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飘着肉香,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我拿着汤勺尝了一口,咸了。

贾雅琴走过来,也尝了一口,眉头拧了一下,说:“妈,这汤……挺好的。”

她没说咸,但我看见她放下勺子后,悄悄喝了半杯水。

我装作没看见,转身去剥蒜。手却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蒜皮里。

住进来才三天。

三天前摔骨折,儿子把我接回家。

儿媳妇帮我把行李提上楼,笑着说:“妈,您就在这儿安心养着,想住多久住多久。”那笑容挑不出毛病,跟结婚照上笑得一样标准。

可昨天,我听见孙女跟她爸爸说:妈妈在手机里说,奶奶做的饭太咸了,像打死卖盐的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屋檐下的客气,怕是撑不了几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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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来儿子家是迫不得已。

那天在菜市场门口踩到一片烂菜叶,脚下一滑,整个人摔了个结实。

送到医院一查,右腿骨裂,医生让卧床休养至少一个半月。

我本来想请个护工,儿子丁刚洁当场眼眶就红了:“妈,你这不是打我的脸吗?我这么大个儿子,还能让你一个人躺在家里没人管?”

贾雅琴站在旁边,挽了挽袖子,语气也是体贴的:“妈,跟我们还客气什么?回家住,我照顾你。”

我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媳妇,把话咽了回去。

我知道自己这脾气,跟谁住久了都得红脸。

可那时候腿疼得厉害,心想也就个把月的事,咬咬牙就过去了。

三天前,儿子开着车把我从医院接回来。

他家住在三楼,没电梯。

丁刚洁背着我上楼,贾雅琴在后面托着我的腰,嘴里喊着:“慢点慢点,别把妈摔着。”那会儿我趴儿子背上,闻着他身上那股汗味,心里热乎乎的,想着这媳妇面冷心热,是个好的。

进了家门,孙女儿朵朵从屋里跑出来,一把抱住我的腿:“奶奶!你住哪个屋?我把我的积木桌腾出来了,给你放药!”

贾雅琴急忙从屋里出来:“朵朵,别闹,奶奶腿不方便。”

我笑了笑,看着朵朵那亮晶晶的眼睛,心里熨帖得很。

晚饭是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儿媳妇在厨房里忙活。

她炒了两个菜,一个西红柿炒蛋,一个清炒莴笋,又端了一碗米饭放在我面前。

那碗饭压得实实的,堆出个尖儿。

我夹起一块西红柿,嚼了嚼,酸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妈,味道还行?”贾雅琴坐在对面,夹了一筷子青菜,抬眼问我。

“行,挺好。”我说着,又扒了一口饭。饭有点硬,我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

她看着我,露出一个笑。那笑挑不出毛病,可我的手有点不知道往哪儿放。

吃完饭,我搭着拐站起来,去厨房帮忙洗碗。

贾雅琴一把拦住我:“妈,你腿还没好利索,快坐着。”我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撸起袖子,把碗放进水池,水哗啦啦地响。

她洗碗的动作很利索,碗沿碰着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厨房里昏黄的灯光落在她侧脸上,看着那副背影,我心里想,这媳妇其实是个能干的。

可第二天一早,我就发现,能干是能干,规矩也多。

天刚蒙蒙亮,我醒了。

一辈子当老师养成的习惯,五点半睁眼就再也睡不着。

我拄着拐杖在客厅里站着,看着窗外灰蓝的天空,心里发闷。

在老家,这个时候我早就把粥熬上了。

我踱到厨房,打开冰箱翻了翻,有鸡蛋、有青菜,还有一袋没开封的大米。

我寻思着,他们小两口平时上班早起肯定顾不上吃早饭,我这个当妈的既然在,就给他们做一顿。

我淘了米,架上锅,又剥了两棵葱,把鸡蛋打散在碗里。

油热了,葱花一下锅,滋啦一声,满屋子都是香气。

就在这是,贾雅琴从房间里出来,穿着一身睡衣,头发乱蓬蓬地披在肩上。

她揉了揉眼睛,看清楚厨房里站着的我,愣了几秒:“妈,您怎么起这么早?”

