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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只要回老宅,我都会去到菜园里,摘几朵豇豆花,闻它们身上的气味。

小学二年级的那个暑假,某天清晨,我去小排河沿岸钓蛙,洁跟着我。洁小我一岁,是知青阿伟的妹妹,假期随她哥寄居在我家,夜宿于我小姑姑闺房。不知为何,洁总是跟着我,和我一起玩。我说,你别再跟着我了,传出去名声不好。洁只红了一下脸,依旧影子似的跟着我。

我家塘涂的自留地,芦竹架起的人字棚上已缠满藤蔓,上面开着些豇豆花,被长长的细茎挺举着,在轻风中不胜重力地摇晃,若不是借着花瓣张开的浮力,怕早就折断了。洁看看花,又看看我。我说,那是豇豆花。她说,像漂亮的蝴蝶。她凑近,一朵浅紫的豇豆花映在她的眼睛里,晶莹透亮。烈日走得很快,洁却不肯挪步,似被花儿缠住了。

我在塘涂草丛里拍得一只小灰蛙,系在钓竿的线梢作诱饵,在浓密的毛豆丛中抽竿,没抽几下,钓竿吃重,我迅速起竿,另一手托起口子穿了铁环的直筒塑料袋,将那只咬着饵蛙不放的沉甸甸的江北狼(牛蛙)高高钓起,甩入袋中。洁跑过来,俯眼看了看在袋子里跳跃的江北狼,又折回去赏花了。洁的食指在一朵豇豆花的细柄处稍稍犹豫,就摘下了它。洁回头看我时,我蹙起眉头,却没阻止。她摘下第二朵、第三朵,动作如蜻蜓点水。她摘了很多豇豆花,解下束发的皮筋,把它们捆成一束,问我,好看吗?我诧异,本不起眼的豇豆花,被捆在一起时,竟不比那些蔷薇、月季等娇美的鲜花逊色。而此时,我突然意识到洁手汗里的盐分,正侵入花茎的伤口,一股莫名的刺痛朝我袭来。我瞪了洁一眼,提起钓竿,一路往东。钓了十多只青蛙时,已在一公里之外了,才发现身后的“影子”不见了。烈日火急火燎地游走,我追着它跑。跑到豇豆棚那里,看见洁微微闭着眼,背靠着塘涂上的榉树干一动不动。我扔下蛙袋,背起洁使劲往家里跑。洁很重,小姑姑曾说,只有背昏死之人才会觉得重。想到这,我手脚冰凉,额头上全是虚汗。洁的两条手臂垂在我的前胸轻轻晃荡,却仍握着那束豇豆花不放,可能是她最后的气力了。小姑姑把洁从我背上扶下,放在有穿堂风的长板凳上,喂她喝了半碗姜茶,又给她刮了一身紫得发黑的痧。半小时后,洁才慢慢缓过劲来。

豇豆花被摘的事,我替洁扛下了。父亲命我趴在洁刮痧时趴过的长板凳上,从后腰拉下我的裤沿,用剥了皮的杨树条抽打我的屁股。边抽边吼:“豇豆花都采光了,吃什么。”我咬牙闷哼着。一会儿,杨树条生涩的植物清香弥漫过来,让我想起背着洁奔跑时,那些被阳光照亮的气味。

洁仍喜欢跟着我玩,跟了整整一个暑假。队里的小屁孩依旧会嘲讽我俩,洁听了,依然会红一下脸。快开学了,洁要回市区读书了。洁坐在告别我的拖拉机车厢里,我将一束扎着红线的豇豆花递给她,跟她说,就采到十几朵。她接过花,放在鼻下闻了闻,红了红脸,说了声谢谢。拖拉机前行时,我追上去叫唤,洁,明年放假了,再来乡下……

洁再没回来。年复一年,夏复一夏,那个有洁的世界如同消失了一样。每年暑假,我经常去塘涂上偷采一些豇豆花,把它们扎成一束,它们香得如此具体,毫不逊色于任何一种花儿。当所有的夏天被捆成一束,涌上心头的,依稀是我背着洁奔跑时所闻见的气味,被某处的阳光照着,一直没有离去。

原标题:《李新章:一束豇豆花》

栏目编辑:华心怡 文字编辑:王瑜明 图片来源:IC photo

来源:作者:李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