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鼻子发酸。我接到电话时,手里还攥着婷婷的录取通知书。
婆婆宋夏莲中风了。
我赶到病房,她歪在床上,半边身子不能动,嘴里含含糊糊地往外蹦字:“让……婷婷……来给我送粥……”
宋嘉琪站在床边抹眼泪,宋英奕张了张嘴,刚要点头。
我看着他,慢慢松开手。十六年了。婷婷刚出生那年,她连一根手指头都没伸过。
我笑了笑,声音不大,却把病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吸了过来:“你妈当年照顾的是小姑子。”
“这擦身喂饭的活儿,该找谁找谁去。”
病房里,安静得像一口枯井。墙上的钟,一下一下地走。
01
十六年前的雨夜,跟今天一样闷。
婷婷出生才四十天,夜里发高烧,小脸烧得通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抱着她,站在婆婆房门口,隔着门缝听见婆婆跟小姑子打电话:“你坐月子,我这个当妈的得去照顾你,你嫂子自己年轻,扛得住。”
她扛得住。
我抱着四十天的婷婷去医院挂水,值班的护士说:“孩子烧这么厉害,怎么才送来?”我蹲在走廊里,婷婷在怀里哭,我在心里哭。
我父亲许石头那阵子正住院做胆囊手术,躺在病床上起不来,听到这事,把床头柜上的热水瓶都摔了:“闺女,你回来,爸给你带!天塌下来爸给你顶着!”
可我硬是没回去。
那时候宋英奕在厂里倒夜班,一个月挣八百块。
我白天在小学当代课老师,每个月四百五十块钱工资。
婆婆搬去了小姑子家,公公宋洪亮一个人住老屋,自己都要靠厂里退休金过日子,哪有余力帮她。
父亲出院后,拖着没养好的身体来城里替我带了三个月婷婷,每天早上六点出门买菜,晚上十点才回家。
有一次父亲蹲在楼道的走廊里,就着昏黄的灯给婷婷烫奶瓶,嘴里念叨:“孩子啊,等你长大了,别学你爸窝囊。”
这句话,我听了一耳朵,记了十六年。
那一夜,我坐在床沿,把婷婷哄睡了,手里攥着一封从老家寄来的信,信里夹着一张泛黄的折子。
公公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孩子,爸没本事,替你记着这笔账。将来真到那天,这份字据能给你做主。”
字据上写着:“宋夏莲带谁家孩子,日后谁家负责养老送终。”
底下按着一枚红红的私章印。
我盯着那枚印子,盯了很久。窗外的雨声很大,婷婷在睡梦里抽了一下鼻翼。我心里说:“婆婆,这账,我记下了。”
十六年后,婷婷的录取通知书放在茶几上,重点中学,红底金字。她站在我面前,眉眼里有了大人模样:“妈,我考上啦。”
我抱住她,鼻头一阵发酸。
这十六年像过河,一步一步蹚过来的。
我蹲下身,把通知书翻过来,背面被我写了一行小字:“从今天起,谁也拦不住我们娘儿俩了。”
宋英奕下班回来,看见通知书,难得地露出个笑脸:“闺女争气。”
“那是。”我没抬头,“我闺女,我再苦再难也供她。”
晚饭桌上,宋英奕忽然说了句:“对了,今儿妈打电话来,说腿疼,想去做个理疗。”
我筷子停在半空:“哪边的妈?”
“我妹打电话说的,说妈想去医院做个理疗,一个人不方便。”宋英奕扒了口饭,“要不,你周末陪她跑一趟?”
我没接话。婷婷的筷子在碗里扒拉了两下,悄悄抬起头来看我。
“我周末要改卷子。”我说。
宋英奕没再说什么。他把碗筷收进水池,哗啦哗啦的水声响了很久。
那天夜里,他从被子里伸过手来,想碰我的肩。我侧了侧身,背对着他:“我困了。”
他没动,好半天才闷声说了句:“过去的事,你就翻不了篇了吗?”
