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曾以为那个午后不过是寻常走亲戚,直到大姨三次近乎直白的暗示,将我推向了那个天生美人胚子的邻居女儿。而当我终于鼓起勇气走到她面前时,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让我浑身血液瞬间冻住:“你大姨没告诉你吗?我下个月就要订婚了。”

那年夏天热得邪乎,柏油路面晒得发软,踩上去像是踏着一块即将融化的黑胶糖。蝉鸣从早到晚不停歇,吵得人心烦意乱。我骑着我那辆二八大杠,车后座绑着一箱本地特产的水蜜桃,吭哧吭哧地往大姨家赶。汗珠子从额头上滚下来,顺着下巴滴到车把手上,又瞬间被烤干,留下一圈圈白花花的盐渍。

大姨家住在城南的老巷子里,巷口有棵歪脖子槐树,枝叶茂密得遮天蔽日,一拐进去就能感觉到凉意。我把自行车靠墙停好,拎着那箱桃子往里面走。大姨早就在门口等着了,围裙上还沾着面粉,一见我就眉开眼笑:“小勇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大姨正包饺子呢,韭菜鸡蛋馅儿的,你最爱吃。”

我跟着大姨进了屋,一股熟悉的家的味道扑面而来。老式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带动着闷热的空气勉强流动。大姨夫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抬头冲我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表妹小兰在里屋写作业,听见动静跑出来喊了声“表哥好”,又缩回去了。

“你妈最近身体咋样?上次说腰疼,好点没?”大姨一边擀饺子皮一边问。

“好多了,吃了几副中药,现在都能去跳广场舞了。”我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帮着剥蒜。

“那就好,那就好。”大姨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有些微妙,“小勇啊,你也二十五了吧?有对象了没?”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话题来得太突然,简直就是标准的亲戚催婚开场白。我干笑两声:“大姨,不急,我工作还没稳定呢,再说吧。”

大姨把擀面杖往案板上一搁,擦了擦手,压低声音说:“我跟你讲,咱们这巷子尾那户姓周的,他家闺女小雅,啧啧,那长得才叫一个水灵。从小到大,巷子里谁见了不夸一句天生美人胚子。现在在市中心医院当护士,工作也稳定,性格还温柔。你可别跟外人说,我就觉得你俩特别合适。”

我剥蒜的手顿了一下。巷子尾姓周的人家我有点印象,好像确实有个女儿,但小时候我跟巷子里的孩子玩得不多,大多是点头之交,长什么样早就模糊了。

“大姨,我这……人家条件那么好,能看上我?”我打着哈哈想糊弄过去。

大姨白了我一眼:“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没自信?你也不差啊,一米八的大个儿,工作也体面,怎么就不能想了?”她说着,眼神往窗外飘了一下,“等会儿吃完饭,你帮我去巷口那家小卖部买瓶醋,兴许就碰上了。”

我心里有些犯嘀咕,但没多想,只当是大姨随口一说,热情过头了。

中午的饺子吃得我肚皮溜圆。大姨包的饺子个头大,馅儿足,一口咬下去满嘴都是韭菜的鲜香和鸡蛋的嫩滑。我瘫在椅子上,满足地打了个饱嗝。大姨收拾完碗筷,擦着手走过来,手里攥着一张十块钱的票子。

“小勇,醋没了,你去巷口小卖部帮大姨买一瓶,要那个老陈醋啊,别的我不要。”她把钱塞到我手里,眼神往我脸上一扫,“顺便消消食。”

我接过钱,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往外走。刚走到巷子中间,就看见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蹲在路边喂一只流浪猫。她侧对着我,阳光透过槐树叶子的缝隙洒在她身上,碎金一般跳跃。她轻轻摸着猫的脑袋,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那画面安静美好得像一幅画。

我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这大概就是周家那个小雅吧?大姨说的天生美人胚子,果然名不虚传。虽然只看到一个侧脸,但那种恬静温柔的气质已经让人挪不开眼睛。

她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她,微微转过头来。四目相对的瞬间,我竟然有些手足无措,慌乱地移开视线,加快脚步往小卖部走。背后好像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声,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买了醋往回走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只有那只花猫还趴在墙根下舔爪子。我心里莫名有些失落,又有些期待。大姨的暗示像一颗种子,不经意间落在了心里,开始悄悄发芽。

下午,大姨拉着我在院子里择菜。她一边揪着豆角的两头,一边又提起了话头:“小勇啊,你刚才出去买醋,看见啥没有?”

