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傍晚,宋家堂屋里酒菜飘香。主桌上男人们已经碰了三轮杯,小桌上女人孩子们低头扒饭,没人敢往大桌张望。

偏房里,我和蒋婉婷摆开刚送到的日料外卖。她夹起一片三文鱼,蘸了蘸酱油碟,眉头舒展了一瞬。

门外忽然传来宋泽宇的声音,带着一股子殷勤劲儿:“哥!爸发话了,今年让弟妹上大桌!”

我放下筷子,隔着门板,慢悠悠吐出几个字:“行啊,我们这顿人均两千五,先把账结了。”

话音落地,门外没声了。几秒后,堂屋里响起“啪”的一声,那是筷子被重重拍在桌上的脆响。

宋家今年的中秋,怕是要出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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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体检报告这件事,我是中秋前一周才发现的。

那天下午我去卧室找一条领带,准备第二天参加客户答谢会。床头柜抽屉半开着,露出一角白纸。我顺手抽出来,是蒋婉婷上个月的体检单。

三张纸,还有一张心电图。

我翻到第二页,结论那栏写着:慢性胃炎。

建议保持情绪稳定,规律饮食,注意休息。

旁边还手写了一行潦草的字迹:建议一月后复查胃镜。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她从来没跟我提过胃不舒服,一次也没有。

我翻了翻报告上的日期,是上月中旬。

那天她下班回来,手里提着菜,脸上挂着跟平时差不多的笑,进门先问我晚上想吃什么。

我记得她那天的围裙上沾了一块酱油渍,我提醒她,她说“好事,说明今天做得认真”。

我把报告叠好放回抽屉,关好抽屉门,坐在床沿上。窗外天阴沉沉的,小区楼下有人在遛狗。

然后我去了客厅,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她很久。

蒋婉婷正在切土豆丝,她左手按着土豆的指节微微发白,刀法还是很利落,但切到第三个的时候,她停下来,左手按住胃部,站了一会儿,又继续切。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她连头都没抬。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房里想了很久,把烟灰缸里摁进去三根烟。

第二件事发生在第二天傍晚。下班回到家,手机响了,是母亲。

“宏斌啊……”母亲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你爸前两天给学校打了电话,说想把你家妮妮转到县城职校去,那个定向班不要学费。”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他说,一个丫头片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不如省点钱,将来好给泽宇家儿子念书用。”

母亲停了停,声音里带上了颤:“宏斌,你倒是说句话呀。”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妈,这事我知道了,您别管,等我回去跟爸说。”

“你爸他……”母亲欲言又止,“你可得好好说,别跟他吵。”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

妮妮今年十岁,四年级,成绩在班上排前三。

她喜欢英语,床头贴着一墙的单词卡片,是她妈一个字一个字教她写的。

宋林连县里都没出去过几趟,他懂什么叫定向班?

我摁灭最后一个烟头,隔着玻璃看到蒋婉婷在客厅教妮妮做作业。

妮妮歪着头问了一道数学题,蒋婉婷在草稿纸上画了三个苹果教她算,脸上的表情温和,一点也看不出她下午刚刚疼过一阵。

我看了很久,心里那个念头渐渐定了下来。

中秋得回去。但这次,不是回去受气的。

02

第一次带蒋婉婷回宋家过年,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决定。倒不是后悔带她回去,是后悔事先没把话说透。

婚前她问过我,老家过年热闹不热闹。我说,热闹,人多,有酒有肉。她眨着眼睛,说那太好了,她最喜欢热闹。我没敢告诉她,热闹是分桌的。

腊月二十九那天,她穿了一件新买的红色羽绒服,在高铁上对着车窗照了半天的镜子,问我好不好看。我点点头,说好看。她高兴了一路。

车到村口,从石桥到宋家院子那三百多米土路上,她高跟鞋的鞋跟陷进泥里两次。我拉了她两次,她的手冰凉。

进了院门,堂屋里已经支起两张桌子。

大圆桌,铺着红塑料桌布,上面摆着花生、瓜子、糖果,还有几瓶白酒。

旁边一张折叠方桌,窄窄的,四个角支棱着,靠墙挤在一起,边缘还翘着一条缝。

桌上摆了一摞碗,比大桌少了一半。

大桌上已经坐了七八个男人,聊得正热乎。有个穿皮夹克的男人看见我们进来,“哟”了一声:“宏斌哥回来了!这是嫂子吧?”

