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分那天上午,我调休在家,攒了一肚子安慰的话:“考不上高中没关系,技校学门手艺照样吃饭。”手机屏幕跳出成绩那刻,我嘴里含着的那口茶忘了咽,顺着嘴角淌下来,一滴一滴砸在T恤上。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数字,脑子里嗡嗡作响,整个人像被人拿棍子从后脑勺敲了一记。
客厅里的空调嗡嗡转着,我攥着手机的手心全是汗。
01
那天上午,太阳毒得很。
我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面前摆着前一天特意去超市买的大西瓜。
计划是这样的:等儿子查完成绩,不管考多少分,切西瓜,拍拍他肩膀,说一句“没事,爸已经给你找好路了”。
那所学校,我托了工友杨龙的表哥打听到的,叫南方技工学校,开数控机床,出来就能进厂,两三年就能拿五六千一个月。
我盘算得挺好。
李玉香那天早班,六点多就出了门,走之前把午饭蒸在电饭煲里。
她到我房门口站了一下,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儿子那边,你说话别太冲。”我背过身去没应声。
我心里想的是,三百来分,又不是刚知道,有什么冲不冲的。
许志鹏比他妈起得还早,我起床的时候他已经坐在书桌前,电脑开着,屏幕上是查分网站那个蓝底白字的登录页面。
他听到我脚步声,没回头,只说了一句:“爸,系统还没开放,要等到九点。”声音闷闷的。
我嗯了一声,心里头那股烦躁劲儿又上来了。
这孩子就是这样,干什么都磨蹭,跟我说话从来不超过三个字。
回客厅后我打开电视,新闻频道正在播什么没有营养的消息,我握着遥控器换台,换了一圈又换回来,电视画面变来变去,我什么都没看进去。
八点四十五,我起身去上了趟厕所,在洗手间待了好一会儿,对着镜子看着自己发际线后移的样子,岁数不饶人。
那一刻我心里有点酸,我19岁从技校毕业进厂子,流水线站了五年,才摸到机器,后来考了个电工证,一个台阶一个台阶爬到车间主任。
这些年什么苦没吃过?
不也活得好好的?
儿子读书没天分,跟我一样,那就走我的路,将来混得再差也能混口饭吃。
想到这里,心里踏实了些。
等我从洗手间出来,客厅里的时钟刚过了九点。许志鹏已经在查分网站前坐了,我站在他背后。
“爸,你来看。”他侧过头,声调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慢吞吞走过去,心想这孩子肯定是不敢自己看。
刚要凑近,屏幕上弹出好大一条横幅,是全角数字,蓝底黑字。
我眯着眼睛,朝前探了探头。
那一瞬间,整个脑袋像被人灌了水泥一样,僵住了。
数字清清楚楚,躺在那块屏幕上:490多分。那个数字像一记闷棍,砸在我后脑勺上。
我第一反应是系统出错了。
顾不上儿子在场,我用手背揉了揉眼睛,又凑近了几寸,屏幕上的数字没有变。
不是幻觉。
许志鹏站在我侧后方,我回头的时候看见他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等我说些什么。
我没说话。
我对他和这个数字太清楚了,他是那种什么水平,我当爹的最能知道。
倒数第二次模拟考,328;最后一次模拟考,305;班主任点名批评,说按这个分数,重点高中连门都摸不着,普通高中也要花不少钱,三流的都还不一定收。
我听完愣了半天,回家就打电话让杨龙去问了技校的事。
填报那天,他还坐着没动,我填了。
他站在一边,什么话都没说,我当他默认了。
结果现在,他考了个490多分。这正常吗?不正常。这人脑子是什么异形吗?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我手忙脚乱地摸出手机,找到班主任林燕的电话,屏幕上刺眼的阳光晃得我手指发颤。
儿子递过来一瓶水,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去冰箱里拿的,瓶身上全是冷凝水,他指缝间都湿透了。
我一直没有接。
“爸。”他叫了我一声。
我抬头看他,他的眼睛亮亮的,有点红,像是熬了夜,又像是有水汽氤氲在里面。
我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时候,又干又涩:“你是不是抄了?”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划过去,我看着他脸上明显僵住的表情,自己也觉得疼。
但话已经说出口了。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挂钟在墙上“嗒嗒嗒”地走着,每一步都像踩在我心口上。
02
事情要从中考前一个月那次家长会说起。
那天晚上,厂里加了一天班,我腰都快直不起来了,还是赶着去了学校。
教学楼四楼,初三二班。
我走进教室的时候,林燕正站在讲台前面整理材料,看到我点了点头,我找了个后排的位置坐下。
家长会进行到一半,林燕开始点名。
先是表扬了一拨孩子,从数学竞赛到区三好,各色名目,念了一长串。
念到“许志鹏”之前,我还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不知道哪个家长落下的圆珠笔。
“许志鹏家长来了吗?”