我装傻:“看见啥?就巷子里几只猫。”

大姨拍了我一下:“你这孩子,眼睛长哪儿去了?周家小雅下午一般都爱在巷子里转悠的。我刚才从窗户都看见了,你俩不还对视了一眼吗?”

我心里一惊,大姨这观察力也太强了。我讪讪地笑:“大姨,您这都看见了?我就是路过,人家估计都没注意我。”

“你懂什么?”大姨放下手里的豆角,凑近了一些,神秘兮兮地说,“我早上碰见她妈了,跟她妈提了一嘴你,她妈可高兴了,说就想找个像你这样踏实稳重的。小雅那孩子我也熟,从小就懂事,你要是能把她娶进门,那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这已经是第二次暗示了。大姨几乎是明摆着在撮合,甚至连对方家长那边都探过口风了。我心里开始有些动摇了。说实话,到了这个年纪,身边的朋友同学一个个结婚的结婚,谈恋爱的谈恋爱,说不着急是假的。可我一直没遇到特别有感觉的,也就这么单着。今天下午那一瞥,那个白衣女孩喂猫的画面确实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大姨,我……”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我我我的了。”大姨大手一挥,“晚上我做红烧鱼,你去喊周叔一家过来吃饭。就说你大姨夫新得了两瓶好酒,请他过来尝尝。这不就顺理成章了?”

我愣住了。这也太直接了吧?让我去请人家来吃饭?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呢。

“快去快去!”大姨推了我一把,“年轻人要主动点。人家小雅又不会吃了你。”

我磨磨蹭蹭地站起来,心里像揣了只兔子,蹦跶得厉害。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就当是帮大姨跑个腿。巷子尾那户人家的院门虚掩着,我抬手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谁啊?”

“周婶,我是巷头李嫂的外甥,叫小勇。我大姨说晚上做红烧鱼,让我来请您和周叔还有小雅过去吃饭。”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门开了,周婶是个圆脸的中年妇女,笑得一脸和善:“哎呀,是小勇啊,你大姨上午还跟我念叨你呢。快进来坐。”

我连忙摆手:“不了不了,周婶,我就是来传个话,我大姨还等着我回去帮忙呢。”

周婶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小雅!你李婶家外甥来请吃饭,你出来认认人。”

我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正是下午我看到的那个白衣女孩。近距离看,她比我远远瞥见的那一眼更加生动。皮肤白皙,眉眼弯弯,嘴角天生带着一点向上的弧度,确实配得上“天生美人胚子”这几个字。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扎了个马尾,整个人清清爽爽的。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和打量,然后礼貌地笑了笑:“你好。”

我紧张得舌头都快打结了:“你……你好。”

周婶在一旁笑着说:“小勇在城里上班呢,做设计的,有本事着呢。”说着还冲小雅挤了挤眼睛。

小雅的脸似乎红了一下,但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下了头。

我整个人都懵了,机械地又重复了一遍吃饭的时间,然后几乎是落荒而逃地离开了周家。回到大姨院子里,我的心还在扑通扑通狂跳。大姨一看我这样子就乐了:“咋样?见着了?是不是特别好看?”

我胡乱地点着头,脑子里全是小雅那个浅浅的笑容和微红的耳根。大姨第三次“暗示”几乎已经变成了明示,她拍着我的肩膀说:“小勇,别怪大姨多嘴,好姑娘不等人。你加把劲,这几天多来走动走动,大姨给你创造机会。”

那天晚上,周叔一家果然来了。饭桌上,大姨和大姨夫热情地招待着,时不时地把话题往我和小雅身上引。周叔是个话不多的老实人,只是一个劲儿地夸我大姨夫酒好。周婶则热情地给我夹菜,问东问西,从我的工作问到我的收入,又问到我家里的情况。小雅就坐在我对面,安静地吃饭,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又迅速地低下头去。