我闭着眼睛。
窗外月光透过老旧的防盗窗,把影子斜斜地投在墙上。
十六年了。我翻不了篇。我也不打算翻。
02
转正的面试,我准备了一个月。
从十七岁站上讲台到今天,代课老师当了快二十年。
同一个学校,同一间教室,职称换了三任校长,我还是那个“临时工”。
工资、社保、福利,样样比不上正式编制。
面试那天,教育局的领导坐在台下,我讲了一节《荷花》,讲完,坐在角落的老头摘下眼镜擦了擦:“许老师,你这节课,讲了多少年了?”
“十年了。”我说,“但每年讲,感觉都不一样。”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什么。
成绩出来那天,我在办公室等了一下午。五点半,教导主任推门进来,冲我点了点头:“过了。”
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站起来。窗外夕阳正好,打在桌上的教案本上,泛出暖黄色的光。
我想给谁打个电话。翻了一遍通讯录,最后打给了父亲。
许石头接起来,听筒里传来电视上戏曲的动静:“咋了闺女?”
“爸,转正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老头子的嗓子哑哑的:“好……好!今晚你爸喝一杯!”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泪水不知道为什么滚下来了。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路过一家卤味店,买了一只烧鸡。婷婷在桌上写作业,看见烧鸡,眼睛亮了:“妈,今天什么日子呀?”
“没啥日子,你妈高兴。”
宋英奕进门时见桌上多了个菜,愣了一下:“有客人?”
“没,就是自己想吃。”
他坐下来,筷子夹了一块鸡肉,嚼了两口:“对了,嘉琪说,妈现在腿脚更不方便了,想去医院查查骨密度,让你帮着去看看。”
我没说话,把米饭扒进嘴里。
“她一个人去不方便,你说是不是……”他又饶了回去。
“宋英奕。”我放下碗,“你妈今年六十二,你妹住得比我们还近,为什么非得我陪着去?”
他张了张嘴:“嘉琪家孩子马上中考了,她走不开嘛。”
我笑了:“你妹妹的孩子是孩子,我的孩子就不是孩子了?十六年前,我女儿四十天发烧,你妈在哪儿?在你妹家炖猪蹄汤。”
宋英奕愣了一下:“那都是多少年前的旧账了,你还翻?”
“我不是翻旧账。”我盯着他,“我就是想问问你,这笔账,你心里记不记得?”
他没接话,碗里的饭扒拉了半天,最后闷了一句:“我吃完了。”
他端着碗进了厨房,水声哗哗地响了一阵。
我坐在饭桌前,烧鸡的香味扩散开来,婷婷亮晶晶的眼睛看了我几秒,忽然夹了一块鸡腿放我碗里:“妈,你吃。”
我鼻子一酸,低下了头。
我如今终于有了正式编制,有了固定工资。腰杆子,终于能硬起来一些了。可是宋英奕还是那个宋英奕。
他永远都改不了。
03
我从来没想过,婆婆倒下的那么快。
电话是宋嘉琪打来的:“嫂子!妈在菜市场晕倒了!现在在中心医院抢救!”
我拿着电话愣了五秒钟,才问:“严重不严重?”
“医生说是中风,正在抢救!你们快来!”
我放下电话,婷婷抬起头来:“妈,是奶奶吗?”
“嗯。”我进房间换了一件外套,“你在家待着,我去看看。”
“我也去?”
“别去。”我说得很快,“在家把门锁好,等我回来。”
骑车去医院的路上,风灌进领口。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该是什么表情。
恨了十六年的人忽然倒了,我以为自己会松口气,可进了医院大门,闻到消毒水味的时候,腿还是软了一下。
抢救室门口,宋嘉琪已经哭成个泪人,妆花了也没顾上补。她看见我,一把抓住我手腕:“嫂子,妈一直念叨你!”
我没抽手,只问:“人怎么样了?”