我举手:“在。”
林燕停顿了一下,推了推眼镜:“许志鹏这学期的成绩一直在下滑,尤其是数学和英语,最近一次模拟考,总分三百出头。这个成绩,中考很危险。”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坐在前排的一个女人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灯光下亮得刺眼,仿佛是鉴定书,在我脸上烙了一行字,像谁往我脸上吐了口唾沫。
我干笑了一下,声音比想象中的僵硬:“那什么,老师,我回去说他。”
林燕点点头。她好像后面还说了什么,我没听清。大概是说许志鹏平时上课状态不好,建议家长多关注、多配合。
我坐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抠着裤子上的褶皱。
从小到大,从车间被班长骂技术不过关,到后来钳工比赛拿了第三名才立住脚,我许荣什么时候这么丢过脸?
我是车间主任,手底下管着十几号人,厂里没有一个不服我的。
但在这个教室里,我什么都不是,就是个连儿子成绩都管不好的失败的父亲。
散会的时候,有个瘦高个的男的在学校走廊叫住了我。
看上去四十来岁,穿着很干净的白衬衫,笑起来倒挺和气,开口就问:“许志鹏爸爸是吧?我是南方技工学校的招生老师,咱们简单聊聊?”
他一边说一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递到我手里:“孩子考不上高中也没关系,我们学校数控专业就业率百分之九十八以上,毕业就能进厂。”他说得很顺畅,话语间很是有把握,一看就是把同样的话说了几百遍,练出来的嘴皮子。
我捏着那张报名表,纸的边缘很薄,折痕处已经有点发白了,好像不知道在谁手里转过多少回。
我攥了很久,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最后我说:“我回去商量商量。”
他笑了,笑容里全是明白:“大哥,现在技校好学校也不多了,早订下来早踏实。”
走出校门的时候,风还挺大。
我把那张报名表折好,塞进裤兜里,兜里正好有一串钥匙,纸片被硌出一排深深的印子。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坐在饭桌前喝了两杯白酒。
李玉香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工作上的事。
儿子在房间里写作业,门半掩着,台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吃完饭,我从裤兜里掏出那张被揉得皱巴巴的报名表,想把它展平,看了半天,最后拉开电视柜抽屉,压在户口本底下。
03
那个电话来得突然。
大概是家长会后的第十来天,晚上十一点多,我起夜上厕所。路过儿子房间门口时,听到里面传来压低了嗓子说话的声音。
我停下脚步。
房间里的灯光从门缝底下漏出来,儿子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听不清楚具体的字眼,但能听出来他正在跟人通话。
语气好像带着点麻烦、低声下气的味道。
我凑近了门板一些,听到他说:“再宽限几天……我肯定给凑上……快了,真的快了。”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像是急着解释什么,“不,不用那些,我自己有办法。”
我站在门口,屏住呼吸,心跳却扑通扑通加速了。
好小子,半夜三更打电话,还这副做贼心虚的口气,不是跟人玩游戏组队开黑,就是谈恋爱了。
我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
许志鹏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手机,屏幕面向他那边。
看到我推门进来,他整个人明显抖了一下,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
他迅速按了挂断键,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动作慌乱得像在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几点了还不睡?”我站在门口,皱着眉头,“明天不上课?”
他低下头,喉咙里含糊地应了一声:“嗯……睡了。”他的声音有点黏糊糊的,我觉得有些不对,这孩子的脸有点发白,呼吸也有点紊乱。
我扫了一眼他房间,书桌上摊着几本课本和练习册,电脑合着,屏幕的黑壳子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灰,明显是好久没打开过了。
一切似乎都正常。
但我就是觉得不对。“你是不是在玩游戏?”我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半夜三更跟同学联机打游戏?”
他飞快地摇头:“没有。”
“那跟谁打电话?”
这个问题一出,他的手轻轻抖了一下,攥着校服裤腿,指节泛白。
沉默了好几秒,才说:“……同学。”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问作业题。”
问作业题。半夜十二点,问作业题?