我全程处于一种晕乎乎的状态,紧张得筷子都拿不稳,夹起来的红烧鱼块“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尴尬得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小雅看到这一幕,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随即又赶紧抿住,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大姨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我这才回过神来,赶紧重新夹了一块鱼,埋头扒饭。

那顿饭吃到很晚,送走周叔一家后,大姨拉着我的手语重心长地说:“小勇,大姨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你自己了。你明天就去要人家姑娘的电话,约人家出去逛逛。年轻人嘛,多处处就有感情了。”

我躺在床上,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翻来覆去睡不着觉。脑子里一会儿是小雅喂猫的画面,一会儿是她低头浅笑的样子,一会儿又是饭桌上她偷偷看我时躲闪的眼神。我承认,我心动了。那种感觉就像平静的湖面被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再也无法平静。

第二天一早,我特意刮了胡子,换了一件干净的白T恤,在镜子前照了半天,确认自己看起来精神抖擞,才鼓起勇气往巷子尾走去。我在周家门口徘徊了好几分钟,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就是不敢敲门。最后,还是周婶出门倒垃圾看见了我,笑着把我喊了进去。

小雅正在院子里浇花,看见我进来,放下了手里的喷壶。周婶识趣地说自己要去买菜,把空间留给了我们。

院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我清了清嗓子,感觉喉咙发干,半天才憋出一句话:“那个……小雅,你今天有空吗?我……我想请你看电影。”

说完这句话,我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都用光了,手心全是汗。

小雅看着我紧张的样子,忽然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了月牙,特别好看。她轻轻地说:“好啊。”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里的狂喜几乎要溢出来。我赶紧掏出手机,哆哆嗦嗦地问她号码,她报了一串数字,我按了好几次都按错,最后还是她看不过去,拿过我的手机帮我存了进去。

那天下午,我们一起看了场电影,是一部爱情片,具体演的什么我根本没看进去,全程都在偷偷看她的侧脸。她看得很认真,偶尔会因为剧情皱一下眉头,或者轻轻笑一声。电影散场后,我们又一起去吃了碗牛肉面,她吃得不多,但一直夸面汤好喝。

夕阳西下的时候,我骑着自行车载她回巷子。她坐在后座上,手轻轻扶着我的腰,风吹起她的发丝,扫过我的手臂,痒痒的。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接下来几天,我几乎天天往大姨家跑。名义上是看望大姨,实际上是为了见小雅。我们一起逛公园,一起在巷口的冷饮店喝冰沙,一起坐在歪脖子槐树下聊天。我给她讲我工作里遇到的奇葩客户,她给我讲医院里生离死别的感人故事。我发现她不仅长得好看,性格也特别好,善良、温柔,还带着一点小幽默。她会学科室里主任说话的样子逗我笑,也会因为我讲的一个冷笑话而乐不可支。

我觉得我们之间的关系在飞速地靠近,一切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大姨看在眼里,乐在心里,逢人就说她这个外甥有福气,找着了个仙女一样的对象。我妈在电话里也高兴得不行,催我赶紧定下来。

我甚至在悄悄地计划着,等过两个月她生日的时候,我要给她一个惊喜,正式向她表白,然后带她回家见我爸妈。

然而,就在我沉浸在甜蜜的幻想中时,一个偶然的发现,如同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让我瞬间清醒。

那天下午,我去她家找她,她还没下班。周婶让我进屋等,说小雅快回来了。我坐在她家客厅里,百无聊赖地看着电视。这时,她的手机落在茶几上,屏幕忽然亮了一下,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我本来不是故意要看的,但余光一扫,看到了那个备注名——“妈”。消息内容是:“小雅,你跟妈说老实话,那个巷头李婶的外甥,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可别忘了,妈上次跟你提的那个张医生,人家条件可比他好多了。”

我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眼睛死死盯着那条消息。周婶……周婶竟然在背后跟小雅说这种话?她那天在饭桌上对我的热情,都是装的?而小雅……她是怎么回应的?

