的一条。配图是一张转账截图,收款人是“王秀兰”,金额写着“500”,备注写着“妈,七天的住宿费,先转你一半,剩下的回去再给”。
我盯着那张截图,愣住了。
住宿费。
她管住我房子叫“住宿”,还收了钱。
我退出朋友圈,翻了翻周敏以前的动态。上个月她发过一条,说想来城里找工作,问有没有人认识招人的。底下有人评论:“你哥不是要结婚了吗?去城里找你哥啊。”她回了一句:“我哥说了算,又不是我嫂子说了算。”
我截了图,存下来。
下午周凯又打来电话,我没接。他换成微信语音,我点了接听,想听听他到底要说什么。
“林晚,你到底想怎么样?”他的声音带着疲惫和火气,“我妈都让步了,你还想怎么样?”
“你妈收了周敏的住宿费。”我说。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什么住宿费?”
“你妹朋友圈发的,转给你妈500块,备注写的住宿费。住的是我的房子。”
“那……那不是玩笑吗?她们闹着玩的。”他说。
“闹着玩?周凯,你妈带着你全家住进我房子,你妹还发朋友圈说那是你家,你觉得这是闹着玩?”
“林晚,你说话别这么难听。我妈就是想省点钱……”
“省谁的钱?”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房子,以后不也是咱们的吗?”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晚晚,你别闹了,行不行?我妈说了,只要你回来把东西搬回去,这事就算了。亲戚那边她也打了招呼,不会有人说你什么。”
“我不搬。”我说。
“那你到底想干嘛?”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到桌上。会议室里同事都看着我,我扯了扯嘴角:“继续。”
那天傍晚,赵雪约我吃饭。我到了地方,她已经在位子上坐了,面前摆着两杯柠檬水。
“你那个准婆婆,什么来路?”她开门见山。
“退休的,之前在一家厂里做会计。”
赵雪挑了挑眉:“会计?”
“怎么了?”
“没什么。”她喝了口水,“就是觉得,一个会计,应该知道什么钱能收,什么钱不能收。”
我没接话。她也没再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
吃完饭往外走的时候,赵雪忽然拉住我:“你那个小姑子,她朋友圈那个住宿费,你截图了没有?”
“截了。”
“留着。”她说,“以后可能用得上。”
我点了点头。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走了一段路,赵雪又开口:“林晚,你有没有想过,你那个准婆婆,她到底是单纯想省房租,还是别的原因?”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
“那你回去想想。”赵雪说,“想清楚了再决定。”
03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把最后一件外套塞进行李箱。赵雪坐在沙发上没动,抬眼看我。
“要我开门吗?”
“开吧。”
门开了,周凯站在门口,手里提着水果。他看见地上的行李箱,愣了一下,又看见赵雪,脸上挤出一丝笑。
“雪姐也在。”
赵雪没接话,起身说:“我先走了,你俩聊。”
她经过我身边时捏了捏我的手臂,轻声说:“有事打电话。”
门关上以后,周凯把水果放在餐桌上,站在玄关那儿,像第一次来我公寓的客人。
“晚晚,咱们好好谈谈。”
我把行李箱拉链拉上,直起身看他:“谈什么?”
“我妈确实不对,不该没打招呼就搬进去。可她年纪大了,一辈子节俭惯了,想着省点酒店钱,也是为咱俩考虑。”
我没说话,手指还扣在拉链头上。
“再说你也不该直接把家具都搬走。那些亲戚是我妈请来的,你当着那么多人面把家搬空,我妈脸上挂不住。”
我笑了。笑完之后忽然觉得累,累到懒得再解释一遍那天晚上我推开门,看见王秀兰坐在我沙发上嗑瓜子,脚搭在我茶几上的画面。
“周凯,你知道那房子是我买的吧?”
“我知道是你爸妈给你付的首付,”
“不是首付。全款。”
周凯顿住了,眨了眨眼,像在消化这个消息。随即他又说:“那房子以后不也是咱们的吗?我挣的工资不也交给你管吗?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他。那时候他在单位食堂帮我捡起掉在地上的工牌,笑着说:“林晚,名字真好听。”
现在他站在我面前,用同样的笑容说:“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周凯,你妈带着你妹妹和你姑住进我的房子,你妹妹在朋友圈晒转账,备注写住宿费。你妈在亲戚群里说‘儿子有本事,城里两套房’。”
“那她就是说说,”
“住宿费,”我打断他,“你妹妹转了五百块,备注写住宿费。你妈在收钱,用我的房子收钱。”
周凯沉默了。他低下头,手指搓着塑料袋提手,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是我妈,我总不能说她不对吧。你就不能让着她一点吗?”