“医生说救过来了,但是……右边身子怕是瘫了。”
宋嘉琪又哭起来,声音在走廊里传得很远。旁边病床的家属从门帘后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我站在她面前,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护士推门出来:“宋夏莲家属?病人转普通病房了,去办住院手续。”
我转身去缴费窗口。
押金三千,我刷了卡。
宋英奕赶到的时候,我已经办完手续,站在病房门口。
门上的小玻璃窗,能看见里面。
婆婆靠在床上,右半边脸明显歪斜,嘴角挂着一道透明涎水。
她眼睛是睁开的,直直望着门口。
隔着玻璃,就那么望着。
我没推门进去。宋英奕站在我身后,看了我一眼,低声说:“怎么不进去?”
“你先去吧。”我说,“我去把停车位上的车挪一挪。”
其实车停在自行车车棚里,不用挪。
我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站了很久。风从半开的窗缝里涌进来,吹得我脸颊发凉。我攥着口袋里那张缴费单,上面印着宋夏莲的名字和数字。
十六年前,我跪在她面前,求她帮我抱半天孩子。她说:“我可没那个干妈的命。”
这句话,她大概是忘了吧。我用力捏着那张缴费单,指节发白。
回到病房门口时,宋英奕正坐在床边,握着婆婆的手。宋嘉琪在一旁抹眼泪:“妈,你放宽心,好好养着。”
婆婆嘴里呜噜呜噜的,吐字不清楚。宋英奕凑过去听了一会儿:“妈说,让你先回去,别耽误工作。”
我点了点头:“家里还有婷婷。”
转身的时候,我听见婆婆又含含混混地说了句什么。宋嘉琪接话:“嫂子,妈说想见婷婷。”
我脚步一顿。
十六年前,我抱着四十天的婷婷站在门口,她连看都没看一眼。现在她想见婷婷了。
我没回头,只说了一句:“婷婷要上课。”走远了。
04
第二天,宋英奕红着眼眶回了家。
“妈情况不太乐观,医生说右侧肢体基本没知觉了,康复训练做起来,少说也得三个月起步。”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插进头发里,“嘉琪说她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
我站在门边,把鞋换下来:“那你什么意思?”
他抬头看我:“你白天去搭把手,行不行?”
“我白天有课。”
“我知道。下了班呢?晚上你去守个前半夜,我换后半夜。”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又陌生又熟悉。
十六年前婷婷发高烧,他说“我厂里走不开”,让我自己去。
如今他妈瘫了,他倒是想出“前半夜后半夜”的轮换制了。
“宋英奕。”我说,“当年我抱着女儿去医院,你跟你妈说了一句‘你辛苦’。现在你妈瘫了,你让我去陪床?”
他耷拉着头,声音越来越小:“那不一样……”
“一样。”我说,“一模一样。”
那天傍晚,我到底还是去了医院。不是因为宋英奕,是因为护士打电话说婆婆今天的药费没缴齐。
缴费的时候,我碰上了宋嘉琪。她手里端着一碗粥,在医院食堂买的,碗边还冒着热气。
“嫂子,妈今天念叨你好多次。”她眼睛肿得像桃,“说想让你来陪她。”
我没接话,把缴费单收好,朝病房走去。进门前,我听见里面有人说话。是隔壁床家属,陪着一位老头:“阿姨,你儿媳妇真好,天天来看你。”
“儿媳妇?”婆婆含含糊糊的声音飘出来,“我闺女才孝顺……”
我站在门外,脚步顿住。
“我闺女做的粥……好喝……”婆婆的声音含混不清,“我闺女……从小就贴心……”
我攥着手里的缴费单,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下楼,走出医院大门。天已经黑了,路边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回去的路上,我骑得很慢。风从耳边掠过,带着初秋的凉意。我到楼下锁车,抬头看见家里客厅灯亮着,婷婷趴在窗台上冲我挥手。
上楼,进门。婷婷问:“妈,奶奶怎么样了?”
