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的鞭炮屑还没来得及扫,红的白的撒了一院。
魏成业喝高了,因为母亲寿桃没蒸圆,一巴掌扇过去,母亲踉跄着扑倒在地。
他追上去,揪住头发,扇一个、数一个,十几下巴掌打得整个院坝只剩下沉闷的响声。
没人拉架。姑妈嗑着瓜子喊打得好。
我盯着母亲的眼睛,灰的,像灯灭了。
我走到墙角,弯腰拾起那半截砖头,一步步朝我父亲走过去。
他回头看见了我。我看见了他眼中的惊惧。
那才是一个儿子对父亲全部的表情。
章节一
井台边蹲着个人,正在洗韭菜。
我妈。
我推着自行车进院门的时候,她侧了侧脸,动作很快,像怕我看见什么。
但井水反着光,我看见了。
她左边脸颊肿了一片,颧骨那块泛着紫红,上头涂了一层薄薄的粉,没盖住,反倒把那块伤衬得更加扎眼。
我没吭声。把自行车支在墙根下,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那把韭菜。
“回来啦。”她低着头,声音跟平时没两样。
“嗯。”
“饭快好了,你去洗手。”
“菜我来洗。”我说。
她没再争。站起身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往灶屋走。走了两步,又停下,背对着我说:“他今天心情不顺,你待会儿少说话。”
这话我听了二十三年,每个字都能背出来。
堂屋里,我爸魏成业坐在上首,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一瓶白酒已经下去了大半。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腮帮子鼓了鼓,不知道是在嚼花生还是在咬牙。
我低头坐下。
这时才看见地上有一摊碎瓷片。
青花的纹路,是那个带了大半辈子的蓝边碗。
我妈端着菜进来,脚走得很慢,绕开那摊碎片,像早就习惯了,又像根本没看见,菜放上桌,转身拿了扫帚,把那些碎瓷片一片一片地扫进撮箕里。
我爸砸了碗,但碗砸在墙根下,明显是朝她那个方向去的。屋里安静得很。只听见扫帚在地上沙沙地响。
我妈把碎瓷片倒了。又回来盛饭,递给我一碗。我看见了,她右手虎口上有一道新的划口,血还没干透。
我攥了攥筷子,攥得很用力,指关节发白发疼。
但我端起了碗。我端起了那碗饭,用筷子往嘴里扒了一口,米饭有点硬,我嚼了很久,连味道都没尝出来。
我妈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没有上桌。这是规矩。我爸在桌上吃,我陪在桌上吃,她坐在灶台旁边的小杌子上夹菜。从我记事起就是这样的。
她说她坐那儿方便添饭。
她总是这么说。
夜里,我躺在自己屋里,翻了十七八个身。
隔壁传来声响,极轻极细的,像是压在被子底下的抽泣。那声音掐得死死,不敢放出来,蒙在枕头里。
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没有动。
我知道我该做点什么。可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
半夜里我爬起来上厕所,经过我妈房门口时,看见门虚掩着,一条缝透出昏黄的灯光。我下意识放轻了脚步,凑近那条缝往里看。
我妈坐在床沿上,背对着门。
她那件灰布衣裳褪了半截,露出后背,白惨惨的皮肤上横着好几条暗红发紫的旧疤,像干涸的河床。
她手里捏着半瓶药酒,往背上倒,倒得歪歪斜斜的,那个动作又别扭又熟练,一看就知道,早就练出来了。
她咬着嘴唇,用棉签蘸着药酒去够那些伤,够不到,又嘶了一声,缩了缩肩膀。
我站在门口,心里像有个东西被拧住了。又像什么也没有,空荡荡的,堵得慌。
然而这时,我看见一个人。
我爸,从堂屋里走出来,脚步很轻,手里捏着一瓶药酒,走到我妈房门口。他站住了,抬手想敲门,手指在空中悬了半秒,又缩了回去。
他把那瓶药酒轻轻放在门口的地上。转回身,进了堂屋,把灯灭了。
全程没发出一声响。
我僵在原地。一股凉意从脚底板蹿上来,我望着那瓶药酒,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吐不出,咽不下。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这个扇了老婆几十个耳光的男人,半夜里却又偷偷把药酒放在门口。
我回到屋里。月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屋子,把蚊帐的影子拉得很长。我躺在床上,脑子里转来转去都是那个画面。
我爸蹲在门口,捏着药酒,想敲门,又收回去。
他到底在想什么?他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了?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个背上的伤口,被灯光照得格外清楚,像一张无声的嘴,在跟我说着什么。
这一夜,我睡得很浅,梦里全是母亲背着药瓶,走在一条灰色的路上,脚下是被踩碎的药酒玻璃碴子。
天快亮时,我听见隔壁传来我妈起床的声音。锅碗瓢盆,轻拿轻放,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昨天晚上那瓶药酒还放在门槛边,但我妈没有捡。或许她捡了,又或许她看也没看。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个家,像一口老井。水面平静,底下的泥浆,厚得让人害怕。
章节二
院门响,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哥,在家呢?”