“让到什么程度?”
“等她住够了自己就走了,咱们马上要结婚了,何必,”
“周凯,”我说,“我们分手吧。”
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像没听清:“你说什么?”
“我说分手。婚礼取消。”
“林晚!就为这点事你要分手?”他声音提高了,“我妈是做得不对,可她也养了我这么多年,你就不能体谅体谅?”
我拉过行李箱的拉杆,从他身边走过去。经过他时闻到一股烟味,他最近大概又开始抽烟了。
“晚晚,”
“你走吧。”
他站在原地没动。我打开门,回头看他最后一眼。
“周凯,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我记一辈子。你说那房子是咱们的,可那房子跟你没有半分关系。你妈住进去收钱的时候,你连问都没问我一句。”
我走出门,把门带上。走廊里灯坏了,我拉着行李箱走了几步,听见身后传来闷闷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砸在门上。
我没回头。
04
第二天一早,王秀兰带着两个女人堵在我公司楼下。
我刚走出写字楼大门,她就冲上来抓住我胳膊,声音尖得让保安都转过头。
“林晚!你什么意思?把我儿媳妇的家搬空了,让我一家老小睡地板?”
我甩开她的手:“王阿姨,那是我的房子。”
“你的房子?你嫁进我们周家,你的就是周家的!这还没过门呢你就这么狠,过了门还得了?”
她身边的两个女人也跟着帮腔,一个说“小年轻不懂事”,一个说“还没进门就这么作,以后怎么过日子”。
我拿出手机:“你再闹我就报警。”
王秀兰愣了一下,随即拍着大腿喊:“你报!你报!让警察来评评理!我儿子好好的婚事让你给搅了,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保安过来了,问要不要帮忙。我说麻烦帮我报警。
王秀兰一听真报了警,声音低了几分,但嘴上没停:“林晚,我跟你说,这婚事你要是敢退,我让你在全城都抬不起头来。你一个三十多岁的老姑娘,能找到我们家凯凯这样的,是你烧了高香了,”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上班的人陆续经过,有人放慢脚步往这边看。
警车到的时候,周凯也到了。他穿着单位制服,跑得满头汗,一看见我,先拉住他妈的胳膊:“妈,你先别闹了。”
“我闹?是你媳妇闹!她把咱家人赶出来,还叫警察!”
警察问谁报的警,我站出来说是。做笔录的时候王秀兰在旁边插嘴,说这是家务事,警察同志不用管。
警察看我一眼:“林女士,需要处理吗?”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周凯抢着说:“不用不用,家里的事,我们自己解决。麻烦警察同志了。”
警察走了。王秀兰得意地瞥我一眼,拉着两个亲戚往旁边走,嘴里嘟囔:“还是我们凯凯有本事。”
周凯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晚晚,你就当给我个面子,别跟我妈计较。她那人就那样,你让着她点就过去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陌生。这个人明明知道我受了委屈,明明知道他妈不对,却只想着让我退一步。
“周凯,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跟警察说?”
“家丑不可外扬嘛,”
“你妈带人来我公司门口闹,这叫家丑不外扬?她刚才说我三十多岁嫁不出去,叫我老姑娘,你也听到了吧?”
周凯没接话,目光躲闪。
“你说让着她,”我说,“那你让她搬出去,把钥匙还我。你让她把收的住宿费退给周敏。”
“晚晚,”
“做不到对吗?”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晚晚,我妈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就是嘴硬心软,你给她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
我笑了。笑着笑着觉得眼角有点凉,我抬手抹了一下。
“周凯,我跟你说句实话。以前我一直觉得你妈是小事,忍忍就过去了。可今天她当着一整栋写字楼的人说我是老姑娘,你站在旁边,连一句帮我说话的话都没有。”
“我不是,”
“你走吧。”
我转身走进写字楼。玻璃门在我身后合上,隔断了他的声音。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我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妆容还算整齐,只是眼睛有点红。手机震了一下,是赵雪发来的消息。
“听说你公司楼下闹了?周凯他妈?”
“嗯。”
“你还想嫁吗?”
我看着这三个字,指头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车流滚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往前涌。
05
赵雪陪我在出租屋待了一下午。她点了外卖,我没怎么吃,她就自己吃了大半盒。
“你今天在公司门口那事,被多少人看见了?”
“不知道。”
“你们公司HR没找你谈话?”
“没有。”
赵雪放下筷子,认真看着我:“林晚,你打算怎么办?婚还结不结?”
“不结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过了一会儿她说:“那房子那边怎么办?你妈,”
“我自己买的。”
“我知道你自己买的。我是说,你打算怎么处理?王秀兰带着人住在里面,你总不能一直不回那住。”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窗帘没拉,楼下的路灯透过纱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落下一道暗影。
“我想好了,”我说,“等他们走了我再回去。”
“他们要是一直不走呢?”