那是宋泽宇,端着茶杯,说话声调很响。

蒋婉婷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盒稻香村点心,脸上带着的笑还没来得及展开,就僵在那儿了。

她看了看桌上坐着的男人们,又看了看旁边那几张小板凳上坐着的女人们。

有个女人正端着菜从厨房出来,见我们站在门口,冲蒋婉婷咧嘴笑笑,说:“来啦,坐吧。”她朝那折叠小桌努了努嘴。

蒋婉婷没动。她转过头看我,那一眼里的东西,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母亲从厨房赶出来,手里还攥着半块姜。她看了看蒋婉婷的脸色,又看了看我,低声说:“闺女头回回来,先坐着歇歇。”

她引着蒋婉婷往小桌那边走。

蒋婉婷跟着她去了,很顺从,乖得像她从小被教的那样。

她坐在那把小马扎上,羽绒服的下摆拖到地上,膝盖几乎顶到桌沿。

桌上那盘凉拌萝卜丝,长得特别寒碜。

那天晚上的年夜饭,蒋婉婷一共就夹了五筷子菜。她没说什么,只是饭量只有平时的一半。

饭后她去院子洗手。水龙头在猪圈旁边,冷水浇下来,她的手指头冻得通红。我站在她身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没事。”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笑了笑,“总得看看你从小长大的地方是啥样。”

那晚我拉她进了偏房,把炭盆烧旺了,让她凑着烤手。

她坐在那里,拢着手指,看火苗舔着炭灰,忽然问了一句:“你说,你小时候是不是也坐小桌?”

我说:“我妈坐。”

她顿了一下,没再问了。

第二天中午,更大的事来了。

宋林的老战友周吉昌带着全家来拜年。老周是宋林部队里一个排的战友,两个人有三十多年的交情。老周一家四口,儿子儿媳孙女儿都来了。

开饭的时候,老周的儿媳妇不知道规矩,进门顺腿就坐在大桌的空位上。

那空位原本是留给老周儿子的。

宋林当时正端着酒壶倒酒,看到这一幕,脸上的笑僵了半秒。

他放下酒壶,没看那姑娘,而是指了一下小桌方向,像在指路:“那个……你坐那边吧。”

那姑娘愣了一下,待了有三秒钟,才反应过来。

她的脸腾地红了,局促地站起来,慌忙搬了碗筷往小桌去。

她经过丈夫身边时,丈夫低声嘟囔了一句:“让你乱坐。”

老周的脸也挂不住了,筷子往桌上一顿,什么都没说,端起酒杯闷了一口。

从进门到离开,老周再也没跟宋林说一句闲话。

临走时,两人站在院门口,老周吐了口烟,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老宋啊,你这规矩……搞得我在孩子们面前下不来台。”

宋林没吭声,送走老周一家后,他坐在堂屋门口的石阶上,一个劲儿地抽烟。抽完一包,天黑了,他才进屋。那天夜里,堂屋的灯亮了很久。

这些都是我后来听母亲说的。

但有一个细节我知道得更清楚。

那天我在院墙角看到蒋婉婷站在猪圈旁边,冻得直搓手,一句话都没说。

她那张被冻红的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神情。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很平静的疑惑。

好像她花了三十年建立的生活常识,在这里一夜之间不管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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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次回宋家,是第二年清明节。蒋婉婷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了。