我看着她的脸色,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我寻思给你们做点早饭……”

贾雅琴的目光落在灶台上,那锅已经冒了热气,整个厨房都飘着一股葱油味儿。

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变成一句:“辛苦妈了。”然后转身回了房间,关门的动静不大,可我能听出那门锁咔嗒一声,好像有点重。

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翻滚的粥,心里翻了个个儿。

第二天一早我才从朵朵嘴里知道,贾雅琴不吃葱。

她闻到葱味就胃不舒服,但这从来没人跟我说过。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腱鞘炎犯过多次的手,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多余人。

02

头几天,我和贾雅琴之间像隔了一层毛玻璃,看得见彼此的轮廓,却摸不到对方的心。

她上班早,每天七点出门。

临走前把朵朵送到楼下学校,回来再收拾自己。

那几天我腿脚不便,只能干些简单的活儿。

她走之后,我就在家里把沙发上的靠枕摆正、茶几上的水杯归到原位,到处擦擦扫扫,不让自己闲着。

大概是第四天,我没那么疼了,拄着拐在家里转悠。

经过他们主卧门口,门没关严,露出一道缝。

我本没打算进去,可脚下一滑,拐杖磕在门框上,我整个人晃了一下,伸手撑住门把手才站稳。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我瞥见里面衣柜门开着,露出码得整整齐齐的一叠衣服。

最底下压着一团发旧的东西,露出一点红色的边角。

我鬼使神差地推开柜门,伸手把那东西拽出来。

是一床对折的旧棉被,大红被面,上面绣着鸳鸯戏水的花样。

针脚细密,一看就是老手艺。

我认的那个阵脚,左三针右五针,那是当年我给自己准备的嫁妆被面。

后来儿子结婚,我把它翻出来,缝了一床新被子送给他们小两口。

看着这床旧被子,我的心像被一只手轻轻攥了一下。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身后传来一声:“妈?

我转过头,贾雅琴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菜,大概是中午回家午休顺便买的菜。她的目光落在我手上的被面上,脸色一下子变了。

“妈,您动我柜子做什么?”她放下袋子,快步走过来,从我手里把那床被子一把拽了出去,叠了两折,塞回柜子最深处。

我被她那动作撞得一僵,手悬在半空。

“我看那被面有点眼熟……”

“没什么好看的,旧东西了,留着也占地方。”她语气硬邦邦的,把柜门带上,转身才缓了缓脸色,“妈,您腿还没好,别乱翻东西。万一摔着,我跟刚洁都要担心。”

她说完就提着菜进了厨房,洗菜的哗哗声响起来,像一道隔断。

我站在客厅里,手心里还残留着那旧棉布又厚又涩的触感。

这被面我认不错,那年我跑遍了三条街,就为配上一模一样的红丝线,绣那对鸳鸯的尾巴。

她为什么留着?

又为什么怕我看见?

那天下午,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棵树,那树已经黄了一半叶子。

风不大,吹得叶子一颤一颤的。

我一个人坐了很久,想了很多。

也许是我想多了,一床被面而已。

可贾雅琴那道躲闪的眼神,让我心里像落了根刺,不疼,但是硌得慌。

晚上,儿子下班回来,带了一袋子水果。他把水果放到茶几上,俯身弯腰看了看我的腿:“妈,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没等我说话,贾雅琴在厨房那边开了口:“今天妈翻我衣柜了。”

我心跳漏了一拍。丁刚洁直起身,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厨房的方向,咧着嘴笑了:“妈肯定是不小心碰着的,多大点事。”

贾雅琴没再说话。

那顿饭吃得格外安静,只有筷子碰着碗沿的声响。

我低头嚼着饭菜,那菜嚼在嘴里,怎么都尝不出味道来。

那顿饭吃完,我主动说:“明天我想回老屋看看,拿两件换洗衣服。”

丁刚洁正在收拾碗筷,抬头看了我一眼:“妈,你腿脚还没好利索,回去做什么?要什么我明天给你去拿。”我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贾雅琴就从厨房探出头来,语气不带什么温度:“妈想回去看看就回去吧,她自己住了一辈子的地方,惦记也正常。”