“没那么快好。”
“那你要去照顾她吗?”
我顿了一下。我看着她,她看着我,眼神认真。
“我不知道。”我说。
“我不想你去。”婷婷说,“她当年都没看过我一眼。”
我蹲下来,抱了抱她。闺女长大了,什么都知道。
第二天,宋英奕在饭桌上开口:“今天我值班,你跟婷婷去一趟医院呗?妈说想见你们。”
我放下筷子:“她想见婷婷,婷婷不想见她。”
宋英奕的脸也撂下来了:“妈都六十多了,瘫在床上,你一个做儿媳的,就一点不心疼?”
我冷冷看着他:“你妈当年心疼过我吗?”
饭桌上一片安静。婷婷端着碗,低头扒饭,不说话。
宋英奕呼啦一下站起来:“行!你不去,我去!”
门被他甩得砰砰响。
我看着那扇门晃来晃去,慢慢放下筷子。婷婷抬起头来:“妈……”
“没事,吃饭。”
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05
去医院那天,阳光很好。
我没有特意打扮,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把头发随意扎了一下。不是去走亲戚,是去谈这件事。那个牛皮纸信封,我揣在手里,捏了一路。
进了病房,宋嘉琪正在喂粥。
一勺一勺,吹凉了,递到婆婆嘴边。
这场面真是熟悉。
十六年前,她也是这样一口一口喂她儿子的。
婷婷在传达室哭哑了嗓子那会儿,她也这样喂过。
婆婆见我进门,眼神亮了一下,含混地叫:“婷婷……妈……”
我走过去,站在床边。宋英奕也来了,正站在窗边啃面包,见我来了,把面包收了起来。
“嫂子,你来啦。”宋嘉琪挤出个笑,“妈刚念叨你呢。”
我看了婆婆一眼,她右半边身子不能动,左手却死死攥着床沿,眼神直直地盯着我:“让……婷婷……来……”她含含糊糊地说,“想……见……孙女……”
宋嘉琪赶紧接话:“对啊嫂子,婷婷放寒假了吧?让她来陪陪奶奶呗,多一个人就多一份热闹。”
“她没放假。”我说,“她要补课。”
“补课也不能天天补呀,抽个半天来看看奶奶嘛。”宋嘉琪语气里带了点撒娇的意味,“奶奶想孙女了。”
我看了她一眼。宋英奕站在旁边,张了张嘴:“是啊……要不周末让婷婷来一趟……”
话音刚落,我听见自己笑了一声。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冷静的、从胸膛里翻出来的气音。
“宋英奕,你再说一遍。”
他愣了一下:“我就是说……让她来看看奶奶……”
“你妈当年看过她一眼吗?”我看着他的眼睛,“婷婷出生四十天,发烧四十度,你妈在哪儿?婷婷一岁半,你妹生孩子,你妈收拾行李搬过去住了三年,谁管过婷婷?”
宋嘉琪的脸僵住了:“嫂子,你怎么又翻这些旧账……”
“旧账?”我把手里的牛皮纸信封拍在床头柜上。
啪的一声,病房里所有声音都停了。
“这是十六年前的账。”我盯着宋嘉琪,“你生孩子那年,你妈搬去你家住了三年。你儿子的尿布是她洗的,你家的饭是她做的。她还说过一句话,你自己应该记得。”
宋嘉琪的脸白了一下。
“你妈说:‘我给闺女带孩子,日后让闺女养我。’这句话,是当着你的面说的。”我把信封打开,抽出那张泛黄的纸,“你公公不过是个老头子,记性不好,就帮你妈写了下来,按了个手印。”
纸展开,十六年的时光带着霉味扑面而来,字迹微微洇开,但清清楚楚写着两行字。宋嘉琪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手:“这是什么东西!假的!”