我心里像有一万只蚂蚁在爬,好奇、焦虑、不安,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我告诉自己不能看她的手机,这是隐私,但那条消息就在那里,触手可及。鬼使神差地,我拿起手机,指纹当然解不开,但小雅的密码设置得很简单,是她自己的生日,那天聊天时她无意中提到过。

我颤抖着手指输入了密码,屏幕解开了。我直接点开了她和她妈的聊天记录。

越看,我的心越往下沉。

周婶从一开始就没有真心觉得我好。在我大姨面前说得好听,私下里却跟小雅说:“李婶那外甥人是看着老实,但工作也就是个画图的,能挣几个钱?没房没车的,你跟着他不得吃苦?我跟你张阿姨都说好了,她儿子在市医院当主治医师,那才叫体面。”

小雅的回复大多是:“妈,你别说了,我跟小勇才刚认识。”“妈,人家没你说的那么差。”“我现在不想考虑这些。”

可是,几天前的记录里,小雅发了一条:“妈,那张医生到底什么时候约见面?”

周婶几乎是秒回:“下周吧,我跟你张阿姨再约一下。你听话,去见见,比较一下才知道哪个好。”

后面还有几条语音,我没有点开,因为我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我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凉了。原来,我在她和她妈眼里,只是一个待选的备胎?不,甚至可能连备胎都不算,只是一个用来比较的参照物?

那天,小雅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不知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我面前,有些奇怪地看着我:“小勇?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我看着她那张依旧美丽的脸,忽然觉得有些陌生。我张了张嘴,想质问她,想问她张医生是怎么回事,想问她我到底算什么。但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我有什么资格质问她?我们并没有确立关系,我也还没正式表白。也许在她看来,我们真的只是普通朋友。

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事,可能天太热了,有点中暑。”

她信了,还关心地说让我多喝水,然后从冰箱里给我拿了一瓶冰饮料。我攥着那瓶冰凉的饮料,却觉得心里比冬天还冷。

那天之后,我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天天往巷子里跑。大姨打电话来问我进展,我支支吾吾地说最近工作忙。我感觉自己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在逃避什么,又或者在害怕面对什么。

我悄悄地去了一趟市医院,假装看病,在门诊大厅的医生简介栏里,看到了那个所谓的“张医生”。三十出头,戴着眼镜,一表人才,履历也漂亮。跟他一比,我确实普通得像个路人甲。那一刻,巨大的自卑感将我淹没。

我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整整消沉了两天。我把手机静音,不想接任何人的电话。大姨的、小雅的、我妈的,统统不接。我点开和小雅的微信聊天框,看着我们之前那些看似甜蜜的对话,每一句都像一根刺,扎得我生疼。

“今天的面条很好吃,下次我们还去那家吧。”她说。

“你讲的那个笑话好好笑,虽然有点冷。”她说。

“你看那只猫,像不像你?傻乎乎的。”她说。

这些,都有几分真,几分假呢?是她妈逼她应付我时的敷衍,还是她偶尔也有一瞬间的心动?

第三天晚上,我终于忍不住开机了。一开机,就弹出来好几条消息和未接来电提醒。其中有一条是小雅发来的,时间是昨天下午:“小勇,你这几天怎么都没来?是不是生病了?阿姨说你电话打不通,你没事吧?”

还有一条是今天早上:“你看到消息回我一下,我有点担心。”

我心里又酸又涩。她是真的担心我,还是只是出于礼貌?我犹豫了很久,最终回了一条:“我没事,最近公司赶项目,太忙了。”

消息发出去不久,她就回了:“哦,那就好。你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客套、礼貌、疏离。和之前聊天时那种轻松自然的语气完全不同。我心里最后的一点幻想也破灭了。也许,她在我面前的那些笑容和温柔,都只是她良好的教养和性格使然,她对谁都可以那样。

我决定放下这段还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的感情。可大姨那边,我却不知道该怎么交代。她那么热心,那么看好我们,如果知道这一切都是她一厢情愿,周婶母女根本没有那个意思,她该有多失望。

周末的时候,大姨又打电话来,语气不容置疑:“小勇,你明天必须过来!你大姨夫钓了好几条大鲫鱼,炖汤鲜得很!还有,小雅前两天还问起你呢,人家姑娘都主动了,你一个大男人扭扭捏捏像什么样!”