我看着她那张平静的脸,心里像吹过一阵冷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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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老屋离儿子家不远,坐公交车三站路。

可丁刚洁不放心,开车送我回去。

一路上他絮絮叨叨:“妈,你别跟我媳妇计较,她就那脾气,刀子嘴豆腐心。”我没接话,靠在后排车座上,看着窗外飞掠过去的法桐树。

到家后,我拿钥匙开了门,屋子里的气息扑过来,有股陈旧的气息,那是住了大半辈子的味道。

我坐在床头,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

本来以为把伤养好就回去了,哪知道一趟趟跑下来,伤没养好,心里先添了病。

丁刚洁见我不说话,蹲在我面前,捏着我的手:“妈,你要是不想回去,就在这儿住着,我天天来看你。”

我看着他这张脸,像极了他爸年轻的时候。我嗓子有点发酸,就是没让它掉下来:“你回去吧,我一个人清净几天。”

他走了之后,我在老屋住了三天。

那些天里,我白天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晚上听着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文,心里反而踏实。

可每到饭点,看着冷锅冷灶的厨房,一屋子冷冷清清,我又开始想念儿子家饭桌上的热闹。

第四天,我还没拿定主意回不回去,小姑子曾玉怡就提着水果来看我了。

她一进门,把水果放桌上,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就皱起了眉头:“妈,你怎么瘦了一圈?那丁刚洁怎么照顾的?”

曾玉怡说话向来这么直。她比我那儿子有心眼,从小就是谁欺负我她第一个顶上去的主。

我摆了摆手:“没瘦,是你眼睛不好使了。”

她却一屁股坐在我旁边,压低声音:“妈,你那媳妇是不是给你脸色看了?我听刚洁说,你还跟她闹别扭了?”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个女儿的消息倒灵通。

我低头剥了个橘子,把白丝一根一根地撕掉,没接话。

可曾玉怡明显没打算放过我:“妈,你那性子我最清楚了,你肯定吃了亏也不会说。我可提醒你,别太惯着她,你儿子没主见,你得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留什么后路,我腿好了就回去。”我把橘子皮丢进垃圾桶,声音淡淡的,“你那嫂子没欺负我,你别瞎掺和。”

曾玉怡撇了撇嘴,没再多说。可临走前撂下一句话:“妈,你要是在那边住得不痛快,随时回来,我给你请个保姆。”

听着女儿这句话,我心里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疼我是真疼我,可这份疼又让我觉得孤立。

好像在她心里,我跟那个家始终隔着一层什么。

晚上我一个人躺在老屋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屏幕亮了,是儿媳妇贾雅琴发来的微信:“妈,你腿好些了吗?刚洁说明天去接你,你要是想多住两天也成,家里这边我看着他收拾,你不用担心。”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方悬着,想了半天,回了一个字:“好。”发完之后,我又觉得那个字太硬了,想补个笑脸,打了一半,还是删了。

我放下手机,听着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其实我心里知道,这日子要想过下去,总得有人先低这个头。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好衣服,主动给丁刚洁打了电话:“来接我吧。”

回到儿子家的时候,贾雅琴正在阳台上晾衣服。

听到开门声,她头也没回,只是说了一句:“妈,阳台别挡路,我刚拖了地。”我拄着拐站在门口,看着熟悉又陌生的客厅,发现茶几上多了一盘切好的水果,上面贴着保鲜膜。

我不知道那是给谁切的,但心里还是暖了一下。那会儿我以为磕磕碰碰总能磨平,可我没想到,真正的坎儿在后头。

04

日子过了半个多月,我的腿好了大半,已经能放下拐杖慢慢走了。

贾雅琴表面上没再说什么,可我们娘儿俩心里都绷着一根弦。

她早上出门前会把厨房的水杯收进柜子里;她把剩菜倒掉前会看我一眼,然后把菜放下;我不小心碰了她办公室带回来的文件,她会再三叮嘱我别乱动。

我们之间像走钢丝,谁都知道底下是深坑,可谁都不愿意先看下面一眼。

真正让我心里发寒的,是那个周五的晚上。

朵朵放学回来,书包一扔就扑到我怀里:“奶奶,我饿!”我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糕点,是我白天出门遛弯时在街口那家老字号的柜台前站了半天买的,红豆馅,松软不甜,是她最爱吃的。