她先是在网上查了宋家那边的天气预报,然后买了个保温饭盒,两层的那种。

头天晚上,她把红烧牛腩炖上,又炒了一盒蒜蓉油麦菜,还蒸了一盒糯米饭。

把饭盒塞得满满当当的,这才满意地盖上了盖子。

“你这是……干什么?”我看着她把饭盒放进行李箱。

“自己带饭。”她头也不抬,“省得给你们家添乱。”

到宋家之后,她没往堂屋去,径直走向偏房,在八仙桌上铺了张报纸,打开饭盒。

屋里没有暖气,四月的倒春寒还是渗人的。

她穿着薄棉衣坐在那里,筷子戳在米饭上,热气从饭盒里冒出来,顶着她下巴颏,她低头吃了一口。

那口红烧牛腩炖得很烂,是她炖了两个小时才炖出来的。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去了厨房。

锅里有一锅鸡汤,是母亲煨的,放了几颗红枣,正咕嘟咕嘟地冒泡。

我趁没人注意,盛了一碗,端到偏房去放在她面前。

她抬起头看我,笑了笑,没说话,低头往嘴里扒了一口胡萝卜。

就在这时,宋泽宇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了:“哥!你两口子干嘛呢?洞房呢?”

他掀开门帘探头进来,看到蒋婉婷面前摆着自带的饭盒,愣了一下,随即扯着嗓子冲堂屋方向喊:“爸!您看看!我嫂子说咱们家的饭不干净呢!”

堂屋里传来一阵七嘴八舌的起哄声。

蒋婉婷攥着筷子的手紧了紧,脸上那点笑意从嘴角淡下去,但还没完全消失。

她低头看着饭盒里的牛腩,缓缓呼出一口气,像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又像在压住什么东西。

我放下手里的汤碗,走到偏房门口,拦在宋泽宇面前,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堂屋里的人听见:“她吃不惯,我惯的。”

起哄声一下子停了。宋泽宇嘴角的笑僵了一下,退后一步,嘴角牵了牵,终究什么也没说。

晚上,蒋婉婷去洗澡,我在院子里堵住了宋林。他正蹲在猪圈边上抽烟。夜色很深,只有他嘴边的烟头明灭着。

我说:“爸,婉婷不是不讲理的人。但她那个家庭,没有你们这条规矩。我娶了她,就得护着她。”

宋林把烟屁股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抬头看了我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光闪了一下,像被风吹动的炭火。

“这个家姓宋,规矩不能乱。”

他转身走了,步子很急,背影像一道铁门慢慢关上。

那晚我回偏房,蒋婉婷已经躺下了,背对着门的方向。我轻轻叫了她一声,她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她说:“不早了,睡吧。”

我坐在床边,没有动。她在那头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地响。过了一会儿,她小声地说了一句:“你刚才不该那么说的。”

“那怎么说?”

“你不用为我得罪他们。”她的声音带上了鼻音,“少说一句,大家少些难堪。”

我没有反驳。我知道,在她心里,自己的感受比不上宋家一家子和睦重要。这个习惯,是她的家庭教养赋予她的一种本能。

那晚我躺在凉席上,听着她的呼吸,一夜没睡着。

04

中秋前一周,我把两样东西摊在桌上:蒋婉婷的体检单和妮妮的志愿表。

体检单我已经看了无数遍了,那个“慢性胃炎”四个字,像一颗钉子钉在我心口。

志愿表是妮妮放学回来带在校服里的,她班主任在电话里跟我提过,说宋林拿着手写的“转学申请”去学校找过她两次。

班主任在电话里说:“萧先生,这个定向班是职业高中的,针对的是那些……家长不愿意继续供读的孩子。萧妮妮的成绩完全不需要。”

我谢谢了她,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蒋婉婷加班,回来得晚。

进门换鞋的时候,我坐在沙发上,正在等她。

她看到茶几上摊着的两张纸,动作慢了下来。

她先看到体检单,愣了愣,又看到志愿表,然后在我对面坐下来。

客厅里开着空调,风吹动窗帘,发出沙沙的响。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开口说:“回去吧。”

我看着她。她的眼神很平静,像一潭死水底下压着什么活物。

“也该有个了结了。”她说。

我没有追问她“了结”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她向来不是喜欢硬碰硬的人,她是那种从小到大被要求懂事、被要求体谅、被要求凡事为别人考虑一步的女孩。

她那一句“也该有个了结了”,意味着她已经到了那一步了。

我点了点头。当天晚上,我给宋泽宇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他就接了,那头传来哗啦啦的麻将声:“哥!好久不见啊!最近咋样?”