挂掉电话,我苦笑不已。主动?她那是出于礼貌的客套吧。

但大姨下了死命令,我不得不去。第二天一早,我怀着无比沉重的心情,又踏上了那条熟悉的巷子。槐树依旧,蝉鸣依旧,一切都和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但我的心情却截然不同。

大姨看到我,先是埋怨了几句我怎么瘦了,然后又开始眉飞色舞地跟我讲小雅最近的事:“小雅前天休息,还帮我摘豆角来着,可勤快了。她还问你怎么好久没来了,我说你工作忙。你看人家多惦记你。”

我听着大姨的话,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我实在忍不住了,打断了大姨的话:“大姨,您别说了。我跟小雅……可能不合适。”

大姨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前两天不还好好的吗?吵架了?”

“没有吵架。”我低着头,把那天在她家看到的微信消息,还有张医生的事,简单地跟大姨说了。我没提偷看手机的事,只说无意中听说了她家里在给她介绍别人。

大姨听完,脸色变了好几变,先是惊讶,然后是愤怒,最后又变成了心疼。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叹了口气说:“小勇,你别灰心。这里面也许有什么误会。周婶那个人我知道,是有点势利眼,但小雅那孩子我从小看着长大,心肠不坏。她要是真的没那个意思,不会主动问起你的。”

“她问起我,也许只是出于礼貌,或者被她妈逼的。”我苦涩地说。

“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轴呢?”大姨急得直跺脚,“你听大姨的,当面去问清楚!别自己瞎琢磨。就算要死心,也得死个明白不是?”

我被大姨说得心动了。是啊,也许我真的应该当面问清楚。就算最后真的不行,也好过我现在这样不上不下地难受。

我咬咬牙,再次往巷子尾走去。这一次,我脚步坚定,心里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敲开周家的门,开门的正是小雅。她看到我,眼里似乎闪过一丝惊喜,但很快又平静下来:“小勇?你来了。”

“嗯,”我看着她,深吸一口气,“小雅,我有些话想跟你说。我们……能出去走走吗?”

她犹豫了一下,回头朝屋里看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你等我一下,我换件衣服。”

几分钟后,她换了一件浅黄色的碎花裙出来,我们并肩走出巷子,来到了河边的小公园。这里人不多,绿树成荫,河风吹过来带着一丝水汽的清凉。

我们默默地走了一段路,谁都没有先开口。最后,还是我停下了脚步,转过身面对着她。

“小雅,”我的声音有些干涩,“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你妈是不是在给你介绍一个张医生?”

她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和惊讶:“你……你怎么知道?”

“我不小心看到了你妈的微信。”我不想撒谎,直接说了出来,“小雅,我知道我们认识的时间不长,我也知道自己条件一般。但我对你是真心的。你告诉我,你对我……到底有没有一点感觉?还是说,你真的只是在应付你妈,顺便也应付我?”

我一股脑地把憋在心里的话全都倒了出来,说完之后,我紧张地看着她,等待她的宣判。

小雅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我看着她的发顶,心里的期待一点点冷却。就在我以为她不会回答,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她忽然抬起了头。

她的眼眶有些泛红,看着我的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挣扎,似乎还有些别的什么东西。她张了张嘴,然后说出了一句让我至今都无法忘记的话:

“小勇,对不起。我妈是给我介绍了张医生。我……我下周就要去见他了。”

虽然我早有心理准备,但这句话从她嘴里亲口说出来,还是像一把刀,狠狠地扎进了我的胸口。我感觉眼前一黑,几乎站不稳。

“我知道了。”我听到自己用极度平静的声音说,平静得不像我自己,“那我……祝你幸福。”

说完,我转身就走。我怕我再多待一秒钟,就会在她面前失态。身后好像传来她喊我名字的声音,但我没有回头。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公园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回到大姨家的。我只记得大姨看到我失魂落魄的样子,吓了一跳,连声问我怎么了。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摆摆手,骑上我的自行车,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巷子。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灌得烂醉。酒精能麻痹神经,却麻痹不了心里的痛。我一遍遍地回想我们相处的那些画面,她的笑容,她的声音,她轻轻扶着我腰的手。原来,这一切都是我的一厢情愿。

第二天,我顶着宿醉的头痛去上班,一整天都心不在焉,差点把客户的方案搞砸。下班后,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出租屋,发现门口放着一个保温桶。我疑惑地打开一看,里面是热气腾腾的排骨汤。桶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大姨的字迹:“小勇,大姨炖的汤,给你补补身子。别太难过了,好姑娘多的是。大姨再给你留意着。”