朵朵接过糕点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像小仓鼠。

她边吃边含糊不清地说:“奶奶你真好,妈妈都不让我吃零食的。”可我没想到,贾雅琴没给她说过过敏这件事。

晚上十点多,我正在客厅里看电视,忽然听见朵朵的房间里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

我放下遥控器,刚站起身,就看到贾雅琴已经从房间里冲出来,一把推开朵朵的房门。

我跟着过去一看,心里猛地一沉。

朵朵躺在床上,小脸涨得通红,脖子上起了一排密密麻麻的红疹子,她一边喘一边哭,嗓子哑得快说不出话来。

“她吃什么了?”贾雅琴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我的脑子嗡了一声,嘴唇哆嗦着说:“我……我给她的那块红豆糕,里面有……”话没说完,贾雅琴已经把我撞开,抱起朵朵就往外冲。

她跑了两步又回头,我看见她的眼睛里有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像刀——

“妈,她三岁就查出来坚果过敏!她不能碰核桃!”

我站在客厅中间,浑身发抖。那块红豆糕的包装纸上写着:核桃仁蓉。那两个字像两把刀,扎在我的眼睛上。我腿一软,靠在墙上。

贾雅琴抱着朵朵冲下楼,丁刚洁在后面跟着,跑得鞋都掉了。

楼道里响起汽车发动的声音,然后一切都安静下来。

我站了很久,才一步一步挪到沙发上坐下。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惨白惨白的。

我拿出手机想给儿子打个电话,手抖得拨错了好几次号码。

到了医院,急诊室门口,贾雅琴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

丁刚洁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一声不吭。

我走过去,还没开口,贾雅琴就抬起头来,看着我说了句话。

那话我永远忘不掉。

她说:“妈,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想问一句,您是不是压根就看不得我过得好?”

她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

我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什么也说不出来。

护士推着车从我们身边走过,轮子轧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到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下。

那一夜没人说话。我看着急诊室那扇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脑子里来来回回只剩一句话:我这个人,怕是坏了她家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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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朵朵在医院住了两天一夜才出院。医生说还好送到及时,再晚一点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那两天里,贾雅琴几乎没怎么跟我说话。

她一直在病房里陪着朵朵,我来送饭,她接过去,不看我,也不说一句多余的话。

我告诉自己她是在气头上,可心里那根刺,越扎越深。

朵朵出院的第三天,小姑子曾玉怡不请自来。

她一进门,看见了客厅里坐在沙发上的贾雅琴,又看见我,眉头一皱,径直走到我面前:“妈,我听说朵朵住院了?怎么回事?老丁是不是没照顾好?”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贾雅琴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妈,您闺女来问罪了,您倒是解释解释啊。”

说这话的时候她抬着下巴,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曾玉怡回过头,看着贾雅琴那副表情,脸上也沉了下来:“嫂子,我妈来你们家是养伤的,不是来给你们当保姆使唤的。朵朵过敏的事咱们回头再说,可你这个态度,是想赶我妈走吗?”

贾雅琴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转身进了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我坐在沙发上,手不知该往哪里放。

曾玉怡拉着我的手,拍了拍,说:“妈,你别怕她,有我给你撑腰呢。”可我心里翻搅着一种奇怪的感觉。

晚上,曾玉怡走后,丁刚洁进房间跟贾雅琴谈了很久。

我坐在自己屋里,隔着墙,什么也听不清。

但隐约能听到贾雅琴的声音,带着哭腔,一会儿高一会儿低。

几个小时后,贾雅琴推开了我的房门。

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银行卡,放在我的床头柜上:“妈,卡里有五千块钱,是我的一点心意,您拿着买点营养品。”

我愣住了:“你这是干什么?”

她站在门口,眼眶通红,声音却平静得出奇:“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