姑妈魏春梅,来了。
她穿一件大红的外套,头发烫成卷,夹着一只皮包,进门先往堂屋探了探脑袋。我爸坐在堂屋里喝水,看见她,“嗯”了一声,没起身。
我妈从灶屋探出头来,挤出个笑:“他姑来了?吃了没?”
“还没呢。”姑妈一屁股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把包搁在膝盖上,也不客气,“我来为咱爹过大寿的事,商量商量。”
“过寿是好事,”我爸放下碗,“怎么弄?”
“爹七十五,得好好操办一场。”姑妈拍着大腿说,“至少得摆三桌,亲戚都得来。嫂子,你说是不是?”
我妈站在灶屋门口,干笑了一声:“嗯。”
“那就给嫂子派个活儿,”姑妈的眼睛眯了眯,“这寿宴就是媳妇表孝心的时候。嫂子你出三千,酒菜我来张罗。”
我妈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三千……”
“怎么?嫌多?”姑妈挑了挑眉,“你这么多年在咱老魏家,白吃白喝啊?”
“春梅。”我爸开了口,语气不轻不重,“说话别那么难听。”
姑妈嘴一撇,却不接话了。
我妈低头进了屋。
过了好一会儿,她捧着一只小布包走出来,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钱,都是零票,厚厚一摞。
她数了又数,“两千六,妈身上就攒了这么多。”
“差四百呢。”姑妈连看都没看那沓钱,阴阳怪气,“嫂子,你这钱攒了多少年了?总不能这么糊弄咱爹吧。”
“行了行了,”我爸摆摆手,“差四百我补上。”
姑妈立刻笑了:“还是哥大方。”
我妈攥着那沓钱,站在原地,半天没动。然后她把钱放在桌上,转身回了灶屋,蹲下添柴。灶膛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看不出什么表情。
我站在院子里,从头听到尾。
那些话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三千块钱,为了自己爹的寿宴,还得看人脸色。我妈在这个家,连出钱都像在讨饭一样。
下午,姑妈要走,我爸送她到院门口。
我蹲在磨盘边擦自行车,听见姑妈在门口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宅基地那事儿,你可别犯糊涂。嫂子那人心眼多得很,你当心她撺掇你儿子。”
我爸没接话。清了清嗓子,像是不耐烦,又像是记在了心里。
我听见姑妈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渐远,皮鞋底磕着石板,踢踢踏踏的。
当天晚上,我妈翻出了枕头底下的布包——空的。
她捏着那个空布包,愣了好一会儿神。
我站在她房门口,想说点什么。
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说什么呢?说妈你别担心,我去把那四百块给你挣回来?
我一个月工资三千二。交了伙食费,攒下来也不多了。但那四百……我得想想办法。
第二天清早,我爸去工地上工。
我从枕头底下抽出自己的存折,看了一眼余额。
上面有个数字,但离寿宴只剩五天,邮局的存款要跨行取,排队能排一上午。
我把存折塞回去。把自行车推出来。
我妈从灶屋里探出头:“这么早去哪?”
“镇上有点事。中午回来吃饭。”
她没再多问。我蹬上自行车出了院门,往镇上骑。我想去舅舅家一趟。
舅舅林金山在镇上跑运输,脾气火爆,但从小对我跟我妈都好。
我妈挨打那几年,舅舅来闹过几回,被我爸打了几回。
有一回我妈扑在中间,替舅舅挨了一棍,从那以后,舅舅再也没来闹过,但每月总要借送货的工夫,给我妈捎点东西。
有时是两包红糖,有时是一条围巾。
我去的时候舅舅正在给货车装货。他看见我,停了手,从货车驾驶室里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点上。“你妈的脸是不是又肿了?”