看着那桶汤和那张纸条,我终于绷不住了,眼泪啪嗒啪嗒地掉进了汤里。我蹲在门口,像个孩子一样呜呜地哭了起来。

日子还是要过的。我强迫自己振作起来,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中。我不再去那条巷子,也不再去想关于小雅的一切。大姨偶尔会打电话来,也不再提周家的事,只是让我照顾好自己。

我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我和小雅的故事就这样结束了。可是,大约过了半个月,一个周五的晚上,我加完班回到住处,刚洗完澡,手机就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面传来的声音让我浑身一震。

“小勇,是我。”

是小雅。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好像还带着一点鼻音。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沉默了几秒后,我才生硬地开口:“有事吗?”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我……我明天休息,我们能见一面吗?我有些话想当面跟你说。”

“我们还有什么好说的?”我苦笑了一下,“你不是要去见张医生吗?现在应该正是甜蜜的时候吧。”

“我没有去见张医生。”她的声音忽然变大了一些,带着一丝急切,“小勇,那天我跟你说的那些话,是骗你的。我……我下周就要订婚了,是家里安排的,我反抗不了。我那天那么说,是希望你忘了我,不要被我拖下水。”

她的话像一颗重磅炸弹,在我耳边轰然炸开。我整个人都懵了,握着手机的手在微微发抖。

“你……你说什么?订……订婚?跟谁?”

“我一个远房表哥,我妈早就看好了的。”小雅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从小就知道,我的婚姻由不得我自己。我妈让我认识你,本来只是想让那个表哥吃醋,让他快点来提亲。对不起,小勇,我利用了你。我对不起你……”

她后面还说了什么,我已经听不清了。我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崩塌了。原来,从头到尾,我就是一个工具人,一个用来刺激别人的棋子?大姨的撮合,周婶的热情,小雅的笑容,这一切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我猛地挂断了电话,然后把手机狠狠地摔在了床上。我倒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感觉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让我无法呼吸。

愤怒、屈辱、悲伤,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将我撕扯得支离破碎。

第二天,我没有去见她。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荒诞的现实。我把手机关了机,躲在家里整整一天。

直到傍晚,夕阳的余晖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我才渐渐地冷静下来。我想了很多很多。我想起大姨那三次看似寻常却又意味深长的暗示,想起周婶在饭桌上热情地给我夹菜的样子,想起小雅低头浅笑时微红的耳根。这一切,竟然都是演戏吗?

不,不全都是演戏。

我能感觉到,小雅在和我相处时,那些开心的瞬间,那些不设防的笑容,不全是假的。她也曾因为我讲的笑话而笑得前仰后合,也曾在下雨天把伞倾向我这边而自己淋湿了半边肩膀。那些细微的瞬间,骗不了人。

她说她反抗不了家里的安排。她说她是被逼的。这也许是真的。

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我想去找她,我想把她从那场荒谬的订婚里拉出来。但随即,我又泄了气。我有什么资格?我又有什么能力?我只是一个普通的设计师,没房没车没背景,拿什么去跟人家家里早就定好的婚约抗衡?

那一晚,我彻夜未眠。

接下来的几天,我过得浑浑噩噩。大姨大概是听说了什么,风风火火地赶来我的出租屋,看到我胡子拉碴、颓废不堪的样子,心疼得直抹眼泪。

“小勇,你别这样。大姨都知道了,都怪大姨不好,大姨不该乱牵线。那周家……太欺负人了!”大姨气呼呼地说,“我去找周婶理论去!凭什么把我外甥当猴耍?”

我拉住大姨的手,摇了摇头:“大姨,算了。别去了。闹起来对谁都不好。”

“怎么能算了?!你这孩子,就是太老实了!”大姨急得直跺脚。

“大姨,”我看着大姨,认真地说,“小雅她……她也是被逼的。她跟我说她反抗不了。就算我去找周婶,闹得大家都不愉快,也改变不了什么。而且……我不想让她难做。”

大姨看着我,愣了好一会儿,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这傻孩子,到现在还在为她着想。行吧,你不让去,大姨就不去。但你答应大姨,别再折磨自己了,行吗?”