“真假,你公公还活着。”我说,“你打电话问你爸。”
宋嘉琪没打,她看着我,嘴唇抖了抖:“嫂子,你这是……这是……”
“你妈带谁家孩子,谁家养老。”我把字据收好,声音平静,“你妈给你带了三年孩子,现在她瘫了,该你擦身喂饭了。”
病房里死一般寂静。
隔壁床的家属探出半个脑袋,又飞快缩了回去。
婆婆躺在床上,歪着嘴,说不出一个字。
一滴浑浊的泪,从她眼角慢慢滑下来,落进花白的鬓角里。
宋嘉琪站着,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哇地一声哭着冲出了病房。
宋英奕站在原地,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他没说话。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字据,慢慢把它叠好,放回信封里,塞进外套内袋。
“这段日子,医药费我能出多少出多少。”我抬头看他,“但陪床擦身这事儿,我不做,也没道理我做。”
“你别忘了,十六年前那三年,她自己挑的。”我对他笑了笑,“她挑了你妹。现在该你妹还了。”
我转身走了。高跟鞋落在走廊里,一声一声,像是替这十六年的旧账,打上了句号。
06
病房的门在我身后轻轻合上。
走廊里没有人追出来。
宋英奕没有,宋嘉琪更不会。
我走出去很远,在楼梯拐角的候诊椅上坐了一会儿。
手里捏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再用力一些就要捏皱。
手机忽然震了。一眼扫过去,是婆家群里的消息。大姑姐发的一句话,直接刺了过来:“嫂子,你这样对妈,不怕人笑话吗?”
底下一串附和。我没回,把手机屏幕按灭,揣回兜里。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医院广播里播完三遍医生出诊信息,我才站起来往下走。路过一层缴费窗口时,又停下来,把下个月的住院费预缴了。
我不是分不清对错的人。该给的钱,一分不少。但该掰扯的理,也一寸不让。
日子照常过。下午接婷婷回家,婷婷在自行车后座上抱着我的腰,问我:“妈,今天医院那边怎么说了?”
“你奶奶没什么大事。”
“那你哭了吗?”她的脸贴在我后背上,“你的眼睛红红的。”
我一愣:“妈没哭。”
“骗人。”婷婷说,“你每次哭完眼睛都红,跟没睡好一样。”
我没再说话。风从耳畔掠过,树影在地上晃来晃去。
到家,我煮了面,给婷婷煎了个蛋。她坐在桌边吃得很认真,吃到一半忽然抬头:“妈,奶奶要是硬要你照顾她怎么办?”
“不会的。”我说,“妈有字据。”
“那张字据真有那么厉害?”
我笑了笑:“一张纸而已。厉害的不是纸,是你奶奶当年自己做的事。”
婷婷点了点头,低头吃面。我看着她的后脑勺,心里说不清是酸还是暖。女儿懂我,比任何人都懂。
晚上,宋英奕回来了。
脸色黑得很。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换鞋,没进卧室,坐在客厅沙发上抽烟。
婷婷在房间里写作业,我路过客厅去厨房倒水,他忽然开口:“你今天那一出,是存心的吧?”
我停下脚步:“你是说字据的事?”
“十几年前的事了,你还留着。”他掐灭烟,“你就那么恨我妈?”
“不是恨,”我回头看他,“是你妈从来没把我当成一家人过。她当年说那句话的时候,我就听着了。她有说这句话的自由,我也有把这句话记下来的权利。”
宋英奕张了张嘴,又没说出话来。他沉默一阵,抱着外套走了:“我今晚去医院。”
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婷婷从房门探出脑袋:“妈,爸爸是不是生气了?”
“嗯。”我把水倒好,“没关系。”
“那他明天还回来吗?”
“他是你爸,他不回来能去哪儿。”我端着水杯走进房间。
夜里,我把字据又看了一遍。灯光下,纸面泛黄,边缘磨破了一个角。那枚红章,已经微微褪色,但轮廓依然清晰。
窗外月光初升。明天,大概又是好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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