我愣住了。他隔着一个镇,却什么都知道。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棉花:“嗯。”
舅舅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飘在风里:“你爸这辈子就这样了。我跟你妈说过多少回,离了算了。她不干,说孩子还在那个家,她不能走。”
他下了车,从衣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也没数,塞到我手里:“拿去给你妈买点吃的。”
我没接:“舅,我不缺钱。”
“缺不缺我说了算。拿着!”舅舅把钱拍在我手心,转身又钻回车里。隔了片刻,他摇下车窗,声音低了一些:“那东西,我一直在攒着。”
“什么东西?”
舅舅没回答。发动了货车,轰隆隆地开走了。我攥着那沓钱,站在路边,心想他说的是什么。病历?照片?我脑子里一阵乱。
把舅舅给的钱揣好,去药店买了一瓶跌打药酒。在柜台边上站了一会儿,又加了一盒活血化瘀的膏药。
我回到家时天已经擦黑了。
院门口亮着灯,我妈正踮着脚收晾在竹竿上的衣裳。
她的动作慢,一抬手大约扯到背上的伤,幅度小了些,幅度又突然大了起来,像什么都不当回事。
她把衣裳收进屋里,没看我放在桌上的药和膏药。第二天早晨起来,那瓶药和膏药都不见了,我妈的床底下多了只塑料袋,装得好好的。
没开封。
大概她是不愿意让人帮她疼。
寿宴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姑妈隔三差五来一趟,张罗着定菜单、买寿桃,嗓门大得能穿过半条巷子。
我爸的脸色比平时好看了些,喝酒的次数却多了,每顿要喝上两杯才搁下筷子。
我妈整日忙前忙后,擦桌子、换被单、蒸馒头。灶台里的火燎着她的脸,汗水顺着鬓角淌下来。
我坐在屋檐底下,看着她的背影,像看一层随时会被风吹破的薄纸。
章节三
寿宴前三天,镇上赶集。
我去买红纸裁对联,在邮电局门口碰见了舅舅。
他靠着一辆三轮车歇脚,见了我也没多话,递给我一个纸包:“给你妈的,收好。”
我掂了掂:“什么东西?”
舅舅抽了口烟:“你先别问,回头交给你妈,让她自己看。”他顿了一下,“还有,过两天老爷子大寿,我会到。”
“你来?”
“我外甥在,我不能不来看看。”他眯了眯眼,“倒是你,你记着。到时候不管发生什么,别慌。”
他话里有话,我听着心里不安生:“舅,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舅舅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用鞋底碾灭了:“你妈那些年的事,你不清楚。”他拉开车门,跨上去,又回头看了我一眼,“你妈年轻时候命苦,嫁给你爸之前,其实有个处得好的对象。后来你外婆嫌人家穷,硬拆了。”他声音低了低,“你爸总觉得你妈心里还装着别人,喝了酒就要拿这事儿来问供。”
“问供?”
“一喝多了就跟审犯人似的打她。”舅舅把车窗摇下来,“有一年,没问出个结果,你妈受不了了,喝了农药。”
我脑子嗡了一下:“啥时候的事?”
“生你之前。那时候我还没成家,亲姐躺医院里洗胃,她咬着牙跟我说,为了你,她死不了。”
我半天没说话。
晌午的太阳白晃晃的,照在地上的砖缝上,像一条条裂开的刀口。
我从小到大,一直以为我妈就是一个逆来顺受、没脾气的女人。
我没想过。
舅舅发动了车,在驾驶室里没回头:“我攒的那些东西,够你爸喝一壶的。但说到底,你妈她不愿走,你知道是为什么吧?”
我没回答。我知道。因为我。
舅舅的车开走了。我蹲在邮电局门口,蹲了很久。红纸攥在手心里,被汗洇湿了一角。
回到家,我妈在院子里择豆角。看见我,笑了笑:“东西买齐了?”
“买了。”
我把舅舅给的纸包递给她。她接过,掂了掂,没当场打开,塞进口袋里,继续择豆角。神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后来她去灶屋烧火的时候,我透过门帘,看见她背过身去,打开纸包,里面是一张信纸。她看了几眼,又折好塞回口袋。眼眶泛红,但没哭。
那天傍晚,我爸回来的早些,一进门闻见灶屋飘出的饭香,脸色还算好看。
吃晚饭时,他难得地没有喝酒,扒了两碗饭,把筷子一放,说:“后天爹的寿宴,别给我丢人。”
“嗯。”我妈应了一声。
“蒸寿桃的时候圆一些,爹喜欢圆的。上次你蒸的那几个,塌的塌、歪的歪,拿不出手。”
“……知道了。”
“对了,春梅说宅基地的事,你少掺和。”
我妈没吭声。
我碗里的饭扒到一半,觉得难以下咽。我放下碗,说:“我吃好了。你们慢吃。”
我爸看了我一眼:“碗里还这么多就撂了?”