我知道他有个习惯,一说谎就低头,这跟他小时候打碎邻居家的花盆一个样。
但我没点破,因为那天我实在太累了,困得只想睡觉,没那个精神和他打持久战。
我甩出一句“早点睡”就走了,顺便把门带上了。
然而他在电话里说话时那压得极低的声音,像一根根细针,往我脑子里扎了一整晚。
第二天上午上班的间隙,我从车间办公室出来透气,怀里揣着手机,犹豫了很久,翻到家长会上记的班主任林燕的电话号码。
最终我还是发了一条消息:“林老师,我是许志鹏的爸爸。想问一下,许志鹏最近在学校,有没有什么异常?我总觉得这孩子最近有点不对劲。”
消息发出去之后我后悔了,觉得自己有点疑神疑鬼,像个小学生家长似的。
我把手机塞回裤兜,戴上安全帽往车间走,走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是林燕的回复:“我也注意到了。他在学校确实有些不同寻常的情况。你别急,我来了解。”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好几遍,把“我来了解”四个字在脑子里滚了三轮,最后把手机塞回了裤兜。
04
那天晚上回到家,李玉香正在厨房做饭。
切菜的声音铛铛铛的,隔着厨房门都能听到。
我换上拖鞋,把工装外套脱了,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又关了。
李玉香从厨房探出头来,见我坐在那里,有点奇怪:“怎么了?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我没说话,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过来,我跟你说个事。”
她擦着手走过来,腰上系着蓝格子围裙,看起来有点滑稽。
我压低声音,把那天晚上儿子打电话的事跟她说了一遍。
她听完,沉默了一下,没有我意料中的惊讶,反而好像早就知道些什么似的。
我看出来她神色不对:“你是不是知道啥?”
李玉香垂下眼睛,犹豫着,拿着抹布的手攥紧了,又松开。她说:“三个月前,林老师打过一次电话给我。”
“什么?”
“她说,看到咱志鹏在学校经常跟几个学生走在一起,那几个学生,听说是学校里有名的刺头。林老师说,志鹏好像不太情愿的样子,建议家长多留意一下。”她说完,又急急补了一句,“我当时去看过几次,放学的时候躲在马路对面,看着他一个人走出来的,也没觉得有啥不正常的。我寻思林老师多虑了,就没跟你说。”
我听完,蹭的一下的火气就上来了:“李玉香,这么大的事儿你瞒着我?!”
她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你那个脾气,我能跟你说吗?说了你能干啥?冲到学校去跟人打架?你能保住你这个车间主任的饭碗就不错了!”这一句话堵得我半天说不上来。
我当了这么多年爹,头一回觉得当得这么失败。
连自己儿子在学校被什么人围着,身边发生了什么事都不知道。
我坐在沙发上一句话没讲,从茶几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等打火机的声音响起来才发现我的手在抖。
烟雾升起来,我的声音压得很低:“那他为什么每次考那个分数……林老师有没有说?”
李玉香摇了摇头:“林老师也说不上来。她说志鹏这孩子上课很安静,但就是成绩上不去,像是故意……好像心里压着什么东西似的。”
李玉香叹了口气,转身回厨房去了,继续切菜。铛铛铛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我一个人在客厅坐了很久,烟灰缸里多了三个烟头。
那天晚上临睡前,我打开电视柜抽屉,把那本户口本抽出来,翻开。
那张技校报名表还夹在里面,纸边已经打卷了,上面印着“南方技工学校新生报名表”几个大字。
姓名那一栏,我已经填好了“许志鹏”三个字。
我看了很久,最后合上户口本,又放回抽屉里。
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像一只大手想把什么东西从窗口拽出去。
我躺在床上,听着儿子在隔壁翻了个身。
黑暗中,我睁着眼,听着自己的呼吸声。
那种隐隐的不安感又浮了上来,像水底的泡泡一样,一个个冒出来,又一个个爆开。
05
那天上午,我拉着许志鹏跑了一趟学校。
一路上我一句话没说,他坐在副驾驶上,头靠着车窗,眼睛一直望着窗外,也不说话。
我们父子俩,从来没有像那天早上那样沉默过。
到了学校门口,我锁上车门,走在前面,他跟着我,脚步声一前一后,谁也不开口。
林燕已经在教务处等我们了。
她看到我们进来,没有多看许志鹏,而是跟我点了点头。
我一股脑把手机屏幕的截图给她看:“林老师,你说这个分数,是不是系统出错了?他平时那个成绩,我心里有数的。”
林燕看了一眼分数,没有表现得像我想象的那样惊讶。
她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沓东西,放在桌面上:“许志鹏爸爸,你先坐下,我给你看点东西。”她指的是一叠照片和复印件。
我凑过去,最上面一张照片,拍的是一排学生站在走廊窗口边,那是学校操场角落那块背阴的角落。
照片里,许志鹏低着头,面前站着三个比他高出半头的学生,其中一个正在拍他的脸。
第二张,是从另一个角度拍的,能看到许志鹏两只手垂在身侧,攥着拳头,肩膀缩着,背靠墙根站着。
第三张更清楚一些,那个个子最高的男生正伸手指着许志鹏的胸口,嘴里好像在说着什么。
照片因为隔得远,面部有些模糊,但那个男生左手臂上刺着的一道刺青,在阳光里特别扎眼。
我的视线停留那上面。
我能看清他脸上带着的那种表情,居高临下的、无所畏惧的,这种表情我太熟悉了,就是在厂里那些老油条欺压新工人时露出来的表情。
我感觉自己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喉咙里有一股酸气往上冒。
林燕合上文件夹,说:“许志鹏爸爸,这组照片我拍了快一个月了。那几个学生不是我们班的,但都是初三的,其中一个叫王硕,成绩不好,但人际关系很复杂。”
“志鹏是不是被他们勒索了?”