“还行。你生意最近怎么样?”

“哎,就那样呗……”他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半个调,“哥,跟你说实话,年初那个工程款还没要回来,手头紧得很。”

我“嗯”了一声。

哥,”他又凑近了点,“中秋我回去,想跟你商量点事,你可得帮我把这关过了。

“到时候说吧。”

电话挂断。我靠在椅子上,心里越发清楚:宋泽宇的“邀请”是有备而来的。他要把我请回桌上,但不是为了吃顿饭,而是为了开口借钱。

这种人,请他吃一千次日料,他也不会领情。他记得的永远是你欠他的那一口。

中秋节前三天,蒋婉婷的胃又疼了一回。

那天夜里五点多,我在睡梦中被她翻身的动静弄醒。

她侧躺着,蜷着身子,一只手压在胃部,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我伸手去碰她的手,她下意识缩了一下,含糊地说了句“没事,着凉了”。

我起来倒了一杯热水,加了半勺蜂蜜端给她。她坐起来,双手捧着杯子,低头小口喝着。我坐在她旁边,什么也没说。

她喝完水,勾了一下嘴角:“别紧张,真没事。

我看着她眼角的细纹,忽然想起结婚那天,她穿着红裙子在台上笑,露出一排白亮的牙。

窗外天快亮了,第一缕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她捧着杯子的手指上,那双手瘦得能看清骨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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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中秋那天下午,我们四点到的宋家。

母亲在门口迎我们。

她穿了一件半旧的蓝褂子,头发比上次见时白了不少,站在院门口的枣树下,笑着冲我们招手。

妮妮一下车就扑过去,抱着她的腿喊“奶奶”。

母亲弯下腰摸了摸妮妮的头,抬起头看蒋婉婷时,嘴张了张,像想说什么,什么也没说出来。

蒋婉婷叫了一声“妈”。母亲应了,低头在她带回来的月饼盒上摩挲了半天。

我提着那两袋外卖盒子走向偏房,蒋婉婷跟在我身后,脚步很轻。

偏房还是那间偏房,一张八仙桌,一把硬背椅,墙角堆着去年剩下的化肥袋子。

桌上落了层薄薄的灰,我拿袖子擦了两遍。

蒋婉婷把外卖盒子一样一样掏出来放好,动作很轻。

她把三文鱼片一片一片码在盘子里,摆得整整齐齐,像在布置一件什么大事。

她又把芥末挤在小碟子里,拌好了酱油,放得端端正正的,然后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关门吧。”

我关上偏房的门。

屋里暗下来,只靠一扇小窗透进一些光。

窗外是院子里的鸡叫,大人说话声,翻菜板的声音。

这些声音穿过门板,显得遥远而模糊。

我坐下,夹起一片三文鱼。冰鲜的鱼肉带着淡淡的甜味,嚼在嘴里,脂香慢慢化开。我蘸了点芥末,辛辣从鼻腔冲上头顶,痛快。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了。

不重不轻,三下,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刻意的热情。

“哥!哥!”门外传来宋泽宇的声音,“爸发话了,今年让嫂子来大桌坐!都是一家人,齐齐整整的!”

我放下筷子,没有起身。

蒋婉婷也停下了筷子,抬头看着我。

门外的声音还在继续:“哥,你也别窝在屋里了,出来一起喝两杯,爸特意让妈多炖了只鸡!”