“饱了。”
我出了堂屋,站在院子里,夜风迎面吹过来,眼角有点发涩。
屋里面,碗筷的声响断断续续,没有人再说话。灯火昏黄,把我爸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像一面沉默的墙。
他那影子高高低低,从不晃动,罩着这个家,罩了二十多年。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来回转着舅舅说的那些话。
药酒的事,宅基地的事,我爸心里那根刺的事。
我妈这辈子到底忍了多少东西,才走到今天?
我越想越清醒,干脆披了件衣服起来,走到院子里的磨盘边坐下。月亮快圆了,清冷的光落在院墙上。
我妈的窗户亮着灯。
透过窗纸,隐约能看见她坐在床沿,拿起那瓶药酒,拧开盖子,又拧上,反反复复。
最后她从前襟口袋里摸出那张信纸,铺在膝盖上,看了一会儿,又折起来。
我慢慢站起身。她像有感应似的抬起头,隔着窗纸,我们母子俩像对望了一眼。她没开来,我也没声叹气。
一阵风吹过来,院门前的杨树沙沙响,像在替什么人说话。
我回到屋里躺下,数着窗外的蛐蛐叫,数到第二百多声才迷糊睡着。
半夜里嘈杂的响动惊醒过,我一骨碌坐起来,侧耳听了听,是我妈在咳嗽,闷闷的,压着声。
她总把动静压到最小,存在感降到最低。
我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章节四
寿宴前一天,爷爷魏德文从镇上赶过来了。
他拄着根枣木拐棍,穿一身灰布中山装,腰板挺得直直的,进门先扫了一圈堂屋,才在我爸让出来的上首坐下。
爷爷是魏家最高辈分的人。他坐在那儿,整个家里的气氛都不一样了。
“爹,您怎么亲自来了?”我爸递茶过去。
“明天做寿,我不来看看不放心。”爷爷接过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抬眼扫了一圈,“明天那事儿,我跟你们交代几点。”
他伸出两根指头:“第一,明天不管谁来了,上席的时候,女人家不上主桌,老规矩。”
我妈端着茶壶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
“第二,”爷爷看向我爸,“明天来的都是至亲,别喝多了丢魏家的人。”
我爸点头:“知道了,爹。”
爷爷的目光又转向我妈:“小林啊,寿宴的事劳你操持,你辛苦了。但女人家要懂分寸,该出头的时候出头,不该出头的时候,甭抢着说话。”
“爹,我记住了。”
我站在门边,听了一会儿,忍不住说了一句:“凭什么女人不能上主桌?”
屋里安静了一瞬。
我爸“啪”地拍了一下桌子:“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爷爷摆摆手,止住了我爸,抬眼看我:“小子,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咱们这儿就是这个规矩。你娶了媳妇你就知道了。”
“规矩也得讲道理啊……”
“行了!”我爸站了起来,“你跟你爷爷犟什么嘴?回屋去!”
我攥着拳头,站了片刻。我妈走到我身边,扯了扯我的衣角,声音很轻:“回去歇着吧,明儿还要早起。”
我看着她那双眼。她的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青色,已经有些浮肿了。
我转身回了屋。
门关上,我听见堂屋里爷爷又说了些什么,声音不高不低,隐约传来一句:“这房子迟早是晓磊的。”还有我姑妈附和的声音:“宅基地可不能落在外人手里。”
我躺在床上,盯着顶棚,心里像塞了一团乱麻。
我妈当年没嫁成的那个人。她喝过的农药。她背上的淤青。爷爷嘴里的“老规矩”。姑妈嘴里的“宅基地”。
这些事搅在一起,搅得我后半夜都没合眼。
三点多的时候,我听见院子有响动,披衣服起来,推门一看。我妈蹲在灶台边生火。蒸笼架在铁锅上,被白汽裹着。
“这么早?”