我的耳朵里嗡嗡响。
我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儿子,他靠着墙,低着头,两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像一根随时可能会折断的竹子。
他的头发已经有点长了,刘海垂下遮住了半张脸,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志鹏。”我叫他。
他抬起头来,跟我对视了一瞬。
那是一种我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似乎想告诉我什么,又像在害怕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走廊那头传来上课铃声,声音刺耳得像一把刀片划过玻璃。
我在教务处的椅子上坐了很一会儿。
那张照片里,他攥着拳头站在墙根底下的画面,在我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重放着。
06
第二天中午,我请了半天假,在校门口等着。
十一点四十,放学铃响了。
学生三三两两往外走,我站在校门口对面的一棵老榕树底下,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眼睛盯着校门的每一个出口。
等了十来分钟,儿子没出来,另外三个人倒先出来了。
那个王硕,我看照片认得。
真人比照片上还要壮实一些,穿着个黑T恤,走路左右晃,一副这条街是他家的架势。
他后面跟着的两个个子也不算矮,一个书包搭在单肩,歪着肩膀,另一个在玩手机,下巴抬得比天高。
我迎了上去,挡在他们面前。
“王硕?”我问了一句,声音还算平静。
他停住脚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脸上挂着一副不耐烦的表情:“你谁啊?”
“我是许志鹏他爸。”
这个名字一出,王硕脸上那副无所谓的神情微微顿了一下,随即他笑了嘴角翘起来,语速很快:“哦,他爸啊。叔叔有什么事儿?”他把“叔叔”两个字咬得很重,语气里带着一点猫见了耗子一样的趣味。
“我儿子,是不是被你们要钱了?”我尽量稳住自己的声音。
王硕扭了扭脖子,笑容更开了:“叔叔,你说话可要注意。我们跟许志鹏是同学关系,同学之间帮个忙,跑个腿,有时候给点辛苦费,挺正常吧?”
他身后的黄毛插嘴:“就是,他自愿的。不信你自己问他。”
王硕掏出手机摇了摇:“要不你打个电话问问你儿子?别冤枉好人啊。”他说完朝我身后努了努嘴。
我转头顺着他的目光方向看去,许志鹏正从校门口走出来,左手夹着个文件夹,步子走得背弓着,像是压着什么重物。
他抬头看到了我,也看到了王硕他们,脚步顿住了。
我儿子的脸。
在那个光天化日之下的校门口,他那张脸白得像一张纸,眼睛里的恐惧从深处涌出来,明明是下午的大太阳,他的脸上却看不到半点血色。
王硕从我身边挤过,跟我儿子打了个招呼,声音里满是轻快:“走了啊志鹏,别忘了哥几个交代你的事。”说完,三个人扬长而去。
几个学生的笑声飘过来,像针扎在我背上。
我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
指节上已经破了一层油皮,血珠子正慢慢渗出来。
那是我刚才在裤兜里攥着拳头,指甲抠进掌心,才弄出来的伤口。
我不觉得疼。
“爸。”儿子走到我面前,声音低低的。
我抬起头,嗓子里堵着一团东西,完全说不话来。
我从小到大,无论我自己受了多少委屈,我都从来没有让家里人跟着丢过脸。
可现在,我的儿子被三个混账东西堵在学校里,让干什么干什么,我当爹的居然一点都不知情。
许志鹏站在我面前,跟我一样沉默。
我转身走到马路牙子边上坐下,掏出手机拨了110。
电话接通之后,我报了警。
警察来了。
王硕他们嘴硬,说只是同学之间开玩笑,是正常的劳务关系,我们给了钱的。
警察查了半天,说这个事够不上刑事,顶多是校园纠纷,建议找学校处理。
我坐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烟抽了半包,嗓子干得像砂纸。
我回想照片上儿子站在墙根底下的样子。他那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他怕不怕?他有没有喊过救命?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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