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几年,印度政府一直在向外界强调一个故事:印度正在崛起,将成为继美国、中国之后的全球经济重要力量,甚至计划在2047年建成“发达印度”。
莫迪政府还多次强调,印度经济已经进入快速增长阶段,要在2025年成为“五万亿美元”规模的经济体,自去年以来还多次声称印度已经是世界前四大经济体。
最新公布的数据给这个叙事泼了一盆冷水。按照印度2025-2026财年的名义GDP计算,印度经济规模约3.92万亿美元,在全球经济排名中从此前的第4位下降至第6位。
这些年,印度经济增速一直受到莫迪政府重点宣传。印度官方数据显示,印度长期保持全球主要经济体中较高增长速度,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也预计印度未来几年仍将保持较快增长。
但一些国际机构和经济学家注意到,印度经济统计体系长期存在争议。
2025年,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在相关评估中曾指出,印度国民账户统计方法需要进一步改进,包括GDP基准年份更新、价格平减指数选择以及部分数据采集方式等问题。
IMF此前曾给予印度国民账户统计“C”级评价,认为部分指标存在方法上的“不足”——既对印度经济数据真实性的“委婉”质疑。
印度GDP计算方式在2015年进行过重大调整,将企业数据库等因素纳入统计体系。当时印度政府表示新方法更加准确,但一些经济学家认为,新方法提高了GDP增长数据,却没有完全反映企业实际经营情况。
印度另一个更明显的问题,是卢比长期疲软。过去十多年,印度卢比对美元持续贬值。2014年前后,1美元大约兑换60多卢比,而近年来已经长期接近90卢比甚至更高水平。
货币贬值对于出口国家可能带来竞争优势,但印度的问题在于,它并非外贸出口强国,尤其其还高度依赖能源进口。
例如,印度约八成原油需求依靠进口,天然气则近乎百分之百需要进口,几乎没有能源自主能力。
并且和中国不同,中国长期依靠制造业出口获得大量贸易顺差,美元收入主要来自商品出口。印度则长期存在商品贸易逆差,需要依靠外资流入、海外印度人汇款(侨汇收入)以及服务业收入维持国际收支平衡,其外汇储备中绝大部分是可能随时流出,政府难以干预的侨汇收入。
这意味着,一旦外国资本撤离,印度金融市场和卢比都会受到影响。2026年以来,外国投资者持续减少对印度股市投资,印度证券市场外国持股比例下降,外资流出给卢比和股市带来空前压力(见下图)。
印度经济过去依靠“高增长+资本流入”的模式维持市场信心,但这种模式存在一个问题:印度需要不断吸引外国资金。
如果国外利率提高,资金回流欧美、东亚,那么印度就会面临严重的资本外流压力。
而卢比疲软背后,反映的是印度产业竞争力不足。印度希望成为全球制造业中心,但现实并不轻松。
莫迪政府2014年提出“印度制造”计划,目标是让制造业占GDP比例提高到25%左右。
十多年过去,印度制造业占GDP比例依然没有达到目标,甚至还低于提出目标的2014年。
这不得不说是个“奇迹”。
印度的确吸引了一些电子产业投资,例如苹果供应链正在印度扩大生产。但印度更多承担的是组装环节,核心零部件、设备和关键材料依然大量依靠进口。
以手机产业为例,印度近年来成为全球重要手机组装基地,并已经成为印度出口的第一大商品品类。但芯片、显示面板、高端设备等产业链仍掌握在其他国家手中。
印度最近几年对华贸易逆差不断扩大的很大原因就在于,其苹果供应链仰赖的原材料和零部件,大部分都来自中国。这导致印度制造业增加值提升有限,从美国手里辛苦赚到的美元外汇,转手又交付到了我们手里。
因为,真正强大的制造业,需要的是完整供应链。中国用了几十年建立从原材料、零部件、设备制造到整机生产的完整体系。
印度拥有庞大市场和廉价劳动力,但产业配套不足,企业落地后仍需要面对物流、电力、土地以及行政审批问题,无论哪个产业其想建立完整供应链都是“遥遥无期”。
另一个问题,是印度营商环境。
莫迪政府一直强调印度欢迎外资,但一些跨国企业在印度经营过程中,经常遭遇莫名其妙的税务争议和监管压力。
类似的事情太多,笔者就不举例说明了。总之,外国投资者担心,印度市场看起来机会巨大,但政策风险同样巨大。
世界银行、国际商会等机构过去的报告中,都曾强调印度需要提高监管透明度、减少行政壁垒,才能进一步吸引制造业投资。
尽管印度政府后来取消部分追溯税政策,希望修复投资环境,但此前形成的不确定性已经影响部分外国企业判断,对印度投资意愿大大降低。
如果说制造业没有达到预期,印度过去最引以为傲的信息技术产业,如今也开始面临新的压力。
印度IT外包产业曾经是印度经济的一张名片。上世纪90年代印度经济改革后,凭借英语人才、较低工资成本和大量理工科毕业生,印度承接了欧美大量软件开发、客服、后台运营等业务。班加罗尔、海得拉巴等城市因此成为全球软件外包中心。
这个产业给印度创造了大量中产阶层。人工智能的发展正在改变这个行业赖以生存的商业模式。
过去,欧美企业把软件维护、程序开发、数据处理等业务交给印度公司,本质上是利用印度工程师的人力成本优势。但生成式人工智能出现后,一些过去需要大量初级程序员完成的工作,可以由AI工具完成。
路透社报道指出,印度约2800亿美元规模的IT产业正受到人工智能冲击,传统外包模式面临调整。部分分析机构认为,应用开发等业务可能受到明显影响,因为这些业务占印度IT企业收入的重要比例。
包括印孚瑟斯、塔塔咨询等印度IT外包巨头已经持续两年进行大规模裁员——这是自上世纪90年代以来,该行业从未出现的情况。
过去印度的发展逻辑是:制造业没有大量吸收人口,服务业成为就业出口。如今服务业自身也开始提高门槛。
这让印度政府面临一个现实问题:未来数亿年轻人的工作从哪里来?
莫迪政府一直强调印度拥有“人口红利”,但人口红利需要产业承接。
印度目前的问题在于,农业仍然吸收大量人口,制造业规模不足,高端服务业又无法容纳所有年轻人。
印度希望复制中国制造业模式,但制造业竞争并不只靠人口数量。产业链完整程度、基础设施、技术工人、供应商体系,都需要长期积累。
印度当前的问题,在于经济规模增长只是看起来速度快,但产业基础仍然不足。
如果制造业无法扩大,就业压力无法缓解;如果IT外包受到AI冲击,传统增长模式需要调整;如果外资持续担心政策风险,产业升级速度会受到影响。
因此,印度距离成为真正的经济强国,还需要解决产业、就业、金融和治理等一系列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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