我点了点头,给了大姨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样翻篇了,我和小雅从此就是两条平行线,再无交集。可命运似乎并不打算轻易放过我。

又过了一个星期,我收到一个快递。里面是一个小盒子,打开一看,是一串手工编织的手链,用红绳编的,中间串着一颗小小的平安扣。盒子里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是熟悉娟秀的字迹:

“小勇,对不起。这串平安扣是我去庙里求的,本来想在你生日的时候送给你。现在……大概没有机会了。我要去南方了,可能不会再回来了。你保重。谢谢你给了我一段很开心的时光。祝你幸福。——小雅”

我攥着那串平安扣,心里五味杂陈。她要走了?去南方?是去逃婚吗?还是去开始新的生活?

我立刻给她打电话,但电话已经关机了。我又发微信,显示消息被拒收。她把我拉黑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我。我疯了一样冲出家门,骑上自行车拼命往那条巷子赶。我甚至顾不上遵守交通规则,闯了好几个红灯,引来路人的阵阵骂声。

当我气喘吁吁地冲到周家门口时,只看到大门紧闭,门上新贴了一张“吉屋出租”的告示。我透过门缝往里看,院子里空荡荡的,那些她浇过的花,她坐过的藤椅,都不见了。

她真的走了。

我呆呆地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出租告示,浑身冰凉。手里的平安扣被我攥得发烫,硌得掌心生疼。

那天之后,我彻底失去了小雅的消息。大姨说,周家搬得很突然,好像是周叔的工作调动,又好像是别的原因,具体的她也不清楚。巷子里的人议论纷纷,但谁也说不清他们去了哪里。

我回到了自己正常的生活轨道,上班、下班、吃饭、睡觉。但那串平安扣我始终戴在手腕上,洗澡睡觉都不曾取下。它像一个烙印,提醒我那年夏天发生的一切。

一年后的春天,我去南方出差,办完公事多留了一天,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陌生的城市街头闲逛。走到一个老街区的时候,在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我无意间一抬头,看到对面街角有一家小小的花店,店门口摆满了各种鲜花,姹紫嫣红,生机勃勃。

花店里走出一个女人,抱着一个花盆,正低着头仔细地擦拭叶片上的灰尘。她穿着一件碎花围裙,头发随意地盘在脑后,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

就在她抬起头的瞬间,我看到了她的脸。

是小雅。

她比一年前稍微瘦了一些,但气色很好,脸上带着一种恬淡平和的光彩。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也朝我这边看了过来。

隔着车水马龙的街道,我们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在那一刻静止了。

绿灯亮了,行人们纷纷穿过斑马线。我站在原地,没有动。她也站在花店门口,抱着那个花盆,也没有动。

我们就这样隔着一条街,遥遥对望。

最终,我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缓缓地抬起手,朝她挥了挥。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我不知道她看没看到我手腕上那串红绳平安扣。我看到她好像笑了一下,那笑容和那年夏天她在槐树下喂猫时一样温柔。

然后,我转过身,汇入熙熙攘攘的人流,再也没有回头。

走出很远,我才发现自己的脸上湿了一片。但那不是悲伤的眼泪,而是一种混合了释然、怀念和祝福的温热液体。我知道,她过得很好,她终于按照自己的意愿,过上了想过的生活。而我,也从那段短暂而深刻的经历中,学会了成长和放下。

回到酒店,我躺在床上,看着手腕上的平安扣,忽然觉得很平静。那年夏天,大姨的三次暗示,像一场精心编排却又意外脱轨的戏剧。我以为我遇到了爱情,却没想到经历了一场人间真实。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们都在各自的人生轨道上,努力地、认真地活着。那些曾经的美好和伤痛,都化作了生命里最宝贵的印记。

那年大姨家里走亲戚的经历,教会了我一件事:人生中有些缘分,短暂如流星,划过天际,留下璀璨的痕迹,然后消失在无尽的黑暗里。但只要你曾经抬头看到过那颗流星,记住那一瞬间的美好,就足够了。

我把平安扣摘下来,放在掌心又看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戴好。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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免责声明:本故事为虚构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文中人物、地名、事件均与现实无关,旨在传递积极向上的生活态度与情感共鸣,不涉及任何现实指引或影射。请读者理性看待,切勿过度解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