“寿桃得先蒸一笼试试火候。”她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光映着她的脸,侧颜被镀上一层暖暖的橘色。
她看起来比昨天更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但手上的动作还是很稳。
我蹲在她旁边,帮她把劈好的柴码在一旁。
灶膛的火噼噼啪啪地响。
蒸汽从蒸笼的缝隙里钻出来,带着一股白面的甜香。
我妈掀起笼盖,用筷子扎了一下最中间那个寿桃,然后脸上的表情定住了。
“塌了。”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就塌了一个。偏偏是正中间最大的那个。
我妈飞快地把它从笼屉里夹出来,放在案板上,用刀削掉塌掉的部分,又拿了一块面团补上去,用手一点一点地捏合,补得看不出痕迹。
“能补上。”她自言自语,“没事。”
我看着她的手。那双手布满裂纹和茧子。她一边补,一边偏过头去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不知道是水汽还是别的。
我站起身,走到院子里。天还是青灰色的。月亮挂在西边,淡成一片白影。
我掏出手机,给舅舅发了一条短信:“明天早点来。”
隔了几秒,短信回过来:“放心。”
我把手机揣回裤兜里。院门外的巷子空荡荡的,风从北边灌进来,带着一股干涩的土气。明天一早,一切都要开始了。
我不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怕是要碎。
章节五
爷爷的寿辰,天上没有云,太阳早早地晒满了院子。
三张桌摆在院坝里,铺着红色的一次性桌布。
鸡鸭鱼肉一样样端上来,热气腾腾的,菜香飘出去老远。
亲戚们陆陆续续到了,男人们坐在主桌上,嗑瓜子,喝茶,聊天气,聊收成。
女人们挤在偏桌和灶台之间,帮着端菜洗碗。
我妈穿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衣裳,头发拢到脑后,戴着一对银耳环。她站在灶台的蒸汽里,脸上带着笑,跟每个来贺寿的亲戚打招呼。
我坐在偏桌边,帮她递盘子。
姑妈坐在主桌,嗓门最大,正跟人说到兴头上:“咱爹这辈子不容易,年轻时吃苦受累拉扯大一群孩子,现在该享清福了。”
爷爷坐在上首,穿一身新做的灰布褂子,脸上带着难得一见的笑意,频频点头。
我爸坐在爷爷右侧,穿一件白衬衫,头发理过了,脸色红润,看样子精神不错。
开席前,我妈把那笼补好的寿桃端上来,大寿桃在中央,周围围着几只小寿桃,白胖胖的,顶上点了红点,看上去十分体面。
爷爷看了一眼,很高兴:“好,好,蒸得圆。”
姑妈补了一句:“嫂子捏了一早上呢,都说她手巧。”
我看见我妈偷偷松了口气。那口气还没完全松出去,姑妈又补了一句:“就是昨儿试蒸那一笼塌了一个,还好她补上了。”
我爸的脸色黑了些,没接话。
酒过三巡。
杯盘狼藉,男人们脸上泛着红光。我爸喝了不少,一杯接一杯,姑妈也跟着劝,一口一个“大哥好酒量”。
我注意到我爸夹菜的筷子停住了,视线定在我妈的背影上。她正蹲在灶台边收拾蒸笼,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细瘦的小臂。
“林慧芳。”我爸开口了。
我妈回过头:“嗯?”
“你今天早上是不是又没蒸好?”声音不大,但桌上的人都听得见。
我妈怔了怔:“蒸好了,爹吃了都说好。”
“我问你是不是又没蒸好?”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嗑瓜子的声音停了。
我妈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一只竹刷:“蒸好了……”
我爸站起来了。椅子朝后一退,发出刺耳的刮地声。
我看着我爸朝我妈走过去。
“成业!”爷爷叫了一声。
我爸没停。他跨过一条板凳,走到我妈面前,伸手一掀,把那笼剩下的寿桃全掀翻了,白胖的馒头滚落一地,沾满尘土。
“不蒸好,就别端上来!”
我妈下意识地弯腰去捡:“还能吃……”
话音未落,我爸一巴掌扇过去。我妈整个人被扇得侧过身子,跌倒在地,额角撞在灶台边沿上,磕出一道口子,血沿着脸颊渗出来。
“你这个没用的东西!”我爸蹲下身,一把揪住她的头发,“连个寿桃都蒸不好,你还有什么用!”
他没等她反应过来,又是一巴掌。巴掌声清脆、响亮,像一个炸雷,在院坝里裂开。
第三掌。第四掌。第五掌。
我数着,一声一声的。
院里响起的,是掌掌到肉的闷响。
我妈没有喊,也没有叫,甚至连眼泪都没有掉。
她的头发被我爸拽着,整个身子被拖得歪斜,她只是努力地护住脸,用两只手挡着,从缝隙里露出一只通红的眼睛。
她看见了我。
那只眼睛,就那么看着我。
我站在偏桌旁边,腿像灌了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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