我沉默了。
那天晚上,周凯打来电话,我按了静音没接。他打了四个,第五个我没忍住接了。
“晚晚,”
“什么事。”
“我妈今天确实过分了,我已经说过她了。她说明天就搬走,让我来跟你道个歉。”
“周敏也搬?”
电话那头顿了顿:“周敏……她先住着,她还没找到工作,搬出去没地方住。”
“那房子是我的。”
“我知道我知道,你的房子嘛。可周敏是我妹妹,她一个女孩子,”
“周凯,你妹妹二十六了,不是六岁。”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过了好久,他说:“晚晚,你真的要因为这点事把咱们的婚事毁了吗?我爸妈那边亲戚都通知了,请柬都印好了,”
我挂了电话。
第二天早上,周凯又打来电话,说他在楼下等我,想当面谈谈。我下楼的时候看见他靠在一辆黑色轿车上,穿着那件我去年给他买的夹克。
“晚晚,”他迎上来,“我来接你去看咱们新房,”
“那是我的房子。”
“好好好,你的房子,你的房子。我陪我爸妈去看过,他们已经收拾好了,今天就能搬走。你要不要去看看,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我让他们改。”
我看着他的脸,觉得陌生得可笑。他好像真的不明白我在气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明白,只是装糊涂。
“周凯,你妈昨天在公司门口说我老姑娘。”
“她那个人嘴快,”
“你妹妹在朋友圈晒住宿费转账。”
“那是我妈让她转的,小孩子不懂事,”
“你让我道歉。”
他顿住了,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我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他面前:“周凯,我想了一晚上,想明白了。你妈带着一家人住进我的房子,你妹妹收住宿费,你妈在亲戚群里炫耀,这一切,你都知道。你什么都知道,但你没拦着。”
“我,”
“因为你觉得,房子以后是咱们俩的。你住,你妈住,你妹妹住,都天经地义。”
他脸色变了,嘴唇抖了一下。
“可那房子,”我伸手拉开包链,从最里层抽出那本红色的房产证,“你看清楚,这房子是我林晚婚前全款买的,跟你家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我把房产证拍在他胸口,啪的一声,他下意识接住,低头看了一眼。封面上“不动产权证书”几个烫金大字在阳光下晃眼。
“你……”他翻开,看了两页,脸色白下去,“你什么时候买的?”
“三年前。”
“你从来没说过,”
“你也没问过。”
他愣在原地,手捧着房产证,像捧着什么烫手的东西。这时候王秀兰不知道从哪儿冲过来,一把抢过房产证,翻开看了两眼,抬头看我,声音都变了调。
“林晚你什么意思?你这是防着我们家凯凯?”
“王阿姨,那房子是我买的,我自己的钱。我防谁了?”
王秀兰脸涨得通红,指着我鼻子:“好啊你,你还没进门就算计我们周家!房子你写的你一个人的名字,那凯凯娶你图什么?图你岁数大?”
周凯猛地拉了他妈一把:“妈,你别说了!”
“我凭什么不说!她这是欺负人,”
“王阿姨,”我打断她,“房产证上写谁的名字,法律说了算。你们今天就搬出去,不然我走法律程序。”
王秀兰还要闹,周凯用力拽住她,声音发颤:“妈,你先回去,这事我来处理。”
“处理什么处理!你一个大老爷们让她一个女的骑到头上了,”
“妈!你先走!”
王秀兰被他吼得一愣,恨恨地瞪我一眼,攥着房产证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把房产证往地上一摔:“还你!谁稀罕!”
她走了以后,我和周凯站在马路边上,谁都没说话。他把房产证捡起来,拍了拍上面沾的土,递给我。
“晚晚,”他声音哑了,“你说分手,是真的?”
“嗯。”
“那婚礼呢?请柬都印了,”
“取消了。”
他沉默了很久。我转身要走,身后突然传来扑通一声,我回头,周凯跪在地上,膝盖磕在人行道上,仰头看我。
“晚晚,我错了,你别走。我妈她……她就是那样的人,我回去好好说她,你别,”
我看着他跪在那里,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塌下去,又有什么东西立起来。
“周凯,你跪也没用。该说的话我昨天已经说完了。”
我转身往出租屋走。走了几步,听见手机响,是周凯的。他跪在那里接起电话,声音带哭腔:“喂?什么?妈收住宿费?够付首付?”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继续往前走。身后传来周凯的声音,越来越远,像隔着一层水。
“周敏你把话说清楚!什么首付?哪来的首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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