我站起来,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

宋泽宇就站在门外,穿着一件崭新的格子衬衣,头发梳得油亮,手里真的端着一只酒杯,里面盛着满满的白酒。

他身后,堂屋里人影绰绰,大桌上已经坐满了人。

我看着他:“泽宇,你再说一遍?”

宋泽宇舔了舔嘴唇,声音又拔高了几分,像在说给堂屋里的人听:“哥,爸说了,今年团圆,都是自家人,都上大桌!”

哦。”我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得很,“那正好,你把这顿饭钱结了。

宋泽宇的嘴角一僵:“啥钱?”

我侧过身,让他看清偏房桌上摆着的那几样东西:“这顿日料,空运的海胆,挪威的三文鱼,两人份,人均两千五。”

我顿了顿:“既然你说一家人齐齐整整的,那这一顿,你来请。”

宋泽宇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笑意凝在脸上,半天没眨一下眼睛。

他张了张嘴,那杯酒晃了晃,洒了几滴在他袖口上,他一点感觉都没有。

堂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几秒钟后,传来“啪”的一声脆响。

那是筷子被拍在桌沿上的声音。

06

宋林走过来的时候,步子比那晚在猪圈边跟我说话时重得多。

他走到偏房门口,先看了眼宋泽宇,宋泽宇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

然后他看向我,眼睛瞪得通红,胸口微微起伏。

他站定了两秒钟,开口时声音有点沙:“你啥意思?”

我没急着答话。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堂屋,那个大圆桌上的男人们一个个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我母亲站在堂屋门口的水泥台阶上,手里还捏着一只碗。

她的眼神落在我脸上,复杂的,说不出是紧张还是期待。

我收回目光,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叠好的东西。

是一张折了两道的体检单。边角已经磨得起毛了,因为我在口袋里揣了一周。

我把体检单展开,平放在八仙桌的桌角上,指给宋林看:“爸,这是婉婷的体检报告。”

宋林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他大概看不太清,但那个红色章子他还是认识的,和医院两个字他还是认得的。

“慢性胃炎。”我一字一顿地说,“医生说,这么年轻得这个病,多半是饮食不规律,加上长期情绪压着。”

我抬起头看着宋林:“您想让她上大桌,我现在谢谢您。可我想问一句,过去八年,她在小桌上吃的那口冷饭,您替她端过一碗热汤吗?

宋林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抬起手,手指头指着我的鼻子,指了两下,没指稳:“你,你……”他像是想骂人,又骂不出声来。

憋了半天,他吼了一句:“我是你老子!

您是我继父。”我平静地说,“这些年,我叫您一声爸,敬着您是长辈。但婉婷她不欠您一条规矩。

堂屋里彻底没声了。连翻菜板的声音都停了。院子里那只母鸡在墙根刨食,扑棱棱地扇了一阵翅膀,又咕咕叫了两声。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脆响。

我回头,看到母亲站在堂屋门口,手里的碗摔在地上,碎成了七八片。

她一动不动地站着,低着头看着那些碎片,肩膀轻轻发抖。

过了好一会儿,她蹲下去,一片一片捡那些碎瓷片。蹲下去的时候,她低声说了一句:“老宋……够了。

那声音不大,像风吹过瓦片。

但宋林听了,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转过身子看着蹲在地上的母亲,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步子有点乱,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扶着门框站稳了,头也不回地往屋里去了。

宋泽宇端着那杯酒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他忽然把酒往自己嘴里一灌,像壮胆似的,闷声闷气地说:“哥,你这话说得太重了。”

我看着他:“你觉得重?那你知道她这八年怎么过的吗?你媳妇也坐了小桌十几年,你觉得她那些年怎么过来的?”

宋泽宇不说话了,脸色忽青忽白。

我转身走进偏房,把门掩上。门外安静了。

蒋婉婷还坐在桌边,筷子夹着一片北极贝,没有动。

她看着门口的方向,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照着她半边脸颊,她默默放下筷子。

她的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

她吸了吸鼻子,把那片北极贝夹到我的碟子里,轻轻说了一句:“吃吧,凉了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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